第 25 节 钢厂女尸案

连城钢厂里发生了命案。
   死者是一个舞女。
   我以为这个案子会让我立功,没想到却毁掉了我的前途。
   1    1998 年,我 25 岁。
   干了三年刑警的我,终于当了个队长。
   待遇没啥提升,危险程度与压力倒是直线飙升。
   可盖不住我喜欢这份工作,心里依旧喜滋滋的。
   私心里想着,若是能来个大案子,让我立个功,那什么都值了。
   这不,大案说来就来。
   我们组队员小陈,一个刚被分过来的愣头青,急匆匆地闯进来,「钢厂……钢厂……」    他喘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听到「钢厂」两个字,我就心烦。
   连城就这么一个大型工厂,城区大部分人都是那里的工人,大家都以为这是个稳妥的铁饭碗,谁能想到,它也有裁员下岗的那一天。
   此时,工人们三天两头地闹。
   闹得我们做刑警的,都快成钢厂几个领导的私人保镖了,但凡哪天不尽心维持秩序,就要担心出人命。
   「带上防暴工具,多备点辣椒水,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我瞧着小陈漫不经心地说,「都是老流程了,还慌什么呢?他们也不能吃了你。 」    「不是,」小陈那口气一喘过来,大声嚷道,「哥,钢厂出人命了,一个女的,这、这……」    他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指,「身上的衣服,全给脱了,全全全……」    我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听见「人命」后,就立刻行动了。
   警车到时,凶案现场已经围了一圈人。
   当时负责在钢厂附近巡逻的警察,比我们先到一步,见了我们,简直就好似看见了救命菩萨,急忙过来说:「曹队,你可算来了,太惨了。 」    我问:「现场保护了没?」    一看他面露难色,我就知道事态不好。
   这毕竟是钢厂,人流量大得很,一出事,看热闹的人肯定多得厉害。
   我环顾着四周的环境,尸体此时就躺在钢厂 5 号与 6 号仓库之间的草地上,上面盖着块白布,我戴上手套走了过去。
   那人跟在我身边说:「我来的时候,现场就已经被破坏了,有 4 个工人,下晚班打算从这边抄近路回宿舍区,当场就抓住了凶手,几个人直接扭打成了一团,等着他们保卫科的人过来,看热闹的人也来了,大家有一眼    没一眼地往前凑……」    我掀开那层白布,直接吓了一跳,手不由自主地又把白布给松开了。
   别看我 25 岁了,可我这辈子还没看过女人赤裸精光的样子。
   我深呼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建设再打开白布,发现女人有着一张美艳绝伦的面庞,嘴上的口红被弄得到处都是,明显有被人侵犯的痕迹,再往下看,更是触目惊心,她不但被人侵犯了,还被人毒打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
   我招招手,让人把尸体抬走,送到法医那边再详细检查。
   「谁发现的,当场抓住的又是谁?现在都在哪儿呢?」    「我们同事先把他们押到保卫科,等着你们来审呢。 」    他连连叹息道:「谁能想得到呢,毕会计那么一个文质彬彬、样貌堂堂的人,竟然能干出这种事?」    我急忙纠正他道:「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你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2    我们把人带回警局后,我先见了 4 个证人。
   他们义愤填膺地告诉我:「天太冷了,我们几个就是想抄个近道,谁知道就看见他弯着腰在那里脱衣服,刚开始我还以为他在欺负谁,赶紧地过去,一脚把他踹开了,谁知道,人已经死了。 」    「他看着一表人才的,真没想到骨子里是个杂碎。 」    「警官,你们可不能放过他,太他妈不是人了。 」    「得手就行了,还把人给杀了,太狠毒了。 」    最先到现场的警察还给了我们一个证物说:「这是在案发现场不远处找到的。 」    我拿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毕诚志,7 号楼,2 层 XX 号。 」    「抓到的人,就是毕诚志。 」    可在保卫科里,我已经远远见过毕诚志了,看他的外貌确实不像大奸大恶之人。
   我去审讯室见他时,他面色凝重,双目通红,脸上因为被人殴打过,一边脸肿得老高,掩盖了他那英俊的面容。
   他一看见我就直接喊冤:「警官,不是我做的,我只是路过那里,我看她浑身都赤裸着,我就把我的大衣脱下来盖在她的身上,这时候,他们 4 个出现了,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是一顿打。 」    他无奈地伸着双手:「我这有嘴说不清楚。 」    他此时的神态太过可怜了,我安抚他说:「说肯定是能说清楚的,可你是钢厂的会计,并不需要上夜班,怎么大晚上地跑到那里去了。 」    「昨天,我们厂长    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笔现金,让我好好保管,但又没有告诉我用途,我就想着现在钢厂里的氛围不好,担心有不安分的人打财务室的主意,我就想着去看看。 」    我拧了拧眉头,「可你去财务室,根本就不需要经过仓库。 」    「我……」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说,「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鬼使神差地想去那边看看。 」    他煞有其事地说:「我就是觉得可能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心里不安定,我就……」    我冷冷一笑道:「结果你走过去一看,发现了一具裸尸,你就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她盖上了?」    「对,就是这样。 」他一副如释重负的姿态,强调道,「警官,就是这样的。 」    「你心里不安定,你走到了案发现场,你看见尸体,不是害怕,不是尖叫,而是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尸体的身上。 」我真是忍不住地皱了皱眉头,费解地问,「你觉得这符合逻辑吗?」    他一愣,又委屈道:「可就是这样啊,我……我害怕,但这不妨碍我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她的身上,她是个小姑娘,她身上光光的,我相信任何人见了都会跟我一样的。 」    「不会,大部分的人见了只会吓得屁滚尿流,根本就不敢靠近。 」    他又是哑口无言,「可真的不是我干的。 」    看得出来,他很是懊恼、悔恨,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你说我好好地走到那里去干什么?」    从审讯的情况来看,我也是认为毕诚志是可疑的。
   但就根据这些就说他是凶手,证据也是不足的。
   3    凶杀案还没什么头绪,钢厂的孙厂长就来报案了。
   他一见了我,就恨不得给我跪下来磕一个,一个年近四旬的老大爷们,淌眼抹泪,呼天抢地的,这架势让我差点以为受害人是他女儿。
