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青梅竹马追妻火葬场小说?(原创)?

江恒是个叛徒。
他的微信置顶一共有三个人,他妈,我和他的初恋女友。
这个月他工作一直不顺,常常失眠。
他的初恋便和他哥哥长、哥哥短地聊到凌晨三四点钟,几乎每晚如此。
「哥哥,我也是为了你好。 」 「哥哥,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 满屏茶味飘香。
01 没等到 3 号发工资,我就把工作给辞了。
老板痛哭流涕地警告我辞职有一个月的离职冷静期,我一点也不生气。
因为我现在看他就像我孙子,跟孙子说话要慈祥,我说我这么多年的年假和加班调休还没兑现,至少能换两个月休息。
他闭嘴了。
我回家,把家里的东西都归置好。
江恒的东西都放在原处,我自己的只挑必要的放在整理箱里,叫快递邮回老家,其余的全部扔掉。
好在这城市的房价贵得飞起,我俩奋斗了五六年依旧没有买房,也就没什么牵挂。
江恒晚上有应酬,他一碰酒精就失忆,指不定忘哪段。
回来一看家里空荡荡的,他先是表情空白地愣了两秒,然后拿着空调遥控器打 110,说小偷现在太猖狂了,把他家都搬空了还赖在沙发上不走。
我叹为观止。
闹了一会见没有人理他,醉鬼又凑过来蹲在我脚边, 问我他老婆呢,为什么他老婆不在家。
我说你老婆不要你了。
他就开始掉眼泪, 说你骗人,我老婆不会自愿跟你走的,只要你别伤害她,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
然后从驾照里掏硬币,放一个硬币,就叫一遍我的名字。
「陆萤。 」 「陆萤。 」 …… 无论扫码方不方便,无论坐不坐公交,江恒都会随身带一把硬币。
他说这个习惯是我给他养成的。
小时候我的钱总是丢。
没有车费就回不了家。
所以我妈干脆把一周的车费都给他,放学的时候他再转交给我。
也是放一个硬币,就叫一遍我的名字, 「陆萤,回家吧。 」 鼻子像被人打了一拳,酸得我直掉眼泪。
要不是我很清楚今天是几月几号,我都要怀疑,这个江恒他真的在挽留我。
02 这辈子,我和江恒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爸还长。
我也曾想过,就这么过一辈子吧。
到那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会逐渐超过我妈。
…… 把江恒扶到床上后,我手写了一份分手信,放在床头。
正文就几个字:「就分手吧,别联系了。 」 收件人和落款写的清清楚楚,谁能想到,我和江恒的名字出现在同一页纸上,是以这样的形式。
做完这些,我提着行李去了何菲家。
何菲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一起留在这里打拼,听我说和江恒分手了,大晚上的特意提着刀在门口等我。
她见我第一句话是:「陆萤,我不理解。 」 我把刀放回案板上,问她哪里不理解。
何菲的大脑一片混乱,「你半个月前,说准和江恒求婚了,一个月前,刚在公司认了股,甚至我这周末本来打算陪你去看楼盘,现在你说你要离开北京回老家?」 我说,「对啊,我想我妈了。 」 「你没疯吧。 」她不信,手伸过来摸我脑门。
也是。
我和我妈关系并不亲,回家超过三天必吵架,所以工作以后也很少在家长住。
我叹了口气,你现在无法理解我的心情,我也希望你永远不要理解。
何菲面色古怪,「陆萤,你怎么老气横秋的?看破红尘了吗?」 我夸她,这词用得真好。
然后让她别出声,因为红尘给我打电话了。
摁下免提后,江恒沉默了很久,我也耐心等着,估计是实在等不到我主动了,才问道,「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 唉。
又是这样。
他连为什么分手都不问,只想假装这事不存在。
「我没有在开玩笑。 我不想谈恋爱了,江恒。 以后家里你随时回来,但是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吧。 」 然后直接挂断。
何菲很惊讶,问我什么叫欢迎他随时回去。
没见过跟前任这么亲的。
但江恒其实在我家住了很多年,也是我妈看着长大的,分手归分手,完全断了联系也不太厚道。
好像我们亲母女两个排挤他一样。
当天晚上我就失眠了。
近乎自虐地回忆着我们二十多年的人生。
我还记得他大学毕业向我告白,那真是梦中的场景。
在两个学校的同学围观下,江恒穿着我最喜欢的白衬衫,迎着风走过来,他拿着花的手都在抖,耳朵通红得跟我说,「萤、萤萤,我们在一起吧,好吗?」 怎么会有人明明不是第一次谈恋爱了,却可以这么纯情。
我们在众人的尖叫和起哄中拥抱,他凑过来吻在我嘴角的时候,我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得掉在脚边。
我六岁就认识他,喜欢他十多年,没有人知道我等这天等了多久。
所以在看了他的手机后,我整个人都恍惚了。
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地变得优秀,为什么我们相互扶持着走过了这么多年。 他的初恋仅仅就用微信上的几句话,就想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抹过我的眼角,我才发现我的眼泪沾湿了身下的枕巾。
我有些意外得转头去看,何菲忍不住嚎啕大哭。
「陆萤,求求你了,你哭出来好吗?你这样,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 啊。
男人有什么好。
03 江恒就是那么好。
至少在这个月之前,他都值得我真心和他相处了近二十年。
…… 六岁那年,江恒他妈带着他搬到了我家隔壁。
那时候他就是个很瘦的普通小孩,在他妈身后不情不愿地说他不想带我玩,他想自己回家打游戏。
然后被他妈揍了。
这人从小自尊心就重,当着别人的面被打屁股可以成为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但好在围观群众非常迟钝,只是眼巴巴地问他,好玩吗? 面子立刻被扔到一边,江恒恐怕以为我是真心好奇,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什么职业、副本。
我也听不懂,也没仔细听,我只想让我的朋友能高高兴兴的。
江恒和他妈经常来我家吃饭,两家人好得像一家。
上学以后,他妈便时常叮嘱他要保护我,别让陆萤吃亏。
他长得还没我高,但真往心里去。
小学我们班有个很恶劣的男生。
他已经脱离了调皮的范畴,经常无故和别人打架,班上的女生都很怕他。
但是他不会来招惹我。
因为三年级的时候他找我「借」钱,然后被江恒打掉了一颗牙。
小学打架再正常不过了,老师也没有注意到事情的严重性,很平常地叫了家长。
但是在学校,无论江恒他妈怎么逼问他,他都梗着脖子没说一句道歉。
回家以后才承认,他那么冲动,是因为那个男生放学以后把我堵在男厕所的墙角,他正好看见那小畜生的手,已经撩开了我后腰的衣服。
当然这些都是我妈后来才告诉我的了。
我是鱼的记忆,我只记得那男生想要我的零花钱去买好吃的,并不记得我们当时在哪。
然后我还头铁地说我不给,我还想买橡皮泥和江恒一起玩。
但是江恒把他推开以后,我腿就软了,只会抱着江恒的脖子哭。
后来无论去哪,江恒再也没留我一个人。
04 从小一起长大,就会忽略很多事。
真正意识到我和江恒的差距,是在初中。
那时候的江恒开始抽高,变白,校服随便往身上一套,就会漏出一节形状姣好,白到反光的脚裸。
十几岁的少年长得眉清目秀,脑子又聪明,偶尔去打个篮球半个年级的女生都会去围观。
而我的走向正好相反。
小学毕业的时候我爸妈终于如愿离婚,我在姥爷家疯跑了一假期。
黑了。
回来后喜提两份生活费,无论吃什么都可以很放肆。
胖了。
最可怕的就是,正如江恒意识不到自己什么时候成为了校园男神一样,我也意识不到我已经从白团子变成了黑煤球。
我们还是一起上学,放学,一周至少有三天会一起吃午饭。
不得不说,我自己回忆的时候,都觉得画面颇为辣眼睛。
印象最深刻的是初二校际篮球赛,江恒下场后穿越给他送水的层层人海,径直走到聊得正嗨的我面前,问,「我水杯呢?」 然后,我听到了很明显的抽气声和哀鸣。
也不能说是针对我,当时的气氛太热烈了,谁又会注意到一个黑胖子的心情呢。
江恒皱了皱眉,把校服盖在我头上,就带着我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头一次问他我是不是胖了,然后这混蛋面不改色地说没有,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好,又多吃胖二十斤。
篮球赛以后校里校外打听我的人明显变多,也有不少女生拜托我转送一些小礼物,但是江恒从来不收。
次数多了以后还会不耐烦,当着大家的面丢给我这种中二又无耻的事也没少做。
我俩用惨痛经历证明,糟蹋人心意是会孽力反馈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同龄人在我身上无法满足的好奇,变成了空口白牙的揣测。
我问江恒题,就会有人说陆萤上课偷摸男生的大腿; 我和别的男生聊聊天,就会有人说陆萤脚踩多条船; 我肚子疼不去跑操,也会有人说陆萤惯会装可怜; 我笑不对,哭也不对,离江恒近不行,离他远也不行。
但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又懂什么呢,他们也不明白自己嘴里的情情爱爱,只是觉得好玩。
我和江恒又懂什么呢,那些也许有过的,独属于那个美好时代的躁动,全都被卑劣的玩笑和谎言埋葬了。
江恒原来并不沉默寡言,和别的小孩一样打游戏、看动漫,高兴了就招呼人去打球,也会大声埋怨语文和英语是什么鬼东西根本学不会。
但是后来,班里后排的男生讲带颜色的笑话,不知怎么开始说陆萤之所以这么胖,没准是吃了什么避孕药。
江恒拍桌而起,嘶吼着,「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 本来应该是很帅气的场景对吧,但是他的嗓子劈了。
