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柳七娘

七月十五,中元鬼节。
  丞相府内,灯火通明,红妆十里。
  城外乱坟岗,无名道士施展禁术生死人肉白骨。
  而代价只有一个。
  便是一年之后还他个鬼胎。
  01   金陵城外,乱坟岗。
  半人高的杂草之中,躺着横七竖八的嶙峋白骨。
  阴风袭来,裹挟着刺鼻的腐臭味,令人作呕。
  两个小厮衣着的男人给我裹了层席子,手一松,将我抛尸荒野。
  离开前嘴里不干不净,对我吐了口唾沫:   「也不知公子如何作想,成亲挑了个不吉利的日子,还派给我们这样的差事……」   旁边的男人慌忙搭腔,语气不善:   「公子和丞相府的小姐那是顶好的姻缘,这小娘们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货色,勾栏里出来的也妄想做正房夫人?做梦呢……」   「啧啧,可惜她这副好皮子了……」   男人不怀好意地对他使了个眼色,悄声在他耳边说了句荤话。
  他们顿时笑作一团,勾肩搭背往城门那边去。
  夜,静地出奇。
  青黑色的雾笼罩着墨色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远处城门方向亮如白昼。
  不久,草丛里闪着莹莹的绿光。
  一头狼探出身来,长长的舌头挂在尖锐的牙齿旁,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小心翼翼舔舐我的脸颊。
  直到确认我已无鼻息后,疯了似的啃食我身上的肉。
  接着,一头又一头狼像是听到了号召,纷纷扑上来撕碎我的身体,分食我的五脏六腑。
  我的头被甩在一旁,未合上的眼睛瞪大,瞧着骇人。
  眼看着那具熟悉的身体四分五裂,转眼只剩下一具白骨。
  我怨气冲天,却也无可奈何。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道士朝着狼群扔了个符咒。
  符咒在半空炸开,狼群东逃西窜。
  道士走到我跟前,定了定:   「怨气如此深重?也罢,帮你一把……」   说罢,他闭上眼睛,凭空画了个符,无声地念咒。
  半晌,蓦地睁开眼睛,两指并起,指向我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只见一股神秘的力量将我的骨头拼凑,光秃的躯干外迅速长出新肉,撕烂的衣裳堪堪挂在身上,勉强遮住身体。
  那张脸妖艳无比,新生的皮肤嫩白如婴儿一般,却只有五分像我。
  「有形无魂,不可。 」   天旋地转间,我的魂魄受到拉扯。
  一阵剧痛袭来,再睁眼时,我已进入那具被修复好的身体。
  道士深深吐了口气,摸摸下巴上短硬的胡须:   「此般,你便又是个活人了。 」   我一时愣怔。
  世间竟有如此的咒术?   竟能生死人,肉白骨。
  来不及想太多,我忙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道士脚边:「奴家柳氏七娘,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   道士居高临下瞥了我一眼:「贫道也不与你绕弯子,此番救你,有一事相托,不知你可否愿意?」   「奴家识人不明酿成大错,幸得道长法力高强,让奴家有重活一次的机会,愿为道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道士从衣袖里拿出个巴掌大的盒子,翻开盖子,拿出里面一颗通体乌黑的珠子。
  「这是集万千恶灵凝结而成的鬼胎,我要你一年之内,当上金陵城内群芳楼的花魁,并且孕育鬼胎。 」   我不解:「我怀着身子,如何当上花魁?」   「此物不会显形,你大可放心。 」   我看向他手掌心的物件。
  那珠子漆黑锃亮,闪着诡异的光。
  我咬咬牙,一把夺过吞入腹中。
  滑润的东西顺着我的喉咙进入我的体内。
  霎时间,一股恶寒传遍我的四肢百骸。
  「呃……」   我瘫倒在地,忍不住地呻吟。
  耳边出现一方白帕,是道士递过来的。
  他笔直地站着,嗓子里传来一声轻笑:   「这么快就考虑好了?」   我接过帕子,道了声谢,抹去额角的冷汗:   「我有大仇未报,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我都愿一试。 」   「很好。 」   道士似笑非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只不过我要提醒你,鬼胎一旦进入身体,每月十五你都要忍受极度的痛苦。
  「随着胎儿逐渐与你融合,一年之后,我或许要将你开膛破肚,才能把它取出来。 」   我苦笑:「我命已绝,若非道长相救,我已然没命去找那对狗男女报仇,一年之后,我定会大仇得报,届时道长要我的命,取走了便是。
   」   道士对此不置一言,转身潇洒离去。
  「一年之后,我自会来找你,你且去做你那未尽之事罢。 」   02   群芳楼是金陵城内最大的妓院。
  楼内整日歌舞升平,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更有甚者说,隔着一条街,闻着群芳楼的香味,都能醉倒在温柔乡。
  到了夜晚,更是热闹。
  体态丰腴的老鸨脸上抹了层厚厚的腻子,带着几个姑娘站在大门外搔首弄姿,招揽客人。
  进出的男人揽着姑娘,抑或是被小厮搀扶着,走得摇摇晃晃,醉得脸红脖子粗。
  我一身粗麻布衣,零零落落搭在身上,在人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诶呦!这是哪来的漂亮姑娘,怎会落得如此狼狈?」   老鸨余光瞥见我,便再也挪不开眼,大手一拍,扭着胯向我走来。
  也是。
  那道士修得一副好皮囊,就算是女人,也是我见犹怜。
  老鸨姓钱,大家都叫她钱妈妈。
  其人看着老实,心里鬼精鬼精的,又实在是贪得无厌。
  恨不得将整个金陵城的漂亮姑娘,全哄进这群芳楼供贵人享乐,看我的眼神说不上多清白。
  想当初,我便是被她骗着签了卖身契,在这群芳楼里待了近三年。
  我故作柔弱,生生挤出两滴眼泪:   「奴家家乡闹饥荒,与家中兄长一同出来逃命。 谁料想,兄长夜里带着盘缠偷偷跑了,只留下奴家一人孤苦无依……」   我顿了顿,稍抬眼窥了她一眼。
  钱妈妈眉头紧锁,却掩不住眼底那束精光,和我料想中的神情一模一样。
  我暗自勾了勾唇,复又抬起衣袖揩了揩泪:   「听说金陵城内好讨生活,不知是否能得妈妈指点,让奴家在城内活下去?」   「这……」钱妈妈一脸为难,「你看我这群芳楼,将将养了数十个姑娘伙计,就花了半辈子的心血,要说指点……还真论不上。 」   我心中嗤笑,不由得佩服她演技过人。
  群芳楼名声远扬,全靠她一手支撑,以她的个性,这绝不可能是自谦之言。
