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专栏《再生欢:盛世荣华盛妆匣》
第九十九次攻略失败后,我被囚禁了。
沈阎身着墨绿官袍,腰带躞蹀,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恍似一条咝咝吐着芯子的毒蛇。
「剥了她的皮,本官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妖孽,竟敢在圣上面前诋毁本官。 」
后来也同样是沈阎跪在我面前,亲手剔开自己的肌骨,笑着问:
「娇娇,你到底想从朕这得到什么?朕还能给你什么?」
01.
「你到底是何人?」
沈阎崭新的靴子落在我面前,随即,他伸手勾起了我的下巴,那张美的妖冶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掩饰不住的讶然。
也是,任谁被关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还能活着,都要被怀疑是不是人了。
我有气无力地跟他对视片刻,果不其然,在这个男人眼底看到了狠辣与果决。
「任你是人是鬼,剥了皮,恐怕也活不了了吧?」
沈阎轻松一笑:「来人!剥了她的皮。 本官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妖孽,竟敢在圣上面前诋毁本官!」
狱卒握着铁钩插进火炭里炙烤,锋利的钩子穿透皮肉的那一刻,我微微偏头,看到了沈阎的表情。
审视、猜疑,甚至是……兴致盎然。
我知道,这次又失败了。
这是我攻略失败的第九十九次,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若我仍旧无法攻略沈阎这个最大反派,一切就要完蛋了。
沈阎猜得不错,我确实不是人。
不过他只猜对了一半,我并非妖魔,而是一本书。
一本无字书。
02.
沈阎出身名门世家,但由于权势过盛被皇帝忌惮,少时就惨遭灭门,全靠忠仆庇佑才苟活于世,甚至不能以自己的本来姓名生活。
黑化后,沈阎用尽各种手段,从微末小官爬到一手遮天的奸臣,最后又造反,自己当了皇帝。
然而仇恨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发旺盛,最后彻底堕落的他拉着整个王朝陪葬。
种种恶行罄竹难书,简直是在天道规则上反复践踏。
我生于天道,唯一的使命就是使沈阎这个逆天而行的暴君改邪归正,防止这个王朝的覆灭。
然而身为一本书,我能做的也有限。
但——不就是劝人从良吗?不就是拯救黑化少年吗?
熟读了话本子后的我信心满满。
第一次攻略,我寄身在沈家一个自尽的小妾,拼命讨好沈阎。
在他被夫人打板子的时候给他涂药,在他深夜苦读时给他煲汤,给予他沈夫人不曾给过的母爱。
——然而沈阎却一本正经地跪在沈夫人面前,说我蛊惑他耽溺玩乐,不让他上进,其心可诛。
最后我被沈夫人找了个由头打发至偏院,没几天就失足落水身亡了。
第二次攻略,我寄身在护着沈阎逃跑的忠仆,临死前殷切嘱咐他,莫要复仇,老爷夫人希望他过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少年沈阎浑身浴血,先敌人一步割下了我的头颅,神情狠戾,眼眶通红。
「你身为沈家家仆,竟然如此懦弱,既如此,我便送你上路!」
第三次攻略,我寄身在收留逃亡沈阎的农家女,不仅悉心照料他的伤势,还承诺无论如何都会支持他、陪在他身边。
——沈阎在一个夜晚偷了家中所有的钱离开,等我醒来时,一个村夫找上门,说沈阎把「我」卖给了他。
……虽然我只是一本书,可此时此刻,心底也不禁升起了憋屈愤懑之意。
可没办法,任务要继续,我绞尽脑汁企图唤醒沈阎心底仅存的温情和人性。
——虽然我很怀疑他到底还有没有这种东西。
03.
我穿过男人、女人、幼童、老者,甚至是猫猫狗狗和鹦鹉,无一不在沈阎面前折戟。
沈阎似乎是个从心肝里到头发丝都黑透了的人渣,无论我以何种身份出现在他身边,无论他是否被我感动,最终当我阻了他的路时,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杀了我。
死亡不会使我疼痛,却会让我变薄,我原有一百书页,在一次次攻略失败中,最终只剩下薄薄的可怜两页。
第九十九次攻略,我剑走偏锋穿成了他政敌之女。
既恨他,又爱他。 既害他,又救他。
这一次,沈阎终于给了我点不一样的反应。
他娶了我。
嫁给他那天,沈阎穿着血红吉服,一点点压着亲我。
他鬓似墨裁,身似青竹,一双桃花眼蕴着笑,灼灼望来时,几乎使我忘了心跳。
「沈阎,你爱我吗?」
我顿觉胜利在望,几乎喜不自胜。
「爱你。 」
沈阎修长的手指插进我发间,唇一寸寸近,低低呢喃。
「爱你,心悦你,倾慕你,思恋你……」
后面的话被吞没在相贴的唇间,沈阎的嘴唇很软,我只感觉脑海中轰的一下,最后一幕,是他抬手遮住了我的眼。
沈阎改变了一点点。
他杀人少了许多,也不再撺掇皇帝大兴土木、征收赋税,甚至偶尔还带我去向难民施粥。
——然而直到攻略失败,被他囚禁起来剥皮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
04.
「……为什么?」
我无比庆幸被我附身的这具身体已经死了,可身体被撕扯感觉和失败的沮丧仍旧让我难过无比。
我原以为,我可以改变沈阎的。
「为什么?」
眼睁睁看着皮肉被烙铁剥落,而露出血肉和白骨的头颅仍在说话,甚至脸上连一丝痛苦都没有,狱卒几乎都要被我吓疯了,而沈阎却看不到似的,甚至对我露出了堪称温柔的神色。
「当然是因为你蠢。 」
沈阎轻笑,红润的薄唇勾着:「你这妖物,怎会如此天真?总不可能信以为真,误会我爱上你了吧?」
他说:「你真以为,本官认不出你吗?」
我脑海中「轰隆」一声,天空也适时响起阵阵闷雷,是天道被沈阎气得打鸣。
沈阎竟然多智近妖到如此地步,能猜出我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身边?!
