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入我梦

出自专栏《百变穿书:攻略古装男神》

我那人中龙凤的夫君有一个不愿提起的妹妹。
别人都嘲笑她口音奇怪,识字不全,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有时还自言自语、口出狂言。
夫君要我为她寻一门好姻缘。
她却对我说:「嫂嫂,或许几百年几千年后,我们女子不用靠嫁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 1. 我真的很不想见到她。
沈清云是夫君的亲妹妹,我的小姑子。
都说姑嫂之间本就不容易相处,偏偏她又是个奇怪的人。
当夫君告知我,婆母要带着沈清云上京时,他也只是含糊地说一句,「她幼年发高烧,烧坏了脑子,你多担待些。 」 彼时的我还是头一次知道他有个亲妹妹。
我半是惊讶半是怜惜道:「妹妹逢此大难,我定会待她如亲妹,好好照料。 」 夫君却是摇了摇头说:「照料倒不必,只是劳你费心管教了,不过当务之急是给她寻一门好姻缘。 」 为了提前了解她的喜好,我特地召了夫君家中的老仆,却得知了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恕老奴多嘴,姑娘原先还乖巧可人,可自打病了一场后,不仅把过去的事儿全忘了,还变得奇奇怪怪。 」 「经常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老奴也听不懂,反正听起来骇人。 」 那老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恐怕是这里落下了毛病。 」 我那人中龙凤的夫君竟然有个痴傻的妹妹,怪不得从不见他提起。
可夫君还要我带她出门,为她寻一门好姻缘,这不是为难我? 痴傻、自言自语、奇怪,这不是我想象中乖巧可人的妹妹。
而我不仅要与她朝夕相对,还要带着她结交京中其他夫人。
可以预见到的尴尬、羞耻、嘲讽在心中凝成了恐惧和逃避。
我真的很不想见到她。
纵然我是万般不愿意,婆母还是按时带着沈清云来了。
那青篷马车的门帘一掀开,先下来的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
她面无表情,瞧着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活泼,就像是一潭枯水,起不了半点波澜。
这就是我见到沈清云的第一眼。
没有见到想象中的痴儿模样,我松了口气。
2. 我赶忙迎上前夸赞,「这就是清云妹妹吧,真是个娴静的姑娘呢。 」 或许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用「娴静」夸她,沈清云嘴角微微带笑,「谢谢嫂嫂。 」 她甫一开口,我便明白为何老仆说听不懂她说的什么了。
夫君祖籍在江南,可沈清云的口音没有半点江南女儿的韵味,甚至于有些奇怪。
让人听了不免眉头一皱。
然而夫君一直紧蹙的眉心却舒展开了,他道:「许久不见,你的口音倒是纠正了不少。 」 沈清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双唇紧抿,显然是不愿意回答。
夫君对此毫不在意,只是让我带着婆母和妹妹去早已收拾好的厢房。
「夫君初到京城,赁下这院子后就一直空着正房,我着人每天打扫,就等母亲来住了。 」 我一面引路,一面介绍道,「清云妹妹住的西厢房我也添置了不少东西,还望妹妹喜欢。 」 闻言,沈清云不置可否,反倒是婆母道,「劳你费心了。 」 说来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婆母,也是头一回要与她长住。
上一次见面还是我与夫君成婚第二日。
夫君本是读书人家,父亲也曾中过举,只可惜因为一场伤寒撒手人寰,留下婆母一人拉扯儿女。
我爹不忍见同窗之子落魄,又有惜才之心,遂一路资助夫君到今日。
「这是媳妇应做的。 」我低头应道。
许是我的恭顺合了她的心意,婆母拍了拍我的手。
「榴儿呢?我还没见过我那小孙女呢。 」婆母问道。
我心中一紧,连忙解释,「小孩子贪玩,我让她在正房等着给母亲磕头。 」 「这些年泓儿求学在外,我和清云丫头一直在乡下,有劳你一直照顾他。 」 「只是你们成婚这么多年,榴儿都快七岁了,是打算什么时候给她添个弟弟?」 「榴儿、榴儿,我起这个名儿盼的就是个多子多福。 」 婆母絮叨不停,话里话外都是暗示我尽快为沈家诞下后嗣。
3. 我心中苦涩,面上依旧是那谦卑模样,「这些年夫君忙于学业,是媳妇不周到了。 」 「你知道就好。 如今我儿已经是新科进士,又得陛下看重,点进了翰林院,多的是高门显贵想要与我家结亲。 」 说到此,婆母脸上不免有些骄傲得意。
「你爹只是个举人,我儿念着这些年的情分才没有休妻再娶,你应该感恩,尽快诞下后嗣稳住夫妻情分才是正理。 」 婆母的话并不陌生,我娘也同样说过,夫君也曾暗示过。
孩子就像是我的保命符,却如同紧箍咒一般使我喘不过气。
末了,婆母感慨,「咱们女人家,不像男人那么能干,能做的不过就是在家相夫教子,这是咱们的命。 」 我认真听着,可在转过垂花门那一瞬间,我分明听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清云低声道:「放屁,妇女能顶半边天。 」 说实话,我没听太懂,但我隐约能感觉到她在反驳婆母。
怪不得那老仆会说她自言自语、语出惊人。
我暗自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我不喜欢沈清云,榴儿却很喜欢她。
她们两个人天天凑在院子里,叽叽喳喳不知道说些什么。
早晨,我伺候婆母起床时,沈清云就带着榴儿在院子里乱跑乱动,美其名曰「跑操」。
中午,我伺候婆母用膳时,沈清云就拉着榴儿在树荫下乱跑乱动,美其名曰「跳皮筋」。
晚上,我伺候婆母就寝时,沈清云就拉着榴儿在坐在门槛上,抬头数星星,美其名曰「天文观测」。
这些都是榴儿悄悄告诉我的,她说小姑姑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还知晓很多有趣的玩意儿。
其实我没好意思告诉她,我偷听过她们的谈话。
满天繁星璀璨,我躲在游廊的阴影中。
4. 我听到榴儿问:「小姑姑,你说星星上没有神仙,那月亮上呢?」 「我娘说,月亮上面有嫦娥仙女。 」 沈清云摇了摇头,「月亮上面没有仙女,倒是有不少陨石坑,是陨石撞击形成的。 」 榴儿听不懂什么是陨石坑,但她不能接受月亮上没有漂亮的嫦娥仙女。
「小姑姑骗人,小姑姑又没有去过月亮上,怎么知道月亮上没有仙女。 」 「可是有人替我们去看过啊。 」沈清云叹了口气,她的语气里半是感慨半是惆怅。
「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 」 她一句轻飘飘的话在我心里惊起万丈波涛。
揽月捉鳖,这怕不是神人才能做到,我等只敢肖想,她却如此直言不讳。
我开始理解老仆对她的忌惮,沈清云这话说得太大,不该是她女儿家能说出来的。
我怕她会带坏了榴儿,禁止榴儿与她再接触。
沈清云听了只是笑了笑,无奈地说:「我都听嫂嫂的。 」 榴儿却不愿意,她抱着沈清云不肯撒手,一直嚷嚷。
「我不要,我就要和小姑姑玩,小姑姑还没给我讲完公主的故事。 」 我拗不过她,只得暂时妥协,心中却更加警觉。
公主的故事?沈清云天天都在和榴儿说些什么? 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又偷听了她们的谈话。
彼时正是傍晚,凉风习习,沈清云和榴儿双双坐在树下,只听她娓娓道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皇后怀了孩子,她向上天祈祷,希望她的孩子肌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头发像乌木一样黑……」 这是我从没有听过的故事,不仅榴儿入迷了,我也不知不觉跟着她的思绪飘了起来。
讲完了这位「白雪公主」,榴儿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摇着沈清云的胳膊,撒娇道:「小姑姑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 「好吧,再讲一个就要睡觉了。 」沈清云摸了摸榴儿的小脑袋,继续讲了起来。
5.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富人家的姑娘,她娘很早就去世了,于是她爹爹就娶了新妇,她的后娘还带了两个姐姐……」 沈清云的口音很奇怪,但她的语调随着故事起伏高低,很容易让人陷入故事之中,难怪榴儿会喜欢她。
听完了新故事,榴儿没有再缠着沈清云。
只是翘起了小脚,感叹道:「我也好想有一双水晶鞋啊,我要让娘明天给我买一个。 」 躲在柱子后面的我顿觉无语,以水晶做鞋,如此豪奢之举,非得是天家公主才行。
脑子里正想着如何把榴儿拉回正途,恰有一只鸟儿从我身旁飞过,吓得我一个踉跄,险些惊叫出来。
但这动静足以引起沈清云和榴儿的注意,她二人双双回头看过来。
沈清云没说什么,反倒是榴儿歪着脑袋笑道:「呀,我刚提到娘,娘就出现了。 」 尴尬和羞愧一齐涌了上来,我讪笑道:「偶然路过,听清云妹妹讲得好,就多听了一会儿。 」 「嫂嫂谬赞,不过是些哄孩子的故事罢了。 」沈清云没有戳破我的谎话,反而顺着我说。
「清云妹妹别谦虚了。 」我犹豫了须臾,接着试探道,「不知道清云妹妹这些故事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酉阳杂俎》上看来的,我病中无事,看了许多杂书。 」 沈清云回答得十分坦荡,我不免暗松了口气。
原来这些都是书上看来的,不是她自己的臆想,是我听了那老仆的话,先入为主误会了她。
「嫂嫂若是也喜欢听,我可以讲给你听。 」她接着道。
她的话十分诱人,因为我漫长的前半生都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中。
闺中父母管教得严,虽识得几个字,却只读过女四书。
父亲说女人家读书读多了,心就野了。
母亲说女人犯不着读太多书,又不能考进士。
待我出阁嫁了夫君,除了侍奉夫君照顾孩子,更是要一人操持家中一切。
夫君有满柜子的书,可是他不许我看,我也没工夫去看。
沈清云说的这些话、讲的这些故事我从没有听过,我知道我不该去听,但心底里的渴望早已生根发芽。