他的变声期来的又早又长,没有一个男生的公鸭嗓是好听的。
本来喧闹的教室静了一下,然后全班哄堂大笑。
那男生笑得最欢,掐着嗓子学他说话。
没有人再去关心角落里的龌龊。
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脸上的怒气硬生生得滞住,耳朵红的滴血,看着四周哄笑的同学,眼中甚至有几分不知所措。
我整个人完全是傻的。
未来的很多很多年,我都后悔我当初没有站出来,挡在他面前,就像他一直以来保护我一样。
但当时,我只是要被自己的愧疚谋杀了。
是我连累了江恒。
他是自尊心那么强的人,也是那么受欢迎的人。
他本不需要来承受这些。
江恒应该也是极失望的,放学路上他很生气地质问我,被欺负为什么学不会反抗。
然后很无力地说,陆萤,除了哭你还会什么。
我抬手抹了把,才知道被眼泪糊了一脸。
从那以后,江恒很少说话了。
05 听我说完这些,何菲表情有些复杂,她大概是没想到,我和江恒的「情感史」这么悠久。
她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突然又问:”后来呢,江恒的那个初恋女友是怎么回事?” 初恋女友…… 第一次见他初恋女友,是在我和他的大学升学宴上。
在那之前的高中三年,我和江恒不在一个学校。
开学后我开始减肥,零食饮料一口不动;也开始关心我的脸,再热的天,也不会穿短袖和短裤,还要打着厚重的黑伞;乱糟糟的短发被我留长,打理成适合我的形状。 还好我不近视,不驼背,也不脱发,要不我会辛苦得多。
除了变好看,我的心里只有学习,江恒准数学竞赛的时候我在英语竞赛的训练营啃馒头,江恒拿到物理竞赛一等奖的证书时,我的获奖作文就贴在二中大门口公开处刑。
我妈都很惊奇我高中怎么突然打鸡血一样,傻闺女突然就开窍了。
我说我要把江恒比个稀巴烂,然后让他妈给我做糖醋排骨。
终于,熬过三年平平无奇的高中生涯,我和江恒,都考上了国内顶流的大学。
我俩的妈高兴的一塌糊涂,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定了两个相对的宴席大厅,请了她们所有能想到的人来参加我们的升学宴。
那个升学宴我可以记它一辈子。
等主持人煽情地总结好我的家庭背景和高考经历以后,轮到我感谢我的母亲、老师和在场的各位亲朋好友。
没想到的是,江恒就躲在幕布的后面,等我话音一落就捧着一束大大的满天星塞到我怀里。
我惊呆了,「那你的升学宴呢?」 江恒在热烈的掌声中把我抱住,「什么时候我不先紧着你了。 」 那个拥抱好像很久。
足够我的心跳声,从平稳,变得如擂鼓。
如果不是台下的掌声太响,那声音也许会从我衣领处的麦克风上偷跑出来。
我头晕眼花不能思考。
我清楚地知道,我真的心动了。
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一刻,我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06 从台下走下来,我的脚步都轻快很多。
甚至拽着江恒走,「走走走,我去给你送花。 」 江恒的脚步一顿,「正好,有个人想给你介绍一下。 」 唉,我当时要是不那么得意忘形就好了。
我要是再细心一点就好了。
我抛下一个宴会厅的人,走入江恒的世界,坐在他的高中同学身边。
那一桌子的人我都不认识,看到我来了以后还起哄,问江恒这么漂亮的妹子从哪找来的。
我只能尴尬地笑笑。
江恒也没多说什么,他这边正进行到关键,轮到他上台发言了。
我没看到他妈妈,还在想一会要去哪里拿准好的花,难道要把我手里的再送给他? 这么环保的吗? 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听到周围掌声响起。
然后一个女生,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礼服,拿着一捧 11 朵的玫瑰花,冲到台上。
我该怎么形容她的漂亮呢。
她没我高,没我白,但是脸小小的,很精致,重点是一看就被家里养的很好。
那样明媚的女孩子在江恒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对着他的麦克风说,「恭喜毕业,男朋友!」 我这桌的人都站了起来,欢呼着。
「嫂子牛逼!」 「亲一个!」 我拿着我那束百合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生怕别人看出来我和他们的不同。
站起来以后我才发现那桌子上有个口红。
顶我一个月的生活费。
原来这张桌子上,没有准我的座位。
…… 我感谢我的母亲,我的老师,和我的朋友。
我妈教会了我忍。
我的老师热衷给我报各种比赛,见见大场面。
我的朋友还在等我招待他们。
我才能体面地走出他的宴会厅。
我跟着我妈挨桌给他们敬酒,那些恭喜和祝福都没有进入我的耳朵。
但是我依旧给予热切回应,谢谢,加油,你也会好的。
江恒的妈妈原来在我这边,看见我从那边回来,还问我,看见江恒的女朋友了吗? 我说看见了。
她难掩开心地对我说:「江恒跟我说的时候我都吓一跳。 」 我说我也吓一跳。
岂止是吓一跳啊,从现在起,这两个宴会厅就像是两个世界,我喜欢着的人在离我最遥远的地方。
我突然有点想哭。
我带着哭腔说我还是输了,江恒他谈恋爱还考的这么好。
我妈立刻呵止我,让我不要这么小心眼。
其实她是怕我在大家的面前失态,扰了大家的兴致。
江恒的妈妈让我妈不要这么严厉,说小萤有好胜心是好事,而且听说江恒是在散伙饭上才和那女孩在一起的,这么算我也没输。
我的嗓子干得发疼。
我怎么没输。
江恒他们散伙饭就在一周前。
七天,我输了一生。
07 回家以后我大哭了一场。
没敢让我妈听见。
我从小到大真的很少哭,仅有的那么几次差不多都和江恒有关。
高中有一次跑步拧了筋,回家烧热水的时候热水壶炸了,晚上发了烧,这么倒霉的时候我都没哭过。
结果因为一个狗男人让我也哭成了狗。
其实最难过的还是升学宴结束的时候,江恒的小女朋友来找我,说,「我叫沈童,你就是陆萤吧?」 我木木的脑子还在想,江和沈还挺般配的。
沈童也不管我答不答应,笑得很可爱地和我说,「我经常听江恒提起你呢。 姐姐,我知道你和江恒一起长大,我这么要求你可能挺过分的。 但是我真的很没有安全感,你……能理解吗?」 我当然理解。
无非是让我少和江恒联系,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
我真的很想反驳,难道有女朋友以后连朋友都不能交了吗? 但我说不出口。
缘分这东西害人不浅。
我真是恨不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懂我对江恒的心思,让我们就这么彼此错过,那样我也就不至于做贼心虚,在沈童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沈童拿出来一个黑色的礼盒,「这是送给姐姐的毕业礼物。 江恒陪我一起挑的,希望你能够收下。 」 我收了,里面是一枝钢笔。
确实是我一直想要的那款。
我也不想深究江恒为什么没亲口和我说。
大概也就是避嫌吧。
而收下这枝钢笔,也就代表着我同意了沈童的请求。
我也遵守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如非必要, 绝不联系江恒。
…… 何菲听完,简直要气炸了。
她没有想过示威这种事,竟然就发生在她的现实生活中。
现在我已经二十六七了,我倒是能理解沈童那时的做法。
但是,既然她懂得异性朋友对一段感情的杀伤力,这妹子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和江恒每天都聊到深夜的呢。
我翻过江恒的手机,他们俩的聊天记录我看了七七八八。
大部分都是那个叫童话的人,分享她每天都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见了哪些有趣的人,又看了什么演出表演。
江恒只在偶尔应个几句。
但是无论多晚,沈童的话都不会落在地上。 她会先发一句晚安,然后江恒回一个嗯。
记录太长了,我没看完。
大概这就是,刀子不砍在自己身上,就不会知道疼? 何菲听了我们这些陈年往事很有些难过,在这之前,她作为我的大学同学,只知道我和江恒以前认识,但可能交往不深,大学期间暧昧了几年,是在大四毕业那年才在一起的。
没想过背后的故事,跨过了数十年的时光。
她问我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很认真地看着她,这个相处了八年的朋友,说:「我也怕这些事再也没人知道。 」 一桩桩、一件件,它们讲起来沉重,令人惆怅甚至感伤,但在我的生命中又能占据多少。
吃饭、工作、睡觉,刷手机消磨时间,这才是我生活的常态。
讲给她听, 不过是怕我走了以后,我们的过往, 永远被时间埋葬。
08 我觉得我有些对不起何菲。
她收留我在她家吃白饭,请假陪我出去玩,想尽一切办法让我开心,我反倒说这些糟心事惹她难过。
好在这里我也玩够了,是时候回家讨嫌了。
但是就在我车票的前一天晚上,凌晨三点,何菲突然接了一个电话,里面男人很大声地吼,「陆萤是不是出车祸了!」 何菲蹭地一下窜起来,用力拍我,「快快快,陆萤好像出车祸了。 」 啊这…… 「那我是谁?」 何菲也懵,「对啊,那你是谁。 」 然后她羞耻地蹲在床上,把脸埋起来冷静了十分钟,拿着手机吼回去,「林安你是不是有大病!」 这个晚上一片混乱。
我到了酒吧以后才知道,林安,也就是何菲的男朋友,其实根本就没有出差。 这妮子怕我有心理负担,不愿意在她家留宿,才把林安踹到酒店打地铺。
林安和江恒也算是熟人,我走得不明不白,也不愿接他电话,江恒只能从他那里打听消息。
今天这俩人相约来喝闷酒,江恒那个酒量,两杯不倒三杯倒,也不知道是做梦了还是怎么回事,非说看见我失魂落魄地走在马路上,然后被车撞了。
那场景被他描述得可太真实了,连路人的尖叫和小孩的哭声都有,林安这才慌了,给何菲打电话。
就很离谱。
我是全天下最惜命的人了好吗? 自己找死这种事是不存在的。