「让本官想想,」他沉吟片刻,「刘小姐,对吧?」
我沉默了。
刘小姐是我第十八次攻略,那时候沈阎已经靠着从农家女那偷来的钱财赚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掌管了一家赌场。
可他仍不知足,商户的身份太低,他要往上走,走到皇帝面前。
于是,我寄身在风寒而亡的刘小姐身上,对外称要招婿。
刘小姐的父亲是个贪官,沈阎长了一张玉面书生的脸,又油嘴滑舌,三言两语就笼络了他,得到了礼部的一个无用职位。
沈阎口口声声先立业再成家,一面住在刘家躲避皇城时不时的搜查,一面四处结交好友,最后拿刘父做了投名状,带头抄了刘家满门,又往上爬了一步。
而我已然知道自己是怎么露馅的了。
当刘家小姐的那段日子,我曾为了笼络沈阎,给他做过一个香囊,如今与他成婚,新娘要绣贴身小物,想必是在绣法上露出了马脚。
沈阎向来多思多疑,对任何人都不肯交付信任,他对一枚棋子都观察得如此透彻,我自以为周到缜密的攻略计划,恐怕早就漏成筛子了。
果然,沈阎又说出了几个我曾寄身过的对象。
「本官之所以容忍你的靠近,一来是看看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招;二来是借你我婚事急流勇退、暂避锋芒;三来嘛,是想气气你那个迂腐的爹。 」
沈阎眼底恶意闪动:「他可不知道宝贝女儿已经被妖物代替,你说,本官若让他看到你如今的模样,他会不会被气得一命呜呼?」
「……你真恶毒。 」
我复杂地盯着沈阎,缓缓说道。
如今沈阎做的恶,已经远远超过他曾经的灭族之仇,我也彻底明白,靠着所谓的温情感化他,无疑是最蠢的念头。
第一百次攻略,我的最后一次机会,我会为沈阎编写一个,属于他的完美落幕。
——我要让他甘愿将屠刀交到我手上,为我引颈受戮。
05.
我观察着每一个濒死的人类,终于在某一天,翻开了最后一页。
空白的页面上缓缓浮现出了一个女子的画像,面若芙蓉,身姿若柳,顶顶好的样貌与家世。
最重要的是,看起来我见犹怜,没有一点攻击性。
前九十九次,我都在主动靠近沈阎,可我却忘了,对于习惯背叛和猜疑的他来说,一切接近都带着图谋,而他向来自负高傲,他相信的,永远只有他自己。
——这一次,我要沈阎奔我而来。
距离上一次被沈阎杀死,已经过了一个月。
我垂眸,吟诵完最后一句真经,冷汗早已布满了额头。
春桃赶紧将我扶起,为我披上外袍。
「小姐大病初愈,就不要逞强了。 您这样虔诚,想必佛祖也不会怪罪的。 」
「习不可费。 」
我摸了摸脖颈,上面的淤青已经很淡了,若再上了妆,旁人也看不出半分蹊跷。
一个月前这具身体已经上吊自尽,而我寄身之后,就一直按照原身的习惯吃斋礼佛,不打听关于沈阎的任何事。
若我所料不错,或许再见的机会就在今天。
果然,本该原身与住持论经的时辰,屋外却守了两个带刀侍卫,见到我和春桃,冷着脸将手放在刀柄上。
「请止步,禁止入内。 」
我低咳两声,在侍卫的衣带上看到了沈府的徽记,心底有些讽刺。
——哪怕狠毒如沈阎,遇到「妖物」时也会心中不安,求大师开解吗?
「春桃,我们回去。 」
我心知周围隐藏的暗卫可能不下五个,我的表现也会被他们如实转告给沈阎,不敢露出半分异样,老老实实回到了斋房。
但我知道,沈阎就像是警惕的野猫,哪怕只是路过,他也会追过来,仔仔细细地用鼻子嗅一遍。
傍晚,我出门散步,毫不意外看到了沈阎的身影。
他看起来越发人模狗样了,一身黑衣勾勒出挺拔的身材,墨发用金冠束起,眼梢像把细细的小刀,又像春水的波纹,很曼妙地侧首看过来。
「秦娇娇小姐是吧?」
他意味深长:「又见面了。 」
06.
「你是谁?」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警惕。
沈阎眼底浮现几分戏谑:「在下户部尚书,沈阎。 」
在京城可止小儿夜哭的赫赫凶名,我却必须装作没听过的模样。
「原来是沈大人。 」
我施了一礼,余光却瞥见沈阎向前走了一步,下意识后退。
明明是低着头,可沈阎那股侵略性极强的视线仍然在我身上打转,我更加紧张,小腿却碰到了树根,退无可退。
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提醒:「沈大人,你逾矩了!」
沈阎闲闲地站定,唇角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
「可本官却觉得与秦小姐一见如故,亲切得很呢。 」
「……我与大人素未相识,请自重。 」
「无妨,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
沈阎简直是油盐不进,我从不知道素来端庄体面的他竟有如此无赖的一面,顿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秦小姐不认识沈某,那可认识温阁老和陈相?」
他垂首盯着我的脸,曼声道:「这二人,一位是在下的恩师,一位是在下的岳丈。
「哦,还有相府那位侠肝义胆的陈小姐,乃是在下的过门妻子。
「只可惜,他们都不幸离世了。 」
我心里一紧。
这几人,我可太熟悉了。
甚至,收下沈阎当徒弟,致使这位名誉天下的大学士死后还要背负奸臣之师骂名的人,就是我。
我曾笃定沈阎越长越歪是因为儿时没来得及受到正统的教育,于是寄身了温阁老。
当时沈阎正因为举报刘贪官有功而被皇帝赏识,但朝堂上也有人看不惯他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的嘴脸,屡次针对。
而在那个时候,我站了出来,收沈阎为徒。
当时我只是单纯地想,朝堂上的针对或许会让沈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再在一旁指点一二,拨乱反正,或许能改造他。
毕竟在这个朝代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沈阎总不可能弑父吧?