  我将计就计,黯淡了眼眸。
  钱妈妈见状,又微微一笑,攥着帕子的手不轻不重覆在我手背:   「你我都是女人,女人哪有不心疼女人的?你若不嫌弃,便先在我这将就一晚,明日一早再做打算。 」   「如此……便多谢妈妈了……」   入了群芳楼,这事,便好办不少。
  靠着这副皮囊,再加上钱妈妈视财如命,当上花魁,不过是早晚的事。
  「还不知姑娘芳名?」   「奴家柳氏七娘。 」   钱妈妈呼吸一紧,目中愕然,搭在我手背上的手僵了僵。
  「有何不妥吗?」   「啊……」钱妈妈自觉失态,沉吟片刻,「姑娘与这一年前的花魁娘子同名呢。 」   「哦?」   「瞧我又多嘴了,不过是个下贱胚子,哪能与姑娘相提并论?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我笑笑,未置一言。
  钱妈妈招来个跑堂的伙计,引我上楼。
  楼内弥漫着夹杂着酒香的脂粉气,刚进来便只觉头晕目眩。
  群芳楼的客人十之七八是城中显贵,豪掷千金只为求得美人一笑。
  还有那十之二三,便是没几个钱,也想着出来撒欢儿的平头百姓,钱妈妈最恨这些人。
  但无论如何,都是些登徒浪子、好色之徒。
  一打我进了门,男人带兽性的目光黏在我身上,有的企图动手调戏,最终被身边姑娘一声嗔骂收回了手。
  「柳姑娘稍等片刻。 」   我微微颔首,居高临下打量着堂内之景。
  人头攒动,熟悉的身影蓦地映入眼帘。
  他一身大红喜袍,行色匆匆,又难掩春风得意。
  「今儿个不是那袁公子与丞相府小姐的大喜之日吗?洞房花烛夜来这凑什么热闹?」   五步外,一个眼生的酒客拎着酒壶与同行好友攀谈。
  而那攀谈的对象,正是楼下身着大红喜袍的新科状元袁修珩。
  酒客百思不得其解,便随手招呼个伙计来问。
  「胡小姐今夜身子不适,听闻群芳楼内百花糕京城一绝,袁公子便亲自来买。 」   伙计答得一板一眼。
  却不想在座的可不都与袁修珩一般,是个蠢材。
  酒客意味深长地扬扬嘴角,与好友相视一笑。
  大家心知肚明。
  丞相府规矩森严,胡小姐又养在闺中。
  旁人不敢妄自提起勾栏瓦舍里的俗事,胡小姐也不可能留意这些。
  这未免太过逾矩。
  只有一个可能,这消息定是出自入赘丞相府的外来人,袁修珩之口。
  
  当年他还是一介书生,夜里悄悄来寻我,不知用随笔写来的酸诗换了我多少百花糕。
  现在想拿百花糕哄新娘子。
  不想他这般张扬讨好,却也暴露了自己,招来非议。
  真是可笑。
  03   清晨,红日满窗。
  我头痛欲裂,暗骂钱妈妈蒙汗药下得忒足。
  身子不甚舒适,身边肥头大耳的男人大喇喇睡在榻上打鼾,一只手不安分地贴在我的小腹。
  一室旖旎。
  我厌恶地甩开他的手,扯来被子裹住身体,等待好戏开场。
  腹中隐隐约约有东西在动。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像极了胎动。
  大概半个月前,我腹中也有个孩儿。
  只不过我去丞相府找袁修珩理论之时,被看门的小厮打得小产。
  亏得当初捡回一条命,却不想,袁修珩竟会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可如今细想,袁修珩空有颗攀附权贵的心,实则胆小懦弱,不明事理,骨子里又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平日里写些陈词滥调也就罢了,杀人这事,便是给他十个胆也是不敢做的。
  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他出主意。
  「吱呀」一声响,房门从外面被推开。
  我懒懒闭上眼睛,往身旁男人怀里凑了凑。
  脚步声逼近,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叫喊。
  我茫然睁眼,钱妈妈正对着床榻,惊恐地捂脸。
  身后还站着个老媪。
  她是城里有名的长舌妇,最擅颠倒是非,在她嘴里,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我无措地张望,裹着被子在床脚蜷成一团,无声啜泣。
  男人听到动静,也迷迷糊糊睁眼,神色恹恹。
  「还不快把张老爷送回去!」   钱妈妈对着身后的伙计使眼色,又说了几句好话让老媪先离开。
  半晌,钱妈妈坐上床榻,倾身扶我的肩。
  「柳姑娘……」   我抖了一下,别开眼。
  钱妈妈叹口气,悔恨地拍着大腿:「都怪我疏忽,竟让张老爷走错了房!」   一行清泪滑落,洇湿了绣着鸳鸯合欢的锦被。
  「今早原想着带骆娘子来与你细说在京城谋活路之事,不巧竟遇上这种事……」   钱妈妈面露担忧之色,「若是旁人也就罢了,给几两银子封口也并非难事……只不过这骆娘子嘴不把门儿,莫说姻缘了,就连谋差事也怕是艰难……」   钱妈妈一身好计谋。
  她料到我丑行败露,自无颜见人,便找来骆娘子做见证,又提前将她支走。
  如此,我会惧她散播谣言,一个人无依无靠,必然事事听她安排。
  「妈妈……求您替我想想法子!我已入穷途末路,能苟延残喘活下去便好……」   我顺水推舟,哭得梨花带雨。
  钱妈妈见我上套,试探地开口:   「不若这样……你入我这群芳楼,虽然身份比不得平民女子,但吃穿不愁,还能赚些银子,也不惧怕旁人闲言碎语,你可愿意?」   我面露难色:「可是……」   「七娘啊,你有这般倾城之姿,就算做花魁那也是当之无愧,到时候拜倒在你石榴裙下的男人我借你双手都数不完,行那事也但凭你心意!」   钱妈妈容不得我多说,生怕我拒绝她。
  可事实哪能让我称心如意?   不过是哄骗人的说辞罢了。
  我抱着双臂,声音发抖,颤颤说了声「好」。
  04   我原就是这群芳楼的人,学艺对我来说并非难事。
  我善歌舞,曾经一舞动京城。
  只因袁修珩不喜我在其他男人面前承欢卖笑,便再没跳过。
  一个月后,钱妈妈花了大价钱,为我单独攒了个场子。
  在这之前,钱妈妈曾问我是否要起个花名。
  我拒绝了。
  我行得端坐得正,何故要更名改姓?   那一夜,我舞得撩人心弦。
  金陵城便多了个可以媲美昔日柳七娘的人物。
  从此恩客不断。
  只是,我在金陵城尚未站住脚跟,又深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
  报仇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好在群芳楼人多混杂,消息倒是灵通。
  我才知道。
  这丞相府大小姐胡若歆,原是个新婚之夜死了丈夫的寡妇。
  旁人明面儿上不提,私底下早给她冠上个克夫的名声。
  她若非丞相独女,想要再嫁怕是难的。
  可为她安排亲事,她总泪眼滂沱,坚持要为先夫守寡。
  此般,便蹉跎了三年。
  至于为何再嫁。
  其中隐情尚未可知,外界多有猜测。