   「曹警官,救命呐。 」    他这么一扑过来,急得我立刻给搀扶起来了,我问:「怎么了?」    他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就差在我面前转圈圈了,「钱没了,80 万呐,那是我们厂子里的救命钱,没了这钱,我们厂可全完了,我们这几千个员工都要喝西北风啊。 」    我吩咐人给他倒了水,听他讲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大意就是他用钢厂里的固定资产在银行抵押了 80 万的现金,是想着给全厂员工发工资的,可这一夜之间就全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昨晚,就是昨晚,我就是怕出意外,悄咪咪地把钱提到财务室的,除了会计谁也不知道。 」    「毕诚志?」    「对对对,就是他。 」孙厂长依旧情绪激动,「他看上去是个老实人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他一面说一面抹眼泪,说他是钢厂的罪人,当厂子这几年,钢厂效益每况愈下,今年更是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每月都只能先发一部分,让员工们能勉强吃饱饭,眼瞅着到年底了,家家户户等着这笔钱来过年。
   没有这笔钱,大家全完了。
   「你认为是毕诚志拿走了钱?」    孙厂长对我问的这个问题很是惊讶,因为他潜意识里认为我就不该问出这个问题。
   「不是他,还能有谁?」他怒气冲天地嚷着,「只有他有财务室保险柜的钥匙,我都没有啊,那锁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不是他,还能是谁?」    不得不说,案情又增加了难度。
   而法医那边,给出的结论更是让人犯愁:「浑身上下,除了脸,全是伤,但不是被打死的,是被强暴致死。 」    「就这一身伤痕,少说也被折磨了一两个小时。 」    「凶手脱掉她的衣物就是担心会留下什么证据,脸上也好,手上也罢,但凡有可能会留下指纹的地方,都被擦掉了。 」    我瞧着尸体,根本就不敢去同情死者,否则判断力会大受影响。
   假设我去代入死者是我的姐姐妹妹,我更是恨不得现在就处决了毕诚志,而不是去判断他到底是不是真凶。
   「先打,还是先强?或是边打边强?」    「从伤痕上看,应该是先打,但动手的人,明显不愿意弄出人命,所以避开了要害。 」    法医深呼一口气,推测道:「凶手可能是心里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以折磨女性为乐,她的身上还有很多陈旧的伤疤,包括被烟蒂烫伤的痕迹,可见,凶手极大可能是她相识的人。 」    从我们在现场的侦查情况来看,那里就是第一现场,只是证据都被清理了。
   凶手是谁,先不论,可假设毕诚志是凶手,逻辑上又有些说不通。
   比如,他都已经清理现场了,那他又回来做什么呢?    4    死者的身份,通过排查,我们很快就确定了,是百乐门的舞女,艺名红玫瑰,真名余由美,才 20 岁,正是桃李之年。
   13 岁时,她就父母双亡。
   后续,被人忽悠着做了    舞女。
   说是舞女,卖艺不卖身。
   但做这一行的都知道,在这个环境里,想要洁身自好,难如上青天。
   百乐门与她比较熟悉的舞女告诉我们:「她最近傍大款了,不是我们这里的客人,听说是个正经人。 」    另一个立刻阴阳怪气地说:「啧,正经人能看上咱们这种女人?痴人说梦,这不,命都搭上了吧。 」    「你们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不清楚,不过她也没少炫耀,说那个人能让她有铁饭碗。 」    「铁饭碗?」    这年代人追求的就是个铁饭碗,不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谁也熬不住。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好像姓毕。 」    「毕?」    「对,叫什么毕什么志。 」    「毕诚志?」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她跟我们炫耀过什么『诚心正意,鸿鹄之志』,说学问人的名字都是与众不同的。 」    我也特意去问了百乐门的老板舞女的工作范畴,他竟然试图行贿,趁着打招呼握手时,将一块金表塞在我的手心里,我当场就扔他脑袋上了。
   他也不恼,觍着脸笑说:「警官,我们这里只管唱歌跳舞,可是他们私下里做什么,我们是管不着的,现在都时兴自由恋爱了,男的女的都不在乎那些个旧礼了,你情我愿,脱衣服就跟放屁一样随便。 」    而令人吃惊的是,小陈去调查毕诚志家里的情况时发现,毕诚志的老婆自从生了他们的儿子后,身体就一直不好,需要长年服药,那个身体虚得连提瓶热水都费劲,就更别提行男女之事了。
   「哥,你是没看到毕太太那个柔弱的样子,好像风一吹就要散了,那是比林黛玉还要林黛玉,走步路都得费牛鼻子劲儿。 」    「毕诚志正值壮年,常年得不到满足,这心里肯定跟猫抓似的。 」    这感觉,是个男人都明白。
   要不说男大当婚呢!    想到这事儿,我爸妈正到处托人给我做媒呢,要不是刚巧这个案子,我也该跟人家姑娘见上面了。
   我去!    瞧!办着案都能分心。
   这就是男人。
   我忙着克制住自己的想法,推测道:「毕诚志想要女人,余由美想要铁饭碗,两人各有所图,搅和到了一起,可眼瞅着钢厂效益不佳,毕诚志不能满足余由美的愿望,余由美不甘被欺骗,于是就找到了钢厂,毕诚志担心事情暴    露,就杀人灭口?」    小陈高兴地拍起了掌,「没错,案子破了。 」    「可毕诚志清理现场后,为什么又折回来呢?」    一时小陈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又说:「据说有些罪犯心理变态,喜欢回到凶案现场回顾杀人时的感觉。 」    我听着一巴掌就拍在他的脑门上,「那是说案情过了很久之后,再变态他也不能当天杀人,当天去回顾杀人的感觉吧?」    「会不会是去找那个纸条的?」小陈猜测道。
   「有这个可能,」我瞧着那张小纸条,「他脱掉死者衣物时,走得很慌张,后续发现纸条从衣服里掉了出来,所以他回去找?可这时候他的目标应该是纸条,又怎么会脱衣服呢?」    总之,我认为这种行为是很难让人理解的。 5    我再一次提审了毕诚志,问他与余由美的关系,也问了他厂子里丢失的 80 万。
   这次他不再喊冤,情绪十分暴躁,「胡说八道,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    「我就是担心那钱丢了,所以,我大半夜地起床去财务室看看,我活了三十年,生平最厌恶的就是鸡鸣狗盗之人,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当我们说调查了他老婆,说他们之间没办法有夫妻生活时,他更是怒火冲天,指着我们喝道:「你们这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这档子事儿吗?我老婆身体不好,妨碍我们做夫妻吗?非要做那种事才算是夫妻吗?」    看他的神态真不像是在说谎,我都被他说羞愧了。
   「那钱呢?」    「他昨天才把钱放到财务室,我有钥匙,我是负责人,我监守自盗,我应该逃跑才是,我怎么还有闲心去杀人?」    「还有,即便我监守自盗,那是 80 万,不是 800 块,那是好大一个袋子的现金,我要是拿了,我也得有地方藏啊。 」    他也说得在理,事发之后,我们为了找到死者的衣物,就已经把毕诚志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
   我把现场发现的那张纸条递给他看:「这是在现场发现的,我们已经跟余由美的笔迹对比过,就是她写的,你说你们不认识,那她怎么会有你的地址?」    毕诚志精神似乎有些崩溃了,双手抓了抓头发,「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 」    后续我跟小陈又给他表演了一个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毕诚志,我在钢厂里询问了很多工人,大家对你的印象与评价都不错    ,可你被人当场抓获,现场发现有你名字的纸条,都是不争的事实,我相信你没有杀人,可你得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老实交代,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    小陈凶狠地说:「有 4 个人证,你还想抵赖?一双眼睛能看错,4 双眼睛都看错了吗?我劝你还是坦白从宽。 」    毕诚志只是低垂着头,「我没有欺负女人,我没有杀人,我也没有监守自盗。 」    「你们要怎样才能相信我?」    「我从出门到被他们抓到,前后不过一个小时,我哪里来的时间做那么多的事?」    关于时间这一点,他老婆也是这么说的,可毕太太是他至亲的人,他的证词,我们并不是十分相信。