林安脸上的黑眼圈比卧蚕还大,有气无力地跟我说,「陆萤啊,你们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了,江恒这段时间真的挺痛苦,他不光折磨自己,他还折磨我啊。 」 那江恒大概是真不行了。
我俩相处二十年,恋爱快五年,除了那一次,从来都没有激烈地吵一架。
当然不是没生过气,而是因为彼此都很能忍。
矛盾被活活憋死。
不是没人好奇我俩怎么相处的下去的。
但要我说,这世界上很多事都是当时看很了不得,过一段时间后也就没什么了。
只要踩不到底线。
我让何菲在酒吧楼上开了一间房,让林安帮我把江恒扶到床上。
何菲现在很看不上这个人,一个劲儿的想带我走,但是林安一副要晕厥过去的样子,她又实在放心不下。
把黏黏糊糊的小情侣送走后,我才有时间,好好看看江恒。
看的出来一周过去他也没怎么把自己当回事,下巴上就大大咧咧地留着泛青的胡茬,眼下的青黑比林安还要夸张,身上的衬衫倒还算整洁,但他往日最喜欢的袖扣和领针都不见踪影,衬衣扣子也罕见地开到第三个,漏出的锁骨格外显眼。
又瘦了。
见我过来,他抖着手想抱我,被我躲开。
我去卫生间里拧了一个热毛巾盖在他脸上,「你先冷静一下,你看到的那些我不知道是梦还是幻觉,但那不是真的。 」 他把毛巾拿下来,长叹了一口气,「陆萤。 」 这就是酒醒了。
我从他的外套里掏了掏,果不其然摸出一个烟盒。 施施然地用床头柜上的打火机点燃,熟练地吐了一个烟圈。
在烟雾的氤氲下,他的眼圈好像格外红。
我灵光乍现,突然问道:「江恒,你是不是,还是喜欢从前的我。 」 09 他一脸迷茫。
仿佛我说了什么屁话。
但是我感觉我脑海中的线,却好像全部都穿了起来。
学生时代的那个陆萤就是个软包子,小废物。
每天只知道跟在江恒后面傻乐,对其他人,只有非常过分的话,才能伤害到她迟钝的心灵,但对情敌,不过几句幼稚的示威,就惹得她哭天抹泪。
但那样的小姑娘,天真又生动,我自己想想都要心生怜惜。
更何况江恒这样的死直男了。
而现在的我,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五六年,我们公司不知道有多少业务,是我在酒桌上谈下来的。
就拿抽烟这件事来说,我敢保证江恒会带着这个,是因为他最近有应酬,只有非常必要的场合才会点燃一支。
我却切实曾经迷恋过尼古丁带来的快感。
在每一个工作压力大到崩溃的白天,靠着一根烟来吊着我即将出窍的灵魂。
和江恒分手之前,我已经戒烟很久了。
因为我们想结婚,想生子,他甚至还说这辈子只想要个女儿。
现在提这些也没意义。
我唯一意外的就是,我已经变了这么多。
而江恒的那个初恋,大概也就是生活好吧,就像是玻璃暖房里的玫瑰花。
还是当初那个长大不的模样。
…… 江恒过来轻轻拿掉我手里的烟,嗓音沙哑,「对身体不好。 」 我没反抗,依旧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
这时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腕,手上还用了点力气,「你在逃避什么?」 我心猛地一跳。
他的语气太笃定了,让我有点慌。
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逃,逃得远远的。
但江恒已经急不可耐地把话都摊开,「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肯对我说。 如果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咱们谈一谈,我会改的。 你想看我的手机,看我的存款,看我的什么都可以,陆萤,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甚至到今天都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 」 他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真的不要了吗?」 我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真的不是我软弱,或者说我还有什么妄想。
只是一个相伴了那么多年,我非常了解他,知道从来都没哭过的男人,用那种沙哑的哭腔来求我,任是我再铁石心肠,也忍不住被他带动了情绪。
等他手忙脚乱地来给我擦眼泪时,那股悲伤又没了。
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江恒他永远都理解不了我的痛楚,也永远无法化解我的心结。
我在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孤魂野鬼。
现在这鬼用手擦过江恒的眼角,呢喃着,「我可真羡慕你啊江恒。 还有心情,也有时间,来和人谈情说爱。 」 这话比什么都有用。
他终于放开手。
我的火车正点运行,我没有因为江恒而改变行程。
何菲和林安来送我。
进车站前她还是很担心,一再跟我说要好好的,在家歇一段时间,什么都不要想了。
我笑着答应。
直到临进站前,我回头抱住她,在她耳边说,「对不起啊,我是个小骗子。 」 「但是我和你说的那个陆萤,她确实是真的。 」 10 我回家了。
但没回家里住。
我在离家不到五百米的地方,订了一家酒店开始思考人生。
比如,用什么样的姿势跟我妈说我工作男人都没了,她才不会拿擀面杖抽我。
想着想着就想到了我和江恒的大学。
我跟何菲讲的时候,光讲了我们学生时代那稍微苦涩,但纯真美好得让人落泪的少年情怀,而一个成年人是如何谈恋爱的,我压根没敢跟她说。
…… 升学宴过后,拜沈童那席话所赐,在家我都离江恒八丈远。
但他妈和我妈都是单身女青年,经常搭伙吃饭,我单方面的避嫌行为,总是弄得家里气氛怪怪的。
江恒问我是不是他交女朋友没告诉我,所以我心里不爽。
我说我哪敢。
他又问是不是最近不带我出去玩,我一个人不开心。
我说我也配。
他彻底无奈了,问我钢笔有没有收到,说那是他自己挑的,本来想亲手拿给我,但是…… 后面的话大家心照不宣,我刚有那么一点开心,他就过来像小时候一样揉了一把我的头毛,很得意地说,「放心吧,我永远是你哥。 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 」 「……」 我:「狗贼,比我就大一个月还想当我哥。 」 他生日 7 月 14,我生日 8 月 13。
一个狮子女,一个巨蟹男。
后来实在是忍受不了这种别扭的状态,我跑去找了个补课的兼职,还挣了五千多块钱。
听说我前脚刚忙起来,江恒后脚也去陪女朋友了,江恒他妈还有点寂寞。
但说不上是不是我心里有鬼。
总觉得江恒和沈童的相处有点奇怪。
有一次我很晚回家,正撞见他在走廊和沈童视频。
江恒说:「我不想去外地,咱们在附近玩玩不可以吗?」 沈童在那边撒娇,「七天就回来了,去嘛,我爸也在那边,可以见一见呀。 」 江恒叹了口气,「去也可以,但是要开两间房。 」 沈童冷笑了一声,叭得把视频挂了。
我大为震惊。
江恒怎么能把这话说的这么硬,明明是为沈童好,听起来倒像个怕人馋他身子的黄花大闺女。
沈童也是,我以为她是温软小甜心,没想到是这种一句话不合心意便立刻挂脸的小公主。
单身狗没想过谈恋爱还能这么糟心。
但没过几天,这俩人还是高高兴兴地走了。
江恒他妈对沈童满意得不得了,努力在其中说和,走时让江恒带了不少礼物,仿佛他们已经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
和我妈聊天的时候也没避着我,无非是大力夸赞了一下沈童的家世,说江恒要是能与这位千金小姐成了好结果,她也总算能在那人面前抬起头来了。
那人,也就是江恒的爸爸,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中年神秘男人。
从只言片语中,只能知道是个有钱的渣男。
和我爸那个没钱的渣男非常般配。
我就说为什么我和江恒从小一起长大,又没什么亲缘关系,他妈却也从来没拿我们开过玩笑。
原来从一开始,她理想的儿媳妇就是沈童那样的。
我也是从那时刚知道, 钱可能比我想的, 要重要的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开学季。
沈童家准搬到南方,大学也自然选择在那边。 而江恒的大学,和我大学门对门,都在北京,开学的时间也相差无几。
那俩人恋爱谈到什么程度了我也没有了解。
我只知道,当江恒把我们的行李推出家门,当我们分别走入不同的大学,一切就是新的开始了。
11 新的开始,我忙到炸裂。
我大学选的是中文系,上课基本靠神仙打架,在一众优秀的同僚中显得毫不出奇。
唯独脑子中那么点与生俱来的哲学思想,能让教授们高看我一眼。
我也没把精力都用在学习上,钻营进了学生会。
一个又没用,又不好进的铁衙门。
要我说,上大学首先要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我虽然喜欢汉语言文学,但也不想就一辈子研究它,该及格的课完成了,剩下的时间不妨做点想做的事情。
何菲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她和我一个寝室,不怎么爱学习,但非常爱玩,消息还很灵通。
各个学校的迎新晚会结束以后,她神神秘秘地说,隔壁学校有个帅哥,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衬衫唱了一首十年,现在视频已经杀疯了,问我要不要看。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好家伙,果然是他。
我那在无形之中招蜂引蝶的青梅竹马。
何菲问我笑什么。
我说我一般不笑,除非忍不住。
但是这妹子非常会脑补,学期末她哄骗我,有一家公司有意向做我们学生会的外联,让我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跟她走一趟。
到了饭店以后她才坦白里面其实是一场跨校联谊,而且是她特意给我安排的惊喜。
我恨不得掏出包里的卸妆水当场给她卸个妆。
就在这时,有人在背后喊我,「陆萤?」 一回头,正是刚走出来的江恒。