      但无论如何,在外人眼里,都是瞧不起袁修珩的。
  他虽中了进士,又被丞相举荐入朝为官。
  可行事偏颇浮于表面,实在担不起如此高位。
  朝中官员多看他不爽,私下里想着法子寻他的错处。
  这一寻,竟寻出一桩与群芳楼前花魁娘子柳七娘的风月往事。
  说袁修珩靠着柳七娘卖身钱科考,后又始乱终弃,攀附上丞相这棵大树。
  我闻言也只是轻蔑一笑。
  事情的真相,哪是这三言两语能说完的?   奈何丞相位高权重,不到两三天便把言论压了下来。
  再有人谈及此事,便只是句「柳七娘出身低贱,露水情缘万不得较真」便作罢。
  将近年末,城中人多去城外文殊山供奉香火。
  传说,那山上栖玄寺许愿最为灵验。
  丞相府小厮一早便出门采买,路上碰见同乡,便闲聊两句。
  这同乡正是群芳楼掌厨伙计。
  一回去便将此事抖落出去,恰巧被我听见。
  原是袁修珩夫妇二人准备明日上山祈福,这才唤小厮出门采买。
  我暗暗思忖。
  或许时机已到。
  05   冬日的拂晓,白霜蒙地。
  马车内并没有风,却也冷得刺骨。
  「柳娘子,前头马车挡路,路太窄,暂且过不去。 」   闻声,我探出头。
  只见窄路中央停了架极奢华的马车,跟随的仆人也不过两个。
  那车夫似是听了吩咐,独自往京城方向去。
  只剩下个年岁尚小的婢女,在马车外踱来踱去,四处张望。
  「那是谁家的车马?」   「是丞相府的。 」   我微一愣怔,目光一凝。
  这不凑巧了?   我放下帘子,在车内端坐。
  不过一炷香工夫,果真有人轻叩了车窗:   「奴是丞相府嫡小姐婢女,叨扰贵人还望见谅。 」   这婢子倒是好涵养。
  我拉开帘子,侧目看她:   「何事?」   「我家小姐突发恶疾,不知贵人是否能相助一二?」   我料想得不错。
  这荒郊野岭的,她只能向我求助。
  我对她笑笑,让她安心。
  又放下帘子,提着裙摆悠悠下了车,随着那婢女往马车那边去。
  才靠近那车驾,便闻到一股异香。
  我自认这些年闻过的香不在少数。
  可这香味,却是我从未闻过的。
  还未另作他想,我俯身跟着那婢女进了马车。
  马车内温暖如春,宽敞得很。
  胡若歆跌坐在马车正中央。
  她捂着胸口,紧蹙着眉,殷红的唇缝之中不时飘出几声嘤咛,额上覆了层薄汗。
  「我家小姐自幼便患有心疾,已是三年未复发,不知怎的,今日在路上就突然不好了。 」   心疾?   我乡下婶娘家有个孩子,也患心疾。
  发病时呼吸急促,脸色铁青。
  可胡若歆呼吸平稳,脸色也红润,并不似患了心疾。
  正疑惑,那婢子唤我助她将胡若歆衣襟松开些,说这样可缓解症状。
  刚近身,一股巨大的力攀上我的手腕。
  我重心不稳,险些扑倒在胡若歆怀中。
  「嘶!」   手腕一阵刺痛,温热而潮湿的液体渗出来,鼻间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
  接着又是密密麻麻的痒。
  胡若歆紧咬着,温软的舌有意无意地轻扫我的伤口。
  喉咙似在吞咽。
  婢子手足无措地跪在一旁,不知从何下手。
  胡若歆的手像是把镣铐,紧紧箍住我手腕,动弹不得。
  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疼痛从手腕处蔓延到全身。
  耳边像有万千只厉鬼在嘶吼。
  恐惧感莫名攀升。
  半晌,湿热的唇从我腕上离开,手腕上的力被撤走。
  胡若歆眯着那双狐狸眼,餍足地靠在座上。
  唇角残留的血迹红得妖冶,给那张娇俏的脸平添了几分妩媚。
  「多谢姑娘相救,不知姑娘芳名?」   胡若歆身段软,嗓子更软,真真是个天生的尤物。
  我心有余悸,粗喘了口气:「柳七娘。 」   她轻挑了眉,好整以暇地盯着我,玩味十足:   「早听闻金陵城群芳楼柳七娘倾国倾城,今日一见,果真不凡,幸会。 」   「胡小姐过誉了,幸会。 」   不远处传来隆隆的车轮声。
  婢女掀开帘子,欣喜万分:   「小姐!是姑爷,姑    爷来了!」   胡若歆淡淡瞥了她一眼,眼神锐利。
  她像受了惊的鸟儿,顿时垂头噤了声。
  胡若歆不慌不忙整理了衣物,神情淡漠,娉娉婷婷下了车。
  偌大的马车里仅剩我和那小婢女。
  「我家小姐许是心疾犯了疼痛难忍,这才咬住了您的手腕,奴备了些药,给您上些,还望贵人不要见怪。 」   小婢女颜色蜡黄,唯唯诺诺,掏出药膏在掌心揉开。
  我伸出手,那伤口看着骇人。
  腕上的皮都裂开了,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粉红的肉色。
  婢女动作轻柔,生怕我疼。
  「你怕她?」   那婢女呆呆张了张嘴,没明白我在说什么。
  又蓦地垂下眼眸。
  「奴才敬畏主子,没什么不妥的……」   我心中了然,没再追问。
  06   天气阴沉,日光被掩在厚厚的云层之中,像要下雪。
  我从车上下来,胡若歆正倚在袁修珩怀中,面颊微红,眼神黯淡无波。
  见我来了,拉着袁修珩径直向我走来。
  「多亏了这位柳娘子,我这才平安无事,我们得好好谢谢她。 」   胡若歆弯着眼睛笑,全无方才那般轻佻淡漠的模样。
  袁修珩弯腰作礼,向我道谢。
  不经意抬眸扫我一眼,目光微滞,又很快恢复原样。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   我亦回了礼。
  一番客套过后,胡若歆提及今日祈福之事。
  路被车驾挡着,我只得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   「夫君,我今日身子不适,可这祈福之事本就一拖再拖……   「不若你乘我的车驾上寺里去拜拜,也算是给诸位神佛表表心意。 」   转又看向我,「想必柳娘子也是要去那栖玄寺祈福,便跟在我们车驾后头,也算是有个照应。 」   袁修珩看了看我,眼中藏了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二话不说便应承下来。
  这样好的机会放在我面前,我自然也不会拒绝。
  「胡小姐想得周全,那便麻烦了。 」   07   栖玄寺路途遥远,路上又耽搁些时间。
  抵达时已是傍晚时分。
  袁修珩与住持商量祈福事宜。
  我百无聊赖,便四处走走。
  天色暗沉,栖玄寺内冷冷清清。
  偶尔寒鸦低飞,凄凉地叫唤两声,停留在枯树枝头没有归处。
  只有大殿内烛火亮得晃眼,映照在镀了金的佛像身上,发出金闪闪的光。
  殿内的香案有些陈旧了,上面香火却不断。
  烟雾缭绕,逐渐升腾,给端坐在大殿中央的佛蒙上一层神秘的纱。
  透过这层纱,俯瞰世间万物。
  我驻足观望,迟迟没有跪下。
  我不信神佛。
  若世间有佛慈悲,那为何人要经历诸般痛苦?   不过是人们给自己找了个寄托罢了。
  蓦地手腕一紧,还没结痂的伤口又隐隐渗出血来。
  一白衣和尚握着串佛珠,将我的手举在半空。