   后续,我再一次给 4 个证人做了笔录,他们被反复问同样的问题,有些烦躁,但依旧很配合。
   小陈拿着两份笔录作比较,「基本一致,没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    我犯愁道:「可说破天,他们也只是看到毕诚志脱衣服,而没有看到他实施侵犯。 」    根据目前的证据而言,毕诚志有嫌疑,但还不能判罪。
   除非能找到证明他与余由美交往的证据证人。
   可毕诚志家里没找到可疑的东西,而余由美身边的人也没人见过毕诚志。 6    我好歹已经当了三年刑警,大大小小的案子也破了几个,没想到此时竟是没有半点头绪。
   好在法医给了我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他说:「我听闻现在北京有一种新技术,叫作 DNA 检测,就是能通过某些人体组织检测出我们的……怎么说呢,反正就是可以通过这个 DNA,能证明人的身份。 」    「DNA?」    这是个新名字,我好像在新闻里听说过。
   「对,就跟人的指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 」    「我们从死者的身体里提取到了男人的精液,这里面就能检测到 DNA,我们可以提取毕诚志的血液,里面也能提取到 DNA,假设两者吻合,那就能证明他是凶手,如果不相同,那就说明他不是凶手。 」    「这么容易?」    「容易?」法医调侃道,「你都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多少人费了多少时间研究出来的,就敢说『容易』两个字?别以为只有你们当刑警的在破案,多的是人在为维护这个世界的美好而努力。 」    虽然不知道靠谱不靠谱,但我还是决定这么做。
   可局长说这个技术还在试行,检测的结果未必准确    ,并不一定能作为定罪的依据。
   去北京检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需要多部门协调,总之他顾虑这事儿的可行性,把我的提议给否决了。
   可我不死心,决定自己办这事儿。
   我提取了毕诚志的血液样本,与法医提取到的精液样本一起托一个刚好要去北京的朋友带过去。
   我又打电话给了我在北京那边的同学,希望他能帮我把东西拿到能检测的地方,将两者进行比对。
   总之,这事儿挺难的。
   到处找关系托人,费了我不少时间。
   谁知道,就是这点时间,闹出了大事儿。
   7    也不知道是谁把钢厂丢了 80 万的消息闹出去了,整个钢厂顿时就乱了。
   钢厂死了人,可这与工人的利益不冲突,大家撑死就是背后议论议论。
   这笔钱却关系到大家的身家性命,一时间工人们就打了鸡血似的,乌泱泱地往毕诚志家里去,能拿走的就拿走,不能拿走的就直接砸碎。
   在那边维持秩序的同事们说,根本就拦不住,他们一听说自己的工资被毕诚志拿来包养舞女了,就恨不得一把火把他们家烧个精光。
   等着我赶到时,就看见毕太太纵身一跃,直接从二楼摔了下来。
   「啪」的一声落在众人的面前,那具柔弱的身躯刹那就好似被抽走了最后一缕魂,那鲜红的血液喷溅在围观者的身上,惊叫声此起彼伏,也不必我们驱赶了,他们来时有多气势汹汹,走时就有多狼狈不堪。
   这还不算完,当天晚上毕诚志就在警局里撞墙自杀了。
   等我回去时,便只看见他被一层白布覆盖着。
   有人给了我一份认罪书,上面有着毕诚志的指印。
   「曹斌,」局长喊我说,「这个案子是你负责的,你在结案单上签字吧。 」    我当时真是脑子都反应不过来,如果说我之前一直怀疑毕诚志在撒谎,可这一刻,我坚定地认定是他是冤枉的,不然,他们两口子不会死得这么蹊跷。
   「这案子怎么就结了?」我不解地问,「是有证人看见毕诚志在脱衣服,可没人看到他侵犯,没人看到他杀人,在死者的身上也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毕诚志侵犯、杀人的证据,死者的衣物到现在也没有找到,那笔钱也没有找到,怎么突然就结案呢?」    局长冷冰冰地说:「凶手都畏罪自杀了,还有什么好查的?」    「结案,还了死    者公道,也给了民众交代。 」    局长命令道:「赶紧签字。 」    「我不签,」我嚷道,「这个案子我没破,我不签。 」    我顾不上局长对我有什么看法,直接跑了出去,赶紧地开车去了钢厂,此时,这里氛围更是剑拔弩张,工人们看到警察似乎都有了逆反心理,他们的目光让我感受到了畏惧。
   我找到了孙厂长,他的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他瘫坐在地上,满脸悲伤与沮丧,「完了,完了,全完了。 」    「怎么了?」    他又是泪流满面,「我有罪,我是罪人,钢厂完了。 」    假设不是我拦着他,他大概也恨不得一死了之。
   后来,我了解到,因为工人的暴动,原本要出的货被耽误了,采购商那边直接退货了。
   钢厂最后的生机,如同夹缝里的一束微弱的火苗,此刻被无情地掐灭了。
   原本只是裁员下岗,还能保住一部分人的饭碗。
   这一刻,整个钢厂都完了,所有的工人都面临下岗的厄运。
   工人们一个两个地就好似被施了法,一拥而上,把工厂里的固定资产占为己有。
   他们认定这是他们应得的,所以即便有警察维持秩序也是于事无补,一旦强制性制止他们,暴动则一触即发。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们「化公为私」的过程中,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不要闹出人命。
   就在这样混乱的一种场面下,谁也没有精力去理会毕家那个刚刚父母双亡的 8 岁男孩。
   很快就传来他溺水而亡的消息,我在那条河里,捞了好几遍,却什么都没有捞起来。
   在那漆黑的夜里,冰冷的河里,我突然意识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阻止我前进。
   8    毕家一家三口的死,给我带来了很大的打击。
   局长也不再强逼我签字,而是语重心长地劝我说:「曹斌,钢厂现在的情况,结案对谁都好。 」    我依旧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呢?」    「疑罪从无,警方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毕诚志就是杀人的凶手,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偷窃了钢厂的钱,他老婆跳楼了,他儿子坠河了,他撞墙自杀了,这合乎情理吗?」    「可现在你要怎么查?」局长问我,「连城钢厂关系着多少家庭的身家性命,他们已经处于一个『忧患』的状态,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他们变成脱缰的野马,现在不会有人在乎谁死    了,谁冤了,他们只会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    「但是,还原事情真相,维护真理正义,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这不是我们做警察的基本职责吗?」我拼命地摇着头,「你让我怎么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含冤而死,而还能在结案单上签字,那跟让我拿着刀捅人有什么区别?」    「维护公共治安,才是我们警察的基本职责。 」局长重喝一声,让我心中不由一震,他指着我骂道,「如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那你就不配当警察。 」    他说得那般言辞凿凿,让我感觉脑子都短路了。