何菲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俩,「你们认识?」 「那当然,」我立刻截住话头,「我们是小学同学。 」 江恒愣了一下,倒也没出声,只剩下何菲大呼小叫,说我一点也不仗义。
等坐下后我顺势坐在江恒旁边,小声问他,「你怎么会来?」 他也小声问我,「那你呢?」 我避左右而言他,「你不怕你女朋友生气?」 他的声音细不可闻,「分手了。 」 我都怀疑我听错了,这才几个月,没想到这个浓眉大眼的小子也推崇闪婚闪离那一套。
他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使劲揉了一把我的头发,「你不要瞎想!」 声音有点大。
整个空气都安静了。
我抬头一看,桌子上的学长学姐们都一脸姨母笑,笑得我有点脸热。
然后他们就开始搞事。
玩完敲七说绕口令,说完绕口令又撕纸,撕完纸又开始「我爱你」…… 江恒嘴皮子利索又聪明,前半场基本立于不败之地,但到了撕纸以后立刻两极反转。
同学们其实还算厚道,选的纸条都是又长又好撕的,但是只要传到江恒这他就战术性放弃,宁肯喝酒都不让人占他便宜。
从我开始毫无游戏体验。
于是大家建议换个顺序,从我传到江恒。
这时候他已经有点晕了,纸条刚要从上一位学长传到我这,江恒突然拿过我的酒杯一口干了,「陆萤选喝酒。 」 我把酒杯抢回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没想到这人竟然委屈巴巴地,「你是不是想和他亲亲。 」 我:???wc? 江恒旁边的妹子也听个正着,小声抽了口凉气。
我蹭地站起来,说我有事,要带江恒走,并干脆利落地自罚三杯。
何菲后来都说她从没想过我竟然能喝酒,她看江恒那么护着,还以为我有沾酒即疯的隐疾。
走出饭店以后,我牵着江恒走到我们学校的湖边。
正是晚上七八点钟,除了一盏半坏不坏的路灯,整个湖边都空荡荡的。
只有他靠在我肩膀上呼出的热气,不停在我的颈侧刷着存在感。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渣男执着于自己的初恋。
原来所谓白月光, 就是不管隔了多久,你再看他一眼,还是会心生欢喜。
同时,不甘就如野草般在我心中疯长。
江恒是我的初恋,但我却不是他的。
就算我以后真的能够拥有江恒,又真的能够完全拔除掉沈童的影子吗? 现在回过头再看,这种问题,明明我在十八岁的时候,就想过了啊。
但是十八岁的我在干什么呢? 在借着月光描摹少年的五官,趁着他什么也听不见,在他耳边轻轻说,你要是我的该多好。
12 我想要江恒。
联谊后我就坚定了我的想法。
当然也不光是一直以来的执念,还因为我享受因江恒带来的目光。
迟钝的人果然虚荣心都来的晚。
然后我们就暧昧了四年。
其实无非是互相去对方学校蹭课,休息的时间约着一起出去吃饭看电影,记下对方的课程表早上打电话叫人起床,晚上如果我有事情要忙,他也会特意来接我到寝室,确认我安全后再回自己学校。
对于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来说,再自然不过了。
但是怎么说呢,同样是出去玩,变化却不是从滑梯到过山车那么简单,成年人的快乐永远都没有小孩来得纯粹。
在外人看来我们早已情比金坚,何菲却知道我们从没在一起过。
这傻姑娘比我还没耐心,常常念叨江恒怎么磨磨唧唧得还不表白。
但我一点也不急。
我一定要让江恒自己想清楚,到底是拿我当妹妹,从小长大的伙伴,还是要和他共度余生的女人。
如果他拎不清,那毕业时各奔东西,也就一拍两散。
反正四年的偏爱已经得到了,我血赚。
在此期间也发生过几件大事。
大三暑假的时候,江恒突然敲我家的门,问我能不能收留他一段时间。
我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也顾不上问发生了什么,直接把他带到我自己的房间里,让他有个地方能冷静一下。
但没过一会,我妈就来敲我的卧室门,说江恒的父亲来了。
他的手攥的死紧,骨节因过于用力而开始泛白,眼睛里也阴沉得可怕。
我把手塞进他的手心,「江恒,不要冲动,你答应过我的。 」 好在这人对我可以说是温柔到了极点,只要我的手搭上去就会立刻泄劲,要不非给我攥出一圈红印子。
我上下摩挲他的脊背,这是我们安慰对方最常用的方法,「出去就谈一谈,好吗?咱们不是小孩子了,没有人可以逼你。 」 也不知道我哪来的自信,反正我当时就是觉得我能解决。
到了客厅以后,除了我不认识的男人,江恒的妈妈也在,看我们出来,这个多年的长辈期期艾艾地看着我,「小萤,你帮阿姨劝劝江恒好吗?」 我帮江恒把椅子拉开,「江姨,这位是?」 他妈拿出来两张结婚证,小心觑着江恒的脸色,「这是江恒的爸爸。 我们刚刚复婚,要搬到他爸爸那里去了,但是……」 没等她说完,江恒立刻打断道,「你们不是头一次领证吗?这能叫复婚?」 唉。
这我还有什么不懂的。
江恒的妈妈在同居的时候怀孕,但他爸不想负责任,只说了一句去南方闯荡便离开了母子二人,勉强给了几万块钱作为生活费。
到现在江恒的户口,也是上在他的姥爷名下。
而他们之所以一直在我家隔壁,也是因为我妈说可以给他们省一笔伙食费。
江恒的爸人品不行,脑子和脸确实不错,去南方后很快就傍上了一个本地千金,发迹后也成了个不大不小的老板。
现在家庭经营不下去了,也没什么血脉,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有才华还有颜值的儿子流落在外,正好接回来继承家里的矿。
也不问问江恒愿不愿意。
而且最伤他的估计是他妈的态度。
当年那至深的背叛,残忍的抛弃,如今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就全都烟消云散了吗? 江恒的父亲终于说话了,「你不认我可以。 但你妈养你二十多年,现在是她要跟我走,你也要不管她?」 「你!」 江恒的妈突然哭了起来,说她对不起江恒,但是现在她又有了孩子,她不能让第二个儿子也没有父亲。
那一刻江恒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怪物,而不是看自己的母亲。
我妈在旁边叹了口气。
她是能理解江恒母亲的选择的。
我虽然没到她的年龄,但是我也能理解,成年人的世界中,利益永远比仇恨,来得更有说服力。
我说,「江恒,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一,跟你妈走,以后你也是个少爷了。 二……」我笑起来,「跟我姓,我收养你。 以后和我们一起过苦日子吧。 」 后来我送江恒的爸妈离开。
他妈看着我说:「小萤,你长大了。 」 我笑着说:「是的,放心吧,以后我会照顾好江恒。 」 「但是你还不够成熟。 你不知道你让江恒放弃了什么,他未来用多少东西都换不来。 」 「不就是钱嘛。 」我无所谓道,「不管是一千万还是一个亿,我都会挣出来的。 」 她妈面色复杂,「阿姨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自信。 」 我是真笑了,说谢谢阿姨以前的照顾。
这么多年的糖醋排骨红烧肉。
这么多年替我们缝补的衣服。
这么多年帮我拦下了的我妈的揍。
江恒他妈摇了摇头,「不用谢我。 倒是我之前有件事,其实挺对不起你。 」 …… 他爸还算有点良心,直接把他们住的房子买了下来。
江恒不至于无家可归。
但是我回家以后,他正坐在我房间里,没有开灯,就那么冷漠地看着窗外,像一只刚被人遗弃怕人踹它一脚的小狗。
直到再也望不到什么了,他轻轻问我,「陆萤,我能抱抱你吗?」 我说当然可以。
然后他拿过我床上毯子,整个把我包住,然后再圈到怀里抱紧。
我没有动,也没有喊热。
现在我就是是江恒手中唯一能拽住的一根线,连接着他与那些宝贵的过往。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短短几分钟。
我想到我们之前的每一个拥抱,小学男厕所里他抱着我一遍遍地说没事了,初中篮球场上带着他洗衣液味道的校服盖在我头上,还有升学宴,在那个势均力敌的拥抱里说一直把我放在第一位。
然后想到那时想要一直在一起的心情。
我问他,以后一直和我在一起会不会后悔。
他拼命摇头。
这要是一个誓言就好了,用他的命起誓。
13 彼时,我站在我家楼下打电话:「妈,跟你说件事。 」 「什么事?」 「我和江恒吧,分手了。 」 「哦。 」我妈出奇的冷漠,「我都看你在楼下晃半天了,什么时候上来。 」 为了她不那么激动,进屋后我抢先对她展开了热烈的拥抱,明显感觉她身体微微一僵。 我和我妈得有十多年没有过这么亲密的举动了。
但是效果很好,她果然就不好意思骂人,而是问了句:「吃饭了没。 」 「没呢。 」我抬脚走进了屋。
家里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平静。
等到了饭桌上我妈才看似不经心似的提道,她本来就不是十分看好我和江恒在一起。
我并不意外。
她觉得江恒太闷,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说,和我爸一样。 我妈说这样的人很可怕,你也不知道他心里压抑了多久,哪天突然就会爆发出来给你一拳。
这是她一辈子的心理阴影,还记得那时候我才小学六年级,一直以来都停留在口头争吵阶段的我爸,在喝酒以后对我妈动了手。
一个身高不过一米六五的妇女,一个 12 岁细胳膊细腿的女孩子,对上一个身高一米八体重也快一百八的男人,那种恐惧和绝望恐怕只有亲身经历过才懂。
「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分手就分手吧,当你们没有缘分。 」我妈难得给我夹了筷子菜,「往前看,以后还会有更好的。 」 我胃里坠着难受。
我还没告诉她,我连工作都辞了。
我那份经营了很久的工作。
…… 毕业后,我和江恒都没怎么来得及谈恋爱。
我早早就申请了一家大厂的实习,在毕业前的三个月就已经顺利拿到了实习岗位,毕业证一发我就可以提前转正了。
让我意外的是江恒没有考研,他大学学的是经济学,本校的教授也很得意他,以本科进入社会其实是有点仓促且可惜。