  他脸色阴沉,目光寒凉,眸中似有万年的冰雪,对我带着分敌意。
  我敛敛神色,挑眉轻笑:   「你们这儿的和尚都如你一般清秀俊美吗?」   那双剑眉蹙在一起,白衣和尚面上不悦:   「什么?」   「我说,你们出家人不都讲究什么……五戒吗?   「这还是在弥勒佛座下,怎的就如此猴急?」   和尚嘴唇微微颤了下,缓缓将手松开。
  转而双手合十,目光下敛,睫毛阴影覆盖的左眼睑处,有一颗淡淡的泪痣。
  「阿弥陀佛。 」   除了毫无感情的四个字,他似乎并无下文。
  我哼了声:「明明是小师父先破了戒,这便松开奴家了?」   我一时促狭心起,决心给自己找点乐子,故意逗他。
  胳膊肘攀到他肩上,不料被他躲开了。
  「是奴家不够美,不够讨小师父喜欢吗……」   手又覆上他的脸颊。
  可还没碰到他,便被他疾言厉色斥了回去。
  「女施主请自重!方才小僧感到大殿上空盘旋着妖气,一时情急才至于失礼,事后自会去领罚,还请女施主注意言行。 」   我手一顿,白衣和尚趁机与我拉开距离。
  妖气?   那无名道士也未曾细说这鬼胎究竟如何。
  莫不是这和尚看出什么了?   我作惊恐状:「此处有妖?」   和尚看了看我,默不作声。
  可细想想。
  妖魔鬼怪经佛光普照是会被打回原    形的。
  而我这腹中鬼胎并无异常。
  我莞尔:「既无妖,妾身可否认为小师父是故意编出个谎话诓奴家的?」   「无量!」   和尚正欲辩解,殿外跑来个年纪稍大的和尚。
  急匆匆的,过来找白衣和尚。
  「丞相府来人到此祈福,一干人等准备在寺里借宿一宿,师父叫你去做安排。 」   无量和尚瞥我一眼,应了声,扬长而去。
  08   无量和尚将我们一行人安顿在栖玄寺后院的厢房之中。
  来无影,去无踪。
  这句话形容无量和尚最贴切不过。
  不过一眨眼工夫,无量和尚便离开后院。
  走之前,还管袁修珩借了几个小厮。
  说是栖玄寺厨房里做饭的老师傅前几日病逝,又是大雪天,寺里今日留宿许多人,人手有些不足。
  袁修珩也是大方,命跟着的几个小厮尽数跟着无量和尚。
  院里空荡荡的。
  我推开窗子,冷寒浸天,细小的雪粒从天而降。
  一阵冷风,吹开了对面厢房的门窗。
  那间房是袁修珩的,他正背对着门窗伏案读书。
  万籁俱寂。
  脑海中总会浮现起往昔。
  可我这半生,哪有什么好记忆呢?   不过是在背叛与痛苦之中,浑浑噩噩过了半生。
  不知不觉间,我已走到袁修珩厢房外,鬼使神差地拿出腰间那把事先准备好的短刀。
  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袁郎,可如愿否?」   手起刀未落。
  门外传来脚步声。
  无量和尚站在门外,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斋饭已备好,还请移步到正厅。 」   我迅速将短刀藏在袖间,正好对上袁修珩的眼眸。
  「柳……柳娘子怎么在这儿?」   袁修珩目中茫然,通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
  我扯出个得体的笑:「估摸着到晚饭时间了,便来叫你。 」   袁修珩忙慌点头,尚未存疑。
  看着袁修珩颇有章法的步入夜色,我松了口气。
  方才恨意上头,竟差点将短刀刺向他。
  还好被无量和尚打断,否则我这一时气解,此处人多眼杂,后路也被生生断送了。
  「女施主请留步。 」   我当无量和尚已经走了。
  谁想到他站在院中的那棵槐树之下,不细看还真看不见。
  「小师父专门在此处等我?」   他不答,脸上带着分疏离。
  双手合十,紫檀木的佛珠戴在腕上。
  「小僧在此是想告诫女施主,善恶一念之间。 行事前还请三思。 」   他果真看见了。
  可为何不直接在袁修珩面前挑明?   我笑得轻松,弯腰往无量和尚身前凑了凑:   「小师父是否管得宽了些?」   「小僧一心皈依佛门,坚信万物皆有自己的缘法,本应不理红尘事。 但若有玷污佛门之事,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   无量和尚眸色漆黑深沉,话语里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
  我收起笑容,站直了身子。
  「若是你的至亲至信之人背叛你,杀你亲人,对你万般凌辱,最后又想杀了你,你会如何?」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放下即回头。 」   09   大户人家祈福事宜繁琐得很。
  恰巧今日下了点小雪,没多少人来寺里上香。
  我闲来无事,便在偏殿的蒲团上坐着打盹。
  无量和尚提了把扫帚进来,睨我一眼。
  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
  这无量和尚心胸果真宽广。
  滔天仇恨都能以「放下」二字化解。
  还劝我大度。
  我们道不同,话不投机半句多。
  无量和尚专心致志低头洒扫,自然不知我如何腹诽他。
  只是他实在不小心,穿了身宽大的袍子,大抵心里也秉承着「目空一切,心无杂念」这句话。
  打翻了香炉,竟浑然不觉。
  火星四溅。
  霎时间,案上的经文着了火,顺着旁边的帘子烧了起来。
  无量和尚已然走远。
  眼看着火烧上佛像金身。
  我拿起蒲团,胡乱扑腾了一番。
  好不容易,火被扑灭了,衣裳却烧了个洞。
  无量和尚如梦方醒,两步并作一步赶来,皱着眉翻看桌上的经文,姿势有些奇怪。
  可那经书是最先烧起来的,自是看不得了。
  他放下书,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朝我走过来。
  双手合十,对着我微微欠身:   「小僧一时疏    忽,多谢施主出手相助。 」   「谢有何用?小师父不妨赔我件衣裳。 」   我并无责怪之意。
  只是他昨晚的话实在不中听。
  我将衣袖送他眼前,刻意找茬。
  他睫毛微颤,盯着我袖子上的一抹黑,薄唇微张了张,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又转身从抽屉里抽出张空白的符纸,变戏法似的拿出根笔,伏在案上,大笔一挥,行云流水。
  「这符随身携带可用来辟邪,只当是小僧赔罪了。 」   我接过那张符。
  那上面画的,我实在不懂。
  但无量和尚言辞恳切,也不像是在忽悠人。
  这衣裳蔽体,符咒护体。
  他也算是变着法地赔偿我了。
  「不是我说,」我将那黄澄澄的符纸举起来,「我从来不信神佛,你给我这符纸有何用?」   无量和尚眸若星河,嘴角含着淡淡的笑:   「若是不信,施主何故在此停留许久?又何故急于救火?   「心中敬佛,那便是信佛。 」   我嘁了一声:「你总有道理。 」   无量和尚并未应声。