6. 犹豫间,沈清云主动替我寻了借口。
「我年轻,嘴上没个遮拦,嫂嫂正好帮我把把关,免得带坏了榴儿。 」 我心中一喜,面上仍故作严肃道:「是了,以后我就在旁边听着。 」 沈清云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见我面露不解,这才眨了眨眼,说道:「明儿讲人鱼公主,嫂嫂可别忘了替我把关。 」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沈清云了。
人鱼公主的故事比我想象的要悲伤,即便是性子闹腾的榴儿,在听完以后也出奇地安静下来。
「小姑姑,明明是人鱼公主救了王子,她却变成了泡沫,为什么她不能像白雪公主那样被王子复活?」 不仅榴儿心里难受,我也有些不能接受,皱眉道:「这个结局不好。 」 沈清云不以为然。
她故作老成地拍了拍榴儿的肩膀,说道:「不是所有爱情都会得到回应,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 榴儿半信半疑地答道:「那我要像白雪公主那样。 」 我哑然,且不说榴儿只是个小官家的女儿,像白雪公主和王子那般私自决定在一起就已经算得上是私奔了,这是要被人唾弃的。
我决心把榴儿扳回正途。
「你爹爹说了,女儿家不要想那么多情情爱爱的事情,婚姻大事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爹会给你找个好人家的。 」 「像是私相授受、私定终身甚至是私奔,你爹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打你板子的。 」 榴儿最怕夫君打她手板,这么一听不免身子一缩,眼中也多了胆怯。
一旁的沈清云嗤笑一声,反驳道:「情爱乃人之天性,婚姻大事合该自由。 」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我瞪了一眼,张开的嘴只好缓缓合上,把话咽了下去。
「你哥哥已经开始让我带你出去走动,为你物色夫婿了,这些胡话你可不能出去乱说。 」我犹有些不放心,叮嘱道。
「哪里是胡话……」沈清云嘟囔道,但迫于我的警告不得不暂时低下了头。
我说的是实话,夫君十分看重沈清云的婚事。
7. 夫君刚从官署回到家,待我伺候他换了官服、洗罢脸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问我:「今日你可带清云出去了?」 我一面替他收拾衣物,一面答道:「还没有呢。 」 「怎么还没有?」夫君的语气中隐有怒火。
「我特地将她带到京城就是希望让她嫁个好人家,你整日把她藏在家里,谁会知道我沈家有个待嫁的姑娘?」 我之所以不带沈清云出门,便是顾忌着先前老仆的话,以为沈清云真是坏了脑袋。
可是这种理由显然不能告诉夫君。
我解释道:「这些日子京中没什么人情往来,我想着妹妹初来乍到,先跟她讲讲京里的规矩再带她出门,更稳妥一些。 」 这番话明显说到他的心坎上了。
夫君眉头一舒,说道:「你做得很好,她性子有些跳脱,还需要你多加管教。 」 她的性子岂止是跳脱?我想起这几日沈清云口中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忍了忍才没和盘托出。
「正好隔壁周家夫人邀我去做客,她是京中人,我打算借着机会让她帮忙相看一二。 」 隔壁周家郎君和夫君是同年,又一同在翰林院为官,夫君常常叮嘱我要与周家多多来往。
夫君颇为满意,他道:「周夫人出身大家,你可托她替清云找个门第高一些的人家。 」 「高门显贵吗?」我心中有些疑惑,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咱们沈家门第不高,那些世家望族多半看不上妹妹。 」 夫君说要我替清云妹妹寻个好人家,我一直以为他是要替沈清云找个门当户对的殷实人家,却没想到他要求如此之高。
沈清云才貌一般,夫君官职不高,沈家门第不显,只怕难以找到合心意的人家。
更何况沈清云那个性子……能不惹出祸事就万事大吉了。
「抬头嫁女,低头娶妇,我到底有官职在身,妹妹岂能随意乱嫁?」 「若是嫁得好人家,于我的仕途也颇为有益。 」夫君意有所指。
8. 或许是见我脸上尚有迟疑,他肃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你出身不高,见识不多,本不应该交给你来办。 」 「但我与你多年夫妻,总多了些信任,这才将妹妹的婚事交付于你。 」 「你若做好了,到时娘也会高看你几分。 」 「你若做不好,就是辜负了我的信任,娘那边恐怕也留不得你了。 」 我脸色白了又白,夫君话里话外都是敲打之意,可我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最终还是恭顺地低下头。
「我会替清云妹妹好好谋划,必不辜负夫君的良苦用心。 」 许是我的脸色太难看了,夫君叹了口气。
「我总归是与你有情意的,你若能让我满意,是再好不过了。 」 话是这么说,可我要去哪里寻这门好姻缘呢? 周家与沈家只隔了一条街,是个颇为气派的二进院。
我带着沈清云前去拜访时,周夫人特地候在垂花门,见我来了迎上前道:「这几日你忙,我还寻思着你不会过来了。 」 「周夫人相邀,我怎会不来?」我与她热切聊了几句,这才引了我身后的沈清云上前。
「这是我夫君的妹妹,闺名唤作清云。 」 虽然来之前早有交代,但我也生怕沈清云会抹不开脸,闹笑话。
直到见她规规矩矩地请安问好,我心中紧着的那口气才松了大半。
周夫人如何不明白我的用意,她仔细看了沈清云,赞道:「不愧是沈家的女儿,比我家那个皮猴子省心多了。 」 她口中说的是周家幺女周容儿,与沈清云年岁相仿。
「容儿一直念叨着家里没个人陪她说话,可巧沈姑娘来了,她恐怕是最高兴的了。 」 恰如周夫人所想,周容儿一见到沈清云就欢喜极了。
9. 两个小姑娘坐在下首也不知道嘀咕些什么,只能看到周容儿眉飞色舞,说了不少话。
「周姑娘的性子真是活泼。 」我赞道。
「都是我那夫君惯的。 」周夫人眉头一拧。
「女孩子在闺中活泼些不碍事,嫁了人还是要以娴静为雅,你们家清云就好很多。 」 周夫人名不副实的夸赞令我心中发虚,生怕沈清云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靠近了过去,悄悄分神听了起来。
「这个是因为光的折射,你知道光是沿直线传播的吧,咦你不知道?是这样的……」 光的折射?沈清云又在说些什么? 再看周容儿的脸色,她听得似懂非懂,但眼中的兴奋之色与榴儿如出一辙。
我深感无奈,只希望满天神佛能管住沈清云的嘴,让她不要到处胡说八道。
这一时岔神让我连周夫人的话都没听清,颇有些尴尬。
周夫人倒是善解人意,她道:「妹妹可有什么烦心事?」 我此番来周家,等的可就是这句话。
我强打起精神,回道:「是了,清云妹妹原先跟着婆母在家中,未曾定下亲事。 」 「如今也到了该出阁的年纪,婆母怕耽误了她,托我替她寻个好人家。 可我初来乍到哪里懂什么,少不得要麻烦姐姐一二了。 」 周夫人心中了然,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这几日我就帮你留意留意,只是不知什么样的人家合适?」 我苦笑,答道:「夫君想着高门嫁女,若是门第高些就更好了。 」 「那可不好找了。 」周夫人啧了两声。
「要我说嫁女也不能光看门第,有些高门显贵里腌臜事多得很,还不如寻个简单人家。 」 「单说那河东郡王,后宅纳了不少女子,整日里斗得是乌烟瘴气,把郡王妃都气得缠绵病榻,没几年就抛下子女撒手人寰了。 」 「郡王爷守完了妻孝,正张罗着要重新娶妃呢。 」 听了河东郡王的家事,连我都不免咋舌。
「这后宅糟心,还留有原配子嗣,不论哪家姑娘嫁进去做继室可都难挨。 」 「可不是嘛。 」周夫人感慨着,「嫁人那是一辈子的事儿,可得好好挑选。 」 10. 「好好挑也不一定就能顺遂。 」周容儿不知何时听了我和周夫人的谈话,插嘴道。
「姑姑可是给宁姐姐千挑万选了个好夫婿,可姐姐命苦,还不是守了望门寡。 」 「望门寡?」沈清云显然也听到了。
她蹙眉道,「既然未过门,就再嫁便好了。 」 沈清云一开口,我的心就一颤,恨不得这位姑奶奶立时闭嘴。
周夫人也颇有些惋惜,她解释道:「未过门而未婚夫婿亡故,是她命硬克夫,不好再重嫁。 」 「命硬克夫?是那男人自己命不好,怎么就怪到女人头上来了?还要为了他守寡一生,岂不是荒诞可笑。 」 不可否认,她说的不无道理,只是这话在家中屋内说说可以,万万不好在外人面前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果不其然,周夫人脸上的笑容一收,肃声道:「这都是祖宗留下来的家法规矩,千百年来谁不是这么守下来的?」 「更何况她守节,说不定还能进《列女传》,这可是极大的荣耀。 」 「千百年?」沈清云不依不饶,她立即反驳着。
「汉孝宣王皇后每当许嫁,未婚夫婿辄亡故,乃命贵之兆,帝特召入宫。 」 「这么说来,是那位姐姐命贵,她未婚夫婿不自量力硬要求娶才招致恶果。 」 她居然毫不留情地驳了周夫人的话。
眼瞧着周夫人面色不佳,我赶在她开口前,佯作怒意,斥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想这么多做甚!」 「周夫人难得指点你,听着就是了,周夫人是长辈,总不会害你,还不快给周夫人赔礼道歉。 」 沈清云犹有不忿,我狠狠瞪了她一眼,暗自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多说。
转过头,我又对着周夫人赔笑脸:「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乱说话,回去我就罚她抄书。 」 我好话说尽,沈清云也低头服软,周夫人这才面色如故,只是意味深长看着沈清云。
「沈家姑娘真是伶牙俐齿。 」 「她一个女儿家能说会道有什么用?都是胡言乱语罢了,周夫人别放在心上。 」 在周家闹了个好大的不愉快,我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扯了家中事务的借口带着沈清云匆匆告辞了。
11. 我心中有怒气,一路从周家出来到回家,我都没有再搭理她。
沈清云也不说话,默默地跟在我后面回了家。