但是他说他不想放我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我挣钱他上学这种事他接受不来。
好气,这该死的自尊心。
不过在这个城市搬砖是真的很辛苦。
为了节省房租,我们搬离了市里,每天来回,光路上就有三个小时。
我周围的人,没挤过早高峰的地铁,没见过凌晨三点的出租车,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社畜打工人。
上班的路上,也不必担心赶车跑起来会尴尬,你早到一分钟,都可以少排二三十人的队,大家都在跑,谁又会嘲笑谁。
地铁上办公也是常事,也曾经看到过一个妹子,因为笔记本连不上手机的热点崩溃大哭。
这种时刻,就非常让人怀疑还在这个城市坚持的意义。
所谓的大厂也远没有别人想的那么光鲜,中午点个外卖,外卖骑手在离我二百米的地方徘徊一个小时都算快的,毕竟电梯排不上来。
后来我和江恒自己只好带饭,一人轮一天,他为了让我多睡一会,经常会关了我的闹钟,等我被他叫起来的时候,饭已经在保温盒里了。
但他的工作压力比我还大。
我这两年从大厂出来,跟着我曾经的上司单干,在公司怎么也算个元老,还有喘息的余地。
江恒则是刚跳槽到一个有名的信托公司,因为能打的颜值老是被他们经理抓去应酬,平时又不会给他分很好的客户资源,每个月都要为了 kpi 头疼。
而且他真的不是很擅长应酬,我好几次半夜回来,都会看见他瘫倒在沙发上就睡了,眉毛夹的死紧。
我替他把衣服换上,再去拧一个热毛巾给他擦脸,这时他就会迷迷糊糊地醒来,埋在我肩膀上喊我老婆。
跟个金毛似的,萌的不行。
我帮他揉太阳穴,他就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这么晚了还要照顾他,第二天还要上班。
通常那话说的颠三倒四,我也困得稀里糊涂。
之前,我一直都觉得我们的生活是在变好的。
不管是一千万,还是一个亿,我非要给他挣出来,我要江恒堂堂正正地跟他爸说,你个渣男,也配做我爸。
但现在我没了这个执念,傻子才会继续在那待下去。
回家的日子我不知道有多悠闲。
我最喜欢下午的时候,把躺椅搬到阳台上晒太阳,人间到底还是温暖的,想让人一直就这样躺下去。
我妈还没退休,每天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都要催我回去上班。
我嗯嗯啊啊的答应着,心里想的都是还可以去哪里逛逛。
但我没想到何菲会找来我家。
她神神秘秘地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给我一个惊喜。
我笑,你每次给我的惊喜都是骗我的。
14 我能感觉我上了一辆小轿车。
何菲一定要把她的惊喜贯彻到底,还煞有其事地给我拿来一个眼罩。
她平时嘴都停不下来,这一路上却没怎么开口,好像生怕被我猜到。
但是等到了一个停车场,再坐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我开始感觉不对了。
这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是怎么回事? 我妈在医院做过会计,这味道我太熟悉了,虽然一路上都没什么人的样子,但这里很明显就是一家医院。
我不肯往前走了,「这是哪里?为什么带我来医院。 」 「陆萤你先别摘眼罩。 」何菲把我引到一个房间里坐下,「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
我让何安找程序员,还原了江恒微信的聊天记录。
他是在你走了以后才加的沈童,而且两个人并没有聊过天。
而且沈童现在人在国外…… 萤萤,我不是不信任你,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说谎的。
但是可能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呢?」 我全身冰凉,嘴里苦得离谱,「所以你觉得我疯了?」 「陆小姐,」一个很温和的女声响起,「我很理解您的心情。 但是建议咱们先做一个抑郁症的排查,再慢慢了解病情,好吗?」 我一把扯下眼罩,对面的心理医生扯出一个很标准的职业微笑。
现在就是我最害怕的情况! 我家也不能待了,用不了多久我妈也会以为我疯了。
我立刻站起来要回家收拾行李,但是何菲一把扯住了我,她死死按住我的肩膀,「陆萤你不要跑,就算得了抑郁症和妄想症也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咱们好好治疗……」 我慌乱道,「我没有妄想症,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也没病。 」 她步步紧逼,「那半夜聊天是怎么回事?置顶呢?」 「那就是我记错了,不是沈童,是别人。 」 「叫什么名字?什么头像?」 「时间太久,我不记得了。 」 「那你为什么说是沈童?」 我哽住,我不敢直视何菲的眼睛,只能左右张望。 结果转头就看见那个心理医生很严肃地在本上写着什么。
我知道她在分析我的「病情」。
我真的要被逼疯了,我只想撕烂那张纸,手一挥的时候,不知道是我打翻了还是别人打翻了一个玻璃杯。
我看到他们惊慌地看着我,然后才意识到我正在尖叫。
走了调的,像鬼一样难听的声音。
我脑子里乱极了,一会儿是我和江恒在激烈地争吵,一会儿是江恒求我不要走,一会儿是我妈在骂我没出息,一会儿又是我妈很温和地说都会过去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自己都恍惚了,我是不是在做一个很真实的梦。
然后我开始努力回想那天是怎么回事。
我好像是因为大姨妈有点难受,所以比往常早回家,然后在客厅给江恒准了一杯水…… 对了,就是这杯水。
哈哈,还真是这样。
我知道我现在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神经病。
他们都慌死了,只有我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
我就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理解我。
何菲不行,我妈不行,江恒…… 突然有一个外套罩在我头上。
是江恒那清冷又沙哑的声线,「没事了,我在。 」 15 我说我要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
江恒做到了。
医院里走一遭,榨干了我所有的精力,我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
他就坐在我床边,没有开灯,支着下巴一动不动。
我艰难地翻了个身,只能窗外黑漆漆的,一点灯光都没有,但听了一会儿后,我有点惊讶,「是海吗?」 海浪和夜风的声音,我出差的时候听过。
他点了点头,坐过来,让我倚在他怀里,「不是一直说想来吗?」 是。
我一直说养老以后,要在一个慢悠悠的沿海城市,买上一栋独幢的别墅,晚上在房间里都能吹到海风,早上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等天气不热的时候,就去海边走一走。
这个梦想注定无法实现了。
我用力地喘了一口气,「你怎么来了?」 他顿了一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哪里难受?」 然后就要去开灯,被我一把拽住。
「没有不舒服,就是困。 」 江恒这才信了,平时我困时,说话都要勉力保持清醒。
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现在身体里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痛的,和被卡车碾过一样,里面也不知道是破了几个洞,让我一丝力气也无。
「我是开车跟着林安来的,他说何菲要瞒着你带你去看心理医生,这样不太好。 」 何止是不好。
这妮子一手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和仅剩的平静。
「怎么,你不觉得我有什么妄想症吗?你现在可是在耽误一位病人的治疗。 」 江恒又把我往上抱了抱,苦笑了一声,「说起来你可能不信。 这个月,只要我喝醉,就会重复做一个梦。 」 「……什么梦,我被车撞了?」 「对。 第一次我梦见我在咱们老家附近的街上,然后听到了尖锐的刹车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害怕,但等我清醒以后,家里已经没有你的东西了。 」 是我和他分手的当天。
「然后我每次做梦,这个梦就会再往长一点,直到我终于走到车祸的地方,然后,我看见了……你。 」 是林安半夜给我们打电话的那次。
「这个梦反复做,反复做,只要我睡着,我就要一次次面对你的离开。 我真的……」他哽了一下,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我很想你,但是我不敢来找你,我知道你回家了,但是只要我往你那里走,我就感觉,我就感觉我在走向那个车祸现场。 」 他抱着我的手越来越紧,「陆萤,还好,我还没失去你。 」 这个世界何其荒唐。
唯一清醒的人就是我。
但现在的江恒,已经一脚踏在了清醒的边界上。
我听见我说,「也许这些都是真的。 」 「……什么意思?」 「我也做了一个梦。 」我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我梦见你出轨,和我吵架,然后还朝我摔了一个玻璃杯。 」 「这怎么可能?!」 他急忙要拉我起来,但是我拽住了他背后的衣服,「没有真遇到一件事,谁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反应。 」 他无法反驳,只是重复道,「我不可能背叛你。 」 我也有点生气了,「我还梦到你要给我一个解释,解释呢?」 我这是在难为他,就像难为一个失忆患者。
