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梅

我的小丫鬟拽着我的胳膊,哭着要我跟她一起跳崖。
她衣衫凌乱,披头散发,泪混着血糊了一脸,却只顾笑得癫狂。
见我执意不肯,她的笑里夹杂了几分嘲讽。
「小姐,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说完,她便纵身跳下了悬崖。
我伸出手,只抓住了她的一片衣角。
衣衫骤然撕裂,山谷间只剩下我凄厉的哭声在飘荡。
1 叶辰带着府兵赶过来的时候,梅香已经跳下了悬崖。
风里似乎还夹杂着她悲凉的哭喊声。
她说:「小姐,我们失了清白,不死也是不能活了。 」 她说:「小姐,我们一起跳崖吧,一起去死吧。 」 冰冷的悬崖边,只剩下我一个人。
只是我衣衫凌乱,满身伤痕,目光呆滞,也像是丢了半条命。
叶辰面色一凛,眼睛里似是要喷出火来,随他赶来的府兵纷纷背过了身子。
他将长剑丢在地上,随即大步上前用披风将我紧紧裹住,抱着我快步下了山。
下山之前,他怒吼了一句:「仔细搜查整个山头,若有可疑人员,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 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把头埋进他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头顶。
「兰儿,没事,有哥哥在呢,不要怕。 」 才喊完那句话,他的嗓子竟然哑了。
声音沙沙的,还微微带着点哽咽,不太像往日里那个冷静自持、杀伐决断的尚书府公子。
坐在马车里,他仍紧紧搂着我,一刻也不敢松开。
马车摇摇晃晃,我的泪一滴又一滴。
到再也流不出来的时候,我才敢抬眼望着他。
「哥哥,梅香跳崖了。 」 我明显感觉到他抱着我的双臂骤然紧缩,将我紧紧箍在怀里。
他用衣袖轻轻擦拭着我脸上的尘土,将我凌乱的乌发拢了又拢,却始终没办法簪好。
「兰儿,没事,你还有我们。 」 是的,我还有他们,或许我可以不用死。
我才 15 岁,刚举行完及笄礼,我的人生明明才刚刚开始。
哥哥说他一定会压下这件事,可我知道,这样的事又怎么可能压得住? 第四日,上京城的贵女圈便传遍了,闺秀名媛们都知道,礼部尚书的嫡女叶兰芷被贼人玷污,失了清白。
原本我应是众人同情的对象,可因为我没有去死,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便调转了方向。
他们信奉三贞九烈,失了清白的我竟然还好意思活着,果真是恬不知耻。
反倒是梅香,这个小丫鬟,她的纵身一跃成就了她烈女的好名声。
可她才 13 岁,明明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
凭什么要她跳崖? 她做错了什么? 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带着她去龙华寺上了一炷香而已。
我的虔诚敬拜没能给家人带来富贵平安,却无端地惹来一身污垢。
回府后,我便日日坐在窗前,盯着院里的那棵梨树发呆。
哥哥带着府兵满城地搜查那群贼人,倒真给他抓到了几个。
可惜为首的那个还是跑了。
二娘怕我想不开,整日在我院门前徘徊。
一遇上我的目光,便硬生生挤出几点微笑。
「兰儿,没事的,有爹娘在,一定会没事的。 」 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说到最后自己倒先哭了起来。
她大概忘记了,阿爹自那日我回府后,便再未踏进我的院门。
下人们都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一句话。
我的院子忽然寂寞下来,只剩下满树的梨花,微风过处,花瓣纷飞。
我还想等等,等等那个人。
我自幼与户部侍郎的公子沈晏如定有婚约。
我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更难得我二人心意相通,互生情愫,原本是人人艳羡的一段好姻缘。
而现在,阿爹虽然嘴上没说,可他整日唉声叹气,寝食难安。
我便知道,在他心里,我已是残花败柳,再也配不上风光霁月的侍郎家公子。
好吧,我便等他来退婚,整个尚书府都在等着沈家来退婚。
风言风语传遍上京城时,沈家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第七日,沈晏如才递了拜帖。
再见他时,已然恍如隔世。
他依然温润如玉,站在梨树下,好一个芝兰玉树、风清月白的世家公子。
倒是我,瘦得像一片枯叶,风一吹便要倒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欠身行了礼,随后凄然一笑。
「沈公子,若要退婚,你便去前院找我阿爹吧,他已经等候多时了。 」 沈晏如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兰儿,没事的,你还是我最好的小姑娘。 」 我震惊地抬头望他,他也含笑地望着我。
见我怔愣,唇角在我发间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姑娘。 」 我的泪一下奔涌而出,已然顾不上礼节,拥着他不管不顾地痛哭了起来。
那一日,阿爹留沈晏如在府上用了饭。
阿爹喝高了,拉着沈晏如的衣袖跟他称兄道弟。
哥哥去拦他,还被他踹了几脚。
二娘忙不迭地安排后厨准各色的美食,一样接一样端了上来,倒显得尚书府的餐桌有点小气。
阿爹和二娘笑得格外开心,整个尚书府都格外开心。
这是我出事以来尚书府最快乐的一天。
也只有一天而已。
当天夜里,我又做了噩梦。
梦里梅香满身鲜血,狰狞地冲到我眼前,死死拽着我的胳膊,仍是坚持要拉我跳崖。
她满嘴的血,一说话血就顺着嘴角往下流。
「小姐,我们一起跳崖,一起去死吧,你这样活着真不如死了好。 」 眼前忽然多出一道悬崖,梅香狠狠推了我一把。
掉落的瞬间,我看见她身后站着阿爹、哥哥、二娘、妹妹。
甚至还有沈晏如。
他们都带着笑,心满意足地望着我。
我从梦中惊醒时,衣衫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一抬头正巧看见窗外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我惊得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兰儿,开门。 」 声音却是沈晏如。
我略迟疑了一下,披上衣衫,站内门内,轻声问道:「晏如哥哥,你有何事?」 白日里刚刚见过,该说的也都说了。
有什么要紧事需要他三更半夜擅闯女子的闺房? 「你开开门,我再与你说,真的,很要紧。 」 他半个身子贴在门上,压低了嗓子,像个偷鸡的贼。
我心下疑惑,略微开了个门缝。
可沈晏如一下推门进来,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兰儿,兰儿,我想你了,我好想你。 」 他说着话,手就有点不老实,在我身上胡乱地游走。
我又羞又气,一把推开了他。
「沈晏如,你我虽有婚约,但并未成婚,你夜间私闯女子闺房,与礼不合,赶紧离开。 」 沈晏如倒是一点不气,又像泥鳅一样钻了过来。
「兰儿莫气,我是真的心悦你。 」 他拈起我的衣角,轻轻摩挲着。
「心悦到即使知道你不是完璧之身,也还是想要迎你进门。 」 「你为何却对我这般冷淡?」 是我冷淡吗?深夜私会男子,这要是传出去,我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他此番作为又致我于何地? 又致我的清誉…… 我差点忘了,我已失了清白,又何来清誉? 心里一沉,我一把抽出衣角,冷冷说道: 「沈晏如,你大可不必如此。 若你觉得委屈,退婚便是了,我绝不会缠着你。 」 屋里没有点灯,朦胧的月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冷笑一声。
「叶兰芷,你装什么贞洁烈女?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谁还愿意要你? 「怎么,土匪动得,我便动不得吗?」 「况且,是不是真的有土匪谁说的准呢?说不定是你少女怀春,野外苟合,胡乱编的瞎话。 」 「啪」 我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沈晏如一下暴跳如雷。
