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一程

纪念日那天,男友妈妈送了我一条钻石项链。 第二天,我刷到她转发的朋友圈:「一克拉以下的碎钻,都是不值钱的玩意,上不得台面。 」她送我的钻石项链,上面镶嵌着的,就是一颗颗细小的碎钻。 1恋爱纪念日那晚,我和男友约会,同行的还有他妈妈。 我是下午接到男友妈妈电话的,她笑着问我:「宝贝,晚上阿姨请你吃个饭吧?」「阿姨给你买了一条项链,想要吃饭的时候送给你。 」我受宠若惊,小心地推辞,最后还是盛情难却,只能同意了。 虽然……其实我觉着纪念日这天三个人一起吃晚饭,有点奇怪。 男友妈妈带我们去吃一家私房菜,这家店在本市很有名。 出了名的好吃,也是出了名的贵。 刚落座,菜单便被递到我手里。 「薇薇,你看想吃点什么?」程妈妈笑容温和,「随便点,今天不用给阿姨省钱。 」可我翻开菜单,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点。 菜单是中文,每个字我也都认识。 可是——每一道菜名,我都没听过,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拿着的是《还珠格格》里小燕子谱的菜单。 这时,男朋友程翊很自然地从我手中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起来。 他熟悉我的口味,出去吃饭向来都会按照我的喜好点菜。 可是,几秒后,菜单又被程妈妈拿走,塞进了我手里。 她笑着看了程翊一眼,语气嗔怪,「今天是请薇薇吃饭,让薇薇点自己喜欢吃的,你抢菜单做什么。 」我盯着手里的菜单,只能硬着头皮点了两道菜。 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点的是什么。 程翊忽然说:「点个汤吧,最近有点上火,嗓子干。 」说完,他再次从我手里拿过了菜单。 2点过菜后,程妈妈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放在了我面前。 「薇薇,这是阿姨买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尽管我知道里面是一条项链,但打开时,还是有点被惊艳到。 是一条钻石项链,做工精致,款式别致。 很漂亮。 回过神,我连忙把项链推回,「不行阿姨,这个太贵重了。 」可程妈妈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直接让程翊替我戴上。 戴好。 程妈妈偏着头看我,眼底氲着笑,「真好看,年轻就是好啊。 」我低声道谢,却在心里想着,最近要去找个兼职了,早点攒钱回送一份礼物。 接下来的一顿饭,很愉快。 程翊贴心,不停地替我夹菜。 程妈妈温和没有架子,一直在和我说程翊小时候的趣事。 她说,程翊七岁那年就被一个小女孩给扑倒强吻了。 女生比程翊还小一岁,扯着裙角喊着长大以后要嫁给他。 我忍俊不禁,往程翊盘中夹了一块排骨,「你还有这光辉历史呢?」程翊把剥好的虾仁一股脑地放在我碗里,拿起纸巾擦了擦手,轻笑,「那时候小,不懂事。 」说着,他拿起手机不知给谁发了条消息。 一秒后,我手机震动了一下。 对面程妈妈正在吃饭,我悄悄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程翊。 「放心,被强吻了,但没失身,我可是一直洁身自好在等你。 」我被他逗笑,又飞快地按灭了手机屏幕。 3晚饭后,程妈妈开车把我们送回了学校。 程翊家在本市,经济条件特别好,听说程翊刚考上本地大学,他家里就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套大平层送他。 市值近千万,只是为了让他上学住。 可自从和我谈恋爱,程翊就执意搬去了学校宿舍,只为了能每天早上在宿舍楼下拎着早餐等我。 我们学校的男女寝室楼刚好在对面,每晚睡前,我和程翊都要在走廊里用手机的手电筒彼此晃一下。 幼稚,又暖心。 第二天,上午没课,我躺在床上刷了下朋友圈。 刚巧看见程妈妈转载的朋友圈文章。 程妈妈平时喜欢晒些美食和风景,转载文章,好像还是头一遭。 我扫了一眼,正想点赞,手却僵在了半空。 文章的标题十分醒目,让我不得不过多联想:「一克拉以下的碎钻,都是不值钱的玩意,登不得台面。 」后面五个字,格外难听。 我拿起桌上的小镜子,照了一下我脖上的项链——上面镶嵌着的,就是一颗颗细小的碎钻。 文章是半小时前转发的,动态下面,有一条程翊十几分钟前的评论:「你昨晚送薇薇的不就是碎钻吗?」「妈,按你的逻辑,你送了我女朋友不值钱的碎钻,你儿子岂不是也登不得台面?」我看着程翊的评论,半晌没有出声。 他真的好敢……我还在怀疑程妈妈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程翊那边就已经挑明了。 刚回神,手机忽然震动了一声。 是程翊的消息,只有短短两个字:「下楼。 」然而,我下楼后,程翊走过来,三两下地替我摘下了脖上的项链。 紧接着,一个小盒子被塞进了我手里,棱角有些尖锐,硌得掌心生疼。 他压低了声音,言简意赅:「戴这个。 」4我愣了一下,打开。 里面也是一条钻石项链。 这次,不再是那些细小的碎钻,项链上一整颗钻石格外晃眼。 看我出神,程翊直接拿起项链,作势便要往我脖上戴。 连忙被我拦下。 「你哪来的钱?」我知道,程爸爸奉行穷养儿的思想,虽说平时程妈妈在生活上对程翊都很大方,上千万的房给他说买就买,可平时,程翊的生活费还真不算多。 也就比我们这些普通家庭的学生,每月多个一千来块。 「刷我妈的卡。 」程翊如实回答。 我叹了一口气,和程翊在一起,我本身压力就很大。 门当户对,一直是这个社会的潜在规则。 程翊可以动辄就刷卡买上万的礼物给我。 可是我,每个月固定就一千块生活费,偶尔花超了,想找家里再要个一两百,都要绞尽脑汁找理由。 好在程翊不是那种浪荡公子哥,吃穿用度都比较随意。 我是和他在一起后,才知道他家经济条件的。 我知道程翊妈妈瞒着程爸爸偷偷塞给了程翊一张她的副卡,但据我所知,程翊从没刷过。 第一次用,却是为了给我买项链。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项链。 很漂亮,硕大的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但是——我不会要。 我把盒子盖上,放回了程翊手里,「项链我很喜欢,你的评论我也看见了。 」我握住他的手晃了晃,「我很感动,但是项链退了吧,我不想让你家里觉着,我是因为钱和你在一起。 」程翊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不会生气,因为他懂我。 果然。 几秒后,程翊收回项链,揣回了口袋里。 又用手在我脸上捏了捏,语气宠溺:「那我努力兼职,今年年末之前,一定送你一条钻石项链。 」程翊向来说到做到。 我笑,「好啊。 」程翊爱好漫画,闲时会接一些稿件私活,作为兼职来讲,倒也绰绰有余。 微风拂过,我偷眼打量着面前的男生。 他永远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爱情,也永远会为之努力。 5中午,程翊有实验要做,就没有陪我吃饭。 食堂吃腻了,我想去校外买份麻辣烫,却忽然在门口遇见一人——程姣。 程翊的亲妹妹。 校门口停了一辆红色超跑,程姣站在车前,穿了件短裙,鼻梁上架着墨镜。 明明是高中还没毕业的姑娘,却一副阔小姐的扮相。 其实,我最初还没认出她,直到她走到我面前,拦下了我的去处。 程姣摘下眼镜,脸色不太好看。 「周佳薇,你给我哥灌什么迷魂药了?」「我哥在朋友圈说得那么难听,我妈都被他气哭了!」她直呼大名,语气不善。 程姣的高调出现本来就吸引了一众目光,再加上她故意放大的嗓音,我瞬间成了围观焦点。 察觉到周围路人投来的目光,我皱眉,「你哥的评论,和我有什么关系?」程姣冷笑一声。 「周佳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不就是自己穷,所以惦记着我哥的钱吗。 」她目光从我脸上移下,在我衣服上打了个转,「这衣服,淘宝两百块能买一身了吧?」我没说话。 实际上,她还说高了,这一身加起来才一百多。 见我没说话,程姣笑了起来。 小姑娘一脸的得意,好像是在笑我的默认,忽然有人走了过来。 