「江恒,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梦之间可能存在着一定的联系。 」 「这,不是没有可能,太真实了,就像发生过……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一个梦就和我发脾气的。 」 「你知道薛定谔的猫吧,在打开盒子之前,存在两个平行世界,一个是猫死了,一个是猫没死。 」我笑了笑,「也许也有这么两个平行世界,一个陆萤死了,一个陆萤,还活着。 」 「那我们就是活着的那个。 」江恒现在的想法完全跟着我的走,「这一周,我们不要回家。 就在这里哪也不去,等那个车祸过去以后,我们再回去。
你可以不拿我当你的爱人,就算我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陆萤,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吧。 」 我求之不得。
「江恒啊,如果我最后死了。
你准好迎接这个噩梦了吗?」 16 这一周,我们就在这个沿海城市里消磨时间。
江恒他不会让我有片刻离开他的视线。
自从醒来后我的身体大不如前,时常会心跳过速、呼吸困难,江恒想带我去医院,但是我没有同意。
我没有时间了。
我很清楚,虽然车祸的时间过了,我也没时间了。
江恒真的很努力了,他找的是一片比较私密的度假区,连人都少见,大大降低了什么车祸、火灾、地震的风险。
现在我的胃也不是很好,生冷的海鲜一口不能动,他每次都尽量做的清淡,我吃了还是要吐。
他说,要不是你刚来大姨妈,我都要怀疑你怀孕了。
我说,你开玩笑,不要用一副快哭的表情。
周六的晚上,我们坐在海岸上看夕阳。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出口。
「你当初为什么要和沈童在一起?」 他不想说。
然后我就威胁他,不要让这件事成为我一辈子的遗憾。
我思来想去,这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场意外了。
江恒见不得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然后才和我坦白。
高中时,沈童是他们学校出名的女神,长得好看学习不错,重点是家里实在是太有钱了,为人又大方,在男生中人缘也相当好。
而这样一个人,从来没掩饰过她对江恒的崇拜。
江恒回忆起来也十分羞耻,他从小就从不参与荤笑话,倒不是和男生们处不好关系,只是在别人眼里难免假正经和假清高,沈童让他头一次获得男生们的认可。
就像一条食物链,把他拱到了顶端。
高三毕业以后,江恒很努力地思考过到底什么是喜欢,他和我太熟了,即使有过心动他也分不清这是来自于那种关系。
所以他问了他的母亲。
当时江恒的母亲是这么说的,你要是喜欢陆萤,你早就和她在一起了,这就说明你只是拿她当朋友;而沈童,则是头一个让他认真思考过恋爱关系的女生,这才是真正的喜欢。
江恒竟然还觉得有道理。
所以在他们班级的散伙饭上,沈童当着所有人的面,正式向他告白的时候,他说了,好。
心情复杂、五味杂陈。
我就说江恒他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
她从一个成年人的角度,推了江恒一把,把他推到了沈童身边。
但我也有责任。
如果不是我初中太软弱,让江恒在一个男生的青春期,被狠狠伤害了自尊,他又何须下意识地从沈童身上找自信。
缘分,真是害人不浅。
江恒小心翼翼地问我,为什么不问他们是怎么分手的。
我摇了摇头说没必要。 两个人的心一开始就不在一处,什么性格不合,异地没安全感不过都是表象。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心结。
因为江恒的这段初恋,后来我再去靠近他,已经夹杂了利益和考量。
对于曾经拥有过最纯粹的青梅马之谊的我们来说,那种隔阂是永远都消除不掉的。
现在我终于解开了多年的疑惑,江恒口中的那个什么忌日也已经过去。
我说,我要回家。
…… 六月的阳光,暖洋洋的。
下个月就是江恒的生日了。
我们站在我家楼下的小广场上,可以直接望到我家的窗户。
这里我们小时候时常来玩,两个妈就在楼上看着,也不怕孩子会丢。
还好现在我妈不在。
广场这么多年已经旧了破了,但仍是这边老人孩子的聚集地。
角落的商贩也还是,冰激凌、气球和烤肠。
我看到隔壁楼的大妈带着他小孙子也过来了,那小孩眼睛特别亮,和江恒小时候还挺像,就是比江恒皮多了。
我一看见他,就会想起我们的初遇。
我说,「江恒,我想吃冰激凌。 」 他笑了笑,揉着我的头发,「哥给你买,但是不能多吃,胃会难受。 」 我拍下他的手,你已经不比我大了,还想占我便宜? 江恒走到冰激凌车前,掏出两枚硬币。
这么多年物价也涨了。
原来只要五毛一个。
就在他接过冰激凌时,卡车呼啸而过。
【完】 陆萤番外: 生命啊,它究竟是什么啊。
怎么会让人如此痛苦,又如此留恋不舍。
我其实知道。
江恒一直在失眠。
他每次说困了,眼睛里都没有任何睡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我就想着赶紧把手上的项目做完,好带他去医院看看。
等他主动跟我说他睡不着,人怕是都要熬傻了。
但就是命中注定,我平时睡得极沉,只有那天半夜,我不知怎么就醒了。
江恒在看手机,屏幕光开的极暗。
我刚想出声让他调亮点,这样很伤眼睛,然后我就冷不防看见了一句:哥哥。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下去。
那个注叫童话的人,紧接着发了一条: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这熟悉的茶味。
原来是沈童。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感受,就好像血一瞬间冷了,哪怕被窝里再温暖,寒气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而更悲哀的是,我没有在想我应该怎么办,也没有在想他们这样多久了。
我只是很茫然地意识到,明天我们还要上班。
我故意翻了个身,感觉到他立刻回手给我盖好了被子,就这么睁眼到了天亮。
等江恒起床去做饭,我拿过他的手机打开微信。
在 99+的工作消息上,置顶了三个女人,他妈,我和他的初恋女友。
然后我点开对话框。
聊天记录里是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们的聊天方式也非常简单,沈童会问他今天睡得着吗,江恒说不,然后沈童就会发很多她自己的日常过来。
千金小姐的日子过得就是不错,体力也非常惊人,每每聊天到三四点钟,还有人能说一声晚安。
我和江恒忙的连一个拥抱都觉得奢侈。
我没有立刻发作,今天是周五,项目结期,江恒明天也放假,我想我们这么多年都没吵过架,今天晚上我就让江恒见识一下,东北的女生为什么不好惹。
凭什么整个世界都能对我无理取闹,当我不会反击吗? 晚上江恒回来,我就坐在客厅等他。
他愣了一下,问我今天不忙吗。
我冷着脸,再忙也没有你忙,白天晚上都不闲着。
他困得反应很慢,问我在说什么。
我直接拿过他的手机,打开密码锁,翻出微信聊天的记录。
他开始焦躁,坐立难安,在客厅里来回转了很久,说,他可以解释,这是……一份工作。
我气笑了。
怎么有人能把出轨说的这么清新脱俗,和前女友聊天竟然也成了工作内容。
我说你这么陪聊能挣多少钱。
江恒想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般难堪,我也知道那个陪聊是很刺耳,但是他完全不作辩驳,只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十万。
我的血冲向了脑门,我说你要这么下贱的吗,江恒,十万块钱就值得你这样。
我抽出我们抽屉的银行卡往他身上扔,那是我们准买房的卡,里面怎么也有几百万的积蓄,我朝他大喊,里面半数以上的钱都是我的,那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是不是也在卖给我。
我才知道我吵架这么牛的。
我太知道他在意什么,刀刀都往他心口上扎。
江恒他不会应酬也就算了,架也不会吵,我都骂他十句了,他还停在上一个话题。
我们就像两个毫无理智的刽子手,想的起来想不起来的旧账都拿出来翻。
江恒突然扯住胸口的衣服,然后拿起茶几上的被子,摔在我脚边。
大喊大叫没有了。
争吵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他在粗重的喘息。
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我想我妈说的对,江恒对我再好,他也是个一米八五的大男人,如果他对我动手,我是没有反抗的余地的。
婚姻中的女人,怎么敢肆无忌惮地去激怒她的男人。
江恒看起来慌极了,他就像小时候错了事那样,眼眶立刻就红了,他哀求地看着我,想看看我脚上被玻璃碴划伤的伤口。
但是我立刻避开了他,收拾好了必要的东西,连夜坐最早的飞机离开。
天亮了我在机场给老板打电话,说我要请假,两周。
他在那边嘟嘟囔囔地埋怨了几句,我一个字都没有听。
我就这么一副鬼样子回了家。
这时我妈也接到了江恒的电话,看到我她只是叹了口气,然后给我下楼买早餐。
我捧着碗里的豆浆,一口都喝不下去。
我妈说,让你不听我的,现在知道后悔了? 然后我的眼泪就忍不住了。
我不想听她说教我,要说大道理谁不会,我只是觉得家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但我妈那个女人硬了一辈子,估计看不得自己的女儿有半分懦弱吧。
我刚回来的前几天,她还能看在我刚受了情伤的份上有几分和颜悦色,到后面就催促我尽快回去工作。
她说你到底要颓废多久,就这么点事难道就过不去吗?说到底工作才是自己的,我打拼了那么久的事业凭什么要放弃。
我说不出我要辞职,我想找一个二三线的城市过普通打工人的生活,我说了她只会嫌我没出息。
我怎么能活的如此失败。
我满腹的委屈,满腹的悲伤,竟然没有一个人肯慢慢听我说。