穿过垂花门,我忽然感觉衣角被人拉了一下,回头就看到沈清云低着头,可怜巴巴道:「难道嫂嫂也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我心中的气一下子就堵在了胸口,敢情她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话你说得不错,可是场合错了。 」 「你私下里跟我说再多都无所谓,你这么大大咧咧地当着周夫人的面儿说出来,她再和别家夫人说说,你还能找到好人家吗?」 沈清云眼睛一亮,再次问道:「所以,嫂嫂不觉得我有病?」 这可怜孩子,怕不是没少被人说脑子有病。
我想了想,认真平视她的双眼说道:「你没病,你好得很,不然怎么能把我气成这样。 」 沈清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像榴儿那般撒娇道:「嫂嫂,我的好嫂嫂。 」 「这次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保证我以后出门就是锯了嘴的葫芦,一句话都不说,不给嫂嫂添麻烦。 」 她在我面前一直是一副勘破人生、大彻大悟的模样,这是她头一次像孩子一样对着我撒娇。
我心中的气一下子就泄了。
她毕竟只是个孩子,还是个有着自己想法却得不到认同的孩子,我又能怎么苛责她呢? 从周夫人家回来几天后,我都未曾再带沈清云出门。
一则是小惩大诫,二则是我真的怕她祸从口出。
只是这样一来夫君就不满意了,连带着婆母也给我甩脸色,在晚膳的时候撂了筷子。
在她身后侍膳的我心一紧,小心翼翼道:「母亲,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 婆母不答我,只是朝着沈清云问道:「我问你,你上次去周夫人家是不是又惹事了?」 沈清云脸一僵,心虚道:「没……没有。 」 「那你嫂嫂怎么再也不带你出去应酬了?我看就是你惹了事你嫂嫂才不带你出去了,不然她无缘无故为什么违逆尊长?」 婆母厉声质问,她句句问的是沈清云,却字字在敲打我。
12. 我心中暗叹不好,眼瞧着沈清云眼圈都红了。
婆母这是指桑骂槐,倒连累沈清云莫名其妙挨一顿训斥。
「是媳妇的错,婆婆不要迁怒于妹妹了。 」我主动低头认错。
「清云妹妹上次去周家,周夫人还夸赞她贞静,只是我近日操持家务有些忙,顾不上妹妹。 」 见我挑明,婆母也不再藏着掖着。
她直言道:「操持家务有什么难的?不过就是那点事儿,还有下人仆妇帮着,又不用你动手,能有多忙?」 「想当年我一个人拉扯泓儿和清云,也没见忙到你这样。 」 我不由苦笑。 婆母当年独自拉扯孩子艰辛,可我一人操持一整个家也不见得有多简单。
夫君的俸禄还不足以弥补家里的花销,我尚且需要用陪嫁的铺子来填补家用。
更何况官场上人情世故、迎来送往,样样都要我小心处置,生怕拖了夫君后腿。
其中种种辛苦,难以详述,就被婆母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揭过了。
可那是我的婆母,纵使心里万般无奈,我只能答一句:「媳妇知错了。 」 而我的枕边人,我的夫君只是默默地喝着粥,仿佛这些事情与他无关。
唯有沈清云,这个与我说得上是毫无关系的人站了出来。
「娘,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 「你在家里除了看着我,就是出门打牌找人聊天,嫂嫂可比你忙多了。 我要是有嫂嫂这么个好儿媳,恨不得做梦都笑醒。 」 「你!」婆母气不打一处来,连我都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来。
这种话,也唯有沈清云敢说出来。
「够了。 」沉默了许久的夫君这时才开口。
「过几日赵家老夫人寿宴,你也带着清云去开开眼。 」 赵家老夫人是夫君上峰的母亲,今年正逢整寿,特地办了场大宴。
夫君还特地嘱咐道:「吏部有实缺空出来了,约莫这几个月就要调人过去,你们两个千万不要给我惹事。 」 这等大事我自然明白,「礼单已经拟好了,等下我就拿给夫君看。 」 夫君点了点头,又道:「这事儿重要,清云的婚事也重要,正好借着这次寿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 「礼单的事重要,清云的婚事也重要,但什么事都比不过后嗣重要。 」婆母指着我平坦的小腹,面色不虞。
婚事、孩子,这两座大山压得我无处喘息。
13. 沈清云关切的眼神收入眼底,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强打起精神扮演那个贤惠懂事的儿媳。
赵老夫人寿宴当日,我特地拿出了压箱底的陪嫁首饰替她装扮。
沈清云局促地站在镜子前,犹豫道:「这是嫂嫂的陪嫁,不然我还是别用了。 」 「放心用。 」我伸手替她扶正了鬓边的珠花。
「姑娘家就是要打扮得娇艳一些,你平日里的衣衫钗环都太过老旧了。 」 婆母节俭,也不喜欢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是以沈清云日常的装扮偏于寡淡。
如今乍一换了鲜艳的颜色,她整个人的容颜都较往日盛了三分,也终于多了几分活泼生气。
连周容儿见了她都愣了一下,而后才感慨道:「沈家姐姐平日里瞧着没什么,这一打扮起来真是好看。 」 今日寿宴周夫人同样也携女前来,恰巧坐在我和沈清云的隔壁。
她们两个姑娘家凑在一起总爱说话,我不好阻拦,只得每每分心照看着些。
这次沈清云倒是真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周容儿不开口她就不说话,甚至我几次三番注意到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甚好,孺子可教也。
「呀,清云姐姐你没缠脚?」周容儿的一声惊呼很快湮灭在众人的祝贺声中。
即便是沈清云飞快地用裙摆遮住了自己的双脚,我还是瞥见了她的大脚,怪不得她平日里皆穿长裙。
「37 码而已……」沈清云嘟囔了两声,低头去瞅周容儿的小脚。
「你缠着三寸金莲不疼吗?何苦自己折腾自己。 」 「疼当然疼啊,可是它好看啊。 」周容儿悄悄掀起裙角给沈清云展示。
「我娘说那些宫里的娘娘、公主,还有高门显贵家的姑娘都缠脚,缠了的脚好看,才能嫁得好。 」 沈清云眉头一皱,我的心就一突。
我连忙赶在她开口前道:「周姑娘这脚缠得好看,可见周夫人是用心了,是吧妹妹?」 我尾音刻意加重,沈清云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瞒过婆母没有缠脚,但这件事坚决不能传出去。
这一番谈话结束,沈清云显然没了兴致,恹恹地坐在我身旁,连那盘荔枝的出现都没能引起她的兴趣。
14. 「赵学士可真孝顺,陛下赏他的这几棵荔枝他全都献给了老夫人。 」邻桌林侍讲家的姑娘不禁感慨道。
「荔枝有什么稀罕的,吃多了上火。 」沈清云显然是话不过脑了。
林姑娘看起来这会儿心情也不好,她冷声问道:「沈姑娘这话说的,难不成是已经吃腻了?」 沈清云一愣,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解释道:「我家祖籍南方乡下,偶尔能吃到一些。 」 她理由选得很恰切,但架不住林姑娘不依不饶。
「原来是在南方乡下,怪不得沈姑娘的口音这么独特。 」 嘲笑她的口音,林姑娘这是近乎是踩在沈清云的底线上挑衅了。
果不其然,我扭头一眼就看到她满脸愠色,赶在她发火前,我率先出声道:「林姑娘慎言。 」 方转身去低声安抚沈清云:「别搭理她,我听夫君说前几日林侍讲犯了大错被赵学士当着众人面好一顿训斥。 」 「紧跟着就夸赞了夫君行事稳妥,林侍讲当场没说什么,肯定是憋到家里发火了,林姑娘才会针对你。 」 沈清云蹙眉道:「踢猫效应?」 「什么猫?林家没有猫。 」我不解。
沈清云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摆了摆手只当自己不再生气了。
沈清云是消气了,可林姑娘并不打算轻易放过。
不知谁提议众人给赵老夫人献贺寿诗,在场每家每户无论才学高低都献了一首,只有沈清云面前的纸上还是一片空白。
「清云,你也没学过诗?」我有些震惊,我那才华横溢的夫君不会有个目不识丁的妹妹吧? 「学是学过不少诗。 」沈清云手中的笔在纸上落下一个大大的墨点。
她苦笑道:「可是我没学过祝寿诗,还是定了韵脚的祝寿诗。 」 「学了诗怎么不会作诗呢?」我不能理解,真是奇了怪了。
15. 林姑娘也看到了我和沈清云的窘迫,她道:「我还以为沈姑娘跟她哥哥一样饱读诗书呢,原来并不是啊。 」 「不会诗没关系,琴棋书画沈姑娘总会一样吧。 」 随着林姑娘的话音落下,沈清云手中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我骤然意识到,她可能琴棋书画皆不通。
奇了怪了真是奇了怪了,夫君学富五车,他的妹妹却是琴棋书画皆不通。
「难不成琴棋书画都未学过?」林姑娘故作惊讶。
随后她嗤笑道:「沈姑娘既然才疏学浅,还是老老实实躲在家里,别出门卖弄了,我看沈家家风不过如此。 」 别说沈清云了,连我都忍不下去了,「我们已经一再忍让,林姑娘何必咄咄逼人。 」 「在你眼里,才学只能由琴棋书画来量定?」沈清云出奇地平静,她起身直面林姑娘。
「所谓学富五车,大抵是要比旁人知道得更多。 」 「林姑娘的眼中只有琴棋书画,但你可知这世间最高的山?这世间最深的海?这昼夜为何变化、季节如何交替?」 「这世间知识浩如烟海,学海无涯而人学无止境,正如海水不可斗量,才学也断不能仅靠所谓琴棋书画来判定。 」 「既然如此,林姑娘又怎么能用这不可量的才学来判定我呢?」 「你!」林姑娘恼羞成怒。
「女子德行以贞静为美,沈姑娘大可不必咄咄逼人。 」她辩驳道。
沈清云嗤笑道:「若论德行,林姑娘出言不逊,还妄图以不可量的才学评判我,难道就不是失了贞静?」 她这一番话下来,不仅林姑娘哑口无言,我也瞠目结舌,甚至周围的人都静了一瞬。
末了,她又冲着林姑娘一礼,口中道:「恕我多言了,实在是看不得林姑娘辱我沈家门楣。 」 可以说,她驳得极其漂亮,连出来打圆场的周夫人看向她的眼神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而且我隐隐约约觉得,这就该是她才能说出来的话,那个曾经说出「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她。
我与她再无心宴席,待宴会散了后就草草回家。
16. 婆母那句「今日宴上怎么样?」还没说出来,沈清云就怒道:「我以后再也不出门了!」 她气冲冲地回房了,留下我和婆母面面相觑。
「她这是……」婆母试探地问道。
「寿宴上碰见林侍讲家的姑娘了,两个人起了口舌之争。 」我苦笑道,而后简单地将寿宴上的事说与她听。