「叶兰芷,你竟然敢打我!」 他发疯一样冲上来给了我几耳光,又开始疯狂地撕扯我的衣服。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一日山上的屈辱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梅香瘦瘦小小的身子被他们按倒在地。
一阵衣衫撕裂的声音,她亮晶晶地眼睛死死地瞪着我,撕心裂肺地冲我喊: 「小姐,快跳下去,跳下去。 」 我被盗匪逼到了悬崖边。
跳下去,我就是人人口耳相传的贞洁烈女。
贞比高陵柏,洁比阴壑冰。
至洁不可污,至贞不可变。
这些诗句我自幼时便已熟记。
但真的站在悬崖边,听着耳畔烈烈作响的风时,我犹豫了。
我不想死,我也才 15 岁,也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
在梅香震惊的眼神中,我缓缓解开了衣衫。
那伙盗贼逃走后,我想将满身是血的梅香抱在怀里,她却一把推开了我。
她瞪着通红的眸子,厉声质问我: 「小姐,我是没得选。 你呢,刚才你为什么不跳下去?」 沈晏如还在撕扯我的衣衫。
我忍着眼底的泪,一手拔掉了头上的发簪,用尽力气扎在了他的肩头。
沈晏如痛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我一脚踹开了。
他跌倒在地上,嘴里仍然不干不净的骂着。
我居高林下地望着他,像是望一条落水狗。
那日,我没来得及告诉梅香,她便跳崖了。
若她此刻在我眼前,我一定大声地喊出来。
「梅香,我们没有错,我们不该死。 」 院子里的灯忽然亮了起来。
哥哥进了我的屋子,一掌劈在沈晏如的脖子上,然后一言不发地扛起沈晏如出去了。
临走前,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兰儿,对不起。 」 我扶着桌角,勉强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阿爹摔碎茶碗的声音,二娘低低的哭泣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原来,这一晚,尚书府只有我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2 我和沈晏如的婚约最终还是退了。
不是他退了我,是我不要了他。
我亲自登门退的。
沈晏如当时胳膊上裹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像个小丑。
他瞪大了眼珠子,像是见了鬼一般。
「叶兰芷,我都没嫌弃你是……」 他磕巴了半天,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我身后的叶辰,最后委委屈屈说地说, 「我绝食了三日,才勉强让爹娘同意继续这门婚事,你怎么……你怎么敢来退婚?」 他绝食三日的事我倒不知道,但又有什么用呢? 婚约继续的条件是我给他做妾,他另选正妻。
他觉得这是对我天大的恩惠,阿爹也觉得这便是我最好的归宿。
我应该喜极而泣、感恩戴德,安安稳稳绣着自己的嫁衣,等着给沈晏如做妾。
可是凭什么? 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如果无法忍受我的不堪往事,大可以一拍两散,各生欢喜。
为何非要这般轻贱我? 为何非要演这么一出情深义重的戏码? 为何非要一遍遍往我的伤口上撒盐,还逼着我对你们感激涕零? 我只是个弱女子,侥幸从魔爪里逃生,已经伤痕累累,却还要忍受这些人的软刀子。
「沈晏如,我谢谢你为我争取,但不必了。 」 我忍着眼底的泪,「那日的事,原不是我的错,我不需要对任何人感恩戴德。 」 我将婚书随手扔在桌上,静静地盯着这张熟悉的脸。
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与那些盗匪又有什么区别?」 沈晏如俊秀的脸一下显出颓唐的颜色, 「我是太喜欢你了,一时难以自持。 」 那日夜里他说的话还萦绕在我的耳侧。
「盗匪动得,我便动不得吗?」 是难以自持还是觉得我可以随意侮辱? 哈哈,多年深情如草贱,真是可笑,可笑! 我出门时,身后传来侍郎夫人尖细的嗓音。
「把这桌子扔了,把地给我好好拖三遍,凡是那贱人站过的地上,统统拖三遍,真是晦气!」 确实晦气,我也觉得好晦气。
3 我回府时,妹妹兰若正扯着二娘的袖子哭个不停。
桌上摊开放着几幅画,我粗粗扫了一眼,确实有几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哦,兰若也已 13 岁了,到了议亲的年纪。
我见她哭得伤心,却也不知如何安慰,便欲转身回房。
刚迈开半步,却听得兰若在身后哭诉。
「姐姐倒是过得肆意洒脱,跟没事人一样,却让我整日里被人嘲笑。 」 「昨日去昭和公主的春日宴,没有一人愿意搭理我。 」 「整个上京城,大家都在知道我有一个失了清白的姐姐,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的身形被定住,不敢走,却也不敢回头。
二娘厉声呵斥她,她却哭得更凶了。
「你们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她倒是躲在房里不出去,可我呢?」 「那些大大小小的宴席,只要我参加,定会被人问起这事,我躲也躲不开。 」 「这些议亲的单子,都是些什么玩意?那大理寺卿都 45 岁了,比爹爹还要年长,他哪里来的脸敢求娶我?」 她将手中的画册一把摔在我身上。
我只得转身捡了起来,看着满脸泪痕的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句: 「二娘,哥哥,小妹,对不起,我让叶家蒙羞了。 」 二娘一直扯着兰若不让她乱说,听我这一说,眼眶又有点湿润。
她握着我冰凉的手,连声说着:「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 「怎么不是她的错?」 兰若大哭了一声,眼睛赤红。
「一个婢女都还有几分气性,哪里像她?」 二娘一巴掌扇在兰若的脸上。
「若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的姐姐?」 「她够可怜了!够可怜了!」 「你忘了吗?你小时候掉进冰窟里,是你姐姐跳下水救的你,你都忘了吗?」 兰若只安静了片刻,随即低低哭了起来: 「可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给别人做妾,为何一个糟老头子都敢递庚帖来侮辱我?」 她发疯一样撕扯着那本画册,将桌上的茶碗摔了一地。
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她气得在我胸口狠狠捶了几拳,终是挣扎不得,随即趴在我身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我摸了摸她已经红肿的脸,轻轻笑道: 「若若,你没错。 」 「你从小性格便是这般张扬热烈,爱憎分明,像朵带刺的蔷薇花。 你配得上这上京城最好的儿郎。 」 「是我错了。 」 大概我真的错了。
我只觉得怀中的人儿身形一僵,紧紧地抱着我。
她的眼泪沾湿了我的衣衫,冰凉的触感落在我的肌肤上。
「所以,我现在学梅香还来得及吗?」 5 离开尚书府时,天还没有亮。
在朱漆的府门前,我徘徊了许久,最后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便轻飘飘地离开了。
站在崖边时,烈烈的山风吹得我头疼,梅香满是血泪的脸不断浮现在我眼前。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许久,跳崖时面上反而一片死灰,说话也有气无力。
她说:「我们失了清白,不死也是不能活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山石被我踢落,骨碌碌掉落下去,连个声音都没有。
我死了便可以堵着那些指摘我的悠悠众口吗? 四下无人,回答我的只有山崖边清冷的夜风。
可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明明玷辱我的贼人才是恶贯满盈,罪大恶极。
他过得逍遥自在,而我这个受害者却被逼着去死。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茫茫夜色里,我终是决然的转身。
梅香说:「小姐,你一定会后悔的。 」 可是,我无错,亦无悔! 6 我在宋记绸缎庄当了一名绣娘。