「薇薇,这是怎么了?」这关切询问,不知道的,估计以为我们是关系多亲近的姐妹花。 可实际上——董园,我室友,因为暗恋程翊,所以一直明里暗里地酸我。 我皱皱眉,没有说话。 程姣却抢先应了声,「她啊,也没什么。 就是勾引我哥,图我哥的钱呗。 」说着,又拉长声线小声接了一句:「不要脸——」董园眼睛瞬间亮了,「程翊是你哥?」程姣瞥她一眼,「我亲哥。 」原本还勉强和我维持表面平和的董园,瞬间倒戈。 她走过去,把程姣拉开些,小声说:「我们班里都传开了,你哥其实根本就不怎么喜欢她,但是架不住她死缠烂打啊。 」……董园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我也能隐约听见一些。 程姣倒是不给面子,当即就冷笑,「我哥也就和她玩玩,谁知道她借杆子往上爬,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程姣声音尖细,且音调很高,来往的同学都能听得清楚。 一眼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不乏一些眼熟的面孔。 但无一例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我不想跟这个刚成年的小姑娘继续僵持,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程姣,不管你信不信,我和你哥在一起从没图过他的钱。 我们恋爱期间,他请我吃的每一顿饭我都会回请,送我的每一份礼物我都有回礼……」话没说完,就被程姣打断,「放长线钓大鱼呗,我这刚成年的小姑娘都懂的道理,你会不知道?」简直不可理喻。 「算了,信不信由你。 」耐心被耗尽,我懒得再和她争论,转身便走。 刚走两步,又被程姣拦了下来。 6她跑到我面前,不依不饶,明明比我还矮了几分,却仰着下巴瞪我,像极了一只倨傲的金丝雀。 我皱眉,「你到底要做什么?」她嗤笑,「很简单,和我哥分手!」我被迫停下脚步。 「分手可以」,我垂着眼看她,「让你哥来和我说。 」说实话,我的确不知道,这个刚成年的小姑娘对我的恶意究竟从何而来。 第一次和程翊回家,她看我的目光就总是不太友善,但好歹还会装一下,也没和我发生过什么矛盾。 算起来,这不过是我们第三次见面,竟是直接就撕破了脸。 我沉默时,程姣却冷笑了起来。 「行啊,那就让我哥和你提分手好了,不然有些人总是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多重要。 」说着,程姣忽然看向了周围,戴回了墨镜,笑着说:「哥哥姐姐们,都来看看啊,这位,20 级金融系 2 班的周佳薇,勾引我哥,惦记我哥的钱,还挑拨我哥和我妈的关系,真是好心机呢。 」十八岁的小姑娘,叛逆期,幼稚且坏。 可她的话,还是瞬间吸引了围观众人的注意力。 议论声纷纷扬扬。 「够了!」被当众造谣羞辱,被无数同校学生围着议论,我只觉着脸上一阵火辣,恨不得有个地缝让我钻进去躲个安静。 深吸一口气,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程姣,我再说一次,我没花过你哥一分钱,你再这么造谣,别怪我不客气!」我的确是在放狠话吓她,可程姣半点不怕。 「我好害怕啊。 周佳薇,你想怎么对我不客气呢,脱光了勾引我哥,然后让他来骂我?」「啪——」程姣的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声,跟笑声一同响起的,是巴掌声。 巴掌是我打的。 挨打的,正是程姣。 清脆的一巴掌,盖过了周围的哄笑声,现场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因为羞怒,这一巴掌我用了力道,程姣的墨镜都被打掉,落在了地上。 程姣捂着脸,一脸震惊,一旁的董园惊呼一声,适时地围着程姣嘘寒问暖。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她。 可实际上,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那些话,每一个字眼都带着侮辱性。 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是怎么会当众说出这种话来。 面前。 程姣死死咬着唇,愤愤地推开了董园。 「周佳薇,你敢打我?」她像只炸了毛的猫咪,扑上来拉扯我的衣服。 我不想再伤她,但也不会站在原地任她撕扯打骂。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董园上来拉偏架,嘴上说着不要打架,实际上还偷偷踹了我两脚。 后来,是学校保安过来把我们拉开。 我束起的马尾被程姣扯开,颇为狼狈。 程姣也没好到哪去,刚刚争执间,我不小心把她领口的纽扣扯开,程姣一手紧紧捂着领口,怒目瞪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把我们围成一圈。 程姣面上挂不住,瞪了我一眼,愤愤地说:「你等着!」说完,程姣甩开董园扶着她的手,摔门上车。 连掉在地上的墨镜都没有捡。 几千块的墨镜,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地面上,染了灰。 红色跑车疾驰而去。 董园捡起墨镜,一副和事佬的语气朝我说:「薇薇,你也是,她一个小姑娘,你和人家较什么劲啊,你……」我深吸一口气,「再说,我连你也打。 」说完,我转身,推开人群离开。 一路上,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探究,八卦,嘲讽……我挺直着背,加快了脚步。 直到走回寝室,我把自己反锁在厕所,才发现刚刚扇了程姣一巴掌的右手,直到现在还在发抖。 我很珍惜和程翊的这段感情。 可是,程姣当众给我泼脏水时,没有一秒钟想过我是她哥的女朋友。 我不知道,程翊在得知我打了他妹一巴掌后,会有什么反应。 6下午,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和程翊去说,关于今天中午这段闹剧便在学校传开了。 有好事者录下了视频,传得最为广泛的,是我扇程姣的那一耳光。 所有人都说,我作为女朋友,扇男友妹妹的耳光,是个狠人。 那些视频下,骂声一片。 很快,我收到了程翊妈妈的微信,她让我去家里一趟,有些话想和我说。 并且和我强调,程翊也在。 可是,程翊并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我紧紧攥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临走前,我把程翊妈妈送我的那条项链包好,一同带了过去。 程翊家。 进门后,我站在门口,本想把话说清楚就离开的,可是——意料之外地,程阿姨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与指责。 相反。 一见面,她就握住了我的手。 「薇薇,那条朋友圈你是不是误会了?阿姨平时对钻石也不太了解,当时是觉着那条项链很漂亮,很符合你的气质,挑了很久才选的那条。 」我怔住,我本以为叫我来是兴师问罪,可现实却似乎有些不同。 程翊拽着程姣走了过来。 程阿姨继续说,「阿姨刚好刷到那篇文章,就随手转到朋友圈了,也觉着送你那条项链不够好,正想重新给你买一条呢,结果小翊就误会了。 」听到这,程翊摸了下鼻尖,有点不好意思。 说着,程阿姨往我手里塞了一个首饰盒,「小翊要拿去退掉,被我拦下了,送女孩子的东西哪有退掉的道理。 」程阿姨亲切地拽着我进了门,和我第一次来他家里时一样热情。 「小翊说你家里条件不是太好,阿姨想你应该没有戴过钻石项链,还给你准了两条裙子来搭配这个项链,偶尔换换风格也很漂亮的。 」程阿姨语气关切,可这话却听的有些刺耳。 我推开首饰盒,礼貌微笑,「谢谢阿姨,但是这个项链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而且,我觉着我的衣服挺好的,也比较适合我。 」随后我掏出带来的那条项链,一起还给了她。 「程阿姨,这条项链也还给您吧,还是不太适合我,标签没有摘,您一起退掉吧。 」程阿姨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收下了。 