   我明明白白地知道他说得不对,却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但我的手没有短路,我终于理解到了毕诚志说的「神使鬼差」,我直接把我的警员证拍在了局长的面前,然后一气呵成地脱掉了自己的警服。
   我不配当警察。
   我不知道什么叫作维护公共治安。
   「曹斌……」局长被我的行为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瞧着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却朝着他笑,「不管我是不是警察,我一定会查出真相,这世上可以存在冤魂,但在我曹斌负责的案子里,绝无可能。 」    9    我以为自己很正义。
   可第二天,我就被我妈拽着去警局给局长赔罪。
   她将我推到局长的面前,一面伸手打我一面哭啼啼地说:「这孩子太年轻了,不知轻重,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    「他大姐大姐夫早就下岗了,两口子从早忙到晚,都挣不到几个饭钱,一家子老的小的,天天等米下炊。 」    「他嫂子刚给家里添了个小的,他哥是泥瓦匠,起早贪黑,可修房子的人太少了,挣不了几个嚼头。 」    「我跟他爸都老了,干不动了。 」    「家里除了几间平房,啥也没有了。 」    「他还没结婚,刚给说了个姑娘,这时候他要是丢了工作,那可怎么办?」    她推搡着我说:「快认错,快道歉,快给你们领导赔罪,说你错了。 」    全警局的人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见我一直都没有动作,我妈狠狠地给了我一个大耳光,「你能不能懂点事儿,你能不能有点责任感,你知不知道,一大家子都靠着你那点工资填补家用,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没有工作,连老婆都娶不上。 」    后来,她直接给局长跪下了。
   一屋子的警察愣是不能把她一个年过半百的弱女子扶起来,只有我的    低头、我的妥协、我的认错才可以。
   我弯腰说:「局长,我错了。 」    我跪在我妈面前说:「妈,我错了。 」    我重重地往地上磕个头说:「对不起,我错了。 」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我让头发都白了的老母亲这样放下脸面来求人,我想我一定是做错了,不管是怎么回事儿,总之我错了。
   最后,局长决定调我去管理档案。
   薪资降了一级,但好歹收入稳定,旱涝保收。
   某一天,我看到了那个案子的资料,结案单上,已经签名了,是小陈签的。
   他满脸愧疚地朝我说:「哥,对不起,我们得先活下去,然后才能当警察。 」    10    我美好的年华,我满怀壮志的青春。
   虽然被生活压弯了腰,可我的内心深处依旧是不服的。
   我憋着一股子气,渴望某一天我能如弹簧一样地反弹。
   我等着,盼着。
   终于,北京那边回信了。
   我急切地展开信纸,希望那一张薄薄的纸可以给我一个答案。
   可上面写着:很遗憾!因时间太久,精液中提取不到 DNA,无法进行 DNA 比对。
   那一刻,我彻底垮了。
   我认命了。
   我把那个案子所有的资料都整理好,封面上写上「连城钢厂裸女案」,然后放在相应的位置,再也没有翻阅过。
   我开始安心地做个档案管理员,听从父母的吩咐,娶妻生子,每月拿着那点微薄的收入,与所有成年的男人一样,养家糊口。
   那几年是连城最难的日子。
   钢厂没了,除了钢厂的员工没有了工作,还有很多靠着钢厂维生的人也失去了收入。
   连城成群的年轻男女背井离乡,谋求生路。
   数之不尽的孩子成了留守儿童,原本可以安享老年的老人们,也只能在风吹日晒中继续工作。
   我在档案室里,看到最多的案子就是抢劫偷盗。
   那些半大的孩子们,由于没有父母的陪伴,缺乏家庭教育,无形之中走上了歧途。
   有一些还是惯犯。
   抓进来,教育教育,放出去,又抓进来,再教育,又放出去。
   我好奇他们一年大过一年,怎么就不能好好做点事儿。 后来,我才发现,这也是一份工作。
   有些警察为了做业绩,调教了这么一    群小伙子,让他们像上班一样地小偷小摸,不但不会坐牢,还有工资拿。
   于是,小陈变成了陈队,后续变成了陈局。
   而我,永远都是档案管理员。
   在单位,存在感接近透明。
   在家,会被老婆骂废物。
   倒是儿子让我欣慰,他总是会骄傲地告诉他的小伙伴们:「我爸爸是人民警察。 」    我以为我的一生就会这样日复一日地过下去,谁也想不到,20 年后,同样的案情会再现。
   一个女人,生前被人毒打,死后被人扒光了衣物,现场被清理过,找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唯一的区别就是,女人双腿之间进入的不是男人,而是一根木棍。
   11    网络上传得沸沸扬扬。
   一根像擀面杖般的木棍,将凶手的变态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明显有着超强的反侦查能力,但凡能留下证据的地方都处理得一干二净。
   陈局来找我时,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他甚至担心留下精液,干脆用木棍。 」    我们一起整理着「连城钢厂裸女案」的资料,翻出了几个证人的口供。
   「何进,没错,就是何进,死者何娜是何进的女儿。 」    陈局猜测着说:「哥,难道是当年的真凶?」    有这个可能,但当年的真凶要杀人,找谁不是杀,为什么非要找当年那个案子证人的女儿呢?    「是不是真凶不知道,但跟『裸女案』脱不了关系。 」    我们渴望重启「裸女案」,但这事儿我们自己不能做,特别是陈局不能做,当年的结案可是他签的字。
   最后,我们决定让年轻的警察负责这个案子。 12    警局里有个厉害人物,叫胡碧野。
   年纪轻轻,却已经名声在外,他曾经破获了好几宗大案。
   从前在省厅里任职,可前不久他在抓捕嫌疑犯时,不慎将嫌疑犯弄残了,不但记了个大过,还被调到了我们这个小城市。
   据说在汇报会上,他一言中的,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就指出需要去查阅过往的卷宗看看有没有类似的作案方法,查查是否是连环作案。
   于是,陈局就把这个案子交给他了,还派江宁去协助他。
   江宁算是我的徒弟。
   他刚来警局时,因为身材瘦弱,看上去跟个竹竿儿似的,直接被分配到了档案室,跟着我做一些无足轻重的事儿。
   本以为年轻人撑不了几天,没想到他的耐心却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他的到来,让我觉得管理档案也是一件意义非凡的事儿。
   他说:「归档看似是一个案子的最后一道程序,实质上却是冤案的第一道程序,正因为有了档案的存在,才能让含冤的人沉冤得雪,所以,档案管理员至关重要。 」    我开始有了一些改变,从内心里驱使自己振作。
   原本布满灰尘的档案室,因为他的到来,变得一尘不染。
   我见他虚心学习,努力上进,难得地想把自己当年未酬的壮志,寄托在他的身上,把我所能所会的一切倾囊相授。
   可惜,他们一个有着超强的破案能力,一个有着绝对的耐心与细心,却在这个案子上,频繁受阻。
   他们着手调查不出一个星期,第 2 名死者就出现了。