绸缎庄的老板叫宋思勉,虽是个商人,却带着浓浓的书卷气。
那日我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只想远远躲开尚书府,躲开沈晏如,躲开所有不怀好意的眼神。
我一路向北,走了一天,最终昏倒在绸缎庄店门口。
是宋思勉收留了我。
他也曾问过我的身世。
我只说我叫梅娘,随家人逃荒到上京城,又和家人走散了。
那日出门时,我穿着的是梅香的衣裳。
脚上的鞋子也走丢了一只,确实形容狼狈。
宋思勉也没有起疑,便收留了我。
我也不好意思一直白吃白住,想起自己的女红还凑活,便成了绸缎庄的一名绣娘, 绸缎庄原来只卖布匹,但宋思勉看了我的绣品之后,立刻拓展了成衣业务。
他的眼光果然不错。
自从开始制成衣,绸缎庄几乎日日顾客盈门。
有些紧俏的布匹,宋记没有,姑娘们还专门买了布到我们店里来做。
一些不喜欢做女红的姑娘,甚至偷偷让我替她缝制嫁衣。
「梅娘,我爹常说我命里有一贵人,我觉得我的贵人一定是你。 」 他说这话时,我已经在宋记待了四月有余。
往事历历在目,却又恍如昨日。
我一抬头,宋思勉俊秀的脸恰好印在我眼中。
他正端着一杯清酒,安安静静坐在竹椅上看我分绣线。
乌发半披在肩上,脸上的笑似有似无,倒有几分散淡谪仙的气质。
他的小院里也有一棵梨树,只是没有我哥哥替我扎的秋千。
此时梨花早已经凋谢,树上已经挂满了果实。
「是公子不嫌弃我卑贱低微,愿意给我一口饭吃。 」 我笑着回望他一眼,继续整理那一团麻的绣线。
「梅娘,你可想过以后?」 宋思勉轻轻放下酒杯。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 15 岁了……」 我的手略僵住了,低着头不愿接话,手上的绣线越来越乱,怎么也分不清楚。
过了好久,他方起身慢慢离开,只说了一句: 「日久见人心,他日你定会明白我的心意。 」 日久见人心。
我忽然想起了沈晏如,那个同我一起长大的俊俏少年,原也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盗匪动得,我动不得吗?」 日久见人心恐怕是最大的笑话。
人心岂是能轻易看清的? 我低着头,继续理我的绣线,淡淡说了一句: 「我逃荒时遇到了马贼,失了清白。 」 宋思勉高大的身形忽然一僵,他沉默许久,方才淡淡说道:「无妨,无妨。 」 真的无妨吗? 我不知道,他依然对我很好,给我开出的工钱也远远高出其他人。
只是他再也不提那日的「日久见人心」。
只是他看我的眼神少了些许粘稠。
这样也挺好,他接受不了,却也从不曾轻贱我。
我已然很知足。
宋思勉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开始积极拓展他的商业版图,立誓将宋记打造成上京城最大的绸缎庄。
而我却没有什么兴趣。
我只想本本分分做个绣娘,有姑娘穿上我做的衣服觉得喜欢,我的心里也欢喜,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
我们虽有了分歧,他却并没有为难我,还将原来的铺子交给我打理,他自己去漫天地折腾。
日子也算无波无澜,过得惬意十足。
9 月梨子成熟时,店铺里来了一群叽叽喳喳地小姑娘,一边挑着衣料,一边闲聊。
「你听说了吗,今年的新科状元长得特别好看,骑马游街时,姑娘们扔的花红差点把他砸伤?」 「长得好看又怎样?他已经有婚约在身了。 」 「啊?哪家姑娘这么好的运气啊?」 「好像是礼部尚书的嫡女,叫什么叶兰若。 」 「礼部尚书的嫡女不是跳崖死了吗?」 「哎呀,不是那个,那个是她姐姐,」 说话的小姑娘忽然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啊,她姐姐被盗匪玷污后没舍得死,死的是她的小丫鬟。 」 「那姑娘回来以后还想嫁给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人家哪里肯要她,她一时想不开,便跳了崖。 」 听众一片「啧啧」之声,也不知想要感叹什么。
我立在她们身后,真想拍拍她们的肩膀,笑着告诉她们老娘没死,老娘活得好好的。
而且不是沈晏如退了我,是我看不上他沈晏如。
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绣着我的花。
若若终于有了她心仪的婚事,挺好。
这不挺好吗?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叶兰芷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叫梅娘的女子。
7 这年上京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林廷之忽然来了我的铺子。
他一进来,就虚掩了门,将屋外的漫天风雪挡在身后。
我觉得他有些反常,刚想琢磨,又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够斤量。
林廷之是勇威林将军的独子,是人人口中称道的林小将军。
不及弱冠,便已经屡立战功,斩杀敌寇无数,令敌寇闻风丧胆。
加上丰神俊秀的一副好相貌,被人称为「玉面将军」。
他之前一直随林将军镇守边境,半年前才回上京。
因他妹妹林玉言喜欢我的绣品,经常来我店里闲聊。
一来二去,我就跟林玉言混熟了,也就认识了林廷之。
每次玉言来找我,他都跟在身后,握着剑慵懒地靠在门边。
有时玉言说了不当的话,他便飞过来一个冷冷的眼刀,玉言便冲他做个鬼脸糊弄过去。
大部分时候,他总是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几乎没有跟我说过几句话。
不过,每次他来得时候,大姑娘小媳妇都爱多看他两眼,我的小店就显得分外热闹。
我正欲搭话,他忽然近前一步,紧紧握住我的手, 「梅娘,我心悦你,我想要娶你为妻。 」 他说得认真,一字一句,他的脸离我很近。
我的鼻尖萦绕着他清冽的气息。
他的眼睛像一泓清泉,里面全是我的倒影。
我的脑子哄的一声,简直要炸了。
脑子经过最初的震惊、激动,竟然在瞬间冷静了下来。
慌忙地抽出手,将他推向一边。
「林公子喝醉了吧?」 这两兄妹着实有意思。
我替林玉言做了三套骑装,她都非常满意。
第四次来时就拉着我的手,非要跟我拜把子,义结金兰。
这林廷之话都没跟我说过几句,上来就要娶我为妻。
我该说他们为人率真还是神经大条呢? 林廷之却又凑了过来, 「我没醉,梅娘,我真的心悦你。 」 「你绣花的样子好美,你笑起来也很好看,你说话的声音也好听。 」 「你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好看。 」 他的嘴里有淡淡的酒气,我伸手推拒,他也没有继续往前,扯着我的衣袖委委屈屈念叨: 「可我每次来你都不理我,明明玉言都能跟你玩得很好,你却看也不看我一眼。 」 「你知不知道,你不看我,我其实很伤心,很难过。 」 什么? 难道不是你太高冷,不愿意搭理我吗? 怎么倒成了我的错? 「那些小姑娘缠着我说话时,你还偷笑。 」 他把我的衣袖揉得皱皱巴巴,「你还跟玉言说让我来看店,保证能招揽很多生意。 」 「哼,玉言还夸你有眼光,真是屁话。 」 「你都没发现……都没发现我喜欢你很久了吗?」 「梅娘,你看我一眼啊,你咋都不看我一眼。 」 他忽然凑近,鼻尖一下碰到了我的脸。
我骤然后退了一步,手指一下附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梅娘,你生气啦?」 他见我变了眼色,又赶忙退了一步。
「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是我唐突了,是我唐突了,你不要生气……」 他忙不迭地道歉,嘟囔着嘴,像个犯错的孩子。
配上那张俊秀的脸,真的想伸手捏一把。
「林公子,你该回去了。 」 「我不回,我就要住在你店里。 」 他蛮横地说了一句,竟然直接蹲下身来抱着我的腿。
「梅娘,我喜欢你,喜欢你,你嫁给我,嫁给我好不好?」 这,恐怕不好。
眼前的人醉得迷迷糊糊,却依然攥紧我的衣袖不愿撒手。
我一动他就立刻警觉起来,抓得更紧了。
8 林廷之醒来时,我仍然安静地坐在柜台前绣花。
他只瞥了我一眼,像是见了鬼一样,立刻飞身下了床,略局促地望着我。
除去耳尖上那抹可疑的红色,他又是那个清冷高傲的玉面将军,与我简直云泥之别。
「林公子,您昨日喝醉了。 」 「如果我说我没有醉呢?」 林廷之忽然开口,嗓音略带沙哑,却有种莫名的蛊惑。
「我是喝了些酒,但还不至于醉得一塌糊涂,昨日的话确是林某心中所想,梅娘意下如何?」 「林公子……」 我心下略有些慌张,说话也有些结巴。
「叫我廷之。 」 他的声音冷静,透着一股威慑力。