她将首饰盒放在桌上,叹了口气,「阿姨想着你应该没戴过钻石项链,会喜欢的。 」我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程姣在一旁不满地说:「妈!你还送她项链,她今天还打了我一巴掌呢!」程阿姨没有质问我,相反,她瞪了程姣一眼。 「还好意思说!我都听你哥说了,还不是你自己过去找薇薇麻烦,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造谣,换成我,我也打你!」7我怔住。 原本准好的说辞,竟是半点没用上。 程阿姨这么明事理?程翊走过来,坐在了我身边。 即便是当着家人的面,他依然动作自然,单手圈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下。 「事情经过我都了解了,我妹妹还小,被我们宠坏了,你别介意,那些视频和帖子我已经联系人在处理了。 」我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程姣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小姑娘,她去学校闹是不对,可我也算打了一巴掌出了气。 事情就这样翻篇吧。 见我松口,程阿姨又说了程姣几句。 自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本就被程翊说了一通,这会也绷不住了,愤然跺脚,抹着眼泪跑上了楼。 程姣走后,程阿姨一脸愧疚地看着我,「薇薇,程姣她从小被我们宠坏了,就是个小孩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没说话。 沉默时,程阿姨却给我倒了一杯水,「薇薇,我听程翊说下周是你生日,所以擅自做主,订了咱们一起出去旅游的机票,想一起陪你过个生日。 」我愣住。 下意识地转头找程翊,我们之前旅游时一起买过票,程翊那里有我的身份证信息。 程翊朝我笑笑,「本来想等到时候再告诉你,给你个惊喜的,但又怕临时和你说太突然。 」「我妈喜欢旅游,每次都会做好攻略,和她出去只要享受就可以了。 」我想拒绝,可对方一直说是给我的生日惊喜,把我拒绝的话堵了回去。 我只能以学业做借口。 程阿姨却笑了,「放心,我和你们学校校长很熟,替你请一周的假没问题的,落下的课程咱们回来再补。 」说实话,我不是个特别擅长拒绝的人,最后只能道着谢应下。 离开程家时,我都还有些恍惚。 其实,我有点摸不清程阿姨的想法。 说她喜欢我,可那朋友圈的解释又太过牵强。 而且,刚刚她一直在强调我没戴过钻石项链,句句戳我痛点。 她如果讨厌我,完全可以像电视剧里一样,约我在咖啡厅,倨傲地告诉我,给你多少多少钱,离开我儿子。 可她没有,反而对我处处关切,自己女儿被我打了一巴掌,她反而替我说话。 我的确看不透她。 8一星期后。 周六早上,机场。 我和程翊拖着小行李箱进了机场,然而,直到这时我才知道,我们本次的目的地是——毛里求斯。 程姣拉着程翊的手臂撒娇,「自从我看完分手大师以后,就特想去毛里求斯玩一趟……」我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渐渐收紧,没有说话。 去毛里求斯是免签证的,可是——我没有护照。 我拽住程翊袖口,低声告诉他这事,程翊愣了一下。 程阿姨发现了我们的不对劲,走过来温声问,「薇薇,怎么了?」我看了程翊一眼,如实说道。 程阿姨一脸歉然,「这个怪阿姨了,我什么都准好了,就是忘了问你有没有护照。 我平时每年都会带小翊他们出国旅游几次,就觉着出国玩是件很寻常的事,一时忘了你可能没有护照这事。 」程阿姨依旧很温柔。 她轻声细语,一脸歉意,身后的程姣,却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与轻蔑。 我沉默着,因为她这话,觉着格外难堪。 和程翊在一起后,我一直很努力地让自己忽略掉我们之间出身的差距。 我从没有占过他便宜,程翊给我花的每一分,我都会有所反馈。 和我恋爱以来,他没有一分钱落空。 可是。 那些我小心翼翼维护着的阶级差异,被程阿姨以温柔的语气,摊开在了面前。 而且,这一刻我已经无比确定,她就是故意的。 什么忘记了,没有护照,根本就没办法购买机票,哪里来的忘记一说?我格外难堪。 也突然明白了程阿姨的用心。 现实里哪有什么给你一百万,求你离开我儿子的狗血情节。 真正有心计的人,只会一点一点把现实摊开,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看清楚,自己退却。 程阿姨轻声道着歉,然后看了一眼腕表,有些为难,「薇薇,这事怪阿姨,太不仔细了。 但是时间快来不及了,要不下次咱们国内游,阿姨再补偿你,好不好?」我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因为过于用力,指甲嵌入掌心,生疼。 我点点头。 耳边传来了程翊漫不经心的应声,「行吧。 」说着,程翊把程阿姨手中攥着的他的身份证拿了回来,朝她们笑,「妈,那你们玩的开心。 」程阿姨愣住,「你不去了吗?」程翊抬手,把我箍进怀里,语气轻描淡写。 「我女朋友都不去了,我当然是要留下来陪她国内游了。 」9程翊的偏袒太过明显。 这次,不止是程姣,就连一向笑容温和的程阿姨,都变了脸色。 她看了程翊一眼,脸上笑意敛去,冷着声,「不行。 这次去不只是去玩的,还要谈项目。 」程翊皱眉,「咱们家的生意,什么时候做到毛里求斯去了?」「你爸一直让你在跟的那个项目,品牌商老总正好在那边度假,咱们这次去,主要就是要和他见一面,争取把合作定下来。 」程翊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件事,程父为了锻炼他,从大二这年开始,就让他尝试着去跟进公司的一些项目。 当然,项目有专门的员工负责,主要是让程翊跟着学习历练。 这个项目,程翊跟进几个月了,也花费了很多心思。 在他沉默时,我轻轻出声,「没事,你去吧。 」程翊蹙着眉看我,有些犹豫。 我笑了笑,「我本来就没有护照出不了国,你留下来陪我也没用,正事要紧。 」程翊向来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略微犹豫后,他把我圈进怀里,「抱歉,薇薇,等我回来给你补过生日。 」我笑,在程阿姨和程姣的注视下,轻轻拍了下他后背。 「好啊。 」就这样,程翊离开了。 而我一个人拖着我的小行李箱,又回了学校。 刚进宿舍,董园故作惊讶地走过来问我,「薇薇,你不是和程翊他们出去旅游了吗?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虽是在问我,可她半点想要知道答案的样子都没有。 很显然,程姣已经都告诉她了。 那次之后,董园和程姣不知怎么成了朋友,不知什么时候还互加了微信。 非要说原因,那大概就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没想理会,绕开她进去,把行李箱放回了桌下。 没过一会,董园忽然趴在床上特夸张地笑了起来。 在她下铺的糖糖仰着头问她,「什么事啊?这么好笑。 」董园瞟了我一眼,随即笑了,「刚看见我一姐妹发朋友圈,说她们一家本来准出国旅游,结果她哥的女朋友连护照都没有,到机场打个转又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糖糖心思单纯,没有往我这边联想,只是咬着棒棒糖感慨,「天啊,这也太尴尬了吧……」我没说话,而是点进了程姣的朋友圈。 因为不喜欢看这姑娘每天发各种趾高气昂的炫富朋友圈,所以之前屏蔽了她。 果然。 程姣刚发的朋友圈,说给大家讲一个特好笑的笑话。 嗯,她口中的笑话,就是我。 时隔几分钟,我再去看,程姣的朋友圈不见了。 这时,程翊给我发了消息,告诉我他们要登机了,又很认真地因为今天让我自己回来道了歉。 我猜,应该是程翊让她删的朋友圈。 我安慰了程翊几句,胸口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闷得难受。 对于我和程翊的未来,我半点都看不清。 趴在床上出神了很久,我叹了一口气,下床洗了脸,然后开始学习。 