   不出意外的,死者王雪是当年「裸女案」的另一个证人王阳的女儿。
   作案手法一模一样,甚至连使用的木棍都是与何娜身上的木棍来自同一棵桂花树。
   经检测,那应该是一棵 8 年生的桂花树,直径约 10cm,取中间最直的主杆,大概能削出三根类似的木棍。
   那就意味着还会有一个受害人,而另一名证人郝民,恰好也有一个女儿。
   13    胡碧野判定这是一个标准的复仇案。
   因为他通过查阅卷宗与走访当年钢厂的工人,发现当年的「裸女案」有很多疑点。
   他认为毕诚志并不是畏罪自杀,而是被迫自杀。
   毕家一家三口都死得冤枉,所以,凶手正在用一种极端的手段逼迫警方重启「连城钢厂裸女案」。
   我跟陈局都认为此时重启旧案是水到渠成的事儿,没想到依旧存在阻碍。
   另一个刑侦队的队长,姓李,他认为这只是凶手的烟雾弹,故意模仿当年的作案手法,试图误导警方的判断,好趁机潜逃。
   据说当时就被胡碧野怼得哑口无言,「无论牵扯到多少人多少事,既然有冤情,我们就要拼尽全力去查,任何一个死者含冤,都是我们警察的失职。 」    听陈局给我复述时,我总是能想到当年的自己。
   我特别地后悔,我当年怎么没有按所想所说的那么做。
   就在案情一筹莫展时,郝民的女儿郝琼,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毕予没有死。
   14    郝琼带来了    一根银制的链子,上面套着一个小铁牌,铁牌上雕刻着毕诚志一家三口的简笔画,上面还写着「毕予」二字。
   在毕太太死的那天,我远远地见过那个孩子一面,他站在窗口,微微地探出头来,目光呆滞地瞧着楼下的尸体,我确实看到了他的脖子上挂着这么一个小铁牌。
   据说这是毕诚志亲手给儿子做的生日礼物,是毕予从不会离身的东西。
   郝琼说这是她 18 岁考上大学时,去祭拜毕诚志夫妇时,在他们的墓碑前发现的。
   由此,她认为毕予当年坠河并没有死,而是悄无声息地回了这座城市。
   所以,这个案子,极有可能是毕予在为他的父母报仇。
   「他恨我们,我想他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我,所以,我想用自己做诱饵,把他引出来,希望警方在暗中保护我,抓住他。 」    谁也想不到郝琼会有这样的提议,听闻郝琼是个律师,而且是专门负责刑事案件,看来是见多识广,且有胆有识。
   可万万想不到其中有内情。
   陈局事后跟我大吐苦水说:「哥,我觉得自己真是该打,我竟然认为毕予当年的坠河真的是个意外,确实,当时我们找不到有人谋害这个孩子的动机与证据,可你信吗?」    「是一群小孩子。 」    「他们见样学样,他们拿着石头追着毕予打,跟在他屁股后面喊『杀人犯的儿子』『强奸犯的儿子』『偷盗犯的儿子』。 」    「他们就这样一步步地把他逼到河边,眼睁睁地看着他跳下去。 」    「然后,所有的人都闭口不言,只是告诉大人们毕予掉到河里去了。 」    我一直以为这小子已经失去了本性,没想到还能看到他后悔自责的模样。
   夜里,我们两个在路边摊上,喝了一杯又一杯。
   假设当时我们能抽出一点点精力来管这个孩子,也许他就不会坠河。
   那时的河水那么冷。
   水流划过肌肤时,那就如同一根根钢针往身上戳,那么小的他,怎么承受得住?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些年,他又经历了什么?    15    陈局通过了郝琼的提议。
   整个警局的精英都被调过去暗中保护郝琼。
   她一天 24 小时都在警察的监控下,可不知怎么回事儿,她突然就失联了。
   胡碧野发疯似的找他,结果却在当年毕予坠河处下游 1 千米左    右,找到了她浑身赤裸的尸体。
   唯一的不同之处是,双腿之间的木棍变成了一块随手能在河边捡起的长条形石头。
   据说胡碧野找到她时,凶手正跳河要逃跑,他急忙跳下去水去追,可惜,他水性不佳,不但没有追到人,反倒自己呛水了。
   如果不是江宁及时赶到,他怕是就要交待在那条河里了。
   这人醒过来之后,就更疯了。
   「我怀疑凶手就在我们警察局里。 」    「他知道当年『裸女案』的细节。 」    「他有极强的反侦查能力。 」    「他知道我们所有的行动与部署。 」    他还无比自责地说:「我去晚了,假设我可以早到一分钟,也许就能抓住他。 」    警察查案,结果却怀疑警察是凶手,这确实有点疯癫,同时也有点讽刺。
   他高喊着:「报行踪。 」    他还威胁说:「谁不报行踪,谁就是嫌疑犯。 」    这自然是有人反对的,但此时反对的人立足点是很难站稳的。
   但也不排除有些人的行踪确实是没有人能证明。
   就在这个警局人人自危的时刻,「裸女案」的真凶自首了。
   17    时隔 20 年,真凶终于出现了。
   我以为我会万分激动,可更多的却是无限惆怅。
   自首的人是当年 4 个证人之一蔡涛。
   他说余由美是他们杀的。
   他们是何进、王阳、郝民、蔡涛,当年的 4 个证人。
   我依稀还记得当时他们义愤填膺,自诩正义地让我们不要饶过毕诚志,大骂他是衣冠禽兽的情景。
   结果 20 年之后,蔡涛告诉我们,他们得知下岗名单里有他们,他们很是不服气,就想着去撬财务室,能偷到点啥算点啥。
   谁知道那天晚上刚巧财务室没有锁门,而且里面的保险箱也是开着的,里面放着一扎一扎的现金。
   他们本就是来偷东西的,此时看到钱,哪里还忍得住,他们拿了一扎又一扎,边拿还琢磨着怎么分。
   当时钢厂里的效益已经很不好了,上夜班本质上就是派几个人盯着钢炉,财务室又与操作间隔得很远,他们压根就没想到会有人出现。
   结果倒霉的余由美出现了。
   「我们刚开始根本就没想过杀人,我们只是想要抓住她不让她跑。 」    「可她太漂亮了。 」    「那洁白的肌肤,前凸后翘的身材,哪里是家里的婆娘能比的,我们也不知怎么了,就……」    「后来,她就死了。 」    「我们担心留下证据,就把她的衣服都脱了。 」    「原本以为这样就天衣无缝了,谁知道,我们走到一半,突然就想起来新闻里播过一个叫 DNA 的东西,说是可以通过人的精液确定人的身份,我们担心事情暴露就想着回去毁尸灭迹,谁知道撞上了毕诚志。 」    「我们也是没办法,只能冤枉他。 」    「不然我们突然出现在那里,就会很可疑。 」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他们三个的女儿都已经遇害了,我害怕他来害我的孩子,那是我换了三个老婆才生出来的儿子,是我唯一的儿子。 」    后续,蔡涛还给我们拿出了实质性的证据——余由美的大衣。
   16    据说,他们四人当年分赃之后,就商量着处理余由美的衣物。
   原本他们决定烧掉一了百了。
   但不知道是谁提议各自保留一件,作为证据,同时也作为相互制衡的工具。
   他们四人打算用那笔钱下海做生意,把四个人的利益捆绑在一起,若是有一天,有人背信弃义,大家便一起死。
   于是,证据便被保留下来了。
   虽然时隔多年,但大衣上依旧保留着余由美的血迹,与 4 名凶手的指纹。
   于是,警方立刻将其他 3 个证人带到警局询问。
   本以为这事儿很快就能水落石出,谁也想不到,其他 3 人就好像提前得知消息了般,一口咬定是蔡涛诬陷,他们要求与蔡涛当场对质,否则,他们什么都不会说。
   地点就在警局。
   他们都被戴上了手铐,属于行动受限。
   身边还有一群警察盯着。
   本以为这样的会面,万无一失。
   谁知道他们 3 个刚一见到蔡涛就直接攻击他,何进眼疾手快地用铐在手上的手铐套在蔡涛的脖子上,另外两个不要命似的将他往墙上撞。
   一时场面十分混乱,听闻在场的警察为了控制事态直接开了枪。
   可这并没能阻止他们,反倒让他们像鬼附身般地无差别攻击。
   最后,4 人全部当场毙命。
   蔡涛窒息而亡。
   何进胸口中枪,失血过多而死。
   王阳与郝民是被毒死的。
   事后一    查,他们 3 人的牙齿里都藏了毒药,只等着杀了蔡涛就服毒自尽。
   我跟陈局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什么样的罪犯没有见识过,像这种带着宁愿死也不愿意说出当年真相的,还真是见所未见。