我轻轻摇了摇头。
「林公子,你我身份悬殊,是断无可能走到一起。 小女子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敢肖想。 」 「如果我一定要你想呢?」 林廷之墨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我,直望进我的心里。
「可我不愿嫁你!」 我一下喊了出来。
往事历历在目,我实在不愿再重蹈覆辙。
「你是人人称道的玉面将军,多少名门闺秀都心悦你,你的选择有那么多,实在没必要在我这卑贱的小女子身上浪费情感。 」 林廷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脸上忽然现出颓然的神色。
「我知道了。 」 他轻叹一声,随即出了店门。
临走前他将一枝珠钗放在了柜台上。
「我闲逛时发现了这枝珠钗,觉得与你很相配,一直想要送给你,却没有机会。 」 「你若喜欢便留着,不喜欢,丢了便是。 」 说完也不待我答话,便又进入了那无边的风雪。
他一离开,像是带走了店里仅有的温度,我禁不住缩成了一团。
我轻轻拿起那枝珠钗细细端详了一阵。
小而精巧的发钗,上面是一朵五瓣梅花。
记忆忽然回到林玉言初次与我相识的瞬间。
面带梨涡的小姑娘歪着脑袋看我,满脸的不敢置信。
「你就是她们说的第一绣娘?」 我笑着点头,却听得她身后清冷的少年轻轻叹了一句「倒衬得上这个梅字」 我抬首时他也正望着我。
那时,他是在笑吗? 似乎眼角眉稍有点点笑意,我早已经记不清了。
我不是不心动,是不能心动。
连礼部侍郎家都要对我指指点点,更何况高好几级的将军府呢?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纠缠下去不过是误己误人罢了。
我将店铺交还了宋思勉,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便离开了。
宋思勉忙着拓展他的商业版图,我已经好久没见他。
听说我要走的那日,他才回了宋记,客套地挽留了一下。
我原也是知趣的人,不会因此就昏了头。
这一年时间,他给我的薪资不低,足够我在郊区买下一个带院子的小宅子。
我嘱咐他不要透露我的去向,他答应了,也没问我要去哪里。
这样也挺好。
我到了那个小院子。
冬日里,一个人躲在自己的小院子烤红薯、烤地瓜、温酒、绣花,说不出的惬意自在。
第二年春天到来时,院子里的花开了一片,墙角的爬山虎长得格外热闹,绿莹莹的煞是可爱。
我又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地,打算种点蔬菜,养几只鸡。
当我挑着一筐大粪招摇过市时,林玉言忽然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我,眼泪鼻涕流了我一身。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长身玉立的少年郎,正是林廷之。
还有比这还尴尬的事吗? 久别重逢,他依然风清月白,芝兰玉树。
而我,却在挑大粪。
更要命的是,林玉言非拉着我说话。
可我不能不要我的大粪啊。
我的花花草草,我种的时令蔬菜还都在等着它。
最后,林玉言拉着我的手大步走在前面。
林廷之挑着大粪跟在我们身后。
让玉面将军给我挑大粪,我真是罪过! 一路上,我忍不住回头打量林廷之。
玉言见我频频回头,直接喊了一嗓子: 「林廷之你行不行?能不能走快一点啊,我嫂子的脖子都扭断啦!」 什么嫂子,胡说什么?! 我羞得满脸通红。
林廷之依然挑着大粪,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
他略低着头,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但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的。
终于到了小院,我招呼他们坐下,随后赶紧进屋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了一身衣服。
出来的瞬间一下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林廷之挽起袖子在给我的花草和蔬菜浇大粪。
林玉言还在一边指指点点,嫌他干得不好。
林廷之估计被她说得烦了,手中的木勺一下举了起来。
一看见我,脸色一变,又低着头继续专心地浇粪。
「这个还是……还是我来吧。 」 我尴尬地去夺林廷之手里的木勺,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指,脸上顿时飞起一阵红霞。
林廷之清冷的脸上难得有了一点表情。
「没关系,嫂子,就让他干吧,我哥以前在边境经常干。 」 啊,他不是将军吗?怎么会去浇粪? 「他……他」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嫂子,你有所不知。 」 林玉言从我手里夺过木勺,又递给林廷之,拉着我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我爹驻守那个地方真是鸟不拉屎,一年地头风沙不断,肉是不缺,但就是没有菜。 」 「可老不吃菜哪能行啊?」 「好多士兵牙齿出血,嘴里长包,一长包就吃不下饭,吃不下饭哪里有力气打仗啊?」 「我爹就带着士兵们一起种菜种菜。
「他自己身先士卒,在田地里挑大粪,我哥自然也得挑。 」 「我爹说了我们林家的儿女就没有那种娇生惯养的臭毛病。 」 她嘻嘻一笑,「不瞒你说,我都挑过好多次呢,」 「结果我一回京城,才知道京城里这帮官员的子女过得这么舒服!」 她不屑的翻了个白眼,吐出一个瓜子壳。
「我们在边境挑大粪、种蔬菜,保家卫国,她们在京城锦衣玉食,逍遥自在。 她们不给我立个牌位,早晚三炷香供奉着就算啦,竟然还好意思还嫌我土!」 「我还不乐意搭理她们呢,一群不知人间疾苦的破烂玩意,整日就知道无病呻吟,什么琴棋书画,什么诗词歌赋的,啥也不是!都还不如你会绣花来得实在。 」 我的心里一阵发酸,原来威名远扬的小将军日子过得这么苦。
她忽然拍拍我的肩膀。
「以前我哥的衣服破了都是我在补,他还老嫌弃我补得难看。 」 「我这双手是提枪拿剑、上阵杀敌的好不好,哪里拿得了绣花针?」 「嫂子,以后我哥的衣服就交给你了啊。 」 啊,我不是她的嫂子啊,我没有答应要嫁啊。
我红着脸瞟了一眼正在浇粪的林廷之。
他正干的认真,脸上挂着淡淡笑意。
这个男人,浇粪的样子也是那么迷人。
9 「嫂子,我哥这人除了长得好看,其他一无是处。 」 她掏出随身带的瓜子,很自然地递给我一把,刚想把脚搭在石桌上,林廷之瞪了她一眼,她便讪讪地收了回来。
威风凛凛的玉面将军,在她这里竟成了一无是处? 我不禁哑然失笑。
「林公子……林公子很好……」 林廷之确实很好。
他年纪轻轻,凭着自己的战功封了将军,这已在许多人之上了,却从无一点骄矜之气。
而且他一向谨言慎行,从不多说一句话,不像那些世家子弟惯会油嘴滑舌。
「那你还不当我嫂子?」 玉言一下跳起来。
「你放心,我爹娘也是特别好相处的,我们家里也没有那么多规矩,而且我这个小姑子绝对不会闹事的,你一嫁过来,家里啥都听你的。 」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这样的事不是要找媒人来说吗? 哪里有这样堵到家门口的? 我真是尴尬地想钻进土里,脸上像着了火,红得发烫,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廷之就在旁边,他已经净过了手,在一旁侍弄花草。
「不过,梅娘,你也别为难。 」 玉言拉着我的手,一副知心的模样。
「你要能瞧上我哥,那就是我们家祖坟上冒青烟了,我就叫你一声嫂嫂。 你要瞧不上,也不要紧,你就还是我的梅姐姐。 」 「你不能因为我哥的痴心妄想跟我生分了。 」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已经哭笑不得了,一直不说话的林廷之终于开了金口: 「玉言,你废话太多了。 」 说完又继续修剪花草。
啊? 这就完了。
林玉言冲他吐了一下舌头,便起身走了。
偌大的小院里,就剩下我和林廷之。
我真有点坐立不安,林廷之倒是一脸淡然,还在若无其事的修剪花枝。
唉,就那几株花有什么可以折腾的? 再给我折腾死了。
他忽然抬首看向我,倒将我吓了一跳。
再一定神,便看见他的手上多了一朵红色的蔷薇。
他伸手拢了拢我鬓角的碎发,轻轻将花别在我的耳后,含笑说道: 「梅娘,这红色的花与你很相配。 你穿红衣一定很美。 」 红色,是的,我原来也是最爱红色的。