我明白,我和程翊之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 家庭的悬殊,经济的差别……我不知道我和程翊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也不知道该如何消磨我们之间的差距。 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努力学习,是唯一有机会实现阶级跨越的方式。 程翊从没有因为家庭原因嫌弃我,无论什么事,他都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我也不想因为钱,轻易地放弃他。 10晚上。 因为不想让自己去想那些糟心事,所以晚饭吃了个面包后,我就一直开着小台灯学习。 合上书本,已经是深夜 11 点了。 腰酸腿疼。 室友们都还没睡,我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然后去洗漱。 换了睡衣上床,拿起手机才看见程翊发来的消息。 三小时前他就给我发消息说,已经下机了。 近十小时的旅程,虽然是头等舱,程翊也直喊累。 见我没回应,他又告诉我,他给我准了一份礼物,一定会在我生日那天送到。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问他是什么礼物。 程翊却只回了俩字:「保密。 」和程翊简单聊了两句,他说要去参加一场酒会,合作方老总也会去。 毛里求斯和这边有着四个小时的时差,我这边已是深夜 11 点,他那边才刚刚晚上 7 点。 结束聊天,我睡不着,躺在床上刷了会知乎,有点困了,习惯性地刷一下朋友圈准睡觉。 意外刷到了程姣的朋友圈。 她发了几张风景照,配文:「好美的风景。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一张图,是她拍的程翊。 照片里,程翊端了杯酒,和一位长发女生笑着攀谈。 他另一只手微微抬起,似乎虚搭在了女生腰间。 一张不算特别清晰的照片,却看得我胸口一闷。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候,我脑中一片空白。 回过神,我立马给程翊发了一条消息,「程姣朋友圈刚发的照片是怎么回事?」程翊似乎有些蒙,「什么照片?」我没多说,直接把程姣朋友圈那张照片转了过去。 程翊消息回得很快——11「我可以解释。 」然而,等了两分钟,却都没再等到程翊的消息。 就在我忍不住准再次询问时,程翊却发了段视频过来。 点开。 视频里,程翊在角落里,拉着两名服务生在演示。 他和其中一名服务生笑着交谈,而此刻,另一服务生要递东西给他,程翊随意抬手去接,手抬起的位置,刚好在面前这名服务生的后腰处。 接着,快门声响起。 演示完,视频也结束了,程翊的消息紧随其后。 「就是这样,借位拍摄,当时程姣说她耳钉掉了,让我帮她收起来,我抬手去接而已。 」程翊还发来一张照片,是刚刚视频里快门声响起时,抓拍的那一张。 照片里,程翊的手抬起,借位拍来,看着像是他的手虚搭在服务生腰间。 程翊发来一段语音,轻叹一声。 「程姣过去真的被我们惯坏了,这种小心思都要动,一会我会去说她,你放心。 」我本想说算了,可再想想,如果一直压着程翊不让他表态,他家里也许只会变本加厉。 想了想,我打字回复:「好。 」程翊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照片中的女生,他也有解释。 对方是合作方老总的女儿,也是被家里叫来学习的,两人在聊的都是对这次合作的看法。 程姣发的照片上,细细看去,程翊脸上笑容也的确是礼貌又疏离。 原本被那张照片搅乱了的心神,也在程翊的坦诚与安抚下,渐渐平稳。 可我发现,我似乎,变了。 过去,我和程翊之间是超乎寻常的默契与信任。 程翊成绩好,外形出众,学校里喜欢他的姑娘很多。 我知道自己并不算特别优秀,特别漂亮的,可是,因为程翊给的爱太过无微不至,我对这段感情有着十足的信任感。 即便有姑娘主动围上他,我也从不会不安。 可是,现在,一张不算特别清晰的抓拍照片,就能让我揣度不安。 我缩进被子里,却久久难眠。 因为我意识到,我和程翊的感情,似乎在他家人一次次的挑拨下,出现了一丁点问题。 12第二天。 我如常上课,吃饭,却在食堂遇见了一位熟人。 江枫。 一位在外实习的学长,在校时帮过我很多忙,前几天还帮我介绍了一份轻松钱多的兼职。 江枫是在我吃饭时出现的。 我正低头挑着菜里的姜块,对面忽然坐了一人。 抬头,发现是端了一碗面的江枫。 「学长?」我有点惊讶,「你怎么回来了?」「今天公司放假,我回来办点事」,说着,他笑问,「方便拼个桌吗?」「当然。 」我连忙收起被放在桌子对面的书本。 吃饭时,我们都在谈论一些学校里的事,以及关于那份兼职。 我从小被家里教育食不言寝不语,所以平时吃饭很少说话,在江枫问我兼职的情况时,我刚好咬了一块豆泡。 一开口,豆泡里浸了的汤汁呛入喉咙,我捂着嘴猛咳不止。 江枫愣了下,连忙替我拍背,见我好些了,他又去买了瓶水,拧开瓶盖后递给了我。 喝了水,才算好了些。 我低声道谢,一场并不起眼的小风波便就此过去。 然而,晚上,我正在寝室看书,收到了程翊的消息。 他问我,今天是不是和江枫学长一起吃饭了。 我很惊讶,单也没多想,只当是谁看见后告诉了程翊。 程翊却很快甩给了几张照片。 照片上,江枫探身过来把手搭在我背上,显得姿势十分亲近。 另外两张都是抓拍。 一张是江枫在拧瓶盖,另一张,是江枫把拧掉瓶盖的水递给我,一脸关切。 我没有第一时间解释,而是问他从哪来的照片。 程翊很诚实,告诉我,照片是程姣发给他的。 程姣。 又是程姣。 不用说,程姣在我们学校的眼线,一定是董园了。 我耐心地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并且如实告诉程翊,我们吃饭时都是朋友间很正常的聊天,连彼此的私生活都没有问过一句,聊的不是学校,就是兼职。 程翊却隔了很久才回我。 「薇薇,我相信你,但是,我和那天看见照片的你一样,相信之余,还是忍不住害怕。 」究竟害怕什么呢?其实我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隔了山川湖海,隔了几千公里的距离,好像一张模糊的,借位拍摄的照片,都能让我们心神大乱。 可我们过去明明不是这样子的。 程翊那边很忙,所以聊过几句后,我们便结束了对话。 我躺在床上,因为失眠而随意刷着知乎。 将睡未睡时,手机忽然震动。 是程翊的消息。 「薇薇,我这边结束大概还要三天,但明天下午有我给你准的礼物送到,到时记得签收。 」「好啊。 」我语气轻快,心情却反而有些沉重。 程姣几次捣鬼,并没有让我和程翊之间真正产生什么误会,可是,却的确让我有了一种危机感。 似乎,只要我和程翊任何一方稍有不坚定,就会很快被拆散。 我们明明已经很努力地相爱了。 因为想要陪着彼此变成更好的人,我们恋爱后也从没停止脚步,互相监督,一起学习进步。 我们同频率,同步伐,默契且相爱。 可是,还是要因为家庭跟经济差异被定义,被几次三番地费心拆散。 这一刻,我无比盼望着程翊赶快回来。 13生日这天,我早起去食堂吃了一碗面条,还加了个鸡蛋。 我爸一早便给我发来了视频,监督我吃了这碗「长寿面」,又让我今天放学后坐车回家,他给我做好吃的。 我一一应下,然后挂断了视频。 我家也在本地,只不过在市区下属的一个村里,周末没事,我也经常会回家陪陪爸爸。 我妈在三年前因病去世了,家里只有我和爸爸,还有一只叫西红柿的狗狗。 下午,我在上课时忽然收到信息,说我有快递到了,而且是重大物品,让我下课赶紧去取。 重大物品?我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没买什么,又蓦地想起程翊昨晚发的消息。 应该是他送的礼物吧。 下了课,我匆匆走去快递点。 一眼就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半人高的纸箱。 我咽咽口水,心想,不是那个吧?然而……还真是。 我一脸疑惑地签收了快递,然后走到纸箱前,试图搬了一下……真沉。 抬都抬不起。 晃动过后,纸箱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喵——」是猫咪?我脸色一垮,这么巨大且沉的箱子……不会是什么我没见过的巨型猫咪吧?我用钥匙小心翼翼地划开胶带——赫然出现在面前的,竟是程翊的脸。 他从纸箱里钻出,笑意盈盈,怀里抱着的,是一只很可爱的猫咪。 周围一阵惊呼叫好声,而我却缓不过神来。 