「啧,这林家姑娘,净戳清云心头的痛处,怪不得清云要跟她闹起来。 」 婆母到底是偏心自己的女儿,她无奈道,「清云正在气头上,她不愿意出门就不出门了,就让她跟你在家学学管家理事吧。 」 听婆母这么说,我不免松了一口气。
每次带沈清云出门我都要提心吊胆,可不带她出去婆母和夫君又不乐意,我夹在中间真是好生为难。
「那我去哄哄清云妹妹,免得她想不开,郁结于心。 」 婆母乐见其成,也不要我侍奉在她跟前了,只说清云更要紧。
因她刚刚那句话,我心中生怕沈清云还是会因为林姑娘的一番嘲讽而郁郁寡欢,甚至想不开做出些傻事来。
可我到了西厢房,看到的却是个乐呵呵偷吃点心的小丫头。
见我来了,她毫不避讳道:「嫂嫂快来,刚刚宴上我生气,都没吃太饱,这是刚出炉的点心呢。 」 我有些拿捏不准她是真的不在乎还是为了安抚我而装作不在意,小心翼翼上前,再三犹豫道:「你……你不生气了?」 「生气?被人指着鼻子骂我当然生气。 」沈清云三两口就吞下一块点心。
「可是我一想到我后面的反击我就不气了,要是我什么都没说出来,任由她在我面前耀武扬威,那我得后悔、生气、委屈好几天。 」 沈清云再三保证,我这才相信她是真的没放在心上。
可疑惑又来了,她既然不在乎,又何必在婆母面前装作一副暴怒的模样? 「我就是故意的,每次出门嫂嫂都要额外管束我,不仅嫂嫂累,我也累,还不如不出门大家皆大欢喜。 」 沈清云眨了眨眼,又道:「我不摆出这副模样,娘又要怪你不带我出门了。 」 「现在是我不愿意,她可没话说了。 」 她竟然是在为我考虑,她一直记挂着婆母训斥我不带她出门的事情。
心中有暖流划过,沈清云是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可她以一片赤诚之心待我,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回报这一片真心? 17. 婆母要我教沈清云管家理事,我就理所应当地将她从榴儿那里叫到我身边。
榴儿起初不愿意,还是沈清云再三保证今晚还会给她讲故事,榴儿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
「你刚刚陪榴儿在干什么?」我随口问道。
「光的折射,我在教她光线的变化。 」 沈清云在我面前似乎没有以往那种顾忌了。
虽然她在人前已经有所收敛,但她也已经习惯于在我面前毫无保留。
因为她知道我不会因为她那些奇怪的话而疏远她。
「光的折射?」这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想了想,「上次在周家你也说过,但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 」 沈清云了然,她拿起笔挂上的那支笔,直直插入一旁的笔洗中。
「你看这笔在水中,是不是跟折了一样?」 我低头去看,的确如她所言。
「这是因为光线从空气射入水中时,传播方向发生了变化。 」 她解释得很简单,我听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答道:「那为什么会变化呢?」 「嘶……」沈清云面露难色,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这怎么解释好呢……」 我不禁笑道:「没想到万事通也有说不清的一天。 」 她颇有些尴尬,慌忙转移话题:「明明是嫂嫂来教我管家理事,怎么颠倒过来,成了我教你呢?」 「对,是该我教你。 」我无意深究,顺着她轻轻揭过此事。
而后拿出了家中的账本递给她,「你先看看,看不懂的地方指出来。 」 沈清云接过,她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来,从桌上拿了纸笔,认真写着什么,偶尔还要指着某一个字来问我是什么意思。
她每问一个字,就在纸上写下,并在旁边标注一个新字,有些瞧着和原来的字比较相似,有些则干脆完全不一样。
「竟真有一天轮到我来教你。 」我感慨道。
「我还以为我没什么可教给你的。 」 沈清云闻言,停笔抬头看向我,说道:「那嫂嫂可别藏私,得把你这一身的本领都教给我。 」 我扑哧一声笑了,伸手在她额上一点,「得了,我这个人能有什么本事,你不嫌弃我就是了。 」 「嫂嫂的本事大着呢,何必妄自菲薄。 」 她说这话的时候,恰在低头写字,没有看到我眼中的动容。
这是头一次有人告诉我,我的本事是值得肯定的。
18. 许是因为我久未成语,沈清云再度抬头看向我。
「怎么了?」她问。
我侧头掩盖住内心的波澜,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答道:「没什么,要是字认得差不多了,你就来算一算这个月的账吧。 」 她答应得很利索,但随后我就发现,她并不会用算盘。
沈家的收支不复杂,但因为条项繁多,我平日里都是一面拨算盘,一面核账。
但沈清云不这样,她只是在纸上写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就能把那些账目算得一清二楚。
「嫂嫂这两间铺子毛利颇丰啊。 」沈清云指着其中一项,挑眉道。
「哥哥的俸禄不多,家中支出都仰仗嫂嫂,嫂嫂可是掌着家中财权呢。 」 「胡说什么呢。 」我嗔道。
「你看完了账本,除了这件事就没看出来别的?」 「看出来了不少。 」沈清云放下笔,活动了手腕,仰天长叹。
「我好想念 Excel 啊!」 「什么?」突如其来的新词使我愣在了原地。
往常她说的那些我勉强还能听懂,今天这个却是全然不明白了。
「E-x-c-e-l。 」沈清云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解释道。
「这是英文,是西洋人用的字。 」 我从没想过,沈清云竟然还会这个。
西洋人,我只听爹爹偶尔说起过,也不知道沈清云是在哪里学来的。
「你……你能再教我一个字吗?」这话有些难以启齿,我窘得脸都红了。
幸而沈清云欣然同意,她想了须臾,提笔沾了墨汁,郑重其事地在纸上写下「Hope」。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希望。 」沈清云把那张纸举了起来。
「希望我和嫂嫂的未来充满希望。 」 希望……我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头一次觉得我的人生似乎有了什么不同。
19. 我开始热衷于把我毕生所学教给沈清云。
原本负责做饭的婆子被我请到了一旁,我亲自掌勺,把我娘曾经教给我的家常小炒一一传授于她。
但她对于品尝兴趣显然比亲自做要更高。
她总是端着碗,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嘴里还不断地赞道:「嫂嫂今天做什么?嫂嫂做什么都好吃。 」 「你别只想着吃,你也得自己动手做。 」我无奈地摇头。
「你要是不会做饭,出嫁以后可怎么办?」 我是真心为她考虑,而她却总有自己的歪理。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世上会做饭的人多了,多我一个少我一个也无所谓。 」 眼见厨房是教不会她什么了,我转而开始教她针织女红。
沈清云的女红算不得好,甚至还比不上刚刚接触没几年的榴儿。
针脚歪歪扭扭,像个倒爬的蜈蚣。
榴儿总是笑话她,「小姑姑的荷包做得漏风,这儿还没缝好,那边就烂了。 」 沈清云有心反驳,但低头一看到榴儿手中已经有了雏形的荷花,只得讪笑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 她缝得不好,可她学得认真,她说她一定要做一个像模像样的荷包出来给榴儿瞧瞧。
「你生了一双娇生惯养的手,怕是做不得半点辛苦活儿。 」我打趣道。
「辛苦不辛苦的,既然我要用这双手,它就没得抱怨。 」 她仔细铺展了手中的布料,认认真真地裁了起来,「瞧着吧,我一定要做一个独一无二的荷包,让你们都大开眼界。 」 午后的阳光洒在门槛上,耳边是榴儿和沈清云的笑闹声,我停下酸涩的手,抬头看向四四方方的蓝天。
这样的日子才算是有希望的吧,就像沈清云说的「Hope」。
可是这样好的日子,总是那么短,短到我再次回想时,已经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打破了它。
那或许是河东郡王府送上门的宴贴。
20. 谁不清楚,说是赏花宴,其实就是老太妃要为河东郡王择选续弦,借着赏花的由头在河东郡王府宴请各家闺秀,相看人选罢了。
婆母刚一把这件事说出口,沈清云就直接道:「我不去!」 夫君立时撂了筷子,冷声道:「为什么不去?」 「她们都笑话我,我才不要去丢脸。 」沈清云答道。
她先前就借着这个由头,驳了婆母几次,说什么都不愿意出门。
但这个理由可以糊弄心软的婆母,显然不能说服夫君。
他怒道:「笑话你怎么了?是能剜你的心还是要你的命?我要是像你这样,早就辞官回家种地了。 」 「我沈家的儿女,何至于这么没骨气!」 夫君生气了,但沈清云也梗着脖子不退让。
剑拔弩张之际,婆母上来打圆场。
「清云丫头不愿意去就不去吧,咱们家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犯不上攀那么高的枝儿。 」 我也从旁附和道:「是啊,我听周夫人说,河东郡王家里一团糟心事,不是个好归宿。 」 「嫁过去就是正妻,享王妃之尊,弹压后宅那些事又有何难?」夫君蹙眉道。
很显然他并不能理解女子在后宅的困境。
「呵,既然哥哥说得这么轻巧,那不如哥哥你自己嫁过去,享王妃之尊,无上荣耀。 」 我不禁侧目。
无论是先前的周夫人、林姑娘,还是如今的夫君,沈清云似乎都很善于辩驳,而且是堵的人哑口无言。
「放肆!是谁教得你如此无理取闹,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夫君显然是怒极了,毕竟还从未有人挑战他在家的权威。
这个时候,也只有婆母敢出面讲和。
「一家人要和和睦睦,整日里吵架算什么。 泓儿,那是你妹妹,你怎么能说这么重的话?」 训斥完夫君,婆母转头又对着沈清云,板着脸说教。
「如今帖子都送到家里来了,我也收了,哪有不去的道理?你只当去长长见识,全了你哥哥的面子。 」 沈清云咬牙,竭力隐忍着眼中的泪水,她看了眼夫君,又看了看我,一言不发地跑了出去。
「这孩子……」婆母无奈。
转而冲我道:「你去劝劝她,让她好好去河东郡王府的赏花宴。 」 21. 这可真是个烫手的山芋,但我心中此刻挂念着沈清云,忙不迭地应道:「我这就去。 」 沈清云似乎知道我会来,她坐在床边,一见到我就道:「嫂嫂……我真的不想去。 」 她话未说完,泪水就顺着脸颊滑落。