然而事实是,我教他温良恭俭、礼义廉耻,沈阎却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何为寡廉鲜耻、狼心狗肺。
——他害死了温阁老唯一的孙子。
07.
事实上,沈阎因何动手,又如何动手,我至今仍然是一知半解,但这并不妨碍我在知道温公子出事后,第一时间将沈阎锁定成了嫌疑人。
他表现得很完美,悲伤、愤怒乃至体贴都恰到好处,然而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心寒。
我总会忍不住想,我真的能改变沈阎吗?
或许是我沉思太久,沈阎忽然逼近,将我困在他双臂之间,男人身上独有的滚烫气息扑面而来。
他俯身,嘴唇擦过我的耳廓。
「在下日夜思念他们,于是前来供奉三盏长明灯,愿亲人的魂灵得到安息……或许秦小姐不知道,你与我那可怜的亡妻,一模一样。 」
幽幽似恶灵的声音一个劲往脑海里钻,我又气又怒,牙齿都发颤。
脑子乱成一团,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试探还是搭讪的托词。
杂念百转间,胸口一痛,我用力推开他,声音已经尖厉得不成样子。
「滚开!」
沈阎无辜地耸肩,抬手向我伸来,我下意识一拍,却带得身后桃枝一震,桃花簌簌落了满头。
芬芳馥郁,沈阎已经顺势收回手,浅浅一笑:「失礼了,秦小姐就当作一个可怜鳏夫的胡言乱语好了。 」
于此相反的是那双深似寒潭的双眼,固执而长久地凝望着我,好似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灼灼发亮。
沈阎转身离去,我用力捂着发闷的胸口咳了几声,这才回到了厢房。
春桃望见我,连忙跑来为我披衣,一迭声地念叨。
「小姐跑到哪里去了,让奴婢好找。 您身子刚好利索,又病了可怎么办——呀!」
我茫然地抬头,见春桃捂着唇,笑得眼角弯弯。
「小姐原来是簪花儿去了,果真好看!」
我摸索着摘下,这才发觉是一小枝桃花斜插在发间,一骨朵一骨朵地挤着,艳丽至极。
我随手丢在地上,毫不留情地蹍过。
「没什么好看的,有些东西表面靓丽光鲜,背地里却腌臜得很。 」
沈阎——沈阎——
我在心里想着这个名字,指尖陷进掌心里,却怎么也无法疏解这股莫名的郁气。
我想到了很多,想到小妾、忠仆、农家女、刘小姐、温阁老、陈相和陈小姐。
我想到沈阎穿着喜服吻我,想到狱卒用铁钩勾穿了我的脸。
我想着——
沈阎,你真该死。
08.
又过了月余,桃花的花期结束了,我收到了秦家的消息。
原身自出生起就患有心疾,体弱多病,秦母求大师算过,说是要在寺庙养到十六岁,待八字稳了才能下山,如今便是秦家人接我下山的日子。
十天之后,就是秦娇娇的生辰了。
春桃显得很高兴,她对秦家忠心耿耿,但论起亲疏,显然是更偏向秦娇娇。
「我就说夫人和老爷不会忘了小姐的,这下,小姐总算熬出头了!」
她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我轻咳一声,有些不忍心告诉她,那个等着家人来接的秦娇娇,早已忍受不住病痛的煎熬,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更何况……我看着来接我的轿夫,想,秦家人对这个未曾见过几面的女儿,又有多在意呢?
——团聚的日子,竟然只是派了轿夫,没有一个人亲自来接我。
轿夫的力气很足,即使是下山也尽量抬得平稳,我撩起帘子,看见满山苍翠,瓦蓝的穹顶宽广无际,晴得像是被水洗过。
视线跟着一只飞鸟转动,最后对上了一双狭长的双目。
是沈阎。
他穿着利落的骑装,冲我一笑,随后,举起右手——
唰唰唰。
万箭齐发!
我心脏猛地一缩,下一瞬,便听到了春桃惊慌失措的喊叫。
「小姐小心!」
「笃」的一声,一支利箭深深扎进车厢,箭羽摇晃。
轿夫的闷哼声响起,一阵天旋地转间,我被从马车里掀翻出来,脑袋磕到了石头,登时就晕了过去。
09.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柔软的被子里,手被一位陌生的夫人握着,她的泪滴在我手上,很冰。
「娘可怜的娇娇,吓坏了吧?感觉怎么样?头还痛不痛?多亏了沈大人也在附近,将那群贼人都捉住了。 你放心,你爹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我被吵得头疼,微弱道:「娘……我渴了。 」
秦夫人顿时红了眼眶,连声应着:「哎!好!娘给你倒水!」
春桃这才上前,小声将我们之后的遭遇复述了一遍。
「小姐晕过去,沈大人着急坏了,是一路将你抱回来的呢!」
这傻丫头,在寺庙待得太久,对男女之防还不如我一本书来得清楚,她只是看沈阎英俊可靠,哪里知道这是条毒蛇呢?