  偌大的偏殿之中悄无声息,他向我示意,提着扫帚一步一步往外走,小心翼翼。
  我察觉不妥,叫住了他:   「你这身衣裳……」   并不似平日里和尚穿的僧服,宽大了许多。
  还有他这走路的姿势实在奇怪,该不会……   「你昨日,当真去领罚了?」   10   风雪渐停。
  我们向方丈辞别,趁着路还好走,离开了栖玄寺。
  冬日的天总是暗得特别快。
  离进城还有数十里,我们便在路上驿站对付一宿。
  僻壤穷山坳,自是比不得京城。
  好在有酒有肉有火烤。
  那些小厮原本都是些糙汉子。
  酒过三巡,醉醺醺地躺倒在酒桌上,鼾声震天响。
  袁修珩也喝了些酒,面颊酡红,手脚也不安分起来。
  食色,性也。
  便是一天到晚口中念叨「非礼勿视」的书生也不例外。
  我将袁修珩扶回房中。
  他眼神迷蒙,眸中似有烈火,一个劲儿唤我:   「七娘。 」   至于是哪个七娘,只有他自己知晓。
  我对他笑笑,拍开他紧握着的手:「莫急。 」   城东有个瞎子道士,最擅制毒。
  前些日子,我花高价在他那儿购置了零离散。
  此毒无甚症状,半年后发作,毒发时中毒者七窍流血,异常痛苦,且无药可解。
  下毒者需以身为引,方见奇效。
  我身怀鬼胎,百毒不侵。
  袁修珩好女色,我便可顺水推舟趁机下毒。
  在那无名道士前来取我性命之前,正好能一睹袁修珩惨死。
  这法子,便是众多法子之中的上上之选。
  逢场作戏罢了。
  只要大仇得报,隐忍一些又有何妨?   我服下零离散,将外裳褪去。
  春宵帐暖,似有暗香浮动……   河倾月落。
  袁修珩悠悠转醒,不大精神的样子。
  见怀中抱着个女子,脸上有惶恐之意。
  定睛一看,那女子是我,这才松了口气。
  我心中冷笑。
  原来是蓄谋已久。
  他将我往身前拢了拢,灼热的吐息洒在我耳畔:   「七娘,你应该晓得,我在朝堂之上如日中升。
  「丞相年事已高,身子又不好,那丞相府的万贯家业,此后尽是我一个人的。
  「跟我好,今后我替你赎身,让你过上好日子。 」   鼻间充斥熟悉的气味,此刻我只觉得无比恶心。
  我故意说:「胡小姐可不依呢。 」   「她?」他冷嗤一声,「夫为妻纲,她不敢不从。 」   或许在人的身心得到满足之时,才会露出他原本的丑恶面容。
  他知我是勾栏瓦舍出身,料定我骨子里轻贱。
  也知我赚卖身钱不易,想用钱收买我。
  为了满足一己私欲,甚至可以抛弃糟糠妻。
  这种话我听过太多次。
  我深知袁修珩为人,自是不会再信他的话。
  更何况,昨晚我已然将毒下至袁修珩体内,目的已经达成。
  是否与他再见,其实并无太大所谓。
  对他这番话,随意敷衍即可。
  我垂眸笑笑:「不必为难,袁郎若是得空,来群芳楼与妾身一叙便好。 」   11   还没踏入群芳楼大门,我便已察觉不对劲。
  前脚刚进门,果不其然。
  官    兵洋洋洒洒站了一屋,将群芳楼围得水泄不通。
  姑娘们扯着帕子站在中央,见着我立即将我也拉了过去:   「七娘,你可算回来了。 」   我满目茫然:「怎么了?」   「你可还记得前些天去你房里的张员外?」   我回想片刻,点了点头。
  「他死了。 」姑娘凝着眉头,压低了声音,「从群芳楼回去之后,突然就死了。 」   耳边一片轰鸣,震惊之余是一阵恍惚。
  腹中鬼胎莫名地颤动,似是在提醒我什么。
  张员外离开我房中之时,便是一副神色恹恹的样子。
  从前来我房中的男子亦是如此。
  我只当是我帐中香浓郁,他们喝得又多了些,便也没多想。
  如今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
  领头的官兵见姑娘中间多了个人,心下了然,拨开人群,凶神恶煞地朝我走来。
  钱妈妈见此状,忙拦住那官兵头子,与他解释。
  说群芳楼本本分分做生意,根本不敢有谋财害命的念头。
  官兵也为难。
  那张员外在金陵城颇有些地位。
  他娘子知丈夫经常出入勾栏瓦舍,看在往日情分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张员外出了事,她们娘几个失了靠山,定是要来群芳楼闹上一闹。
  可张员外出手阔绰,如何能与群芳楼的姑娘结仇?   说不定就是张员外存了什么隐疾,恰巧在出了群芳楼之后暴毙了。
  职责使然,官兵不得不查问一番。
  钱妈妈给官兵头子塞了一袋子金银,说了不少好话。
  那官兵的眉头这才松了松。
  将那沉甸甸的金银藏在怀里,示意弟兄们离开。
  临走前,警告钱妈妈万不得捅出什么篓子,这次只当是意外上报。
  钱妈妈连番说好。
  12   群芳楼内人心惶惶。
  这事闹得人尽皆知,都道群芳楼柳七娘是个不祥之人。
  谣言总是传得快。
  但有的是不信邪的贵人,几次三番前来寻我。
  然而这始终无法改变现状。
  近三个月以来,群芳楼生意惨淡,钱妈妈很是发愁。
  偶然路过她房门,听见她与从前那老媪商量着怎么把楼里不大讨人喜欢的姑娘发卖出去。
  重利轻义,商人本色。
  我非圣人,顾不得管她们。
  一回头,却见着钱妈妈口中的那几个姑娘眼角晶亮,咬着嘴唇,躲在暗处。
  我视若罔闻,转身离去。
  第二天一早,我将钱妈妈平日里用的那套茶具给了那姑娘。
  叮嘱她钱妈妈每日晨起都要喝一盏茶,千万不能误了时辰。
  姑娘眼角含泪,低声道谢。
  可没过几日,官兵又围了群芳楼。
  从楼内寻来两具尸体。
  一具是钱妈妈的。
  而这另一具……   则是昨日来我房中的梁公子的尸体。
     13   大牢内暗无天日。
  远处传来若有似无的严刑拷打声,血腥味扩散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之中,臭气熏天。
  群芳楼内的伙计今日一早在大堂发现了梁公子的尸体。
  心下惊惧,想也没想便去报了官。
  巧就巧在,要被钱妈妈发卖的那几个姑娘,就在昨天夜里给钱妈妈的茶水里下了毒。
  两具尸体摆在一起,再结合前些日子城中传言。
  官兵几乎第一时间就将我押入大牢。
  好在无确切证据,只是将我关着。
  可是,今日是十五。
  便是我腹中鬼胎一个月发作一次的日子。
  从前在群芳楼时还算好熬。
  牢狱环境逼仄,坐着都直不起身子。
  更别说还要忍受腹中的剧痛。
  没过多久,我的里衣已经被汗浸湿,额头上也冒出密密麻麻的汗。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可能要命丧于此。
  「大人。 」   清脆的一声,牢门被推开。
  两个官兵将我从牢里拖出来,扔抹布似的把我扔在地上。
  我一声痛呼,眼前出现一双华贵的鞋履。
  抬眼看,是袁修珩。
  我怎么忘了?   袁修珩正是在衙门里当差。
  我扯出个笑,笑自己竟然又落到如此境地。
  大半年前,他也是这般矜贵,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然后毫不留情地将我抛下。