「郡王府那是什么虎穴狼巢,嫂嫂你比我清楚,可哥哥他为了他自己的仕途,硬推着我往里跳。 」 我搂着她哭了一阵,这才亲自打水替她擦脸,安抚道:「你哥哥硬要如此,跟他对着干有什么用呢?」 沈清云面有悲愤:「难道嫂嫂也觉得我该就这么妥协?」 「嫂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 她如此决绝,我不禁叹了口气。
其实不仅沈清云不愿意,我也不想看着她生生被夫君送到河东郡王府。
可是夫君单看着河东郡王府的富贵,现下是谁也劝不了他。
我凑到她耳旁,悄声道:「去是肯定要去的,但老太妃也不见得会看上你啊。 」 沈清云起初还有些疑惑,但很快她就明白过来。
她攥紧我的双手,冷笑道:「河东郡王府,既然哥哥让我去,那我就好好给他长长脸面。 」 河东郡王府赏花宴这一日,京中大半待字闺中的姑娘都去了,衣香鬓影,倒不知人与花谁更娇。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为沈清云刻意打扮,她又着意低头不语,泯然于一众闺秀中。
我照例带着沈清云坐在了周夫人母女身旁,周夫人的眼神在沈清云的身上停留了须臾。
她笑道:「看来沈夫人同我不谋而合啊。 」 她身旁的周容儿同样穿得简单,显然是不打算引起老太妃的注意,躲过河东郡王府的婚事。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河东郡王府是得罪不得的,不能像相府那般直接婉拒了赏花宴,只能在别的地方花点心思。
我笑着应道:「还是多亏有周夫人先前的指点。 」 同周夫人寒暄了几句,我这才带着沈清云去拜见老太妃。
22. 老太妃的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正围着老太妃说话。
见我带着沈清云来了,老太妃率先道:「这就是沈编修家的妹妹吧?我先前还听郡王夸赞沈编修的才学,想来这沈家的姑娘应该也不差。 」 闻言,我心中不由得一紧,我没想到老太妃早就注意到了沈家。
那沈清云岂不是…… 担忧间,我身旁的沈清云已经规规矩矩地见礼了,「请老太妃安。 」 「真是个标致的好姑娘。 」老太妃招手,「走上前来,让我仔细瞧瞧。 」 随着沈清云缓缓上前,我的眼神也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心跳不断加速。
这是我平生头一次希望她像以前那般口无遮拦,这样老太妃就绝不会看中她。
「闺中可读过什么书啊?」老太妃拉着她的手,亲切地问道。
「清云幼年大病一场,身子弱,没读过什么书,字也不大认得。 」沈清云低头答道。
呃……我自认为已经把沈清云的口音纠得七七八八了,可她这句话听得我直皱眉。
我顿时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果不其然,她对面的老太妃再没了眼中的热切,松开她的手。
随后淡淡道:「既如此,你就回去好好养着吧,别在我这儿吹了风。 」 沈清云顺从地应下,可我分明看见她在转身离开时,特地不着痕迹地提起裙子,露出了自己的脚。
我抬头再看老太妃此时的神色,那颗悬着的心骤然平复。
沈清云绝不可能是河东郡王妃了。
解决了一桩烦心事,我和沈清云脸上难免带了轻松之色。
周夫人一瞧就明白了,她道:「真是佛祖保佑,咱们两家的姑娘都好好的。 」 周容儿则是拉着沈清云,要她和自己一起去捡花:「刚刚宋姑娘她们就去捡了,那花儿可好看了。 」 沈清云有些跃跃欲试,却也没忘记征得我的同意。
我下意识拒道:「今日王府里人多事杂,你还是待在我身边吧,这样我才能安心一些。 」 虽然有些失落,但沈清云到底是听我的话,没有跟周容儿一起离开,而是乖巧地坐在了我身边。
23. 我心中略定,这才想起来一事,问道:「我听你哥说你是幼年生病,怎么养了这么久口音都没纠过来?」 「我一开始烧糊涂了,整个人都浑身无力说不出话。 」 「缓了大半年,娘才发现我这个毛病,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治不好,后来娘听别人说……」 沈清云略微犹豫了片刻,才悄声在我耳边道:「娘听别人说我这是被脏东西缠上了,就把我送去道观养了好几年。 」 「那时候道观里就我和老观主,除了娘偶尔来看看我,平日里没什么人跟我说话。 」 「我实在是闲得无聊了,就自己跟自己说说话。 后来娘才把我从道观里接出来,带来了京城。 」 原来如此,难怪夫君和婆母都对她的存在讳莫如深,以至于我和夫君成婚多年也未曾听过沈清云这个人。
「见到嫂嫂和榴儿之前,其实没什么人愿意同我说话的。 」沈清云眼中满是感激之情。
她诚恳道:「我先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让嫂嫂没少替我操心。 」 的确如此,在我带她出门前,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她只能一点点摸索着往前走。
我能感受到她在努力让自己融入其中,一开始言语莽撞的她渐渐变得圆滑了许多。
可真让我说我最喜欢的,其实还是那个在家中「口无遮拦」的她。
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我看到了一个新奇的世界,我可以从琐碎的日常中抽身片刻,全然沉浸在我不曾触碰到的领域。
在她的话语中,她曾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仿佛在这世间自由地穿梭,肆意地绽放,从未被四方天地所束缚。
我承认我羡慕那样的她,如果可以,我也多想逃离这狭小的院子,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之大。
我反握住沈清云的手说:「不,我也应该谢谢你。 」 谢谢你曾给我展示的那个世界。
一场赏花宴就这么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老太妃为人大方,临走时给每一家闺秀都赏了一只玉镯。
婆母不明就里,还以为是沈清云表现出众,得了老太妃的青眼,连带着我也得了她的几句夸赞。
「我就该早点把你送到你嫂嫂身边管教,瞧瞧这可是老太妃赏的镯子。 」 我与沈清云相视而笑,默契地没有点破真相。
24. 没过几日,河东郡王妃的人选就定了下来。
「嫂嫂,老太妃选定的河东郡王妃是周容儿?」沈清云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才十五啊,河东郡王都快四十了。 」 「没错,就是周容儿。 」我也难免叹了口气。
这结果实在是出人意料,为了避开这桩婚事,周夫人明明费了不少心思,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特地挑了人少的时候,带着沈清云过府祝贺。
周夫人面有愁容,显然是对这门亲事万般不乐意,却也只能强撑着应付众人的祝贺。
私下里,我悄悄问道:「怎么老太妃突然就看上容儿了?」 一提起这事儿,周夫人就泪水涟涟,她痛哭道:「我这苦命的孩子啊……」 原来那日周容儿随着宋姑娘她们去捡花,一不小心迷了路,自己一个人捧着花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不知怎么的,她就碰见了河东郡王,还说了两句话,郡王爷才着人送她回去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周容儿就被河东郡王看上了,成为了他的续弦。
「都怪我,想着老太妃看不上她应该就没事儿了,心里放松这么一会儿了,就酿成这天大的祸事。 」 我心里不禁后怕,万幸那日沈清云要去捡花时,我强硬地把她留了下来。
话到伤心处,周夫人咬紧了后槽牙。
她愤恨道:「一开始郡王爷也并不是非容儿不可,他只是稍稍给容儿她爹透了个口风,她爹就上赶着把女儿送了上去。 」 「他个没良心的家伙,竟然卖女求荣。 老天爷啊,我苦命的女儿怎么摊上这么个狠心爹。 」 周夫人抱着周容儿,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我连忙上前,又是顺气,又是送水,生怕周夫人气出急病来。
「娘,你别哭了。 这就是女儿的命。 」 「女儿这辈子别无选择,只盼着娘身子健康,全了爹娘的养育之恩。 」 周容儿眼中有坚毅之色,她道:「便是再苦再难,这辈子总是要挨过去的,我总不能就这么一蹶不振下去。 」 就在几个月前,她还只是天真烂漫的闺阁少女。
而现实的残酷逼得她不得不成长起来,面对闺阁之外的风雨雷暴。
令我意外的是,沈清云全程一言不发。
她就坐在那儿看着,心中似有万千感慨,可也只是微动了唇,到底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怕她又说错话,既不能抚平周夫人母女的伤痛,还会给我带来麻烦。
25. 可她终究是忍不住的,在回到沈家的那一刻,她问道:「嫂嫂,她一定要嫁吗?」 毕竟她曾对我和榴儿说过:「情爱乃人之天性,婚姻大事合该自由。 」 「太后降了旨,她就只能嫁过去,除非她三尺白绫……」我将后半句咽了下去,还是不忍把这血淋淋的现实剖开给她。
「违逆圣旨,这是死罪。 」 「这就是皇权吗?」沈清云眼中浮现迷茫与挣扎。
「皇权之下无人权,她所有的合理诉求在皇权面前不值一提。 」 「就是因为这个荒唐可笑的皇权,容儿无法决定自己的婚姻。 」沈清云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悲愤,「凭什么要听他们的?」 我慌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道:「你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谋逆可是要诛九族的。 」 「这是不对的,这明明是不对的。 」沈清云低声喃喃。
她浑身发抖,最终倒在我怀里彻底哭了起来,「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 她在哭周容儿的苦命,哭她自己的苦命,哭这全天下所有人的苦命。
在一片欢声笑语和泪水中,周容儿出嫁了。
周夫人站在一派喜气洋洋的周府大门前,强作笑脸送走了女儿,转过身就垂泪不语。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不由得握紧了沈清云的手,「幸好,幸好不是你,不然我真的……」 沈清云反握住我的手,认真道:「什么事都没发现,我和嫂嫂都会平平安安的。 」 我天真地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如流水般逝去,可到底天不遂人愿。