沈阎的所作所为,我一个标点都不会信,恐怕这次遇袭也是他设计,想要借此接近我的。
我接过秦夫人手中的杯子喝了几口,疲惫地想。
之后一连数日,我都没等到沈阎上门,倒是身体好转了之后和秦家人见了几面。
他们有的热情,有的冷淡,有的则看着我笑得古怪,似乎不安好心似的。
随后,我就听到了那个谣言。
那天春桃一关上门,眼眶就红了,忍着哭腔骂。
「他们凭什么说小姐被贼人玷污了?!若让我抓住造谣之人,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果然如此。
听到坏消息,我竟然有种靴子落地的轻松。
若不是沈阎这个当事人含糊其辞,借旁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他的谣啊。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换了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恐怕要被这些流言蜚语逼死了。
我没有反应,谣言便越发甚嚣尘上。
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秦娇娇生来就是个淫娃,秦家人为保护我声誉才将我送入寺庙,谁知我竟勾搭了佛门,腹中也早已暗结珠胎。
此次下山就是瞒不住了,想找个老实人接盘,恐怕连那日的贼人也是我的姘头,因爱生恨,才对我痛下杀手的。
就连沈阎这种十恶不赦的恶棍,也被那群人美化成了「为替我保守秘密不得不撒谎说救下了我结果被秦家人威胁娶我」的形象。
秦家的气氛越来越沉重,连秦夫人每每看着我时,眼底也时不时闪过怀疑。
终于,秦家人居然真的上门请沈阎过来,好声好气地商量我二人的「婚事」。
数月过去,沈阎依旧是美得惑人的好相貌,他盯着我,薄唇轻扬,一副稳操胜券的神情。
「在下说得果然不错。 秦小姐,你我二人还真是有缘啊。 」
是啊。
我掩住心底的喜意。
沈阎,这次,是你自投罗网的。
10.
我看着沈阎,思绪却不禁回到一炷香前——
「他说想单独见你。 」
秦夫人眼神复杂地看着春桃为我梳妆,给我挑了一枚桃花花钿。
「小姐气色不好,春桃,再多用些脂粉。 」
她那眼神分明是不想让我去的,可最后,也是她咬了咬牙,凑到我耳边轻声叮嘱:
「沈阎虽然脾气差些,但胜在后院干净。 你嫁过去,快些生下嫡长子,日子也能过得安稳。 」
我神色奇异地看着她:
「娘,连你也觉得我被人污了清白,非要嫁给沈阎不可吗?」
为了平息流言蜚语,秦夫人曾请嬷嬷为我验过身体,她明明是最知道我的清白的。
秦夫人用力闭了闭眼睛,有些恼了,低声斥道:
「你不想嫁给沈阎,难不成想学前朝烈女自缢,还是剃发修行,青灯古佛过一辈子吗?!」
——比起让我背负着莫须有的骂名,被迫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男人,出家不好吗?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我自诞生以来,只专心研究沈阎一人,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对我来说实在太过变幻莫测,读不懂,也猜不透。
——话又说回来,我攻略了沈阎九十九次,不也照样不了解他吗?
想到这一点,我不免有些沮丧,可这表情落在沈阎眼里,就是一脸的苦涩。
他掐着我的脸颊,迫使我抬头看他。
「秦小姐似乎不怎么乐意?难不成嫁给沈某委屈了你不成?」
他银灰色的袍子散发着一种清香,墨发倾落,垂到我脸上,有些痒。
我皱了皱鼻子,用力甩开他的手。
沈阎垂在身侧的手指捻了捻,看神情似是有些不悦。
「秦娇娇,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
居高临下的模样倒能让我依稀看出日后暴君的影子了。
我咬着嘴唇:「沈阎,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偏偏要针对我?!」
「针对?」
男人凸出的喉结用力滚动了几下,像是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
「秦娇娇,最先招惹我的,难道不是你吗?
「别再给我玩什么欲迎还拒的把戏——」
那双眼里像是淬了毒,又像是盯住猎物的猛兽。
「你知道的,你不能拒绝我。 」
11.
无力感。
这是我面对沈阎时最多的感受。
沈阎不喜欢太过容易到手的猎物,但也不容许被一直拒绝,无论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还是秦家的安全着想,我都必须答应下来了。
我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我不嫁给你,你会对秦家动手吗?」
沈阎眉峰轻挑,扯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秦将军乃朝中重臣,本官如果对他动手呢?」
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了。
我闷咳几声:「我答应你。 」
然而话音未落,我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将弱点摆在了沈阎面前,如同猎物袒露着新鲜的伤口。
沈阎是个何其敏锐狡诈的人,他定然不会满足于此。
果然,沈阎摸着下巴,恶劣一笑:
「沈某改主意了,家中亡妻尸骨未寒,我却迫不及待地迎娶新人,实在不该。
「——秦娇娇,你做妾吧。 」
我呼吸一滞。
他风轻云淡地将手递给我,眼神刮在我脸皮上,似乎在寻找耻辱的表情。
我用力压下心头的怄意,将手搭了上去。
「花钿不错,」沈阎眨眨眼,「走吧,娇娇。 」
我和沈阎携手的模样,秦府上下都看见了,此事便再无寰转的余地。
秦夫人脸上虽然还带着点郁气,但总体还算满意,只不过在沈阎提出纳我为妾时,连一向稳重的秦父都变了脸色。
「沈阎,你莫要得寸进尺!我秦昭的嫡女,怎么可能做妾!」
沈阎把玩着我的手,掀起眼皮:「这是娇娇的主意。 」
此话一出,全厅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娇娇……这是真的吗?」
秦夫人脸色煞白,颤颤巍巍的,好像随时要晕倒。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跪在地上,对他们行了个大礼。
沈阎就是这样恶毒,他要斩断我所有的退路,做他笼中的鸟儿。
「爹、娘,女儿不孝,求爹娘成全。 」
秦娇娇本人已经不在了,可利用她的身体做出这种事,仍旧让我羞愧万分,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们的眼睛。
上方传来一声暴喝。
「逆女!」
随即,额头一痛,茶杯在身边「砰」的一声炸成碎片,视野顿时一片通红。
良久,秦父才疲惫道:「罢了,我只当以后没有你这个女儿。 」
我眼眶一热,竟然莫名有种落泪的冲动。
因为此事,我的生辰也草草过去,秦家紧急置办了一些嫁妆,没几日,我就由一顶小轿子抬着,摇摇晃晃地进了沈府的侧门。
12.