可自从那次之后,再也没敢穿过。
二娘说红色太过张扬,她让我行事稍微低调些。
二娘是为我好,她是真的心疼我,我知道。
我现在整日都是这素白的衣衫,衣袖上的花都是暗纹的,这样便够低调了吧? 我还活着,但有时又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我抬眼望着他,他也含笑望着我。
他的脸上不复清冷的模样,带着点点笑意,像春日的暖阳。
我冰冷的心里似乎有了一点点温度,一点点而已。
那日之后,林廷之也不见外,几乎每日都来。
扫洒庭院,侍弄花草这些活他全包了。
我分绣线时,他就过来搭把手。
我绣花时,他就拿着一本书,坐在我旁边。
等我们两人都闲下来时,他就陪着我煮酒,下棋。
他依旧是不多话,依旧显得清冷孤傲,但却多了一些烟火气。
我觉得他应该知道些什么,但我不敢问。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我不告而别的事情,仿佛不提一切障碍便不存在。
那日,我想起有间屋子漏雨,马上快夏天了,还是要修补一下。
林廷之正坐在竹椅上看书,我便轻声道: 「林公子,能否帮我修补一下屋子。 」 林廷之迅速转过身来,冲我灿然一笑,随即飞快地跑出院门准东西。
他推着瓦片回来时,脸上的笑还没散尽。
「梅娘,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请我帮忙,我很高兴。 」 林玉言过来时,他已经拿着瓦片上了屋顶。
「你哥哥真的是个将军吗?他怎么什么都会啊?」 林玉言白了我一眼, 「嫂子,你真是少见多怪,我哥这人,除了不会生孩子,其他啥都能干。 」 这丫头,怎么啥都往外说呢? 我气得拍了她一下。
正打闹着,身后忽然「轰隆」一声,待回头看时,只看见屋顶一个大窟窿,林廷之已经没了人影。
坏了,他掉下去了。
我心里骤然一缩,慌里慌张就进屋去看。
推门进去时,林廷之已经站起起来,扬起的尘土让他轻微的咳了几声,虽然狼狈,却仍难言风流。
「梅娘,我踩坏了你的屋子,我会赔的。 」 我刚想说话,屋顶忽然掉落一个瓦片。
我脸色大变,惊呼一声「小心!」便冲上前想要推开他。
林廷之脸色微变,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却只原地转了一个圈,掉落的瓦片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头上。
顿时,殷红的血顺着额头便流了下来。
他对着我惨然一笑, 「梅娘,我没事。 」 随后头一歪,躺着我怀里。
我叫得跟杀猪的一样,林玉言这才慢悠悠推门进来。
「玉言,快,你哥受伤了,我们带他去医馆。 」 林玉言倒是一点也不慌,她一弯腰就将林廷之扛到了肩上, 「就这点伤,走到医馆都愈合了。 」 她将他背到另一件屋子里放好,随即很自然地说: 「嫂子,借你的绣花针一用。 」 我心里乱乱的,最常用的绣花针也不记得放在了哪里,还是玉言一下发现了。
她将针在火上略烤了一下,绣线用酒泡了一会,便动手给林廷之缝合伤口。
「玉言,要不,我去找个大夫吧?」 「嫂子,别说话,你帮我扶住我哥的头,我害怕一会他乱动。 」 我忍下眼底的泪,双手捧着林廷之的脸。
此刻他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地躺着,乖巧地不像话。
玉言刚缝了第一针,他果然微微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皮,看着我的眼神略有些茫然。
我将搂在怀里, 「廷之,你别动,你受伤了,玉言替你缝合伤口,很快就好,你听话。 」 他愣愣的看了我一会,我看见他眉心在微微的哆嗦,嘴角也在抽气。
我的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伸手拭去我眼角的泪痕, 「梅娘,没事,这个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一点都不疼。 」 我握着他的手,温热的触感一下传到了我的心里。
「你一哭,我才真的觉得疼。 」 10 我这边正哭得伤心,玉言早已结束了动作。
她瞅我一眼,依旧满不在乎, 「嫂子,真没事,这点小伤真的算不上什么。 」 这叫小伤? 我记得幼时跟沈晏如一起荡秋天,我不小心将他推倒了,膝盖磕破了皮。
他坐在那里哭了一下午,怎么也哄不好。
后来,我也摔了一次,拿着流血的胳膊给他看时,他才止住了哭声。
而林廷之头上那个伤口可是缝了 6 针啊。
林廷之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却依然紧紧握着我的手。
「真没事,」玉言又嘲笑我没见识,「不信你看这个……」 「玉言!」 我惊叫一声,吓得直接立了起来,一瞬间抽出了被林廷之紧紧握着的手。
她竟然……竟然扒开了林廷之胸前的衣衫。
林廷之也惊醒了,一瞬间看见自己裸露的胸口,苍白的脸一下变黑了。
他一脚将玉言踹翻在地上,随即胡乱将衣服穿好,一翻身坐了起来。
「林玉言,我看你是找死!」 玉言显然也有些吓坏了,也顾不上生气,跳出几米远, 「我是好心,我是想让嫂子多了解你一点嘛。 」 「滚!」 林廷之面露凶光,眉心紧蹙,十指紧握成拳,重重地捶在床板上,压迫感铺天盖地的袭了过来。
我还呆愣在一旁,没有从震惊里回过神来。
「梅姑娘,在下丑陋,惊扰了姑娘,多有得罪,告辞……」 等等,他称我梅姑娘,语气忽然冷漠疏离, 什么情况? 他说自己形容丑陋。
他莫不是对丑陋有什么误解? 「你……你怎么了?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 他苦笑了一下,也不理我,起身就要离开,却略有些摇摇晃晃。
我一把将他扶住,快快地按回床上,拉过被子将他捂得严严实实。
他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却不说一句话。
等我再次将他安顿好,便又握着他的手。
就这一会功夫,他手上的温度已经没了。
我将他的手紧紧握着,试图分给他一点暖意。
这一会他又忽然别扭起来,扭过头背对着我。
「你不是害怕我吗?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我忽然明白,他说的是他胸前的伤疤。
我说什么都没看见,其实我是骗他的。
刚才的匆匆一瞥间,我确实看到了,他的胸前似乎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
但,我好歹是个没有嫁人的姑娘啊! 忽然见到一个男人白花花的胸口,有点害怕这不很正常吗? 但他却以为我是在嫌弃他,嫌弃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我的心骤然得疼了起来,疼得我喘不过气来,不管不顾的将手附在他的胸口上。
隔着厚厚的衣服,我还是摸到了几道深深的伤痕,它们滚烫的温度灼伤了我的手,我的心。
我想要扒开他的衣服,他的身体一僵,眼睛亮晶晶的,骤然握着我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着。
「梅娘……别,我怕吓着你……」 我在他晶亮的眼睛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略一惊,终是轻轻放开了手。
我看到了他的胸膛, 不是一个男人的胸膛,是大齐顶天立地的将军的胸膛。
他紧实的胸膛上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除了我刚才摸到的几道深深的伤痕,其他地方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有些显然还是新的伤痕,透着淡淡的粉色。
有些时间长了,已经与周围的肤色一致,变成了一道道浅浅的凸起。
我的泪落在他的伤疤上,也是亮晶晶的。
「林廷之,这些伤痕都是你的勋章,是你对大齐子民的爱,你永远都是我们大齐的骄傲。 」 他看了我许久,眼睛里分明有泪花闪动。
忽然起身将我拥入怀中,清冽的气息一下钻进我的鼻子。
「以前在边疆出生入死,险象环生,被流箭射中胳膊,被长矛刺中胸口,掉进流沙河陷阱。 」 「有好多次我都觉得我要死了,我活不了了。 大家都是世家子弟,别人锦衣玉食,美酒歌姬,我却只能在刀头舔血。 」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也不满,不甘。 」 「直到那日看见你,我便觉得一切都值了。 「 「梅娘,如果早知道我要守护的就是你这样的姑娘,那我巡营的步子都要快几分。 」 「你安静绣花的样子就是我心中妻子的样子。 」 我用力地回抱了眼前俊美的人儿。