那个时候我真恨不得我立刻就死了,死了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实在受不了我妈的念叨,她下班后我在街上游荡。
等她要睡了,我才能回去。
天地之大,我到底应该去哪。
就在这个时候,江恒给我打电话,前几个我都没接,直到实在震得掌心发麻。
我想做错的人又不是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电话里,他沙哑着嗓子跟我说,陆萤,我在咱家附近。
我说你要干嘛。
他说,他可以跟我解释清楚,每一件事,他都要亲口讲给我听,他不求我能够原谅他,只是不希望我心里要留着这个疙瘩。
这个狗男人太知道要怎么哄我了。
我那段时间太痛苦了,我妈的态度就是在逼我发疯,这时候别说江恒,就算一个陌生人问我怎么了,我也能哭给他看。
我想,也许真的有什么隐情呢,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弄明白。
所以我说,我信你最后一次。
我往回走。
在等一个很漫长的红灯的时候,我还在胡思乱想,一会儿见到江恒,我千万不要被他带乱了节奏,不能好话赖话都给他说去了,而且这人对我太好了,这次无论是什么糖衣炮弹都别想软化我的态度。
我没扇他就不错了。
突然有人朝我打招呼,「这不小萤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 是隔壁楼的周阿姨,带着她六七岁的小孙子,也是十几年的老邻居了。
我笑了笑,「也是刚回来。 」 她孙子皮得很,我习惯性地提醒了一句,「牵好小宝,别让车碰了。 」 周阿姨努了努嘴,把他俩的手摇了摇,「没事没事,牵着呢,我孙子最听话了,不会乱跑了。 」 我心想,但愿吧。
她突然一摸自己的衣服兜,大声喊,「哎?我钱包哪去了。 」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她却就这样撒开了她孙子的手。
也真是命啊,正好红灯变黄,那小孩是个皮猴子,最喜欢第一个跑着过马路。
正好那天,有辆货车,它就抢着这两秒要过灯拐弯。
货车的视野盲区太大了,我被卷在车轮下拖行了几十米,司机才在别人的提醒下,知道自己撞到东西了。
我感觉我全身的骨头都被碾碎,就像一个破布口袋,往外冒着血。
尖叫声、咒骂声、小孩的哭叫声。
那么多的声音在我耳边朦朦胧胧。
我第一个想法就是,我妈怎么办。
她今年快五十了,过几年就可以退休过清闲日子了。
她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虽然不亲近,但怎么也是个依靠吧。
以后她病了,受伤了,或者得了老年痴呆,谁愿意照顾她这么个臭脾气的老太太。
我又想到了我自己。
那么多痛苦的日子里,我都没有自杀,我这么努力地活下来,就是为了在今晚救熊孩子一命的吗? 最后的意识里,我感觉有一个幼小而温热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掌。
我现在的模样一定非常可怕,也是难为他了。
我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的眼睛,好像有点像小时候的江恒啊。
…… 所以说什么平行宇宙,都是骗江恒的。
真实情况是我重生了,重生在我死的一个月前。
他们什么都没发生,我什么都发生了。
而且一般女主重生,不都是努力改变命运,摆脱渣男喜提男二的吗,怎么我重生所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一个月以后还是会死呢? 合着追妻火葬场就是我一人的火葬场呗。
也不要说我这一个月怎么黏黏糊糊的,江恒都已经出轨了我还对他念念不忘。
只有死过一次才知道,在死亡面前,任何情情爱爱都已经淡去了。
而且我还挺同情江恒。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明明感应到了我们上一辈子的事情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以为我们还是亲密无间的爱侣,而这个爱侣这次就在他面前与世界诀别。
我也挺同情我。
我没做陆萤之前一定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现在才要以一个死人的身份,来和这些活人相处。
他们还拥有那么多明媚的未来,我却只有一个月来实现我的愿望。
干脆利落地辞职,想玩多久就玩多久,陪我妈就那么平静地待两周。
重生前那段时光,我太孤单,也太无助了。
我很害怕我身边没有人。
何菲也好,我妈也好,江恒也好,他们随便谁都可以,不要留我一个人。
而意外的是,当我有意地去柔软地和他们交往, 我才发现我也不是没有人爱的。
真的,太好了。
我好希望何菲能够记住那个我和她讲过的陆萤。
那是还没什么烦恼的我啊。
江恒那个人,他必须死死记住我。
我们几乎参与了彼此所有的时光,他的记忆,在某种意义上,也就等同于我的生命。
我本来是想让江恒亲眼目睹我的死亡。
但看到那孩子的眼睛后,我又心软了。
他生日 7 月 14,我生日 8 月 13,但我多活了一个月,比他还大一天。
不跟弟弟一般见识。
命运没有回转的余地。
躲过了上一辈子的车祸时间,也躲不过我越来越差的身体。
时间就仿佛一条藤蔓,抽干了我所有的生命力。
再见到小宝,我就知道死亡它终于来接我了。
可是车祸真的好痛。
我要是重生后,直接吃安眠药就好了。
管这熊孩子死不死的。
江恒过来抱我,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他喊着妈的,陆萤,你他妈的…… 傻逼弟弟怎么还说脏话呢。
六月啊,是我们家最好的一段时光。
阳光真的好温暖。
我已经变成一缕风 融化在这明媚的阳光里 如果风还能开口的话 请告诉他们,不要为我哭泣。
江恒番外: 陆萤走了。
送到急诊室还不到半个小时,就宣布抢救无效。
江恒想,走了也好,陆萤是个胆小鬼,人间的路这么黑,她一个人会害怕。
就是苦了还活着的人。
骤然得知女儿的死讯,陆萤妈妈大受打击,在病床上瘦成了一把骨头,几乎再也没站起来。
连葬礼,都是江恒一手操办的。
他也是头一次知道,要料理一个人的后事,原来这么复杂。
有那么多事要处理,想好好哭一哭都没有时间。
整个葬礼前他只掉过一次眼泪,就是火葬场的工作人员说,陆萤的家属来领一下。
相伴一辈子的小姑娘,就这么变成了一把骨灰。
…… 与他相比,陆萤的朋友何菲简直要哭昏过去了。
之前还一直对他喊打喊杀的人,一遍遍地跟他说对不起,说到嗓子都哑了也没办法停下。
其实她真正对不起的人已经走了,但除了江恒,她没人可说。
陆萤救人的事,在本地新闻上小爆了一把。
一开始大家都在说这姑娘多么可惜,大货车的司机多么可恨。
直到在这个网络时代,有人扒出陆萤在死前的一周,曾出现在省城大医院的神经内科。
然后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声音,说,这个监控好诡异啊,女人好像知道会出车祸一样,不会本来就想自杀,然后骗个保吧。
各种谣言,满天乱飞。
大家生怕自己说的晚了,无处安放自己的睿智。
林安扶着何菲,朝他狠狠鞠了一躬,说何菲太冲动了,但没有坏心,希望江恒可以原谅她。
江恒摇了摇头,你也是为了她好,她虽然会抱怨几句,但不会真生你气。
而且是非清誉,对一个死人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了。
…… 陆萤的葬礼上来了不少人,有以前关系不错的同学,一起工作的同事,还相信善良的普通市民,和一些远的近的亲戚。
周阿姨和小宝没来,只有她的儿媳妇来了,象征性地留下了一千块钱,说了一句节哀。
然后这女人安慰道,你们也别太伤心了,没准对妹子来说是个解脱呢。
江恒一直看着灵堂上的照片,听了这话也没有转头,连语气都没有变化。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家人吧。 」 女人白了脸色,仓皇离开。
其后的几年,她都没敢出现在江恒的视线里,逢人就说江恒可能是个杀人犯。
不过大家也就听个乐,没人信的。
…… 江恒的妈也来了,同行的还有沈童。
沈童其实和陆萤没什么关系,只是听说前男友的未婚妻去世了,而这个人的名字她没少从江恒嘴里听见,大小姐有点唏嘘。
但是走近了以后,她被江恒看的毛骨悚然,又形容不出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恐惧,只能说,你能别这么看我了吗? 江恒笑了笑,说好。
直到从葬礼上离开,晚上要睡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江恒看她的眼神,完全不像看一个活人,而像是看一个精美的物件。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江恒他妈到底没能带走他。
陆萤妈妈病的太严重了,身边需要有人照顾。
…… 葬礼将要结束的时候。
灵堂里来了一个男人,老的不成样子,皮肤晒得很黑,一看就是靠力气糊口的穷苦人。
他来得很仓促,江恒其实也不知道他从哪得到的消息。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男人,哭到声嘶力竭。
也不知道他有几分是哭自己的女儿,几分是哭自己。
…… 日子悠悠地过去。
五年后,陆萤妈妈终于撑不住支离的病体。
这几年江恒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身边,衣食住行一力承担,但再精细地照顾也没法挽救心死的人。
弥留之际,她一直盯着江恒的脸看。
江恒知道她不是在看自己,只是从一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身上,寻找自己女儿的痕迹。
所以他笑着说,妈,走吧。
他现在比以前爱笑多了。
但是他笑,只是因为他应该笑罢了。
送走陆萤他妈,江恒看着自己的母亲,中年生了二胎后的人老的都很快,不过确实日子富裕,看的出来脸上花了不少钱。