论起来,我离开沈府也不过半年光景,可也许是换了个身体,再住进来时,竟然有了种物是人非之感。
沈阎对我很放松,除了书房和「先夫人」的院子,并不约束我,偶尔路过时,远远往里面张望一眼,花草也都还长得茂盛,一副精心打理过的模样。
春桃感慨:「老爷跟先夫人感情真好,小——姨娘别伤心,等日子久了,老爷一定能发现你的好的!」
我听着她乱七八糟的称呼想笑,生生将嘴角压了下来。
沈阎的面子工程一向做得很好,不然我也不会直到最后才发觉他的真面目——
当初囚禁我的地牢就在脚下,而陈小姐的枯骨,恐怕也无人收敛吧……
似乎是察觉到我情绪不佳,春桃四处环顾一番,偷偷凑到我耳边嘀咕。
「小姐,当初嚼舌根子的那几人最近都消失了!听人说,是得罪了大人物,被打断了腿,连舌头都绞断了呢!真是苍天有眼!」
她一副又解气又惧怕的模样,我的心情也有些复杂。
于理,沈阎的施虐欲和报复欲过重,我应该唾弃;
可于情,当初造谣的人付出了代价,听着又实在苏爽。
在回房后看到热气腾腾的杏仁酥和倚在榻上看话本子的沈阎时,这种复杂的情绪升到了巅峰。
「今日休沐,我买了你喜欢的糕点回来,快趁热吃。 」
听到我们的脚步,沈阎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拈起一枚放入口中,层层酥脆在口腔里炸开,不由得满足地眯了眯眼。
这家杏仁酥生意火爆,哪怕我有心派春桃去买也屡屡买空,不知道沈阎又用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搞到的。
「的确不是什么正经手段。 」
沈阎突然出声,吓得我心尖一抖。
——这厮能听见我的腹诽?
「胆子真小。 」
他卷起话本子在我头上轻轻一敲:「想说的全都写在脸上了,从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女人。 」
「……」瞎猜的吧?
——沈阎是个王八蛋,沈阎是个王八蛋!
男人似笑非笑地投来一瞥:「骂我呢吧?」
!!!
沈阎这混蛋,竟然恐怖如斯!
大概是我惊恐的表情取悦了他,沈阎低低笑了起来,声音醇厚悦耳,笑得我耳朵都有点发麻。
他伸手将我捞进怀里,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相蹭,时不时落下轻吻。
我浑身酥麻地躺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对比:
当我是陈小姐时,沈阎亲的就很用力,活像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现在就不同了,或许是这具身体体弱,他的动作刻意放得缠绵轻柔,蜻蜓点水似的逗弄,却令人更加心烦意乱。
脸上像是火在烧,我双手抵在沈阎胸膛,被他抱起来往室内走去。
「娇娇……」
他动情至极的沙哑低吟,仿佛……仿佛他爱我至深一般。
这份错觉只维持了短短一瞬,我很快就清醒过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沈阎,是天生的演员。
13.
深夜我口渴,想要从沈阎身边爬过去喝水,才刚覆在他身上,方才还熟睡的人瞬间抓住我的手,眼神阴寒得可怕。
等看清是我,他绷紧的肌肉才缓缓放松下来。
「渴了?」
他揉了把我被抓得疼痛的手腕,下床给我倒水。
缎子似的月光从窗口滑落,披在他乌黑的发上,越发显得他俊逸出尘,宛若月中谪仙,亲切又温柔。
没有人不会被这副皮囊蛊惑。
沈阎细心地喂我喝了水,又点灯给我的手腕上了药,随后将我往怀里一拉。
「睡吧。 」
我默不作声地蜷在他胸口,掌下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这只是一个平静的夜晚,我们之间的龃龉与算计,不曾被月色照亮。
沈阎不是会沉沦于俗世情爱的庸人,他自负、阴狠、睚眦必报,世间一切连同情感都是可以被交易的砝码。
他对我好,也不是因为真正爱上了我——或许他很满意我的脸,但无论如何,驱使他靠近我的,还是利益。
——秦家,兵权。
哪怕秦父扬言要与我断绝关系,可秦夫人的书信与礼物做不了假,我与秦家仍然是紧密连结的一体,沈阎也仍然会对我宠爱万分。
至于他用什么代价获得了皇帝的容许,单凭他无故消失的夜晚,身上浓烈的血腥气,我也能猜出一二。
陈相被他斗垮,秦将军也成了他的助力,沈阎发兵造反的日子就要近了。
我也该再努力一把了。
14.
话本子不是白看的,九十九次失败也不会白费。
我的脸、我的身份,甚至我羸弱的体质让沈阎对我的容忍度达到了出乎意料的高度,可我仍旧不敢冒险,只是缓慢的、一点一滴地渗透他。
沈阎越来越爱和我待在一起,偶尔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也不会生气,有几次我故意为难他,他也一一照做。
沈府上下都知道了,哪怕我只是一个妾,也是沈阎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
他待我好到连皇帝都有所耳闻,连带着他的恶名也被洗刷了些。
曾经怜悯我的小姐们转而开始羡慕我,甚至有人开始对沈阎投怀送抱——
那个小姐我不认识,但她的家族枝繁叶茂,势力遍布朝堂,沈阎如果想要顺利称帝,就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冷眼看着沈阎冲倒在地上的她伸出手,看那女子双颊酡红,喜不自胜。
随后,她被沈阎伸手推进了池塘里。
虽然天气渐暖,但湖水总归是冰冷的,那个小姐落水后,先是不可置信,随后绝望地挣扎呼救。
沈阎闲闲地立在湖岸,唇畔凝着冷笑,像是在欣赏什么美景。
我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命畏惧沈阎而不敢下水的下人去救人,沈阎则搂着我的腰,眼底的凉薄散去,笑眯眯地问我。
「好不好看?这种粗笨的女人也敢跟我的娇娇相提并论,看着就倒胃口。 」
我却不觉得感动,只觉得可怕。
沈阎的好如此浅薄,今日喜欢我,明日也会喜欢别人。
我又怎么能笃定,自己哪天不会被他溺死在水里呢?