原来征战沙场的小将军也有个心结,他怕自己满身的上伤痕会吓着他的小姑娘。
可是怎么会呢? 谁能拒绝一位忠君报国、丰神俊朗又上得了厅堂、又下得了厨房的将军呢? 我抚摸着他胸前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 「林将军,给我讲讲它们的故事吧,我想听……」 11 那日,林廷之住在了我的小院。
早上我正在给他熬药,便听得外面闹哄哄的,一开门,却是玉言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过来了。
我吓得赶忙要关住门。
这丫头不会因为那一脚要带人来揍他亲哥哥吧? 玉言早冲上来扯住我的手。
「嫂子,我娘来了。 」 我这才看见队伍里有一老妇人,虽上了年纪,却精神矍铄,正笑盈盈地望着我。
我整个人立在一旁,说是呆若木鸡真的一点都不过分。
玉言也不待我多言,便领着林夫人进了门,身后的家丁们开始一箱箱往院子里搬东西。
小小的院子很快就放不下了,院门外还有一长串。
将军夫人握着我的手笑个不停,变着花样跟玉言夸我,还都不带重复的。
「梅丫头啊,你别多想。 这些礼物是对你表达谢意的。 」 「我这俩孩子没一个省心的,难为你不嫌弃,还处处照顾他们。 」 「昨日还照顾了廷之一晚,玉言都给我说了,真的是谢谢你啊。 」 她跟我说话明明温温柔柔,一转头忽然大喊了一嗓子。
「林廷之那个兔崽子死哪里去了?」 大嗓门震得屋顶的瓦又掉了两片。
林廷之便恭敬地上前垂手立在一旁。
她一把扯过林廷之说起了悄悄话。
「你这臭小子,终于开窍了,知道追女孩子了。 」 「可你也不知道送个点心、送点首饰,送个花啊什么的。 天天挑大粪,扫院子的,谁能看得上你? 「我觉得你爹就够木头了,没想到还有你这么木头疙瘩,连你爹都不如。 」 好吧,可能就她自己觉得是在说悄悄话,院子里的家丁们都笑得合不拢嘴。
林夫人风风火火地来,留下一大堆东西,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但她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哦,她儿子还在我的院子里。
她出了院门上了马车才想起来林廷之还在我这里。
「梅丫头啊,将军府人多,成日闹哄哄的,不比你这里清静,廷之不是受伤了嘛,就麻烦你让他先在这里养养伤。 」 可玉言明明说那个伤口走不到医馆就要愈合了,根本不需要静养啊。
可林夫人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立刻转身进了马车。
车夫猛地加速,载着她一溜烟跑得不见了,好像后面有狼在追。
我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又看看在院子里整理物品的林廷之,真有点哭笑不得。
这一家人,真的是一家人啊。
事已至此,我只好让林廷之继续留在我这里养伤。
他毕竟是为了给我帮忙才受的伤,我怎么好意思赶他走? 而且,我好像习惯了他安安静静坐在我旁边的日子。
那日心结解开之后,他与我亲近了许多,脸上的笑也多了。
院子里收拾妥当后,他便拉着我的手去逛街,一路都紧紧攥着不撒开。
路边的货架上,但凡我多看两眼,他都忙不迭地买来送我。
到最后,我们俩不像是去逛街,倒像是去进货。
这个人啊,他温柔起来真是要命啊! 我决定将我的过去亲口告诉林廷之。
林廷之,他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12 我们提着大包小包回家时,路上碰到了一个人,只看了他一眼,我就觉得血气倒涌。
林廷之察觉了我的异样,将我手里的一小提糕点也接了过去。
「梅娘,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我轻轻靠在他身侧,感受着他的温度,轻轻应道: 「可能是累了,有点犯困。 」 林廷之半拥着我回了小院,便催着我上床休息。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却一点也睡不着。
我看见了当年玷污我的人。
他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硕大的黑痣,我到死也忘不了。
我握了握藏在腰间的匕首,趁着林廷之修补房屋的空档,偷偷溜出了院门。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偶然路过还是藏身于此,但既然能遇见一次,说不定就有可能再碰见。
我突然想到林夫人之前送来的那几车东西。
这伙盗贼打家劫舍,贪财好色,如果他看到了这些财物说不定会主动上钩。
我在那条街上徘徊了许久,暮色四合时才慢悠悠回了家。
一进门便看见坐在院子里的林廷之。
他一见我进门,便上前握住我的手,眼睛里竟然有了泪。
「你啥时候出去的,我找不见你,以为你又不告而别了。 」 他将我搂在怀里,温暖的怀抱紧紧拥着我。
多好啊。
那时我便渴望有这样一个怀抱啊。
我忍着眼角的泪,用力地回抱了他。
「林廷之,我心悦你。 」 林廷之身形明显一僵,忽将我拉开一点距离,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梅娘,你说什么?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眼前的人双目中的泪水快要藏不住了。
我微微踮起脚尖,在他眼睛上轻轻一吻,在他的耳畔又轻声说了一遍: 「林廷之,我心悦你。 」 他骤然将我又搂进了怀里,紧紧地裹住。
「梅娘,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嫌弃我……我很开心 ……很开心。 」 他搂着我又哭又笑,过了好一阵子,一拍脑门, 「梅娘,你等着,我回去准一下,七日之后我就上门来提亲。 」 七天,是不是有点太仓促了? 「不仓促,不仓促,我们情投意合,无需在乎……在意他人的目光。 你在上京城可还有什么亲眷?要不要……通知他们一声?」 他的语气略有些迟疑,看着我的目光却真挚动人。
「不用了,我已没有什么亲人了。 」 我忍心心底的酸楚,低声叹息。
「无妨,无妨,梅娘,都听你的。 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整个将军府都会为你撑腰的!」 他话一说完在我的额前轻轻印下一个吻,便慌慌张张要离开,却被我一把拽住了。
我仍旧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
「廷之,你再陪我待一会儿,我喜欢你在我身边。 」 那日,林廷之将我搂在怀里,唱起了边境的民谣。
我在他清冽的嗓音中,昏昏沉沉,很快便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
梅娘又一次出现在梦里。
这次她终于不是满脸鲜血了。
她又恢复了生前的模样,穿着青色衣衫,扎了两个可爱的丸子。
她含笑望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已经很久没有梦见她了。
13 我将许久不穿的红色衣衫又翻了出来。
对着镜子认真地打扮起来,轻扫峨眉,浓妆淡抹,将各色珠钗全都挂在头上,硬是整出了一副妖冶多姿的样子。
林廷之送我的那支我没有带,还将它珍藏在梳妆台最里面的小暗格里。
我在那条街道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都没有再看到那个人。
直到第三日黄昏,我心灰意冷地推开院门时,小院里多了一个人。
「叶大小姐,别来无恙啊!」 眼前的男人满脸胡茬,形容狼狈,眼中的贪婪与油腻却丝毫不减。
正是当年的贼人黄天霸。
当年的小喽罗早被我哥抓住了,就剩他一直在逃,没有消息。
他与我对视了一眼,那双恶心的眼睛便开始上下打量我,好像我没穿衣服似的。
「我想你认错人了。 」 我冷冷地应了一句,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不可能,叶小姐的风姿我怎么可能记错呢?」 黄天霸油腻一笑。
「我行走江湖也十几年了,碰到的娇花嫩草不知多少个,但像小姐这样主动献身的,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个。 」 「你想怎样?」 「我瞧这小姐手段不错啊,又搭上了有钱帅气的公子哥。 」 「我也没想咋地,当年那事,你哥到现在还在四处搜捕我,我过得实在狼狈了些,想要借点盘缠,逃出这上京城。 」 他冲我诡秘一笑。