半晌,我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是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吗?」「嗯。 」程翊走过来,把猫咪塞进我怀里,「可是舍不得我捧在手里的姑娘今天独自过生日,所以就赶回来了。 」我眼眶有点湿。 尤其,是在看清怀里的猫咪后。 程翊真的细心且温柔,之前,我无意间和他讲过,我们家除了「西红柿」外还养过一只猫咪,取名蛋炒饭。 这一猫一狗感情很好,可是,后来猫咪出院子玩时被过往车辆撞到,死了。 那之后,西红柿消极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时,我似乎还给他看过蛋炒饭的照片。 而我怀中的这只猫咪,和蛋炒饭长得很像,像到我这个主人第一眼都以为蛋炒饭死而复生了。 同样的毛色,同样的瞳孔颜色,甚至就连额头的那一小蹙白毛,都一模一样。 程翊逆光站着,笑容有些模糊。 「我知道,这世上永远没有谁能真正代替谁。 但是,之前你说西红柿一直很想蛋炒饭,把它抱回去给西红柿做个伴,应该也能让它开心一点。 」我抱着猫咪,连连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真的惊,也是真的喜。 程翊就是这样的人,对我的事,哪怕每一个微小的点,他也会放在心上。 在周围一阵起哄声中,程翊把抱着猫咪的我轻轻圈进怀里。 耳边,和着风声响起的,是他的声音。 「薇薇,生日快乐。 」14西红柿很喜欢这只猫咪。 我爸也是。 我把猫咪抱回去时,我爸大手一挥,给它取名土豆丝。 没毛病,西红柿炒蛋,蛋炒饭,土豆丝,我爸最爱吃的几样饭菜。 然而,我和程翊家里的关系,却因为这次生日而加速崩溃。 程翊是和家里吵了一架,独自订票回来的。 对他来说,这桩生意有他没他都一样,他只是去学习,可我不同。 没有他,学校里就没有人陪我过生日了。 程翊家里对此十分不满,最后更是把这些全部加诸到了我身上。 程阿姨是个聪明人。 所以,尽管她一直看不上我,却从没像豪门剧里的恶婆婆一样棒打鸳鸯,拿钱赶人。 因为她明白,那样强迫拆开的感情,只会让她儿子心生怨怼,跟我的感情也会更加牢不可摧。 所以,她笑脸迎人,暗地里制造矛盾,让我跟程翊内部消耗。 回头想想,我才发现,和她见面的那些次,她面上和蔼,却无时无刻不在一些细节处提醒我,我和程翊之间的差距。 她用一些微小的细节,处处对我 PUA,让我觉着自己配不上程翊。 这种人,真的很可怕。 比电视剧里那种珠光宝气的出场,约在咖啡厅里,拿出百万支票让对方离开她儿子的豪门贵妇要可怕得多。 她兵不血刃,便能在细节处让我和程翊的感情出现裂痕。 ……程翊和家里彻底闹掰了。 程阿姨许是耐心耗尽,也或许是被程翊这次执意回国的举动惹怒,总之,她现在不再掩饰,而是直接让程翊跟我分手。 程翊不肯。 这段日子,他们家里或许争吵了许多次。 最后,程翊彻底搬出家里,住在学校宿舍不肯回去。 我心里五味杂陈。 程翊能够在重压之下依旧坚定地选择我,我很感动。 可想到因为自己,让他和家里闹掰,又总觉着难受。 程翊很懂我。 他在我沉默时,递给我一瓶我最喜欢的果汁,并拧开了瓶盖。 「薇薇,其实我搬出来并不都是因为你,也是我在向家里表态。 我是一个成年人,有我自己的规划与想法,我不能一辈子活在爸妈的掌控里,过他们想让我过的人生。 」他揉揉我的头发,「我不想,也不会被别人掌控,哪怕她是我妈。 」「别胡思乱想了。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果汁,没有说话。 可是。 我们谁都没有想到,那个聪明至极的程阿姨,选择跟自家儿子对弈的方式会是——以死相逼。 程翊彻底跟家里决裂,搬去宿舍的第二天,忽然接到电话,程阿姨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自杀。 程翊一路红着眼赶到医院,我陪在他身边,一路上,心紧紧悬着。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程阿姨会用这种方式来控制程翊的人生。 他们家是商业出身,程翊说过,程阿姨希望他毕业后能继承家族企业,并选一位家世相当,甚至家境更胜一筹的女生结婚,来稳固家族的生意与发展。 强强联合,商业联姻。 可程翊并不想。 他只想做一位画家。 可他也明白,家里企业需要人继承。 爸妈只有他这一个儿子,程姣是被惯坏了的娇小姐,这个责任只能他来担。 所以,程父要求程翊去学习生意时,他从没拒绝,并很认真地在学习,琢磨。 可是,程阿姨并不满足。 她希望程翊按照她的规划,先继承家业,然后必须娶一位对程翊,乃至对程家企业都有帮助的女孩子,实现商业的进一步加强。 我们赶到医院时,程阿姨已经在抢救室内了。 走廊里,不见程父的身影,只有程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一脸焦急。 程翊快步走去,「怎么样了?」程姣看见他,瞬间哭出了声,可她目光一转,看向我时,却又瞬间换了一种表情。 「周佳薇,你还敢过来?!」15她也不忌讳这里是医院走廊,惊呼一声,便朝我扑了过来。 就连站在她身旁的程翊都没反应过来。 程姣哭着扑过来,手用力地撕扯着我的头发,嘴里骂得格外难听,任谁都不会觉着,这是一个家境优渥的,刚满十八岁的大小姐。 我拼力去推她,「程姣,你冷静一点!」可她根本冷静不了。 她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认为是我勾引程翊,所以才让他六亲不认,甚至逼得程阿姨吃药自杀。 她根本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骄纵小姐,被程阿姨彻头彻尾地洗脑。 程翊很快回神,连忙走过来,大力拽开程姣拽着我头发的手。 「够了!」程翊冷着脸,「妈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还嫌现在不够乱吗?」说着,他把仍旧拽着我衣服的程姣推开。 许是没控制好力道,程姣被重重推开,站立不稳,摔到了地上。 程翊显然愣了一下,却没有去扶她。 程姣顿了两秒,忽然哭了起来,「哥,你为了她打我?」「你是不是真的要为了她,这个家都不要了!」程翊没有说话,眉心紧蹙。 我沉默着敛起被程姣扯开的衣衫,我想,初听消息时是我也慌了神,其实,我就不该过来的。 程姣那边还在哭诉,她抹着眼泪,一只手指着我,朝着程翊发誓。 她说。 如果程翊不和我分手,她就也去自杀。 单是听着,我都替程翊觉着窒息。 控制欲极强,表面柔和但暗里强势至极的母亲,严肃且高要求高标准的父亲,以及一个骄纵跋扈,被母亲彻底洗脑了的妹妹。 不想程翊为难,我和他轻声说了两句,便离开了医院。 没多久,程翊给我发来消息,程阿姨出了急救室,平安无事。 我安慰了他一下,便让他抓紧去照顾程阿姨了。 其实。 出了医院,冷静下来想想,也知道程阿姨不会有事。 那么聪明又强势的富太太,怎么可能会为了我这个她眼中上不得台面的姑娘自杀?不过是吞几粒安眠药,做做样子,既是在威胁程翊,又是在道德绑架。 如果程翊再和我在一起,就是天大的不孝,连自己母亲的性命都罔顾,不配为人子。 多么令人窒息的家人。 出了医院,我在附近广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抱着膝坐下,眼泪簌簌落下。 也是委屈的吧。 明明是相爱的,明明很努力地在让自己变得更好了,可还是不能跨越和程翊之间的鸿沟。 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却被指责被谩骂,变成了一切的始作俑者,罪魁祸首。 前所未有的疲倦感将我席卷。 可是,哭过之后,我擦擦眼泪回学校,继续学习。 程翊面临的压力比我要多得多,他都还能在这种时候坚定握住我的手,我断然没有放弃的道理。 16程翊最近请了假,在医院陪护。 程阿姨似乎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把程翊控制得很严,几乎不让他出医院。 我和程翊也几天没有见面了,却也始终没有断了联系,程翊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 即便很忙,他也会抽空给我发一些琐碎信息。 比如,叮嘱我要记得吃早餐。 给我拍他在医院吃的「家属饭」。 给我拍病房窗外那朵模样很奇特的云朵。 