光是喜欢还不够,我不求沈阎爱我,只求我对他而言能再特殊一些。
总算,我等到了那个机遇。
15.
那段时间沈阎每日早出晚归,沈府也突然多了些陌生脸面的侍卫,有时候半夜我被沈阎惊醒,摸到他身上全是一条条的伤疤。
「没事,睡吧。 」
他短促有力地安慰我,但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始终没有背对着我,温热的血浸透了寝衣,又弄脏了我的手。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很混乱,沈阎回来时受了重伤,沈府上下忙成一团,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变故陡生——
一个身穿甲胄的陌生侍卫前来汇报,原本低垂的头颅却瞬间抬起,手掌在腰间一按,弹出一柄软剑,杀气十足地冲沈阎刺来。
「沈贼,纳命来!」
那时我离他很近,近到我随时可以拉过他挡在身前,也可以扑上去替他受死。
——同样地,沈阎也随时可以拉过我为他挡剑。
沈阎的呼吸越来越局促,捏着我手臂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来不及思考,几乎凭借本能地抱住他。
「噗嗤。 」
幸好我比沈阎矮,冲着他心口的剑锋只贯穿了我的肩膀,可饶是如此,我也疼得身体一颤,仿佛连本体也被撕碎了。
好疼。 好疼。
为什么会这么疼啊。
究竟是秦娇娇的身体寿数已近,还是因为我只剩下最后一页,神魂已经开始与这具身体融合了?
我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
沈阎杀意未退的眼底映着我惊惶的脸,我紧紧拽着他的袖子,颠三倒四地说着。
「沈阎。 我疼。 我不想死。 」
「娇娇!娇娇!!!」
沈阎紧紧抱着我,像是要把我揉碎,揉进他的骨头里。
「你不会死的,娇娇,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阎这个白痴,也被我带得乱了手脚,我被刺中的是肩膀,怎么会死呢?
我笑着,呕出一大口血。
16.
再次醒过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春桃缩在脚踏上,睡得正熟。
肩膀痛得要死,身体也很沉重,我抬起手,皮肤苍白单薄,青色的血管交错着,微弱地搏动。
「春桃……」我清了清嗓子,「沈阎呢?」
「……小姐?!小姐你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呜呜呜!」
春桃喜出望外,抱着我抽噎了片刻才答道:「老爷他在外面——」
好似想起了什么,她脸色泛青,支支吾吾,但在我的坚持下还是告诉了我。
「——老爷他、他把那些人都蒸了!」
我胃里抽搐,差点吐出来。
虽然知道沈阎最恨背叛,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但活生生地将人塞进笼屉里蒸,还是让我无法接受。
沈阎压根不是在报仇,而是单纯地发泄自己的施虐欲罢了。
「春桃,你把沈阎叫进来,说我要见他。 」
现在我只能赌,沈阎对我的情谊有几分是真了。
「醒了?肩膀还痛不痛?」
沈阎进来时神情自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皂香味,他坐在床侧,握住我的手:
「你身体虚弱,大夫说要多补补,不然不易有孕。 」
怀孕?
我苦笑,莫说我本体是一本书,就凭我现在的身体,能不能活到明年都难说。
——更何况,我压根不想给他生孩子。
「沈阎,你听我说。 」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安地看着他:「外面的那些人,能不能给他们一个痛快?」
沈阎脸色一沉。
我神色凄惶地依偎进他怀里。
「沈阎,我刚刚做噩梦了,我梦见你得罪了好多人,那些人害了你,还要欺负我。 我太害怕了,如果今天来的人再多一点,如果我没有陪在你身边,你是不是、是不是——」
「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
沈阎语气缓和了些,他摸了摸我的头,故意逗我开心:
「祸害遗千年,我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
「可是……」
我急得团团转,怒火攻心,又吐了一口血。
但在看到沈阎难掩焦急的表情时,我突然灵机一动,奄奄一息地倒在他怀里。
「……沈阎,」我用力抓着他的手指,「就当作为我们未来的孩子积福,行吗?」
沈阎的睫毛颤了下,久久凝视着我,就当我以为他不会答应时,突然听见他道:「好。 」
我愣住了。
「我答应你,但有个人,必须死。 」
这个人是谁,我早有预感,却故作懵懂。
沈阎深吸了一口气:「娇娇,我给你讲个故事。 」
17.