  「都退下吧。 」   袁修珩屏退左右。
  昏暗的大牢之    中,只剩下我们二人。
  「七娘,此事当真是你所为?」   我冷笑一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袁修珩痛心疾首,弯腰握住我的手:   「你何苦如此?我当初不是说……」   「那我现在后悔了,你愿意带我走吗?」   这几个月,其实袁修珩有来找过我。
  他在丞相府整日看人眼色,日子并不好过,需要找个人发泄。
  我乖巧懂事,从不纠缠于他。
  外界虽有传言,但他多日以来身体无碍,自然也就不怕。
  海誓山盟,立下多少誓言。
  可听我这话,他面色不虞,经不起考验。
  一如从前。
  嘴上说得好听,可真遇上事,恨不得将自己择个干净。
  自私、懦弱、虚伪、好色。
  这些词形容他并不为过。
  只不过这都是在我被他骗过一次又一次之后才懂得。
  「你犯下大罪,我如何能救你……」他嗫嚅道。
  我忍着腹痛,从地上站起来,勾上他的脖子:   「我不怪你,袁郎。 」   我贴在他耳畔:   「毕竟……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对我了……」   袁修珩明显抖了一下,一把将我推开。
  我身子没力,摔在地上。
  「你是柳七娘?不……不,柳七娘已经死了。 」   他难以置信,连退了好几步,嘴里念念有词,不愿接受现实:   「你……究竟是人是鬼?」   袁修珩做的亏心事太多,午夜梦回,总在噩梦中呓语。
  如今看我完完整整站在他面前,惊惶之意溢于言表。
  我手撑着地面,强迫自己站起来。
  到了了断的时候,总得硬气一回吧?   我缓慢挪步,每走出一步,小腹便痛一分。
  「你希望我是人是鬼呢?你当初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会不会想到有这一天?」   「不……这都是胡若歆让我这么做的……你要索命,你找她啊!」   我呼吸一滞,脚步顿了顿。
  我单想过袁修珩没胆子做杀人的事。
  却没想过背后出主意的,竟是那看着柔弱不能自理的丞相府小姐。
  我不动声色地将发髻上还未被搜走的簪子拿下来,紧紧攥在手中。
  疼痛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可抬眼一看,袁修珩满目血丝,要杀人的气势,猛冲过来捏住我的脖颈,声嘶力竭地低吼:   「管你是人是鬼,一个小女子,再杀了便是。 」   一阵天旋地转,我被按倒在地。
  眼前一片血红,空气无法吸入体内,逼得人头昏脑涨。
  挣扎之余,簪子顺手脱落,泪水被逼出眼角,滑过鬓边。
  顷刻间,袁修珩的手慢慢脱力。
  他喘着闷气,仰倒在地上,扶着身侧的木椅晕乎乎站起来,很是吃力。
  我惊魂未定,坐在地上捂着胸口。
  万幸我为自保随身携带了迷香,紧要关头起了效果。
  「来人……来人!」   袁修珩拼命地喊,开口却失了声,无措地捏着嗓子又喊了好几声。
  「忘了告诉你,这迷香药效好得很,你短时间内再难开口说话了。 」   袁修珩强撑着身子,双腿发颤。
  「况且,你有什么资格摆官谱?你那官位,都是造假来的吧?」   正如我所说。
  这群芳楼,真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平常人两杯酒下肚,什么都说得出口。
  更别说那些贵人平日里就看不惯袁修珩,私底下早将他生平查得一清二楚。
  只是苦于丞相权力压迫,一直不敢将袁修珩科考作假这事抖落出来。
  袁修珩眼神飘忽,难掩心虚,却仍要嘴硬:   「有丞相在,你能奈我何?」   我轻蔑一笑:「我已将以你口吻书写的状纸交给信任之人,待你死后便会将这状纸呈上朝堂。 你说若是你以死明志,他们信或不信?」   如此,不仅袁修珩会遗臭万年。
  就连那视人命如草芥的丞相,也会受到牵连。
  他们在朝堂树敌众多,自是不会有善果。
  「你不能杀我!」他声音嘶哑,浑身颤抖。
  事到临头,他终于急了,却动弹不得。
  我捡起地上的钗子,心情无比畅快,手脚也轻盈起来。
  「人这一生,原是寻一方温暖。
  「你说你不会介意我的身世,永远不会抛弃我,我信了。
  「可是结果呢?你为了一己私欲,始乱终弃,不惜杀我孩儿,夺我性命。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   事已至此,官府给我定罪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此    刻,我再也不想什么鬼胎,要兑现那无名道士承诺之事。
  纵使发现,这一切只不过是黄粱一梦。
  我也要手刃仇人,亲自斩断这段孽缘。
  「你记住,这是你的报应。 」   「扑哧——」   一股暖流喷洒在我的脸颊。
  攥住簪子的手还停顿在半空。
  袁修珩身体僵直,眼睛瞪大,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定睛一看,他胸口正中,直直穿过一只细白娇嫩的手。
  「说了这么多,还不下手,我都等不及了。 」   14   袁修珩死了。
  倒下去之前,双目还未曾合上。
  胡若歆踩着他的手掌,从容地舔了舔那柔荑上的血迹。
  她手上并没有刀。
  传言有能人异士能以指作刀,杀人无需武器。
  能至此境界……   她的身世,远比我想象的更加神秘。
  「你不怕我?」   胡若歆收回了手,语气妩媚轻佻。
  反应半天,又捂着唇娇笑,她媚眼如丝,红唇上扬。
  「你看出来了。 」   她身份不明,早在胡若歆与袁修珩成亲之日,就已初见端倪。
  胡小姐与先夫伉俪情深,为先夫守孝三年,怎会说嫁便嫁?   抛开这一层面。
  又有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会放任自己的夫君在新婚之夜去青楼给自己买糕点吃?   再加上上次文殊山上,她突发心疾。
  不由分说吮了我的血,此后症状便减轻了。
  我与鬼胎血脉相连,很难不怀疑她的身份。
  我笑笑:「只看出些端倪,并不晓得你的真实身份。 」   腹中疼痛有所缓解,我擦了擦额上的薄汗,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不过,你应该是只妖吧?」   勾魂的眼眸微动,漆黑的眸中蕴含着一抹几不可察的恶意,只叫人觉得可怖。
  「不错,比袁修珩那个蠢男人聪明多了。 」   她俯身,葱白的手覆上袁修珩的脸颊,停在那因惊愕而瞪大的眼睛。
  明明面上波澜不惊,眼睛却藏着狠戾,复又看向我:   「事到如今,你已是我掌中之物,我便不和你兜圈子。
  「我本是只修炼千年的狐妖,凡间流浪数年,被一个不知名的佛子毁了妖身,仅剩下一魂一魄。