夫君下值回家,我刚捧上脸帕到他面前,就被他一掌掀倒在地。
我尚未反应过来,脸上火辣辣一片,抬头就看到夫君阴沉的目光。
事发突然,我呆呆地看着夫君,迟疑道:「夫君?」 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原本在一旁吃零嘴的榴儿,她手中的零嘴一掉,顿时大哭了起来。
榴儿的哭声似乎点燃了夫君心中的怒火与烦躁,他一把将盛着热水的铜盆掀翻。
那盆中的热水四溅,我尖叫着扑到榴儿面前,将大哭不止的她护在怀中。
26. 「你在干什么!」率先赶来的恰是沈清云,她只匆匆瞥了一眼,就毅然站到了我和夫君之间。
夫君没有回答她,他只是冷笑着坐了下来,「吏部的实缺定下了人选,你们知道是谁吗?」 不待有人回答,夫君就一掌拍在桌上,他怒道:「是隔壁的周家!他有什么能耐?」 「不过是有个嫁了郡王的好女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原来他心里是有怨的,他虽然没有明说,可还是因为沈清云没有嫁入郡王府而耿耿于怀。
「照哥哥这么说,他周家靠着裙带关系升官是窝囊,那哥哥算什么?」 「靠着卖了我的婚事不择手段往上爬吗?」沈清云反唇相讥。
「哥哥自己没本事,只敢欺负弱小来出气,还自诩是君子,我看就是个窝囊小人。 」 「闭嘴!」夫君怒极,起身抬手就要扇去,却被沈清云一把拦住。
她高高仰起头,丝毫不在乎夫君的滔天怒火。
厉声道:「嫂嫂为你劳心劳力,还要受你的窝囊气,她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 或许是因为提到了我,夫君霍地指向我,反问道:「她倒霉?」 「你问问她自己,嫁给我是不是她高攀了。 」 夫君开始细数我的罪责:「她嫁入沈家多年无所出,我既没有休了她,也没有纳妾,她还能有什么不满?」 「我让她管教你,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她就把你教成这副无法无天的模样。 」 我怀里的榴儿哭得更大声了,我浑身发抖,只能拼命地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清云见状,一面尽力安抚颤抖的我,一面又直直地看向夫君。
随后言辞激烈地反驳道:「嫂嫂多年无所出,说不定还是哥哥你自己的问题,要不我这就请娘托人给哥哥看看?」 她的每一句话听得我心惊胆战。
长兄如父,她的行为无异于顶撞尊长,可是……可是她的的确确是为了我才这么做。
「你一个闺阁女儿家,说得这都是什么话,害不害臊。 」婆母姗姗来迟,恰听到了沈清云刚才那句出格的话。
27. 婆母向来是个和事佬。
她先是佯作怒意,拍了夫君一掌,「看你把孩子吓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这么大干戈。 」 而后又走到我面前,亲自安抚道:「泓儿是气昏头了,才会做出这种蠢事来。 」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 我瑟缩着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榴儿默默垂泪。
夫君只是瞥了我一眼,而后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婆母唤他不成,又转过来劝我:「这事儿闹得,但凡你要是给他生个儿子,或者把清云丫头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了,也没这么些事儿。 」 「怎么又扯到这些事了?」沈清云蹙眉道。
「明明是哥哥的错,为什么要怪嫂嫂?」 「身为人妻,讨不得丈夫的欢心,那就是错。 」婆母落在我身上的眼神意味深长。
沈清云终于受不了了,她寻了个借口支开婆母,对我道:「嫂嫂,别听那些歪理。 」 「没有人生来就是要讨别人欢心的,要是一辈子都看人脸色做事,这日子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我嫁了他,就要仰人鼻息。 」我有些语无伦次。
「我出身不高,又没有诞下后嗣,除了管理家事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还能怎么办呢?」 「和离,嫂嫂你可以离开她。 」 沈清云的话让我愣住了。
「嫂嫂,往日里哥哥求学在外,是你一人撑起整个家。 」 「是哥哥需要你,而不是你需要他,你离了他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 「和离……」我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榴儿,眼中露出迷茫之色。
「我若与他和离,他只会休了我而后另娶新人。 无论我能不能带走榴儿,她的婚事都会艰难。 」 我不由得悲道:「榴儿若是因为我嫁不到好人家,她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们这些女子一生孜孜以求的不就是个好婚事。 」 沈清云摇了摇头,她正色道:「嫂嫂,或许几百年几千年后,我们女子不用靠嫁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 「那……还能是什么呢?」 「她可以研究天文,探寻宇宙的奥秘。 」 「她可以投身医药,一生救死扶伤。 」 「她可以教书育人,登三尺讲台。 」 「她可以在自己所热爱的任何领域里挑战极限,发挥自己的无限价值。 」 「这半边天,总归是要由我们女人来书写。 」 这些我们不被允许做的、不被允许想的事情,在她口中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我不禁心驰神往,「这样的日子,真的会到来吗?」 「会的,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 28. 许是因为昨晚那一场争执,夫君一晚都没有回房。
第二日上值前,我也不曾像往常一般替他打点。
说来可笑,婚后多年,我和夫君也不是没有争吵过,这还是我头一次没有主动服软。
婆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三番想要暗示我主动服软,都被沈清云给岔开了。
就在昨夜,沈清云对我说:「嫂嫂,家里的开支全赖你掌管,你有资格也有资本在这个家硬气起来。 」 「你如果不硬气起来,就只能一辈子仰人鼻息,连榴儿也要看人脸色。 」 即便是心里有些许不安,但我还是尽力稳住心神,半点不应下婆母的话。
到了傍晚,夫君如往常那般回了东厢房,却已经没有捧到他面前的热水。
我背对着他,正坐在灯前替榴儿做小衫,丝毫没有起身迎上去的打算。
然而事实上,我拿针的手在抖。
对夫君的服从已经深深烙在我的骨子中,反抗带来的些许恐惧和不安,在这一片寂静中被不断地放大。
很快,我感受到夫君走到了我身后,他轻叹了口气道:「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 见我不答,他继续说:「我昨天是气昏了头,心里实在难受。 」 「我是真的不甘心,为了这个家,我做了那么多,结果……想来英娘你是能理解我的。 」 他说着世间最动人的话,赌咒发誓今后再不会动我一根手指。
我差点就要相信了。
沈清云的话恰巧出现在脑海中。
「明天哥哥一定会道歉,但是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一旦你这次心软饶过他,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 我想起夫君昨夜阴沉的脸,和那脸上连同心头的痛,刚刚萌生的那点心软顿时被压下。
我冷声道:「所以你就把火撒在我身上?撒在孩子身上?」 夫君显然是没有料到我会揪住这件事不放,他愣了一下。
「这件事我固然有错,难道你就没有错处吗?我是那么的信任你,才会把清云的婚事交给你,结果你却令我失望了。 」 「这些年来我对你不够好吗?这个家你掌着,我的俸禄每月都交给你,即便是只有榴儿一个孩子,我也未曾纳妾。 」 「难道仅仅是昨夜那一点冲动的错失,就能抹去我这些年对你的所有好吗?」 又来了,那种熟悉的负罪感再次涌上心头。
29. 这些年来,无论大事小事,夫君都会把过错推到我的身上。
他让我不断地怀疑、反思自我,对他的包容感恩戴德。
但是沈清云她一针见血地指出:「嫂嫂你认真想想,难道哥哥真的就是白玉无瑕?」 是啊,这件事的根本之处在于我没有把沈清云卖到好人家,替夫君换个大好前程。
可是卖女求荣,这不是君子所为。
从头到尾,都该是夫君的错而不是我的错。
想明白了以后,我倏地起身。
「夫君,我没有错,错的是你。 你不该钻营取巧,用清云妹妹的婚事换你的官位。 」 「更不应该因为事败而恼羞成怒,当着孩子的面,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气撒在我的身上。 」 我鼓起勇气,直视他道:「如果你刚才那副言论只是为了哄得我继续听你的话,那就算不得真心实意,恕我不能接受。 」 我的强硬拒绝使得夫君愣了须臾,他这才开始以一种平视的目光审视我。
「你变了。 」夫君轻摇了头,「你怎么能不听我的话呢?」 他低笑了两声,可我分明从那笑声中听出了潜藏在其中的威胁和愤怒。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感骤然袭来,使我险些跌坐下去。
可我到底还是强撑了下来,逼着我自己在他面前半步不让。
就在那一刻,我开始承认沈清云说得极对,我应该离开他。
我开始萌生反抗的想法,而我将这想法付诸实践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沈清云尽快嫁出去。
沈清云神色复杂,她沉默了须臾,随后抱怨着。
「怎么哪里都催婚,25 岁要催,15 岁也要催。 」 我选择性地忽略了她的不满,开始详细地介绍周夫人昨日告诉我的好郎君。