沈阎给我讲了他的过去。
「……皇帝刚愎自用,偏偏多思多疑,他利用我爹,也恐惧他。 在他年事越高之后,这份恐惧与忌惮就越发旺盛。 然后,他听信了谗言,断定我爹通敌叛国,下令将我家满门抄斩。 」
沈阎深长地呼吸,似乎要借此压抑内心的怒火。
「那一年我只有九岁,家中忠仆护着我逃亡,最后被奸人斩于剑下,他告诉我藏在井里不要出声,自己的头颅却飞起来,滚落到井下。
「其他人在四处寻找我的踪迹,我不能尖叫、不能哭甚至不敢放开怀里的头颅,他的眼睛甚至都没有合拢,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
他咬牙切齿道:
「从那之后,我便给自己取名为阎,发誓要化作比阎罗更可怕的恶鬼,杀了他们所有人,报我沈家灭门之仇!」
起先我以为是沈阎的手在发抖,后来我发现,是他的整个身子都在抖,他浑身都冷冰冰的,拳头攥得死死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这是沈阎第一次向我表露他真实的情绪——
害怕、愤怒、激动,或许还有巨大的悲伤。
这段话并非真实,毕竟曾经寄身忠仆的我,是被他一刀断喉的。
但我也知道,沈阎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他最大的坦诚。
他像一个紧紧合拢的蚌壳,无论我以前怎样摔打都不肯敞开心胸,而这次他冲我打开了一条幽细的小缝,我却仍然不知道里面藏着的究竟是沙砾还是珍珠。
我只知道,此刻的沈阎一点也不威风、不气派、不可怕。
他的影子被拉得瘦长,被风吹得摇晃不止。
明明他的脊背仍然挺直着,我却感到他正背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快要被压垮了。
此刻的沈阎,看起来很脆弱、很孤独、很……可怜。
我不该可怜他,全天下最不值得原谅的人是他,最不应该被我可怜的也是他。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被一股莫名的感情驱使着,捧起他的手,将脸颊贴了过去。
「那你答应我,你从此只杀这一个人。 」
沈阎抬眸,认真看着我重复道:「我答应你,从此只杀他一个人。 」
我轻轻舒了口气。
「沈阎,你说这不是你的名字,那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我已经忘了。 」
沈阎将头枕在我腿上,就这么自下而上仰望我:
「那个名字承载着我爹娘对我的祝愿和嘱托,如今他们不在了,这个名字对我而言也就没有了意义。 」
我莫名有些难过,不知道是因为沈阎此刻的眼神,还是因为想到了九岁的沈阎抱着人头藏在枯井下,发誓自己以后要成为阎罗恶鬼的模样。
「娇娇。 」
沈阎蹭了蹭我的手心:「以后,多叫叫我的名字吧。 」
——是你赋予了这个名字新的意义。
他明明没有这么说,我却读懂了。
沈阎轻笑着望向我,这个笑和他之前任何一个笑都不一样。
不是狡诈的、得意的、阴冷的,也不是充满算计的、虚情假意的。
——而是像湖面上泛起的涟漪般隐匿、柔和,可以让人想象到,如果沈阎家中没有变故,他应该会是何种模样。
「沈阎,沈阎。 」我喊他。
「嗯?」
「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应该多笑笑。 」
「……好。 」
18.
沈阎没有杀了那些人,而是将他们交给皇帝,自己也称病不去上朝,一心一意陪我待在家里。
我卧病在床,既要养伤,又要调理身体,每日还要喝苦苦的药汁,过得痛不欲生,沈阎见状,就变着法地讨我欢心。
有时候是摘来一捧新鲜的花束插在我床头,结果引得蝴蝶乱舞,害我打了好几个喷嚏。
有时候是为我熬药,美其名曰爱意会让苦味变淡,结果他放了两倍的黄连,苦得我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索性恶向胆边生,一把抓过他,两人吻在一起。
有时候他为我作画,画好了却通通团成一团丢掉,哄我说娇娇之美,难描其一,我命春桃捡回来,差点被里面的幼儿涂鸦气歪了鼻子。
沈阎可怜巴巴地给我卖惨,说他年少逃命,青年奔波,成年还要和老狐狸们相互算计,早就画技生疏,娇娇不要取笑。
更多的时候,沈阎会为我编发,他的手指修长灵巧,穿梭在我发间的动作很轻。
常常是我无聊到打了个盹醒来,他还在细细地编,余晖为他镀上一层暖红,漆黑的睫毛乖顺地垂着,薄而润的红唇也不自觉地抿紧,好像浑身上下都在使劲。
这样的沈阎是我从未见过的,笨拙又可爱,偶尔我甚至会想,如果沈阎一直是这个模样,该多好。
我们像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黏在一起,但有时我半夜梦醒,看到沈阎的脸,总会觉得熟悉又陌生。
我成功攻略他了吗?
——那为什么……我还在这具身体里?
等到叶子都泛黄的时候,我的身体终于大好了,沈阎大发慈悲允许我喝一小杯馋了好久的梨花酿。
我们给春桃他们放了个假,两个人搬了张小桌在院里,架起锅子涮肉吃。
我从没喝过酒,因此喝得又快又急,所幸这酒不烈,饶是如此,脸上也很快开始泛红。
沈阎很少喝酒,更多的时候,他坐在对面托腮看我,咕嘟咕嘟的水汽将他的眉目笼着,像幅水墨画。
浓黑的发、玉白的脸、淡红的唇。
我不知不觉有了醉态:「沈阎,你看什么呢?」
「我在看……」
沈阎的声音轻飘飘的,尾音上挑,恶作剧成功似的挑眉,看着我笑。
「看你什么时候显形啊,娇娇。 」
19.
我像是寒天腊月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瞬间打了个激灵,连头皮都炸开了。
可嘴巴却快过脑子,晕乎乎答道:「我又不是妖怪,怎么会显形呢?」
「是啊,」沈阎曼声问我,「那你是什么呢?」
不好!
我下意识想捂住嘴,可手脚却都不听使唤,分毫都动不了,我原以为是酒精的麻痹,可我从未想过,是沈阎给我下了毒。
为什么?!为什么!