  「胡若歆的身体与我无比契合,我附了她的身,与她共用一体,在她身上将养魂魄。 」   我紧锁眉头:「所以,胡若歆新婚之夜的新郎官,是你杀的?」   胡若歆不置可否,只娇哼了声,表示赞同:   「沉寂的灵魂苏醒,总得填填肚子,他自己送上门来,于是我剖了他的心,做了下酒菜。 」   她好似在与我谈些很平常的事,忽略了此事的血腥,反倒说得畅快。
  可我后背却隐隐发凉。
  她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妖,落在她手上,今后的路更是举步维艰。
  「你应该也猜到了,我这次来的目的。 」   「是为了我腹中鬼胎。 」   对这话我并未存疑,几乎立即回答了她。
  她是妖,又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不可能只为了个仅一面之缘的普通人。
  「不得不说,你是有点小聪明。 」   她起身,来回踱步。
  「我用了三年时间,吞了胡若歆的灵魂,以人的精气为食,这才恢复些。
  「可是,毕竟是凡胎肉身,总有老去死去的那一天,你腹中鬼胎,便是我重塑肉身的一个契机。 」   我思忖片刻,眉头陷得更深:   「所以,前些日子那些贵人,都是你杀的?」   他们死得蹊跷,除非鬼怪作乱,否则难以解释。
  「不不不,我哪有你那么大能耐?」她有些好笑。
  「你什么意思?」   「看来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啊。 」   尖锐的指甲轻轻摩挲我的脖子,似是感到我在颤抖,她这才得逞般地回答我:   「你腹中鬼胎,是由万千厉鬼幻化而成,在你与男人交欢之时,吸食人的精气,若是有时发了狠,弄出人命也是在所难免的。
  「看在我与你投缘的分上,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万千厉鬼,是需要个未成形的孩子来承载的,这鬼胎与你如此契合,说不准,就是你的孩子呢!」   她畅爽大笑,起身离开。
  我跌坐在地上,好似坠入无底的深渊,浑身冰冷,牙关都在颤抖。
  眼前浮现起那日,我怀胎六月,雨幕中捶门哭诉的身影。
  看门的小厮得了丞相府的命令,棍棒相向,将我打了出去。
  鲜红的血从身下流出,在雨地中流淌,又被雨滴打散开来。
  醒来之后,我    躺在医馆里,郎中只说有好心人将我送了过来,孩子没了,但好在保住了性命。
  我一直以为是上天保佑。
  如今想想,当初孩子月份已经那样大,我身上又有伤,纵使是华佗在世,也很难存住一口气。
  可我竟然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
  这一切,竟是那道士蓄谋已久。
  一时间,我竟分不清,究竟是那无名道士助了我,还是害了我。
  胡若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迷离却又深不见底,低头说:   「留给你细想的时候还长着呢,我们先走。 」   话音刚落,她一记手刀。
  我脖颈钝痛,晕了过去。
  15   我从无尽黑暗中醒来。
  梦里,无数的厉鬼凌厉的嘶吼,向我索命。
  还有那一阵一阵清晰的孩童啼哭声……   我被胡若歆关在一个山洞里,手脚被镣铐禁锢。
  除了山洞里稍宽敞些,这里与官府牢狱并没有什么两样。
  胡若歆几乎每天都会来看我,给我输些妖力。
  每当此时,我的身体就会陷入无比的疼痛。
  恐惧、憎恨随之而来。
  比肉体更痛的,是我的精神。
  可每每我奄奄一息,她总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面露憎恶:   「若不是为了你腹中的鬼胎,我可不会脏了我的手,杀这么些人。 」   我与那随时可以丢弃的破布,又有什么分别?   此刻,我只是个装着这狐妖皮囊的容器而已。
  我自嘲般笑了笑,看着地上的影子慢慢离去。
  一晃,便是两个月。
  离道士所说的一年之期还剩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这鬼胎便可现世了。
  此刻我已无心在意什么约定、承诺。
  那道士利用我,利用我还未出世的孩子。
  我没能看出他的居心,也断然不会履行这场交易。
  再加上身体和内心的双重折磨,我准备逃走。
  天下之大,或许会有人知道破解之法。
  每个月底,胡若歆都不会来此。
  但她都会指派那个与我有一面之缘的婢女来我身旁守候。
  那婢女一如既往地单纯善良。
  她会陪我说话解闷,会给我带些珍馐美味,也会时不时将我手脚上的镣铐解开,让我活动放松。
  这次,我趁她不备,将身上最后一点迷香撒在她脸上。
  她被我设计,想必胡若歆不会重罚她。
  在她昏睡之后,我闯入夜色,不顾一切地逃跑。
  天微微亮起之时,我才敢回头看。
  身后并没有人追来,我松了一口气。
  就在下一刻,一阵掌风袭来,我再次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我追寻到了我的曙光,可最终还是坠入了黑暗。
  16   睁眼时是无比熟悉的景象。
  不必观全景便可以知晓,我又回到了那个山洞。
  腹中的鬼胎报复似的剧烈蠕动,我感受到钻心的痛。
  我挣扎着坐起来,无意间踹到脚边的什么东西。
  借着微弱的光定睛一看,身上的汗毛竖起,我忍不住失声尖叫。
  那个婢女七窍流血,瞪大了眼珠子,面色惨白,已然是死了一阵了。
  一阵晕眩,我下意识往后退,忽略了渐近的脚步声。
  「我记得你与她关系还不错,可惜啊,她没看好我的东西,没用的狗,在我这可留不得。 」   胡若歆轻蔑地拍着婢女的脸。
  不过一瞬,那婢女的尸体灰飞烟灭,消散在风中。
  转而看向我:「你是聪明人,不会像她这般不识抬举吧?」   她的笑像一副嵌在脸上的面具,完美的弧度,却不带着一丝感情。
  见我眼神木讷,她收回了笑,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大口地喘气,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此时连呼吸都感觉痛苦,脑袋里嗡嗡作响。
  我的手慢慢向下,握紧胸前藏着的物件……   17   我学乖了很多。
  没有再想着逃跑,也会尽量忍着身体上的疼痛,逼迫自己好好活下去。
  胡若歆对我的变化很是满意,心情好的时候会多传些妖力,让鬼胎长得更快些。
  这天,天雷滚滚。
  临近中元鬼节,吹进来的风都显得格外阴森凄凉。
  距离一年之期还剩下不到两天。
  今日,胡若歆却迟迟不来。
  夏日的天,异常地沉闷,似乎预示着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胡若歆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来。