「顺便和叶小姐重温旧情。 」 我的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但我忍住了。
「银子我有,可以给你。 但我要嫁人了,还希望不要打扰我日后的生活。 」 「叶小姐怎么说得这么见外呢?」 「按理我,我才是小姐的第一个男人啊,旁的人不过是吃我的剩菜罢了。 我不让你嫁,你嫁的了吗?」 他已经在我身前站定,一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忍着泪作出屈辱的样子,他果然哈哈大笑,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就在那一瞬间,我抽出腰间匕首,一下扎向他的腰间。
他略一怔愣,大叫一声「贱人」,一脚将我踹了出去。
我趴在地上半天都动不了,只得抬眼望着他。
「你个贱人!」 他一把抽出了匕首,一手捂着伤口举起匕首向我刺了过来。
我用尽力气,在地上滚了几圈,躲开了致命攻击,但还是被匕首划伤了胳膊。
我那一下用尽了全身力气,但似乎没有对他造成致命伤害,却只是激怒了他。
他张牙舞爪又向我冲了过来。
我一咬牙,跌跌撞撞跑向了后院。
他骂骂咧咧,举着匕首在后面追。
这正合我意。
后院的草棚里关着两只藏獒,都是军犬,是林廷之留在这里的。
出门前我特地把它们安置在后院,就怕他不来。
我吹了一声口哨,两只藏獒嗖的一下都蹿了出来。
我一指那贼人,它们便立刻扑了上去。
黄天霸一看形势不对,转身就想跑,可我早已锁上了院门,他能往哪里跑? 他一看门上那把锁,咒骂了一声,转头换上了一副笑脸。
两只藏獒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叶小姐,今日你放我出去,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以后……以后绝不为难你!」 放他出去,放屁吧! 「黄天霸,当年梅香苦苦哀求时,你们是怎么做的?今时今日,你觉得我会放了你!」 听我此言,黄天霸凶相毕露, 「臭婊子,当年是你你主动脱了衣服,老子把你伺候舒服了,你倒来害我?」 我根本懒得跟他废话,吹了一声口哨,两只藏獒一跃而上。
黄天霸伸出匕首来刺,胳膊却被另一只咬住。
他疼得嗷嗷直叫,满地打滚,可两只狗哪里肯放过他? 等到他满身是血,挣扎不了时,我又吹了一声口哨,两只狗应声而退。
我捡起地上的匕首,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人,冷冷说道: 「她才 13 岁,那么小,及笄礼都还没过。 我答应送她一条青色的罗裙,裙子都还没做好,她便走了。 」 「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那么活泼爽利的小姑娘,自小就跟着我。 我原想等她长大了,给她寻一户好人家,将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 「可你们把这一切都毁了!」 「你们非但毁了这一切,还逼着我们去死! 「你们无耻贪婪,灭绝人性,却要我们这些无辜的人用死来证明,凭什么?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梅香当年跳崖后,她的尸身也像你现在这般。
「不,比你还惨,我们都没找到她的全尸。 七零八落的一堆碎肉,再也拼不出那个完完整整的梅香。 」 我说一句在他身上划一刀,到最后,他已经血肉模糊,却偏生还留着一口气。
「臭婊子,要杀……就给个痛快的」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豪横却不减半分。
「我为什么要给你个痛快?」 「你的确没杀我,可回到叶府,沈晏如轻贱我,差点侮辱了我,妹妹的婚事也因为我受了影响,爹爹在朝堂上都抬不起头。
「一家人都因为我过不安生。 」 「叶兰芷到底还是死了,被这些软刀子杀死了。 」 「而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我又在他的胸口划拉了一刀。
「你就在这里慢慢等死吧。 等你死透了,我就拿你的尸体喂狗!」 我将匕首猛得扎进他的大腿,他闷哼一声,却做不了任何动作。
我只觉心中畅快异样,便忍不住哈哈大笑。
眼泪流了一脸,仍挡不住我肆意地笑声。
「梅娘……」 身后忽然有人轻叹。
我一回头正对上林廷之清冷的眸子。
14 院门被打开了,几名官兵忽然冲了进来。
我浑身是血,林廷之也不嫌弃,一把将我搂在怀里。
我衣衫上的血渍沾在他身上,很快便不分彼此。
「大人,是黄天霸。 」 一名官兵略微检查了一下,便向身后的人禀告。
我才发现门外还立着一身形高大的男子,眉心微蹙,脸上半分表情也没有。
正是我的哥哥叶辰。
我将头埋在林廷之的怀里,身体微微地哆嗦起来。
叶辰显然看见了那把匕首,他走近几步,一把拔了出来。
这把匕首是当年他送给我的。
那时,我以为他让我自杀用的。
「你是……兰儿?」 他忽然走至我的身侧,说话间声音已经带着点哽咽。
我越发往林廷之的怀里躲。
「叶大人,这是我家夫人。 」 「林将军,这匕首是我赠予妹妹叶兰芷的,她已离家两年有余。 」 「我……我爹娘和妹妹 ……我们一家人都很想她……」 「叶大人是不是记错了?当年令妹不是跳崖了吗?怎么又说是离家?就这么个上京城,找了两年都没找到,是不想找还是没用心找?」 「林将军,我……我们……」 叶辰有点语无伦次。
我的哥哥向来杀伐决断,说一不二,从来不曾有过这般窘迫。
当年他陪我去退婚,出门时,沈家的仆人出言不逊,他直接打断了那恶仆的腿。
沈夫人尖着嗓子骂他,他只一回头,那个女人就闭了嘴,悄悄地退回了院内。
我微微地抬起头,冲他行了个礼,淡淡说道: 「叶大人,您真的认错人了,我是梅娘,是林将军将要过门的妻子。 」 叶辰身子一抖,眼里便有了泪花。
「好,如此,大概真的是我……认错人了吧。 」 他颓然地转身,一向挺直的身体忽然矮了几分。
「我是错过了什么好戏吗?」 玉言的声音陡然响起。
「这……这是谁干的?这么血腥!」 她捂着鼻子大叫。
林廷之一个眼刀飞过去,玉言心明眼亮,立刻调转了口风, 「啊,是嫂子吗?嫂子果然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啊,佩服佩服。 」 「去请郎中,你嫂……梅娘胳膊被划伤了。 」 玉言赶忙凑过来,「这点小伤,我都能处理。 我……」 「去请大夫!」 林廷之大喝一声,玉言跳起来飞快地跑远了。
在等大夫的空档,林廷之接了清水一点一点帮我洗去身上的血迹。
他的神情专注,眉心微蹙,看不出多少情绪。
「廷之,其实,叶辰刚才说的是真的。 」 「嗯。 」 「我是礼部尚书之女叶兰芷。 」 「嗯。 」 「当年,我没有跳崖,我没有死,我只是隐姓埋名,在宋记当了绣娘。 」 「嗯。 」 他的反应很冷淡,像是没多大兴趣,只顾给我擦拭伤口和血迹。
「林廷之,你到底有没有听啊?」 我有些不满,抽出了手臂,声音也高了几分。
「我已不是完璧之身。 」 他又将我的胳膊扯过来,小心地涂上金疮药。
「梅娘,我自幼就和家人生活在边疆,战场上每天都要死好多人。 」 「有一次我们的队伍被包围了十三天,食物和水都没有了。 」 「我吃了两只老鼠,喝自己的尿才撑到了援军到来的那一天。 。 」 「还有一个老兵,他的腿被马刀生生斩断,只剩下半截身子。 」 「我给他处理伤口时,他几次昏死了过去。 」 「他烧得迷迷糊糊,却一直反复念叨一句话:活着就好,活着就有盼头!」 「可惜他最终没能活下来。 」 「他跟我说收复失地时记得告诉他一声,他的腿还在那里。 」 他说的很慢,很郑重,像生怕吓着我了。
「梅娘,为了旁人一句话放弃自己的性命实在是顶愚蠢的事。 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活着比什么都强。 」 「你说的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 我不是有意要调查你的,当日你不告而别,我为了找你花了不少时间。 不管你是梅娘,还是叶兰芷,我都要娶你,我的夫人只能是你!」 我一下愣住了,呆呆坐着,一动也不动。
其实,我早就猜到他知晓我的身世,只是还是想亲口告诉他。
「可我的过去会令将军府蒙羞……」 「如果真要说蒙羞,也应该是我们感到羞耻,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些罪。 」 「叶兰芷,那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叶兰芷,你没错,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姑娘!是你的勇敢让我才有机会遇见你。 」 林廷之又大声说了一遍,声音微微发颤。