诸如此类,很多。 虽然程翊不在身边,却始终没有让我有过什么孤独感。 周六下午,我正准去图书馆,忽然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薇薇,爸爸不放心,所以问你一下,西红柿在你朋友那里还待得惯不?」我愣住,「什么朋友?」电话另一端,我爸似乎也愣了。 「不是你让你朋友早上来接走西红柿的吗,说带去你朋友家里住两天,想让西红柿给她家小狗……」我爸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词语,「相亲。 」让西红柿和对方家小狗相亲?配种?这是什么奇葩理由。 我焦急道,「爸,你是遇见骗子了吧,我哪有什么朋友要去接西红柿,你怎么不打电话问问我?」我爸也有点急了。 「那姑娘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而且她知道咱家地址和你名字。 对了,跟她一起来的是你室友啊!我见过你室友,所以就没多想,毕竟,谁会没事来借个小狗啊……」室友?董园!又是程姣!我安慰了我爸几句,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西红柿虽然不是什么名种狗狗,但是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她是我妈养大的狗,和我妈关系很亲近,三年前我妈去世,只留下了这条狗狗和我们作伴。 它不只是狗狗。 西红柿陪了我八年,对我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一个家庭成员。 我颤抖着拨通了程姣的微信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程姣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似乎还听见了很微弱的狗狗的哼叫声。 「你把狗带去哪了?」电话里,程姣笑了笑,语气无辜。 「嫂子,不好意思啊,我本来是想借西红柿来玩两天的,可是它不听话,自己跑掉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它。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嫂子,却让我莫名有了种不祥预感。 我深吸一口气,「狗在哪丢的?」程姣笑了起来,「别担心嫂子,我找了好久呢,终于找到狗狗了。 」刚刚松了一口气,便听见程姣继续说:「可是,不知道它被谁抓去折磨了,现在奄奄一息的,好像活不了了。 」「好可怜啊。 」17我找到西红柿时,它已经走了。 很惨。 难以形容那个现场。 昏暗的小巷里,垃圾箱里蓄满了垃圾,餐饮污水油渍满地,臭味熏天。 这样的环境里,陪了我八年的狗狗躺在地上。 它身上的毛几乎没有了。 不是被人把毛剃光了,而是……连皮带毛都没有了。 残忍至极。 我当时震惊地盯着面前的一切,身子颤抖得不得了,那种直击心灵的震撼恐惧与难过,无法言表。 我愣了很久很久,然后一弯腰,吐了。 我无法相信,那个血肉模糊的一团,是曾陪伴我无数个日夜的狗狗。 后来,如果不是我爸赶到,我恐怕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离开。 我爸,那个热血的退休警员,盯着面前已认不出的狗狗,几度哽咽。 可一切的始作俑者,程姣,就始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记得很清楚,她穿了一条白色裙子。 洁白,不染一丝尘埃。 可是她身上的香水味,随着风飘散,跟周围的恶臭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她一脸无辜地看着我爸,「叔叔,我不是故意把狗狗弄丢的,我也一直在找它,可谁知道……」她一脸恐惧,「我找到时,它就已经变成这样了,我都要吓死了。 」说着害怕,可她眼底却满是笑意。 说着,程姣打开随身的背包,掏出厚厚一沓钱来,「不过,虽然狗狗不是我杀的,但是出于人道主义,我也给你们赔一点钱吧。 毕竟,佳薇姐还是我哥现在名义上的女朋友。 」说着,她递来厚厚一沓钱,粗眼一看,估计几万。 「这些够了吧?」她轻笑,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我,「这钱能买几百条你家那种狗了,赶紧收了吧。 」我爸没接。 我一动不动,怒目看着她。 之前,任她再如何闹,我始终觉着不过是个被骄惯,被程阿姨洗脑了的小姑娘。 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有些人,天生就坏。 哪怕你什么都没做,哪怕你没触及到她任何的利益,她也能毫无理由地对你施展恶行,起因可能仅仅就是她看不起你。 见我们没接,程姣笑了下,然后松了手。 「钱给你们了,姐姐不接的话就自己捡吧,钱赔了,我走了哦。 」说完,程姣跨过那叠散落一地的钱,径直走了。 我如梦初醒,想要跑过去把她按在垃圾堆里,想要把她所做的恶行都加诸在她身上……却被我爸拦住。 「爸!」我终于哭出了声,「她杀了西红柿啊,是她做的,你别拦我!」我爸却并没有松手。 几十年的警察经验,让他格外冷静。 他红着双眼,告诉我别冲动。 如果我现在过去,打了程姣,只要我动她一根手指,以他们家的能力,完全可以判我伤人。 哪怕只是拘留,只要留下案底,对我以后都有影响。 我爸按着我的手颤抖着,自始至终,他都不敢再看地上的狗狗第二眼。 「周佳薇。 」我爸很少会连名带姓地叫我。 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程翊很好,也知道你们感情好,但是,听爸一句劝,和他断了吧。 」「他家人这样,即便你们以后真正走到一起,我也不会放心地把你交给他们。 这种家庭还是尽早远离吧,我刚刚不想让你冲动,也是不想让你再与她们有瓜葛,扯不清的,尽早脱身吧。 」我没有再挣扎,却不停地落着眼泪,「那西红柿呢?它就这样死了吗,就这样算了嘛?」提起狗,我爸也哽咽了起来。 他摸着我头顶,声音喑哑得厉害,「我们搜集证据,剩下的交给爸爸。 」「而且,一定会有报应的,爸爸一直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但我也相信,这世上一个人无论做好做坏,都有因果报应。 」「你只管让自己变优秀,她们什么时候有报应,那是老天爷的事。 」我盯着地上的那叠钱。 钱币落在地上,染了许多腥臭的地沟油。 「这钱还要吗?」「要。 」我爸弯下身,一张一张捡起,「但这钱太脏,捐了吧。 」「好。 」那天,我们捡起了地上的钱,然后,我爸脱下外套,包住了地上的狗狗。 我们安葬了西红柿。 把它葬在了老家它最喜欢的那棵树下。 挖坑时,程翊匆匆赶来。 发生那些事时,他正被程阿姨安排着去跟谈一场商业合作。 「薇薇……」18他缓步走来,叫我名字时,声音颤抖得厉害。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程姣她,她能做出这种事,我……」向来冷静的程翊,也第一次慌了神。 尤其,是在我跟他对视的那一刻。 我们四目相对,可是,我却从他眼底看见了害怕。 那一刻,我前所未有的疲倦。 西红柿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或许不该说是遗物,它是我妈离开这个人世前,留给我和爸爸的一位家人。 程姣哪怕是弄丢了它,我都尚还能勉强冷静。 我可以安慰自己,它那么聪明可爱,一定会被好心人捡回家,悉心照顾。 可是。 它血淋淋地缩成一团,就那么毫无防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没办法原谅。 哪怕,这事和程翊无关。 可我也觉着我爸说得对,程翊永远没有办法彻底脱离他的家庭,因为那是生养他的亲生父母。 我继续和他耗下去,对彼此都是折磨。 程翊楞在原地很久,然后走过来看我。 我爸在一旁抽了一根烟,然后叹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把空间留给我们交流,我明白,他是不想逼我,让我自己来做决定。 良久的沉默。 我再抬头,才发现程翊已经红了眼。 胸口有着一瞬间的疼,可痛意散去,我还是轻声开口。 「程翊,咱们,分手吧。 」程翊没有说话。 