「是周夫人妹妹家的小儿子,许家的幼子,听说品貌端正,为人也上进,年纪轻轻就已经中了举人。 」 婆母听得仔细,她问道:「那许家家里是个什么情况?」 「许家先祖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也曾得过爵位,只是后来没落了,成了普通人家。 」 「不过许家这代后生长进,他哥哥已经做到五品官了,听说他自己的学问也极好。 」 婆母点了点头,又问:「他家里人可好相处?」 嫁过去就是要和夫家人过一辈子的,婆母这点我早也顾虑到了。
「许家人口简单,他上头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已经成家了,许家夫人是个爽利人。 」 「周夫人说要是咱们家愿意,她可以牵线让两家见一见。 」我答道。
「还是见一见的好。 」婆母显然是极满意。
「无论成不成,都得给周夫人准大礼,谢谢她这番好意。 」 30. 我与婆母很快谈妥了,沈清云这时才插上话来。
「我……我觉得我还小,不至于现在就开始相亲吧,嫂嫂多留我两年吧。 」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对婚姻大事隐约有一种抗拒的心理,可是我唯一能帮她的,就是抢在夫君前面替她寻一个妥帖的人家,彻底断了夫君的念头。
周夫人很快选了个好日子,把她娘家妹妹和侄子请到家中,而我也「恰好」在同一天带着沈清云上门拜访。
许家郎君的确称得上端方君子。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得平稳有力,让人听着舒服。
没聊几句,周夫人就寻了借口让沈清云替她去小花园摘一枝花来,还特意说:「许郎君小时候没少在我那院子里折腾,就让他带你去吧。 」 沈清云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顺从地跟在许郎君身后,消失在众人眼中。
待她再次回来时,手里捧着一枝娇艳欲滴的花儿,而比那花儿更娇艳的,是她略带羞怯的香腮。
我强忍着好奇心,客客气气地同周夫人、许夫人告别后,这才带着沈清云回了家。
只是刚一到家,我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 沈清云扭捏了两下,这才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她起先跟在许郎君的身后,低头盯着他的衣摆,心里不断地嘀咕些什么,连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都没意识到。
「怎么……这么不小心。 」许郎君扶了她一把,而后退开了半步。
刚一见面就闹了这么尴尬的事情,沈清云臊得脸红,解释的话还没编好,倒是许郎君先替她开脱。
「都怪我光顾着走在前面了,没有注意到你。 」 沈清云不说话,许郎君就愿意多说两句。
他指着院角的大树,笑道:「我幼时读到『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飞一日而败』,就学着做木鸢。 」 「把这棵树给砍了个七七八八,最后也没飞起来。 」 沈清云忍不住笑了出来,她道:「木头太重了,纸鸢才能飞起来。 」 「非也非也,鲁班的木鸢就可载人而飞。 鹏之大,亦可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 「说不定比木鸢更重、更能载人之物也可以翱翔云间,只不过是我不会罢了。 」 他这一番话倒让沈清云有点吃惊,她细眉微挑,「确实,说不定我们还能坐着大木鸢翻山越岭呢。 」 31. 许郎君点了点头,他忽而侧头看向沈清云,问道:「我观沈姑娘是个健谈之人,为什么又不爱说话呢?」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诚恳,沈清云抿了抿嘴,终究答道:「你不觉得我的口音很奇怪吗?」 许郎君听罢,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仿佛自肺腑而来。
他坦然道:「确实有些不像官话,不过各地风俗各异,说不定在你们那边,我这个口音才是奇怪的。 」 沈清云亦不免被他逗笑,「诚如郎君所言,我们那儿的人要是听了郎君的口音,只怕是能笑上许久。 」 气氛缓和了许多,许郎君又讲了他年少随兄长外放时的经历,讲起他去书肆寻书的事情,末了问道:「沈姑娘喜欢读什么书?」 沈清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讪笑道:「我平日不读书。 」 「别诓我了。 」他的语气颇有几分亲密的味道。
「你肯定读了不少,我能看出来。 」 沈清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读过的那些书恐怕「见不得光」。
「别动。 」许郎君忽然道,他伸手越过沈清云耳畔,从她头顶折下一枝花,递到沈清云面前。
「你要的花儿。 」 看着眼前明艳的花儿,和花儿背后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沈清云一时怔住了。
当我和婆母询问沈清云对这桩婚事的意见时,她低头沉默,既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反对。
可我偏偏就能从她绞着帕子的手中看出来,她对这门婚事没有抵触之心,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现在唯一剩下的问题,就是夫君恐怕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许家?」夫君的眼神晦涩不明,他显然是对这桩婚事不甚满意。
「没有别的人家吗?」 按照往常,我本应该顺从他,答应为沈清云另择夫婿。
但此刻我只摇了摇头,答道:「许家是目前最合适的了,婆母也觉得很好。 」 夫君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只是阴沉着脸,离家去上值了。
然而等他下值回来,却眉欢眼笑。
32. 他当着全家的面,激动道:「我今日听说,陛下要开选秀了,太后要为陛下选妃了。 」 不同于他的喜气洋洋,我和沈清云一致地冷了脸。
婆母不明就里,她追问道:「选妃?怎么现在选妃?」 「陛下幼年践祚,太后垂帘听政。 如今陛下也大了,太后说了,等陛下成家以后就还政。 」 夫君脸上的喜悦之色难以抑制,「除了选妃,还要在其中择一女为后。 」 「我的天呐,选皇后,那不是比隔壁的郡王妃还厉害。 」婆母慌忙摆手。
「不敢想,不敢想。 」 「怎么不可能,本朝后妃多选自良家,妹妹年岁合适,我再请人多加调教,未必不能入选。 」 夫君显然是已经盘算好了,要把沈清云送进宫。
「可是清云妹妹已经在和许家议亲了。 」我忍不住驳道。
夫君嗤笑一声,「议亲而非定亲,许家的这门婚事我不会同意的。 」 是了,有了皇宫这珠玉在前,夫君是绝对看不上已经落没的许家。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清云再也忍不住了,她颤抖着问:「哥哥,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说要给我寻一门好姻缘,却不断地把我往火坑里推?」 「火坑?」夫君语气中也隐有怒火。
「在你眼里,河东郡王府是火坑,皇宫大内也是火坑,这都是顶顶富贵的好人家!」 「你倒是跟我说说,什么才是好去处?」 「这些都是哥哥眼里的好去处罢了。 」沈清云毫不顾忌地讥讽道。
「哥哥嘴上说着是为我,其实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荣华富贵,满嘴道德仁义,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生意。 」 「难道在你眼里,我天天谋划这些都是为了我自己?」 夫君缓缓起身,他指着桌上早已冷掉的饭菜,厉声道:「若不是有我在官场打拼,你们如何能过上这安逸富贵的日子?」 他连连冷笑,又道:「你安享着我挣来的富贵,却还来指责我的做法,你不觉得羞愧吗?」 「我……」沈清云一时语塞。
夫君说得对,沈清云如今是靠着夫君才能得一安寝之地,解决温饱。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夫君脸上露出些许寒意。
他忽而转头看向我怀里的榴儿,冷声道,「若不是我自己的女儿年岁不到,这好事也轮不到你头上。 」 年幼的榴儿尚且懵懂无知,我却遍体生寒。
33. 这是他的女儿啊,是他说要捧在手心的长女啊。
是了,他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尚且如此对待,又怎么会怜惜自己的女儿? 夫君走了,婆母紧跟着他去问些什么,只留下我抱着榴儿,看着满脸泪水的沈清云。
「谁要他的富贵!」沈清云哽咽道。
「我明明自己有工作,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还存了不少钱,谁知道……谁知道一睁眼这些都没了。 」 「清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连我自己此刻都感到了一丝绝望。
「嫂嫂,你带我走吧,我求你带我走吧。 」沈清云忽然抓住我的双手,恳求道。
「带我离开这个四四方方的牢笼吧,我们去哪里都可以,只要能逃离这里。 」 「娘,是要出去玩吗?」榴儿不明白沈清云的意思,还以为小姑姑要带她出去玩。
「我想和小姑姑在一起。 」 我低头看着她懵懂的双眼,再看向压抑着绝望和痛苦的沈清云,心里那早就埋下的种子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走,我们去往一片新天地!」 我打着回娘家探亲的名义,很快就托铺子里的伙计替我办好了路引。
沈清云也借口近日噩梦缠身,征得了婆母的同意,由我带着她和榴儿去道观里小住几日。
然而那不起眼的马车在道观门口仅停留了片刻,就直奔城门,一路南下,一连走了好几日。
外面的世界对于榴儿十分新奇,看着她兴奋张望的模样,我的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欣慰。
至少榴儿不用像我一样,被关在狭小的院中,她可以去看看这世界。
一旁的沈清云也没有闲下来,她在写什么「商业计划书」,说等她做好什么「市场调研」,就要一展身手。
我听不懂,但我本能地相信,我和沈清云可以凭借自己的一双手,在这世间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天色渐晚,我们一行人在小镇的客栈里落脚,等待明日登船,一路直达江南。