我扑在他的怀里,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
好久没听人叫过「叶兰芷」这个名字了。
我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永远没有被赦免的机会。
可眼前的男人却拥着我,一遍一遍告诉我:你没错! 我没错。
我从来都没有错。
15 玉言叫来了大夫,难为她竟然还找了为女医师。
原不是什么大伤,硬是在林廷之的要求下裹了好大的一圈纱布,搞得我像是残废了。
那一晚,玉言留在这里陪我, 「你赶紧回去吧,早日准好,早日迎娶嫂子过门,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 林廷之瞪了他一眼,终是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第二日一推开门,院门外却立了一群人。
玉言正在嗑瓜子,忽然一个闪身冲到我身前,将我死死护在身后。
「各位要是来寻仇,直接去找将军府,要多少钱,我们赔给你便是!」 人群里,一位身着杏黄衣衫的姑娘,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姐姐,是我不懂事,当年伤了姐姐的心,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姐姐,我求求你,你就原谅我吧。 」 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正是我的妹妹叶兰若。
两年不见,她高了许多,眉眼张开了,越发明艳动人。
她身后站着我的阿爹、二娘和哥哥。
阿爹瘦了许多,也老了许多,腰都有些弯了,二娘的额头添了几道皱纹。
阿爹的嘴唇抖了半天,眼里泪花闪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兰儿,爹爹错了,爹爹来接你回家。 」 一句话听得我涕泗横流。
我离家那日,其实看到了爹爹的身影,他一直站在影墙那里。
我看见他在抹眼泪。
我也是他千娇万宠着长大的。
可那日我离家,他却没有拦我。
我那时才知道,爹爹也是嫌我丢人了。
阿爹见我不应,竟然哆嗦着身子要给我跪下。
我慌乱地扶住了他的身子,他枯瘦的手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在他怀里时我才发现,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兰儿,是爹昏了头,听了几句闲言碎语,就受不了,把气撒在你身上。 你离家以后,爹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整日想的都是你的样子。 我真的害怕你像梅香那样。 」 「那日你离开不久,我就后悔了,可等我追出去时,你已经不见了。 」 「我在山崖上发现了你掉落的鞋子,我真的要吓死了,我以为你……你 ……」 「若你真的这样死了,我该怎么面对你九泉之下的娘亲啊。 你那么坚强的丫头,没有被黄天霸那样的恶人磋磨死,倒被自己的亲爹给逼死了。 」 阿爹满眼的泪,他这个样子,我只在 8 岁那年阿娘去世时看到过。
「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食古不化,逼走了自己女儿。 什么三贞九烈,我只想要我的女儿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阿爹搂着我,二娘依偎在我身边,一家人抱头痛哭。
那一日,我和爹爹回了家。
依然是朱漆的大门,却不见尚书二字,变成了叶府。
兰若轻声说:「你离府以后,爹娘和哥哥到处找你都没有消息,爹爹觉得自己逼走了女儿,不配为官,就递了辞呈。 」 我歉意地看着二娘和爹爹,二娘握紧了我的手,抵着我的额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过去的就都过去吧!」 我回叶府的第三日,将军夫人便亲自登门提亲。
阿爹恭恭敬敬将她迎了进来,几盏茶之后,也不遮掩。
「林夫人,兰儿的事情你们应该也听说了。 世人都教女子三贞九烈,但做父母的,孩子只要平安就比什么都强。 」 「如果您接受不了,我也能理解。 这婚事不谈也罢,我可以一直养着她。 我是绝不愿意她给人做妾,或者被人不甘不愿地娶回家,日后再提起这事来羞辱她。 」 林夫人直接站起身,阿爹以为她要走了,脸上略带着些失望。
「亲家公,你说的哪里的话?梅娘……兰儿不嫌弃我儿子我都乐得烧高香了,哪有嫌弃兰儿的道理?」 林夫人紧紧握着我的手,满脸的笑意。
「梅娘这孩子,一手的好绣活,模样水灵周正,又是一副好性子。 而且,廷之也给我讲了,还能手刃仇人,是个有勇有谋的好姑娘,这样的女孩,谁娶回家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 「谁敢说三道四,我第一个打到他闭嘴!」 「叶老爷,你赶紧应下来啊,你要是不应,我就准抢人了。 」 阿爹惊得瞪大了眼睛,他估计也没见过哪个世家夫人这样说话的。
没办法,林廷之一家人都这样。
婚事定下以后,两边都忙了起来,林府准聘礼、婚房。
而我阿爹、二娘给我准嫁妆,倒是我乐得逍遥。
林廷之不能来见我,便打发玉言日日送些小玩意过来。
可一来二去的,我发现这丫头的眼睛恨不得黏在我哥哥身上。
她一贯泼辣大胆,一句一个「辰哥哥」叫得别提有多亲热,倒把叶辰吓得躲进了衙门不敢回家。
婚期前一日,沈晏如忽然递了拜帖,要见我一面。
我不愿见他,他便立在府门前不走。
我赖不过,终是出府见了他一面。
「兰儿,你还活着,真好。 」 他高了一些,还是文质彬彬的模样,站在那里,看一眼就觉得心情舒畅。
可我没心思看他。
「沈大人,别来无恙。 」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兰儿,要是当时我没有……私闯你的闺房,按照婚约娶你为妻,是不是现在我们……」 我看着他的眼睛,「沈大人失言了」 他苦笑一声,转身离开了。
其实沈晏如说错了,那时就算他娶了我,我们终究是过不下去的。
他始终觉得我已失了清白,他能娶我便是莫大的施舍。
他始终高高在上,不肯再平视我。
我回府时,便看见林廷之立在院中,面色不虞。
「怎么了,小哥哥,要当新郎官了,不开心吗?」 他不理我,倒是在我手心狠狠捏了一把。
我心下了然,立刻发誓: 「我跟他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只是想说清楚罢了。 」 林廷之叹了口气,拥我入怀: 「梅娘,我总觉得太幸福了,感觉不真实,好害怕一睁眼,你又逃跑了。 」 「那你就把我娶回家,好好看着啊!」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正在梳妆打扮,兰若忽然一脸愁容地在我耳边说:「姐姐,林家是不是要悔婚?」 怎么可能?昨晚林廷之还来见过我。
「林小将军不见了……」 我的手不自觉得抖了起来,他难道要逃婚? 我还未说话,院内的梨树上忽然跳下来一个人,正是我的新郎林廷之。
「那个,梅娘,我昨日在这梨树上盯着你的房门,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我现在就回去,现在就回去,马上来娶你!」 他慌里慌张地说完,也不待我搭话,飞身跳出了院墙,倒惊得兰若合不拢嘴巴。
没办法,他们一家人都这样。
我的婚礼热热闹闹,又慌里慌张。
因为赶得匆忙,林廷之的吉服都没穿齐整,就匆匆上了马来迎娶我。
但爹爹他们谁也没在意,十分放心地将我交给了他。
新婚夜,他掀了盖头,与我一起饮了合卺酒,便一直看着我笑。
「梅娘,我终于娶到了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 他的唇忽然贴了过来,软软的,透着蚀骨的甜蜜。
我的夫君,他一直都说我是最好的姑娘。
朦胧的泪光里,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穿着青色衣衫,扎着两个丸子的小丫头,她白净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小姐,你真的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