  她周身氤氲着水汽,雨水顺着裙摆滴落,身上带伤,似与旁人打斗了一番。
  
  她心情似乎不大好,猛地俯下身掐住我的脖子。
  「你知道我刚去做了什么吗?」   我难以呼吸,只直直地盯着她。
  「做成这鬼胎的人,就是那个一身腌臜气的道士吧?道行倒挺深,竟找到这儿来了。 」   我下意识问:「你把他怎么了?」   她难以置信地轻笑:「都这时候了,你还担心他?」   她冷哼一声:「他大抵是将毕生法力都用来做成这鬼胎了,现在不过是个法力耗尽的臭道士,杀了他轻而易举。 」   胡若歆语气平淡,难掩目中的得意。
  「此刻,你是我一个人的了。 」   她撩开我鬓边的碎发,妖艳的红唇就要贴上我的脖颈,温柔的摩挲我脸上的肌肤。
  若不是我见识过她是个怎样的人,万不能将她与杀人不吐骨头的狐妖联系起来。
  「轻而易举?一个法力散尽的道士也能让你伤成这样,你现在连走路都艰难吧?」   胡若歆眸色骤冷,带着森冷无情的肃杀之气,手上微一使力。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胡若歆咬着牙,表情丝毫未变,脖子上的力无法抗拒。
  「呵……」   我艰难地喘息。
  手缓缓伸向腕上的锁。
  她注意力全放在我的脸上,注意不到我手下的动作。
  手腕得到解脱,我不动声色地抛开手上的簪子和镣铐,手往衣服里探去,猛地打在胡若歆胸口。
  一道金光亮彻整个山洞。
  胡若歆手上脱了力,被我手上的符震了出去。
  她捂着胸口,往身旁吐了一大口血。
  当初在车驾里,她喝了我的血,却推托了去寺庙祈福的事宜。
  只是我最近才想起来。
  妖,是怕佛光的。
  无量和尚给我的那道符,我一直随身携带。
  说来讽刺,我口口声声说我不信佛,却将这道符咒小心翼翼藏得严实,最后要靠它救命。
  今夜那道士与她缠斗,正是天赐良机。
  趁胡若歆虚弱,我爬起来向洞外跑。
  就算是我亲自了结自己的性命,我也绝不会将鬼胎送到她手上。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身后传来凌厉的女声,胡若歆使妖力将我拖拽回去。
  翻身压在我身上,又掐住了我的脖子:   「无知凡人也敢与我叫嚣?不如我今日就将你吃了罢!」   胡若歆身负重伤,手下的动作却愈发狠厉。
  弥留之际,眼前出现一道金光。
  胡若歆被弹开,甩在山壁上,重重砸在地上,久久难以起身。
  我缓了口气,望向来者。
  只一眼,便看见那颗让人难以忘却的泪痣。
  「无量……和尚……」   劫后余生,看着无量和尚,我竟生出一丝快意。
  「阿弥陀佛。 」   他一如当初站在槐树之下,清隽疏离的那个佛子。
  安静淡然地站在那儿,便是一道曙光。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向了胡若歆。
  胡若歆已是身负重伤,身下血流成河,可还是要挣扎着坐起来。
  「又是你……」   这话,显然是对无量和尚说的。
  「当初你作恶多端,我没能度化你,留了你一魂一魄。
  「今日,我见此处妖力纵横,便猜到是你,既然你不知悔改,那我便收了你罢。 」   无量和尚脸色未变,双眸紧闭,嘴里念叨着咒语,无视了胡若歆张牙舞爪要扑上去的动作。
  胡若歆那张娇艳的脸逐渐扭曲,见自己逃不过,不再挣扎,转眼看向了我。
  「我输了,你也不会赢……   「你知道吗?承载鬼胎的躯壳再也不能投胎转世了……   「你,还有你那早亡的孩子,再也不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了,哈哈哈……」   随着一声尖锐的笑声,胡若歆双目充血,两行血泪流了下来,消失在空气之中。
  18   我泄了力,大剌剌平躺在地上。
  无量和尚刚施了咒术,长吁一口气,走向我。
  他欲说些什么,却哽在喉咙里,又吞了下去,迟迟没有声响。
  我无心与他说长道短,便随他去。
  一颗心被抛起又沉下。
  明明我所憎恨的人都已经得到了惩罚,为什么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总有人说,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流不出眼泪的。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我一时自作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以为上天垂怜,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让我做完未尽之事。
  可到头来,他们得到了惩罚,我和我的孩子再也无法入轮回。
  「你们佛语里    不是常说:万事皆有因,万般皆是果吗,这就是我的果吧?」   无量和尚没作声,双手合十,捻着佛珠。
  我收回目光,淡然地笑:   「我识人不明,爱上不该爱的人,最后遍体鳞伤便是我的果。
  「当初,你为了捉妖破了戒,请罪领罚便是你的果。
  「如今,我大仇得报,却走错了路,无法入轮回便是我的果……我佛理学得不通透,但这次,我好像懂了些。 」   现在,我大抵是明白了当初无量和尚说的那句话了。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放下即解脱。
  恶人自有天收。
  就如袁修珩,总有一天看不惯他作为的朝廷官员会让他付出代价。
  再如胡若歆,她作恶多端,无量和尚会来收了她。
  因果轮回,他们种下了什么因,就会得到相同的果。
  只是有些不甘,总想着逆天而行,奢求天理能对我种下的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却不料,我的一意孤行,害得多少无辜的人惨死。
  于是,我得到了根本无法承受的果,再难解脱。
  「无量和尚,人为何会痛苦?」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   所以,人一生的痛苦,都是因为一个「情」字吧?   「无量和尚,杀了我吧,无论用什么办法……给我,给我的孩子,也算是给这万千厉鬼一个解脱。 」   事情必须有个了结。
  无量和尚顿了顿,点了点头。
  他缓缓念着咒语,周身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我闭上眼睛,只觉得身心从未如此轻松过。
  回想这须臾数年,就似一枕槐安。
  梦醒了,只剩下一场空。
  觉了一切法,犹如梦幻响。
  我这一生,究竟值不值得?   - 完 -   □ 李冷冷女士       
  -文章 来自公 众号:盐神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