   很明显,他们的背后还有人。
   同时,也更让我们坚信,凶手就在警局里。
   18    生活毕竟不是电视剧,有毒药,就得有毒药来源。
   他们藏在牙齿里的东西,是黑道人常用的。
   这拔出萝卜带出泥的,胡碧野与江宁差点把连城的黑道也一并收拾了。
   毕竟,缉毒需要证据。
   可反恐,只需要名单。
   最后,他们供出了一个人——李纯。
   就是他在胡碧野要重启旧案时,坚决反对。
   也是他在郝琼死时,无法说出自己的行踪。
   假设没有蔡涛自首这事儿,胡碧野当时就要审他。
   陈局虽然停了他的工作,但无凭无据的,就没有扣留他。
   没想到就这个空当,他就把消息传递出去了,还导演了这么一场大戏。
   毕竟是做过警察的,他明白自己已经完了。
   所以他很快就招供了。
   「当年,我爸爸得了重病,只需要给他们传几句话,就能保住我爸的命,我实在无法拒绝。 」    「可我并没有做什么,我只是给毕诚志带了几句话。 」    「我告诉他,有人用他老婆的命逼他认罪,如果他坚持不认罪,下一个就是他的儿子。 」    他说当年何、王、郝、蔡 4 人给了他 2000 块钱。
   那时的 2000 块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一脸悔恨的模样说:「我当时没想到这句话会让毕诚志直接自杀,我没想过要害死他的。 」    他这话,我是相信的。
   当年的他,刚刚进警局,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他甚至都没有完全地参与案情,最多就是整理一下资料什么的。
   可如今的他,可是连黑道都打上交道了呢。
   听陈局说:「他哭着喊着求我给他一次机会,被我拒绝之后,又对我破口大骂,说我能跟小偷合作,他为什么不能跟黑道合作?」    陈局又是一杯连着一杯地往嘴里灌酒,「哥,我做错了,我给他们做了个不好的表率,我以为我的位置更高一点,决定权就能大一点,就能改变很多事情,原来,无论    是什么位置,都不能随心所欲。 」    案情到了这里,好像水落石出了。
   杀余由美的是何、王、郝、蔡。
   让毕诚志自杀的是李纯。
   逼毕予跳河的是当年那群年龄尚小的孩子们。
   可我总感觉还有疑点没有解开。
   比如,余由美为什么会出现在钢厂里?    19    何、王、郝、蔡虽都已经死了。
   但警方有理由怀疑他们的配偶,有包庇的嫌疑,毕竟是他们身边最亲近的人,怎么可能一点儿风都不知道呢?    陈局又来找我说:「当年的案子虽有了进展,可如今这 3 条人命,可是连个嫌疑人都没有,毕予,会是他吗?」    若凶手是为了复仇而杀人,那毕予的嫌疑确实很大。
   但这个毕予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我瞧着他面露难色,大概猜测到了他的意思,「你是怀疑毕予在警局里?」    「我已经暗中调查了所有人的档案,与毕予年龄相符的人,我都找了出来,但调查之后,都不符合。 」    「我猜想,他是刻意隐藏了信息,所以,需要信得过的人,深入调查。 」    我笑他说:「你就这么相信我?」    「哥,从我进警局的那一天起,我就跟在你身边,我所有的侦查本领都是你教给我的,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后盾,正因为有你在,我这个局长才做得安稳。 」    当年的案子要查,可如今的案子也要破。
   当年办案,只需要给领导交代,如今办案,可是要给成千上万的网友交代。
   网络背后无数双渴望知道真相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瞧着警方的官方账号,找不出真凶,谁也落不着好。
   我答应他了。
   虽然,我内心很纠结,假设真的是毕予做的,那他到底该不该伏法,这个问题,我竟然不知道答案。
   就在我暗中调查的过程中,胡碧野这个后生,可真是厉害,竟然钓出了一条大鳄。
   他在审讯何、王、郝、蔡的配偶时,发现当年他们 4 人只偷走了 40 万,可当年孙厂长报案时,可是清清楚楚地说 80 万,那另外的 40 万哪里去了?    20    当年的孙厂长,在我面前泪流满面的模样,我依旧记忆犹新。
   让我觉得他为了钢厂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是个顶好的人。
   当他说钢厂完了的那一刻    ,仿佛他自己也跟着完了。
   可钱不是毕诚志拿的,也不是凶手拿的,除了厂长监守自盗,连个怀疑的对象都没有。
   胡碧野还是很厉害的。
   知道逆向思维,他不从这件事着手,而是从他的生活作风方面下手。
   钢厂倒闭后,大家都各谋生路。
   何、王、郝、蔡拿着那 40 万在深圳做生意,据说当时深圳处处都是金子,只要你去,你就可以捡得到。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们 4 个挣了不少钱,可谓是衣锦还乡。
   但后续,他们 4 人还是分道扬镳,各自有了自己的产业。
   因为当时下海确实挣钱,所以也没人怀疑他们的本钱是哪里来的。
   同样的,这个孙小威在钢厂倒闭之后,也离开了连城,创立了一份很大的产业。
   近几年,他因为年龄大了,才回归故里。
   据说,他老婆早死了,他把他的产业给了两个儿子,自己回到了连城养老,但他身边有个年轻的女人。
   没有结婚,算是情人。
   就是这个情人,让胡碧野找到了突破点。
   因为这个情人身上,永远都是新伤盖旧伤,旧伤累新伤,这些伤痕不致命,却能满足某些人的特殊癖好。
   这与当年余由美身上的伤痕如出一辙。
   而何、王、郝、蔡只是交代了他们将人强暴、杀害,可从未说过他们折磨过余由美。
   刚开始孙小威还不承认,可胡碧野找到了证据。
   孙小威曾经送给余由美一条项链,而这条项链恰好是独一无二的,是孙小威老婆的陪嫁品。
   而余由美也有一张戴着那条项链拍摄的照片。
   21    据说,孙小威是靠着他老婆才当上厂长的。
   那钢厂原本就是他老婆家的,后续新中国成立,企业合营,变成了国有制,但他老婆一家在钢厂还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可他老婆年龄比他大,模样也一言难尽。
   最重要的是,孙小威在她面前没有话语权,久而久之,他这心理就出了问题,私下里以折磨女人为乐。
   余由美就是其中一个。
   可他聪明呐,不用自己的本名,而是用别人的名字。
   那年代通信信息都受限制,毕诚志这个名字可比孙小威有学问多了。
   看见证据摆在眼前,他也不再抵抗,开始老实交代。
   「那 80 万是我用钢厂的固定资产抵押来的,是钢厂最后的价值,我就想趁机吞掉,可吞钱容易,做到天衣无缝就难了。 」    「毕诚志做事更是滴水不漏,做什么都是一本正经,不知道变通,我早早就拓印了财务室与保险柜的钥匙,就是要陷害他偷盗,把过错都推到他的身上。 」    「可单单这样是不够的,还得出人命才行。 」    「只有出了人命,工厂才会乱。 」    「这个时候余由美,我也玩腻了,想甩掉她时,这个傻女人突然聪明了,她竟然威胁我……」    说到这里,他竟然笑了,「对,没有错,就是条项链,当时,我就是一时高兴,就把老婆的项链送给了她,谁知道她在旧杂志上,看到了我老婆戴这条项链的照片。 」    「她说,如果我不给她在钢厂里安排个职位,让她有个铁饭碗,她就要去告诉我老婆真相。 」    「我觉得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所以就想着借刀杀人。 」    「那晚,我把她喊到了钢厂,好好地把她折腾了一会儿,然后又给了她毕诚志家的地址,说先给她一笔钱。 」    他解释说:「对了,我口述,她自己写下来的,就她那手小学生的字,警察一查就知道是她的笔迹。 」    「对于我用假名字跟她交往,她一点儿也不介意,她也不是什么好鸟,跟我,不过是图个铁饭碗。 」    「可惜,她眼界太窄了,她根本就不知道钢厂这口大锅马上就要翻了。 」    「我还特意提醒她,先去财务室找一找。 」    「这个点儿,那 4 个倒霉鬼也该上场了,他们可是我精挑细选的人,平时看上去本本分分的,骨子里却刁钻得很,一旦知道下岗名单里有他们,立刻就会给我使绊子,我又特意让他们知道财务室有钱,他们不上钩,天理难容。 」    「就这样,他们如我所愿地杀了余由美。 」    听到这里,一直都没有毕诚志什么事儿。