我跟店家要了几碗面,又上楼把东西归置好,就看到沈清云捧着一只荷包,正在向榴儿炫耀。
「你瞧瞧,这也没什么难的。 」她满脸得意之色。
「过几日我就开始学做衣服,总归是技多不压身。 」 技多不压身。 琢磨着这句话,我忽然想起来什么,从贴身的荷包里抽出一张纸。
我一面拿到沈清云面前,一面问道:「你先前教了我这个字,还能再教我一些吗?」 沈清云接过,只见那上面写着的正是「Hope」,希望。
她笑道:「自然可以,等单词学够了,我就教嫂嫂一些简单的句子。 」 我内心的激动按捺不住,仿佛自从离开了沈家的小院以后,加诸我身上的所有枷锁都被彻底解开了。
沈清云曾举着这张纸说:「希望我和嫂嫂的未来充满希望。 」 当时的我从未敢想过,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
34.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打断了我和沈清云。
我皱眉道:「不是说得一会儿才能做好,怎么这么快。 」 然而打开房门,面前站着的不是端着面的店家,而是面色阴沉的夫君。
我骤然瘫倒在地。
他怎么……怎么这就找到了? 他一脚踹在我肩头,将我狠狠踢开,没做片刻停留就直冲屋内,我肩头一阵剧痛。
直到听见沈清云的尖叫和榴儿的哭声,这才回过神来,疯了一般跑过去,抱住正欲抬手打人的夫君。
「夫君,都是我的错,你别怪他们。 」我哭喊道。
夫君一把挣开,他反手攥住我的手腕,怒道:「自然是你的错,你居然敢拐了我沈家的孩子私逃。 」 「是我的错,是我撺掇嫂嫂带我走,是我以死相逼,嫂嫂是被迫的。 」 沈清云此刻也反应了过来,她扑到夫君面前,生怕夫君会对我下毒手。
夫君的眼神从我身上移到沈清云身上,最终落在了那张纸上。
他一把抓过来,撕了个粉碎,「我就不该让你读书识字,你看看你学的都是什么?果真是读了多了心就野了。 」 沈清云没能拦住他,只看着漫天纸片飞扬而下。
她伸手抓住一角,悲哀地看着我,哽咽道:「嫂嫂,我的希望没了。 」 归家的路途痛苦而又漫长,夫君生怕有变,不许我和沈清云再见面。
直到回到家,被关进屋子里,我也再没有见过沈清云。
榴儿被夫君交到了婆母手中,他说总要养一个听话乖巧的女儿。
榴儿哭得撕心裂肺,而我只能靠在门后,无声地流泪。
漫无边际的黑暗与孤寂将我一点点吞噬,我不知道夫君要怎么惩罚我,也不知道他要怎么惩罚沈清云。
我很害怕,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捧着沈清云绣好的荷包,看了又看。
不知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紧缩的房门忽然被打开了。
刺眼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忍不住伸出手,祈求得到更多的温暖。
然而迎接我的是夫君冰冷的手,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在我耳畔低声问道:「你知错了吗?」 他的气息就在我脖间,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拼命点头。
「我知错了,我以后只听夫君的话。 」 他很满意我的温顺,先是亲自替我拢了拢衣衫,而后温柔地拉着我走到西厢房外。
他温声道:「清云只想见你,你去好好劝劝她,我们还是一家人,好吗?」 我敛眸,安静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终于被允许见到了沈清云。
35. 几日不见,她形容枯槁,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
直到看见我来了,才有了一丝生气。
「嫂嫂……」她声音粗哑。
我这才注意到她脖上的红痕,是那样的触目惊心。
她竟是用这种方法,用命逼迫夫君,才换来了与我的这一面。
我关上门,快步走到沈清云面前,赶在她哭出来之前将她搂在了怀中。
「嫂嫂,为什么这一切都变成了这样?」她在我的怀中,竭力压抑自己的哭声。
「只是一睁眼,所有我认为是对的都变成了错的,所有我觉得理所应当的都变成了痴心妄想。 」 「所有人都说我蠢,说我脑子坏了,我开始变得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 」 她仰起头,认真直视我双眼,发出了心底最深的疑问:「我前半生的生活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一场梦?」 「如果上天注定要我在此间痛苦,那为什么不让我麻木中浑浑噩噩地过一生,而是让我在清醒中被不断折磨。 」 她紧紧攥着我的衣襟,巨大的痛苦几乎要使她背过气去。
「清云,不管这世间怎样,我们还是要活下去的啊。 」 「活着,才有希望。 」 我心中如何不痛?如何不绝望?可是这样自己折磨自己又有什么用? 既然这世间的路满布荆棘,与其被刺得遍体鳞伤、黯然离去,还不如站起来,斩出一条前路。
沈清云沉默了须臾,苦笑道:「可是,我已经看不到希望了。 」 「有的,希望一直有的。 」我慌忙从怀中取出沈清云的荷包,把荷包的一角展开。
那上面歪歪扭扭的「Hope」,是我绣上去的「希望」。
沈清云愣了一下,她握住那只荷包,看了很久。
「嫂嫂,我明白了。 」她抬起头,眼中重现往日的光芒。
「躲避是没有用的,哥哥只会步步紧逼。 」 「这次,我不会再退了。 」 36. 沈清云主动妥协了。
她不再寻死觅活,甚至同夫君言明她愿意入宫。
夫君大喜过望,很快就为她请了位回乡荣养的女官教导她规矩。
临入宫那日,沈清云紧紧握着我的手,她一句话都没说,可我分明从她眼中看出决绝之色。
站在我身旁的榴儿抬头问道:「小姑姑,你怎么丢下我一个人出去玩?」 沈清云苦笑,她弯腰摸了摸榴儿的头。
「小姑姑不是自己出去玩,只有小姑姑去了,榴儿才能玩得更自在。 」 「可是我想和小姑姑一起,我想听小姑姑讲故事。 」榴儿紧拽着她的袖子,即便是稚童如她,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愁绪。
「抱歉了,不能再陪你了。 」她这句话,不知是在对榴儿说,还是在对我说。
泪水在眼中打转,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嘱咐,可是碍于站在身旁的夫君,我只能简单一句:「路上小心。 」 沈清云笑着应下,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沈家。
我追出去,只看到那载她离开的马车转过街角。
我忽然想起她来的那日,也是那样一驾马车,从街角转过来,把她带到了我的人生中。
命运总是爱捉弄人,我曾经是那样抗拒她的到来,现在却又舍不得她离开。
没有沈清云的日子像以往那边单调又乏味,我仿佛成了没有感情的偶人,扮演着贤惠懂事的沈家媳。
可我知道,我只是在等一个契机,一个离开的契机。
「中选了!姑娘中选了!」前去打探消息的老仆,跑着回来报喜。
夫君倏地起身,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容,而我的心却瞬间跌入了谷底。
「封了什么?」婆母也有些惊讶,她问道。
那老仆的脸一僵,支吾了一下。
「听说姑娘的表现极好,得了太后的青眼,本是要点为后妃,可是……」 「可是什么?」夫君追问道。
「可是姑娘自请为女官,愿一辈子修书立著,不再婚嫁,如今已到太后宫中侍奉了。 」 巨大的落差使夫君眼前一黑,他跌坐在椅子上,愤恨不已。
而我却笑了,笑得肆无忌惮。
沈清云没有再回来,而是托人送了一封书信给我。
她说,她会陪着我,一起等待那个美好时代的到来。
我知道,我离开的契机终于来了。
37. 我赁下了京郊的一处庄子,很快就着人悄悄收拾东西搬走。
离开的那日,我亲自到了夫君的书房外,这里是我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夫君没想到会在门外看到我,他惊诧道:「你怎么来了,我说过这里……」 「夫君。 」我打断了他,我无意与他争辩我是否有资格进入书房,我只是看着他。
「我们和离吧。 」 「和离?」夫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连连冷笑。
「你入我沈家多年无子,合该是我休了你,你还有脸面来我面前求和离。 」 「有一个被休弃的娘,你觉得别人会怎么看榴儿?」 他总是很善于拿捏我的软肋。
「夫君若真心求子,我这就替夫君聘个良妾,待诞下子嗣后,亲自带到我身边抚养,视如己出。 」 「如此一来,人人只会夸赞夫君你娶了贤妻,不会有人再说我无子。 」 「更何况……」我上前一步直接踏入书房。
「糟糠之妻不下堂,夫君若不想背上抛妻弃子的名声,还是顺了我的意吧。 」 夫君脸色变了又变,他最后一丝伪装也被戳穿,气急败坏。
「不可能,除非我休了你,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沈家。 」 我轻笑一声,答道:「那我就占着沈家夫人的位置,让夫君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娶名门贵女了。 」 破罐子破摔之后,我才豁然开朗。
什么休妻另娶、什么无子,这些原本限制我的存在,原来也是夫君的软肋。
「你愿意和我过下去,可我已经不想再见到你,何苦互相纠缠做一对怨偶。 」 「自今日起,我就带着榴儿去外面住,我们析产分居吧。 」 说罢,我转身就要离开书房。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夫君阴森可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脚步一顿,回头道:「清云已经求了太后的恩典,每月都会出宫来看我。 」 「若是她见不到我,夫君就等着她让你身败名裂吧。 」 「夫君可莫要怪旁人,毕竟,是你亲手把她送进了宫。 」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丝毫不理会身后歇斯底里的夫君。
马车再度转过街角,我看着逐渐消失在身后的沈家,对怀里的榴儿道:「走,我们去往一片新天地。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