他仍旧用那双红了的眼看我,静静地,沉默地。 良久。 他哑着嗓子开口,「好。 」他说,「在刚刚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他很聪明,也很细心。 其实,程翊是我有限的人生中,见过最优秀的男孩子。 没有之一。 可是,我们努力过了,真的努力过了,却还是没能战胜世俗的牵绊,还是被他们家生生拆散。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是程翊开口,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能最后抱你一下吗?」我没有抬头,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刚被放入土坑里的狗狗。 「先埋了它吧。 」「好。 」程翊和我一同埋葬了西红柿。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那个曾站在台上,面对数千师生依旧从容的男孩子,此刻却悄悄攥着衣角,因为过于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一刻,我忽然就有点释怀了。 我知道一切都和程翊没有关系,我也没有怪他,只是,我是真的不打算再和他在一起了。 我朝他张开手,「最后抱一下吧。 」程翊身子一僵,然后点点头。 平日如一汪清泉的眼底,此刻满是苦涩。 我们轻轻拥抱,和刚在一起时那样。 分开时,他说:「对不起」。 我说:「祝你幸福。 」19小巷偏僻,为了搜集证据,我和我爸费了不少力气。 幸好,我爸曾经专业出身,凭着一些蛛丝马迹,几经辗转,还是找到了程姣骗走狗并虐杀狗狗的证据。 我爸把证据交给了过去的同事,程姣也很快被警局叫去传话。 我满心期待着,等着看程姣得到她应有的惩罚,等着为那个长眠树下的小小灵魂申冤。 可是——程姣再次让我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世俗一面。 程姣平安无事。 即便我爸将她虐杀狗狗的证据上交,她依旧平安无事地从警局出来了。 甚至,连象征性的拘留都没有。 那天,我站在警局门外,看着程姣完好无损地从警局出来。 她脚步轻快,口中哼着歌,拿着钥匙上了她价值不菲的跑车,疾驰而去。 我们这么多天来的努力,竟没有对她造成一丁点影响。 头顶明明是艳阳高照,可寒意却从指尖一点点蔓延。 直至全身。 我僵着身子,双腿犹如灌铅,身旁站着同样沉默的我爸。 良久,他拍拍我肩头。 「会有报应的。 」「一定会。 」……不知是这世上真有报应一说,还是一切都只是巧合。 程姣出事了,就在当晚。 我是事后听程翊的一个朋友说的。 从警局出来,当晚,程姣和董园为了庆祝,去了本市的一家酒吧,喝酒到深夜。 这家酒吧是出了名的乱。 两人喝了很多酒,期间有混混过去搭讪程姣,结果被这位大小姐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又扇了一耳光。 结果,对方恼羞成怒,同行几人把程姣跟董园强行带上了酒吧二楼。 后面的事,程翊的朋友没有细说,只是说了一句对方五六个男人。 听说挺惨的。 听闻这事时,我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一切太过戏剧性,甚至前一天的我,还沉浸在无法替西红柿报仇的痛苦与自责中,今晚,便亲自见证了她们的报应。 我想,程阿姨此刻应该快要疯掉了。 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一通电话,详细地说了这件事。 也许,的确是自作孽不可活吧。 —程姣的事情后续如何我并不清楚,也不想再了解。 我和程翊,也真的分手了。 我们不在同一班级,不会低头不见抬头见。 程家母女得到了满意的结果,也再没有来找过我,我拉黑了她们,却在程翊这里犹豫了。 我舍不得。 刚分手时,我痛不欲生。 从来都是乖乖女,滴酒不沾的我,甚至在分手后几次在宿舍里悄悄买醉。 那天晚上,我喝醉时,忍不住点开程翊的对话框,输入了很多很多话。 其实我很想他。 其实我放不下。 可是,当我稍微清醒后,又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然后,我狠下心,删掉了程翊的微信。 他的微信,QQ,电话号。 都被我删掉了。 总有一个人,要迈出这一步的。 程翊狠不下心,那就由我来吧。 ……分手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除去妈妈去世外,最痛苦难熬的经历。 我本就不算胖,分手后又暴瘦十斤。 我和程翊,也许是因为互相避讳着,所以在学校里也极少能碰见。 偶有遇见,他多半是远远地看着我,不说话,也不离开。 时光荏苒。 转眼间,我和程翊分手近一年了。 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 这段日子,我从没放弃过对自己的督促与坚持,我把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很满,不给自己任何空闲下来的机会。 因为一闲下来,就会忍不住想他。 而且,我心里憋了一股劲,想要让自己不断地变优秀。 优秀到,有一天我能够让程翊家人惊艳甚至后悔。 虽然,这个想法有些幼稚,但它的确是支撑我在无数个深夜挑灯夜读的动力。 我不想在多年后,让他家人戳着程翊脊梁骨笑话他当年果然看错了人。 20我生日那天,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人署名是:程。 我沉默了很久,打开快递,眼眶瞬间湿了。 是一条,钻石项链。 不是他妈妈当年说的那种「不值钱的碎钻」,项链上镶嵌着一整颗钻石,在灯光下光彩炫目。 里面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字迹清隽内敛,格外眼熟。 「买这条项链没有花我家里一分钱,是我画画挣的钱。 当初没能买给你,心里总觉着遗憾。 」无人的寝室里,我捧着那条项链,失声痛哭。 可是,两天后,我还是把项链寄了回去。 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我不知道程翊收到项链后,心里会怎么想。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 其实我花光了这一年多兼职存的钱,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项链。 我买的项链退给了他,而他送我的那条,其实被我留了下来。 我还是私心的,想留一点纪念。 因为,我决定要出国了。 大三这年,我出国留学的申请通过,国际名校,很难得。 不知为什么,那次快递寄回后,我在学校几乎再没见过程翊。 一年时间,再度荏苒而过。 我们分手两年后,我出国留学。 搭上那座横跨大洋彼岸的飞机时,我心底感慨万千。 我不知道,当初的程翊和家里人坐在飞往毛里求斯的飞机上时,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 那时的他,可能还不知道他妈妈对我的恶意已经直接表露了。 程翊虽然从小被穷养,但有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他每次和家里出国旅游,大小事情程阿姨都会包办下来,程翊甚至都不知道出国机票购买时也必须要拿护照。 所以,当时在飞机上,他还真的以为,自己的妈妈只是单纯地忘记了我可能没有护照这回事。 飞机上空调开得很足,我找空姐要来了一条毛毯。 准将毛毯盖在身上时,邻座的小女孩忽然看着我说,「姐姐,你的项链好漂亮!」我怔了下,下意识地摸上了那条项链,而后笑笑。 「谢谢。 」21后来,我偶尔会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见程翊的消息。 听说,他没有像家里人期盼的那样接手家族企业,而是一心做他喜欢的事情:画画。 程翊画技很好,我们在一起时他就不止一次地认真告诉我,以后,他想要成为一名很棒的画家。 听说,程翊和家里人的关系一直不太好,毕业后,他在外面租了间房子,一直不肯回家。 听说。 程阿姨给他介绍了一些跟他家世相当的姑娘,其中不乏真的很优秀的存在,出身名门,温柔贤惠,高学识,高颜值。 