   即便他条条框框都算计得精准,他又怎么能确保毕诚志会去凶案现场,又刚巧是那个时间点过去呢?    22    孙小威摆手说:「根本就不需要算计他,他就是那样的人,那么多的钱,肯定是他不放心的。 」    「可他老婆肩不能担,水不能挑,做饭都费劲儿,他也不能住在财务室里,他得回家给老婆做饭,给儿子辅导功课,算算时间,也差不多那个点儿会过去。 」    「他去财务室,确实不需    要经过 6 号,可财务室有一条道是能直通 6 号仓库的。 」    「这就是为什么余由美逃跑的过程中,会直接朝那边跑。 」    「因为只需要把另一条路放一个路卡,她就只剩下那唯一的选择了。 」    「毕诚志就算不直接过去,等他发现财务室被盗了,第一反应肯定也是去那边追的,到达凶案现场是必然的。 」    「无论是他看见尸体,还是看见他们正在行凶,最后死的人都是他,他们 4 个流子,还干不过他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吗?」    孙小威越说越是兴奋,问胡碧野道:「怎么样?我厉害吧?」    「这样的一石三鸟计,没几个人能想得到吧?」    「最重要的是,我把钢厂的倒闭全部推到了毕诚志的身上,我在那场浩劫中,全身而退了。 」    当时,我跟陈局在外面,隔着那层特制玻璃,能够看清楚他的每一个动作,乃至微表情,也能清晰地听见他的每一句话。
   若不是那层玻璃挡住我,我真想一枪毙了他。
   人命在他的嘴中,仿佛尘埃般轻贱,对待生命,他没有任何的尊重与敬畏。
   胡碧野也冷冷地放出狠话:「我会让你在法庭上哭出来,我会让你跪在受害人的墓碑前忏悔,我会让你在临死前露出你所有的恐惧。 」    可惜,孙小威完全不怕。
   他淡定地取下了自己头上的头套,那秃顶上趴着的几根白毛,真是刺得人眼睛疼。
   「我 40 多岁就开始秃顶了,前几年医生说我得了癌,没多少日子了。 」    「我原本打算留个身后名,可仔细想想,我要这个身后名干什么?」    「倒不如让你们把我永远记在你们的档案里。 」    说着说着他就张嘴笑,笑着笑着就鲜血一口接着一口地往外吐,送到医院就没救了。
   幸亏,审讯室里有全方位的监控,没有人对他用刑,也没有带有威胁与恐吓的言语,不然还得为他这条贱命惹上官司。
   「裸女案」彻底破了,我再次去整理那一堆资料时,感觉浑身都是力量,当年的那股子韧劲儿仿佛又回到了我的体内。
   在我经手的案子里,没有人蒙冤了。
   我对陈局说:「我要为毕诚志恢复名誉,我要把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 」    可他拒绝了我,「得把毕予找出来才行。 」    23    凶手一定是来报仇的。
   因为,    孙小威的尸体被人侮辱了,那根桂花树的第 3 截,插到了孙小威的肛门里。
   且他浑身上下都是被什么东西烫伤的洞,远远看去,就好像有成千上万虫子钻入了他的体内。
   我想凶手在行凶的过程中,怨恨肯定特别大,因为这一切不能在他活时候进行,故此他百倍千倍地将仇恨发泄在那具恶心的尸体上。
   可这给警方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毕予,所有的人都确定凶手是毕予了,只是不知道毕予到底是何许人。
   我跟老陈商量之后,决定来一招引蛇出洞。
   我们打着保护蔡涛儿子蔡杰的名义,要把他护送到安全屋里去,我们一面强调要严格保密,一面又将地点说得很明确。
   当晚,我们抓住了一个黑衣人。
   陈局上前拿下他脸上的面具,不由大吃一惊,是我们熟悉的面孔——胡碧野。
   可胡碧野辨别说:「陈局,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引出毕予,按照他报仇的套路来看,他不仅仅要杀凶手,还要杀他们的子女,但孙小威的两个儿子出行都有保镖,人也不在连城,那他的目标就只能是蔡杰。 」    「假设蔡杰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一定会出现的。 」    谁能想到杀人的会是警察呢?    胡碧野依旧被送到了审讯室,由我亲自审理。
   因为我已经调查到了他的底细。
   他是个孤儿,10 岁那年被养父母收养,所以刚开始没有深入调查时,根本就不知道他背后的故事。
   他本是连城人,8 岁那年才离开连城,这与毕予的经历完全重合。
   而他的名字胡碧野里,就包括了「毕予」二字,予是野的一半。
   我又在他的住所里发现了一面照片墙,上面全部是钢厂老员工的照片,其中以何、王、郝、蔡 4 家的最多。
   关于他们的资料都整理得很是全面,这么大的工作量,绝不是短期内完成的。
   但他说他能力强,能完成,而且这也没办法当作他杀人的证据。
   不过,有件事,他想不到,那就是当年为了调查案情,我取过毕诚志的血液样本。
   虽说当从余由美体内提取的精液因为时间原因不能检测 DNA,但血液哪怕过了 20 年,依旧可以提取 DNA。
   只要给他做个 DNA 检测进行对比,就能知道他是不是毕予了。
   当他知道这事儿时,脸上的神色明显变了。
   然而,结果却很令人震惊——他不是毕予。
   24    「就算我是毕予,又能怎样?」    「毕予有作案动机,可警方并没有毕予犯案的证据。 」    我与陈局基本能确定胡碧野就是真凶,但他不是毕予,我们实在想不到他的作案动机。
   连动机都找不到的话,就更难找到他的犯案证据了。
   「哥,要不我们把案子交给省厅专案组来办吧?」    陈局明显力不从心了,我看他经过这个案子后,精神大不如从前了。
   他大概是看到了李纯的结局,而心生畏惧,他害怕自己也最终走向不归路。
   我说我尊重他的选择,就好像当年他满怀愧疚地对我说「哥,对不起,我们得先活下去,然后才能当警察」时一样。
   可我不死心。
   我要知道真相,即便有些人该死,也该由法律来判处,而不是私设公堂。
   我又开始在心中嘲讽我自己了。
   假设凶手是毕予,我会有恻隐之心。
   可当凶手不是毕予时,我又认为他应该被法律审判。
   因没有证据,胡碧野还是从审讯室里出来了,但因为他穿夜行衣夜探安全屋的事儿,陈局让他暂停了工作,他直接与我当年一样,脱了警服。
   但他并没有逃走,而是一直配合专案组的调查。
   直到专案组也查不出什么。
   虽没有结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案子会被扔到未结案的档案室里。
   专案组前脚走,蔡杰后脚就失踪了。
   而同一时间,胡碧野购买了离开连城的船票。
   江宁立刻追了过去。
   那一刻,我知道毕予是谁了。
   25    江宁回来了,很沮丧。
   他没有把胡碧野带回来,但警方把蔡杰找到了。
   蔡杰被他的亲生父亲带走了。
   蔡涛换了 3 个老婆才生出来的儿子,原来根本就不是他的种。
   真是讽刺。
   夜里,江宁来找我,「师傅,可以把毕予的小铁牌还给我吗?」    我故作惊讶。
   他也平淡如水,「师傅我知道,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也知道,你让我去追胡碧野,是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 」    「我知道您暗中取了我的头发,想要跟毕诚志的血液样本作比对,可我私下里换了,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但我忘记了,警务人员的 DNA 就在数据库啊。 」    他突然就跪在我的面前说:「对不起,我不配当警察,我把胡碧野给放了。 」    是啊!    每个警察都会在公安系统里留下自己的 DNA,又何必那么费劲儿呢?    江宁的瘦,不是自然的瘦,而是一种刻意的瘦,不然,也许从他的外貌就能判断出他是毕诚志的儿子了。