他还是那副笑容,说,「妈,以后可能没办法给你养老了。 」 他妈哭着打他,「你到底要怎么样,江恒,你一定要耗死在他们母女身上吗?」 …… 江恒的生命,说不上是什么结束的。
也许是想起了所有事情的那一刻吧。
陆萤的重生,到底还是把那辈子的故事,给撕开了一个裂口,只要他坚持去脑子里刮一刮,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那个江恒工作很不顺利。
但比工作更糟糕的,是他的精神状态。
他整晚整晚睡不着觉,睁眼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他怕自己动那么一下,都会吵醒陆萤。
为了两个人的未来,她真的太累了。
这种愧疚与自责变本加厉地折磨着他,如果他工作更好一点,如果他更会赚钱,如果他能承担地更多…… 当然,他也不知道,陆萤享受那种努力的快感。
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完全是因为她是个事业批。
这个月第二周刚开始,经理便喜气洋洋地说接触到了一个大客户,一个富家小姐在回国的间隙,想给自己的个人财产做个信托,并承诺了高昂的代理费。
经理点明要江恒和他一起去,并私下嘱咐,一定要把这个客户陪好。
要不是贫穷阻碍了他,江恒恐怕要当场辞职,更何况他一进屋,才发现那大金主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前女友。
沈童笑意盈盈,「好巧啊,江恒。 」 经理很惊喜,「沈小姐和我们江恒是熟人?」 「熟,当然熟,这是我前男友。 」沈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坐吧,哥哥。 」 两个男人都是当场一僵。
经理没想到会有这么尴尬的场面出现,但好在他脸皮比较厚,把江恒推过去坐下。
饭局也算其乐融融。
沈童就是故意来找江恒的,同在魔都,她的父亲和江恒的渣爹在生意上很有些往来,选择这家信托公司,也是出于江恒他妈的介绍。
她不惜千里奔波,特来看前男友的热闹。
来看看这个曾经的校园男神,本应该的富家少爷,现在和他那个青梅竹马在一起后,过的是什么倒霉日子。
见到正主后,她有了更好的主意。
饭局结束,她喊住了江恒,问,「你是不是得了焦虑症。 」 刚才吃饭的时候,这人几次表现出了焦躁、不安、紧张,已经超过了人的正常反应 。
江恒没忍住自己的震惊。
他知道自己恐怕是除了一些问题,总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慌,但是没想到这个事情,是让他前女友给点出来的。
沈童说,她现在在国外学心理学,正好需要找一批心理疾病患者来做实验,像江恒这种病例非常罕见,希望可以邀请他配合。
江恒说我要工作,没时间。
沈童表示那正好,她可以记录一下焦虑症患者在正常社会中的心理状态,之前课题组批下来的经费还没有用,如果江恒愿意帮他这个忙,她可以都给他。
两万美元,十几万人民币。
市中心一年的房租,陆萤一直想买但是还没舍得买的衣服、鞋、包。
或者为他们要买的房里,添一个厕所。
江恒想了想,说,我这种病例,真的很难得吗? …… 难得个屁。
沈童哪认真学了什么心理学,她只是一直忘不掉她第一个交的男友,对他们的感情并不上心。
从那以后,沈大小姐看所有有发小的人都不顺眼。
她的想法也非常简单,反正她很快就要回加拿大了,和国内有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她下午开始工作的时候,正好是江恒那边的凌晨。
这人焦虑症睡不着,她偏要拿自己吃喝玩乐的照片给他看,让他也知道什么是看得着,但是吃不着。
她只想让江恒小小吃个苦头。
等一周后,她气也消了,她会去告诉江恒他妈,你儿子要疯了,快带他去看看吧。
…… 江恒把他们的聊天记录里,有关病情的都删去了。
但是吃喝玩乐的没有。
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都会左右来回翻看沈童照片,当然没有看人,对他来说沈童是背景板,那些富足、有趣、游刃有余的生活,才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有钱人的生活,原来可以这么快乐。
要是陆萤能活得这么轻松,该有多好啊。
要是陆萤也能在她年轻的时候,就想做什么做什么,想拥有什么就去拥有,该有多好啊。
但是不靠他爸,靠他自己,等有时间也有闲钱来享受生活,他们也不再年轻。
江恒的手机里有一个秘密。
他给一个微信改了注,置顶在最显眼的地方。
每当焦虑开始折磨着他,他就拿出来看一看,幻想童话里,是他的爱人。
那是他最好用的阿普唑仑。
…… 患病这么久, 江恒在陆萤面前,只失过一次控。
在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他感觉自己好像深陷在一场恐怖的灾难里。
然后他摔了一个玻璃杯。
…… 陆萤去世以后,大家都以为江恒很平静地接受了。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打开他的冰箱。
里面没有青菜,鸡蛋,牛奶,只有一罐又一罐的啤酒。
他每天晚上都打开一个,希望能有个好梦。
但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梦里见过陆萤。
他无数次想,哪怕是那场车祸也行啊,再不让他看看陆萤, 万一忘了她长什么样可怎么整。
…… 那是陆萤走后的第七年。
江恒不知道他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躺在一个很温馨的房间里,墙上挂着他和陆萤的婚纱照。
陆萤就睡在他身边。
他摸摸她的脸,热的。
摸摸自己的眼泪,也是热的。
这时陆萤醒了,困得迷迷糊糊,喊他,老公? 他抖着声音应了一声,嗯。
陆萤疑惑,你怎么不抱抱我? 江恒的耳朵通红。
陆萤坐起来看着他,歪歪头,说,你好像不是我的爱人。
江恒这才看见她腹部凸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的嗓子发紧,「你怀孕了。 」 「对啊,三个多月了,」陆萤笑着问他,「想不想摸摸?」 他当然想。
这是一个还没出生的生命,而且是江恒和陆萤的血脉。
他几乎泣不成声。
陆萤上下摩挲着他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江恒。
「没有你,江恒会崩溃的,他真的会崩溃的。 」他砸了下床,「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挽救你的生命。 」 「如果是挽救的话,那说明事情已经发生了对不对。 」陆萤替他擦眼泪,「你已经努力过了。 」 是啊。
江恒想,无论是哪个陆萤,都这么聪明。
为什么他会知道那个时间会发生车祸。
为什么他能提前带着陆萤离开。
那都是因为,这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他们吵架,分开,因为一场车祸天人两隔。
事情的结果根本不会改变。
陆萤突然问他,「你想不想给这个孩子取个名字?」 他愣住。
陆萤有些遗憾,「不行吗?」 「可以,当然可以,江竭,就是一个立,加……」 眼前的东西都开始模糊。
房间不见了,陆萤不见了,他努力想喊出来,但是没有声音。
一睁眼,还是他那个冰冷的房间,什么都没有了。
江恒死死地蜷缩在一起,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为什么……不让我说完。 」 …… 大学期间,江恒一直在想怎么和陆萤表白。
但是陆萤好忙啊,她不再谈起他们的未来。
而且听说女生都会很在意男生的前任。
他不想让陆萤觉得,他是在用她治疗什么情伤。
直到大四毕业,他觉得实在不能等了,才请兄弟帮他偷偷布置了场地。 在两个学校的人面前。
他都已经想到告白失败以后该怎么挽救一下自己的面子。
但是等他抖着手,说了,我喜欢你以后。
陆萤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他吻住她的那一刻,连他们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就用陆萤最喜欢的那首诗吧。
山无棱,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
he 平行世界番外: 陆萤和江恒结婚的时候,亲手做了个动画。
一蓝一红两个火柴人,怎么走过纯真无邪的童年、略微苦涩的少年、相互扶持的成年,一路上的脚印清晰可见。
给江恒看的眼泪汪汪。
他那边的朋友面面相觑,估计也是没想到这人看着高冷,实际比人家新娘还爱哭。
这两人结婚其实也就意味着准好要抚育下一代。
陆萤第一次怀孕,快四个月的时候做了个梦。
也说不上梦见了什么,只是半夜把江恒拍醒,说儿子有名字了。
江竭,东临竭石的竭。
江恒不太开心。
他还是觉得自己会有个女儿。
后来也确实有。
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名字是江恒起的,叫江遇雪。
兄妹俩从小靠吃父母的狗粮长大,心理素质极强。
俩人结婚二十周年,江遇雪问出了一直以来都想问的问题。
「爸,妈,你们吵过架吗?」 江恒抬手弹了女儿一个脑瓜崩,「你就不能问点好的?」 陆萤当场就不困了,「怎么没吵过,当年你爸工作不顺利,焦虑症都憋出来了还不好意思跟我说,这要不是我观察仔细善解人意,现在哪有你们啊。 」 江恒:「……」 江碣:「哇哦。 」 陆萤四十九岁的时候,陆萤妈妈走了。
享年七十三,老太太也算是正常活,正常走。
七年以后,陆萤五十六。
两个人手牵手在公园遛弯。
陆萤看着两人靠在一起的影子,突然想到。
「江恒,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妈都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