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程翊却统统拒绝。 他至今,仍旧孓然一身。 其实,我也是。 听朋友提起,我也都是笑笑,说他还能一直坚持自己喜欢的画画,我真替他开心。 可是。 再后来,听朋友说,程翊家里这次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子。 对方家里的企业比他们家高了一个档次,如果能结婚,绝对是他们家高攀。 这次,家里不再允许程翊拒绝,可他们也搞不定自家这个软硬不吃的儿子,最后,被逼无奈,程阿姨再度用出了当年自杀的那一招。 许是被逼急了。 这次,程阿姨放下身段,扮演起那种无理取闹的角色,爬上了某座高楼的楼顶。 试图以跳楼自杀来威胁程翊。 当然,这种有损脸面的事,程阿姨并不会放任消息流传出去。 听朋友说,程翊赶去现场后,红着眼看了程阿姨很久,最后说了句同意结婚,便转身离开了。 一场闹剧落幕,以程翊的终身幸福为代价。 再后来。 我很久没有听见程翊的消息。 只是有天早上,我起床后接到一通跨国电话。 陌生的号码。 接通后,却没有人说话。 可是,单单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我都瞬间红了眼。 是程翊。 从呼吸声来分辨一个人,听起来很扯,对不对?可我的确笃定,就是他。 那次的通话,一分二十秒,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电话挂断后,中午,我忙完准吃饭时,意外刷到了大学同学群里的讨论。 原来,今天是程翊结婚的日子。 而程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国内的深夜。 在那以后,我便很少能听到程翊的消息了,再听人提起他,竟已是几年后了。 我回国工作,却很巧地在机场遇见了大学时的朋友。 聊天时,她提起程翊,一脸惋惜。 从她口中,我得知,程翊结婚后,原本以为抱上了大腿的程家人没过多久就被现实狠狠给了一记重击。 那个白富美,家里公司早在结婚前便出现了严重危机。 婚后,白富美家里一直装腔作势,勉强运转着公司的空架子,并趁机忽悠了程家合作一次大项目。 然后——坑了程家一次,卷款逃往国外。 而程翊和白富美当初只是办了婚礼,原本两家说好的领证被对方一拖再拖,直到对方举家逃跑。 这可是给了程家一次重击。 程家当初的确对对方所谈的项目很是信任,这次金额几乎涉及了他家公司所有的可流动资金。 出事后,公司周转不开,程父一怒之下心脏病发住院。 接连砸了几个大项目后,公司亏损严重,拖了几个月,还是难逃倒闭的结局。 我听得错愕不已。 可谁知,还有后续。 朋友一脸感慨,继续说着她之前打探到的消息:在程家出事前,程姣就结婚了。 对方也是位富二代,但是比起程家倒是差了许多。 婚后,程姣受她妈妈影响,渐渐看不起自己老公,经常和妈妈在他面前阴阳怪气,讽他没本事,说他靠爹吃饭,爹还不是个好样的。 彼时对方家里要依仗程家的公司,富二代便一直忍气吞声。 后来,程家倒台,富二代瞬间成了程家母子的救命稻草。 富二代倒是没离婚,但一朝翻身,对程家母女可是没少羞辱。 尤其是程姣。 富二代当初本就没少受她的气,现在身份对调,对她动辄辱骂,更是时不时拿她当年在酒吧的事来做文章。 朋友单手圈在唇边,低声说:「听说动不动就被她老公家暴呢。 」我问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程姣的消息,结果,她说都是董园说的。 董园是个大嘴巴,嫁了个老公嗜赌又家暴,婚后过得特不幸,就到处和人比讲那些比她过得还惨的身边人故事。 可比她还惨的实在不多,所以,程姣这点事就经常被她拿来编排。 朋友多少知道些当年我被程翊家里欺负的事情,此刻握着我的手感慨,说真是天道好轮回,真是报应!可是,其实我并没有太多开心的感觉。 我更多的,是心疼程翊。 听说,程翊并不在意家里的生意变故,他一如既往地坚持着喜欢的画画,偶尔会回家看看他爸爸。 对程阿姨和程姣,程翊几乎是不怎么同她们说话的。 任凭她们哭泣抹泪,都一脸淡漠。 当然,这些朋友也都只是听说。 分别时,朋友抱了抱我,情真意切地笑着说,「薇薇,其实当年我们都觉着分手后你可能会一蹶不振了,但是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能看到你越来越好,我替你开心,真的。 」我轻笑着回抱住她,「谢谢你。 」22和朋友告别,我打车回家。 路过当年的大学时,我心底一颤,还是叫停了出租车,拖着行李箱走在街上,目之所及,都能唤醒那些沉睡的记忆。 那家糖水店,我和程翊去过,很难喝,现在竟还开着。 那里过去有家很好吃的火锅店,便宜又好吃,辣锅特正宗。 可惜早已倒闭了,换成了一家川菜馆。 那里,那里……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动不动就爱哭鼻子的小女孩,可看着眼前这一切,还是心底泛酸。 原来,我和程翊,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回家后,爸爸早已做好了一大桌饭菜,都是我爱吃的。 可是。 爸爸鬓角的白发又增多了。 房间的桌柜上放着母亲的遗像,我走过去想将相框上的浮灰擦去,然而走得近了才发现,在母亲遗像旁,还放了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 是西红柿。 照片上,西红柿朝着镜头咧开嘴,尾巴翘着。 依稀记得,那是它每次帮爸爸捡球后邀功的傲娇小表情。 小家伙应该也早就投胎了吧?不知道这辈子依旧是一只可爱的小狗狗,还是投胎成了人呢。 我和爸爸一起吃了晚饭。 吃饭时,爸爸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才小心翼翼地提起,我年纪不小了,该找给结婚对象了。 我给他夹了块排骨,「知道了。 」见我不正面回答,爸爸叹了一口气,也转移了话题,「你快过生日了,想要个什么礼物?」我笑,「又不是小孩子,要什么生日礼物。 」爸爸将一盘子剥好的虾放在了我面前,「不管多大,在你爸面前也都是小孩子,说说,想要什么?」我认真地想了想,「要不,你找个老伴吧。 」我爸拿筷子的手僵住。 我朝他眨眨眼,「我知道,你跟你们秧歌队的蔡阿姨郎有情妾有意,那就大大方方谈呗,我妈都走了这么多年了,她不会怪你的。 」我爸喝了一口酒,「主要是担心你……」「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放心,只要你们真心实意过日子,我绝对支持你来一场夕阳红。 」我爸笑骂了我一句,喝了一口酒,蹙起的眉头却明显舒缓开了。 ……半月后,我的生日。 爸爸早起给我煮了长寿面和鸡蛋,又订了我爱吃的冰淇淋蛋糕。 吃晚饭时,蔡阿姨带着礼物过来了。 蔡阿姨很好,亲切温和,一看就知道是真心和我爸过日子。 多年过去,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被程阿姨那种虚伪的热情迷惑到的小女生了。 晚饭,我们聊得很开心,都喝了酒。 晚饭后,爸爸送蔡阿姨回家,我打扫卫生后,独自回了房间。 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出神时,手机忽然响了。 是陌生来电。 然而,那串数字却并不陌生。 一排数字串联起来,组成了那串熟悉到骨子里的号码。 我怔怔看着,那些尘封于岁月中的记忆,被它轻而易举地拨开。 犹豫过后,我缓缓按下了接通键。 对方没有说话。 我屏息握着手机。 就在我以为,他会再一次什么都不说然后挂断电话时,他忽然开了口。 「生日快乐。 」我怔住,然后轻声回应,「谢谢。 」他说,「今天,我的画作终于获奖了,很开心,忍不住想要和你分享一下。 」我笑了,「恭喜你啊。 」「谢谢。 」然后,便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他似乎喝了酒。 奇怪,即便没在眼前,隔了一根电话线,我也能从他加重的呼吸和语调中,听出他喝了酒。 很久过去,他又说了一声「生日快乐」,然后便说了再见。 我摸了摸脖上的项链。 吊坠上,是一整颗的钻石,历经几年,它仍旧璀璨。 我笑笑。 「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