   他也怀疑自己父亲的死与警务人员有关,所以才会处处隐藏自己。
   「我一直渴望找到证据为我爸爸申冤平反,可这么多年来,我做不到的事,野哥做到了。 」    「那些人都死有余辜,不是吗?」    「为什么法律还要保护他们?」    「我爸爸当年是被冤枉的,可为什么法律没有保护好他?」    他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地说:「师傅,我好难过,我一心想着为父平反,最后却要把自己送入监狱,我父母若是知道了,会原谅我吗?」    我把他扶起来,安慰着他说:「你知道『华容道』吗?诸葛亮让关羽守华容道,就是为了让曹操逃生,你所犯的错误,还不足让你进监狱,但一个人要坚守本心,真的很难。 」    自诩正义的我渴望破案立功时,根本就没考虑过,一旦有案情,就意味着有人受到伤害。
   渴望改变环境的陈局,自认为那是不拘小节,可实质大义的破坏就是从小节的放纵开始。
   坚持通过法律道路为父平反的毕予,最终也没有守住一个警察的职责,放过了犯罪分子。
   至于胡碧野。
   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他的作案动机。
   他可以一面做破案的警察,一面做杀人的刽子手。
   他的本心是什么,也唯有他自己明白。
   其实,我更明白另一个事实:胡碧野也放过了毕予,不然凭着他的能力,毕予绝不会这么全须全影地回来。
   后续,我找到胡碧野杀人的证据了,就是郝琼的衣物。
   因为他杀郝琼是临时起意,根本来不及处理,只能直接扔在河里。
   江宁在救他的过程中发现了,但他选择了隐瞒。
   因为这事儿,我重新回到了刑侦组,在陈局被调到其他部门之后,我接替了他的职位。
   也许,这本就该是我的位置。
   我处置了江宁,将他调到了乡村做基层民警。
   后续,胡碧野又杀了人,我就把江宁调了回来,    让他将功折罪,去把胡碧野抓回来。
   20 年的蛰伏,我也学会该如何玩弄人心,借力打力了。
   谁又能想到,早在何娜死时,我就知道了江宁的真实身份呢?    原本是想利用他,将旧案重审,谁想得到会半路杀出个胡碧野呢?    这样也好。
   我无愧于毕诚志,也无愧于毕予。
   更无愧于自己,再不会有人喊我「废物」了。
   番外——胡碧野    在船即将启动时,我听见江宁的声音,他一口一个「野哥」地喊着,真是越喊我心越疼。
   我瞧着这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人,瞬间好似全明白了。
   瘦只是他的掩饰,我站在码头上,等着他距离我再近一点。
   可他远远地朝我招手笑着说:「野哥,我来送送你。 」    一时间,我不禁怀疑是自己判断错了。
   他最终还是走近到我身边,重重地拍着我的手臂笑着问:「野哥,我们还能再见面吧?」    江宁不是那种爱说话的人,此刻他好似在我的面前显露了本性。
   他是阳光的、活泼的,甚至是美好的,让我都不忍心打破这种平和感。
   「大概,」我踟蹰着,「也许,会吧!」    此时此刻,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船启动时发出的汽笛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也重重地拍了一下他手臂说:「谢谢你来送我,有缘再会。 」    藏在腰间的短刀,是我的秘密武器。
   近能近身搏斗,远能飞刀杀人。
   此刻,被我扔到了水里。
   日后,是堂堂正正地做人,还是永无止境地逃亡,皆在这一念之间。
   但自己的选择,跪着也要走下去。
   我站在船艄的甲板上,瞧着渐行渐远的连城,正如当年我离开连城时的情景。
   只是那一次,我立志迟早会回来。
   而这一次,我发誓再也不回来了。
   「姐姐,我走了!」    「姐姐,你安息吧!」    「姐姐,你也放心吧!我会好好活下去。 」    人人都想得到是毕予在为父母喊冤。
   却无人想到余由美也死得很惨,在意她的人也会为了给报仇而处心积虑。
   只因她是舞女,她的命低如微尘。
   我是个孤儿。
   1993 年,    重工业下岗潮刚刚开启时,我的父母就下岗了。
   家里 2 个年迈有病的老人,智障无谋生能力的小叔叔,4 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睁开眼睛就是 9 张嘴。
   炕上永远只有一床棉被,孩子们无论春夏秋冬都是赤脚。
   看着空荡荡的四面土墙,父母一合计,用仅有的钱买了一大块猪肉,煮了满满一大锅的猪肉白菜炖粉条。
   闻着猪肉香味儿,全家人都馋得流口水。
   可我太小了,吃得慢。
   所以全家就我一个人活了下来,但这活着倒不如死了。
   可是我太小了,只有求生的本能,没有求死的觉悟。
   我成了一个小乞丐,乞讨为生。
   狗能吃的,除了屎,我都能吃。
   后来,我也不知怎么来到了连城。
   我在一个特别漂亮的地方,停住了脚。
   这里与我的世界截然不同,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花枝招展。
   五颜六色的灯光,悠扬美妙的音乐,还有饭菜的香味。
   乞讨也好,偷抢也罢,我都认为这是个好地方。
   我跑了进去,被一群保镖追得到处乱窜,最后像一条死狗般地被扔到了外面。
   临了,还有人在我身上撒了一泡尿,说我寻死都没找对地方。
   那是个寒冷的冬天,寒风簌簌,像刀一样剐着血肉。
   那泡尿的暖气一过,顷刻就变成了冰疙瘩。
   我以为我会死。
   可恍惚之间,我看见了一抹刺眼的红。
   有个大姐姐用手绢温柔地擦拭着我的脸,她冲我笑着说:「跟我回家吧!」    她给我烧热水洗澡,给我穿新衣服,还给我烤红薯吃。
   她就是天仙下凡。
   她问:「你爸妈呢?」    「死了。 」    「巧了,我爸妈也死了。 」她一面给我剪头发一面问,「你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别人都叫我小野猫。 」    她歪着脑袋看我的脸,手指朝我鼻子上一点,「嗯,你确实像只小野猫。 」    她自我介绍说:「我叫余由美——」    那个「美」字,她拖得很长,声音又糯又甜,让我感觉心里突然长出了个太阳,暖洋洋的。
   「可别人都叫我红玫瑰。 」    她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姐姐,你是我弟弟,我们两个一起过。 」    我    最大的梦想就是吃饱饭。
   她最大的梦想就是不再当舞女。
   她想进钢厂当一个普通员工,她说哪怕是进去洗厕所都行,这是铁饭碗,吃了上顿,永远不用担心下顿。
   我告诉她,现在钢厂也不景气了,那里的职员也有可能会下岗。
   她笑着说我傻,「钢铁是国家命脉,只要国家在,钢厂就会在,等姐姐进了钢厂,就想办法送你读书,人呐,一定要读书,只有读书才能有出息。 」    那晚她去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知道消息时,毕诚志一家都已经死了。
   我始终不相信毕诚志是凶手,因为她告诉过我,那个男人很变态,顶都秃了,还非要让她喊哥哥。
   可毕诚志是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
   是他的出现,让姐姐避免了毁尸灭迹的命运。
   是他的善举,让姐姐死后保留了最后的尊严。
   为他平反,还他清白,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留毕予一命,不是我的善念,是毕诚志的善报。
   但,还有人没有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