「我是一本无字书——沈阎,你对我做了什么?!」
「别紧张,娇娇,只是一个你问我答的小游戏。 」
沈阎十指交握,姿态放松:「毕竟你也知道了我的秘密,不是吗?」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身体不能动弹,我便拼命用眼睛刮他,看得沈阎都轻笑起来。
「娇娇,你真可爱,失败了这么多次,你居然还是不长记性——唔,毕竟你只是一本书嘛。 好了,乖娇娇,你一次次靠近我,为了什么?」
我恨沈阎此刻坐得这么远,不然我一定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为了攻略你,劝你从良从善,放弃仇恨,做个好人。 修补天道。 」
话音未落,原本的万里晴空突然聚集起滚滚乌云,一道闪电悍然劈落,将院里的一棵百年古木劈成了焦炭!
余烟散去,沈阎表情玩味地重复了一句:
「从良从善——做个好人?」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阴鸷万分,浓黑的眼珠死死盯着我:
「天道凭什么审判我?凭什么你们是善,我便是恶;凭什么你们是对,我就是错?!」
我害怕得浑身发抖,拼命咬着自己的舌尖,雷声更加紧促,轰隆隆的,像是在心上擂鼓,几乎震破我的耳膜。
天道要发怒了,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沈阎,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害死了这么多人,难道是对的、善的吗?」
「我不无辜吗?」
沈阎反问我:「我不可怜吗?沈家上下的一百四十三条命就不是命吗?天道——呵!既然天道压根不在乎凡人的生死,又有什么理由指责我!!!」
轰隆一声,巨大的球形闪电将天空照得亮堂堂的,像是要把天撕一道口子。
沈阎抬起头,蓦地大笑起来。
「……你若想杀我,压根不用派别人来——其实你无法亲自动手对不对?」
沈阎迤迤然端坐着,常人看到苍天发怒恐怕被吓得跪伏在地,他居然还有闲心给自己斟了杯酒,往地上一泼。
「来吧!」
随着沈阎一声斥呵,无数道闪电如同落雨,接连不断地劈下来,无休无止,炸裂声不绝于耳,一道道木片、一个个碎瓷片如天女散花般炸开。
我紧紧闭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雷声停歇,乌云散去。
天道退让了。
沈阎好端端地坐在原地,连袍角都不乱分毫,缓慢地冲我笑了一下,说:「我赢了。 」
我顿时如坠冰窟。
沈阎是逆天而行者,他被天道厌恶的同时也受到某种制衡规则的保护,因此他有一点说得不错,天道奈何不了他——
或者说,除了我,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可我现在连自身都难保,我还能做什么?
我用力咬住嘴唇,牙齿深陷进肉里,血腥味在口腔蔓延,然而我的沉默没能让他退让分毫,沈阎拿起添置火炭的铁钳,夹起一块,对我笑了笑。
「你说你的本体是一本书,那你也一定怕火,对不对?」
20.
我惊骇万分地望着他,眼中流露出祈求。
沈阎抬头冲我微笑了一下,随即握住我的手,耐心地将我的手掌抚平,将火炭放了上去。
好烫!
那一瞬间,我仿佛连灵魂都被火舌舔了一下,冷汗唰唰直冒,甚至能看见掌心娇嫩的肌肤被烙得出现了焦黑。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想起今天上午沈阎还在对我说,为我新裁了几身衣裳,狐裘毛领最配我,改天他亲自去猎来。
为什么他可以一边对我温声软语,一边算计我?
不、不对,这才是沈阎,反复无常、两面三刀才是沈阎,不对的是我。
是我错了。
是我将沈阎的示弱当做了真心,是我傻乎乎地认为沈阎并非无药可救,是我低估了沈阎的心机,一切都是因为我。
是我,导致了如今的结果。
我木然地盯着自己的左手,沈阎的手包裹着我的,耐心地引导我握紧,将火炭牢牢抓在掌心里。
我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牙齿越咬越紧,血丝绽开,疼痛非但没让我昏过去,反而令我越来越清醒。
我一会想到沈阎命人剥了我的皮,一会想到院外用笼屉蒸死的刺客,鼻尖仿佛也闻到了浓郁的、脂肪燃烧的气味。
沈阎冰冷的手指探过来,这次是想挖掉我的眼睛吗?
他只是用手在我眼眶触摸了一下,随即收回去,吮了吮指尖。
「你居然会哭。 」
沈阎兴奋地看着我,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是啊,我居然会哭,以往任何一次攻略,我只是如同幽魂般附在人们身上,无论沈阎怎样对待我,我只有沮丧和失望,没有疼痛。
失败了,就换一具身体,没什么大不了的。
唯有这一次,我与「秦娇娇」融合了,于是我亲自去痛、亲自去悔、亲自去恨,我盯着沈阎,眼泪流得越发汹涌。
沈阎绕着我转了几圈,随后捏开我的手,将火炭取出,丑陋恐怖的伤口暴露出来,他端来盛水果的冰盆,将我的手放在里面。
「别这样看着我,娇娇。 」
他说:「你的天道已经害怕地逃走了,你还要坚持吗?」
我不说话。
沈阎似是懊恼地摸了摸我的嘴唇,好像试图将我的牙齿撬开,然而很快他就收回手,耸了耸肩。
「看来你对我有很大偏见,但没关系,我知道娇娇是个好姑娘,你只是太笨了,被天道欺骗了。 」
我怒视他:都到这个地步了,沈阎还要挑拨!
沈阎漾开一点笑:「你说我是错的,坏的,恶的。 而你——你们是对的,好的,善的。 」
他双手扶在我肩头弯下身,嘴唇贴着我的耳廓:
「你说我害死了很多人,可你——秦娇娇,难道你的手上没有沾过血吗?」
21.
我岌岌可危的情绪一下子被沈阎引爆了。
「沈阎,你凭什么将我和你相提并论?」我气得口不择言。
「我不是你,我选择的都是自然死亡的身体,害死他们的也不是我,而是你!他们是你的拦路石,你要往上走,他们就必须死。 」
其实很多次,我都没有近距离接触沈阎。
沈阎是一个戒心很重的人,因他而死的人不计其数,但其中被他信任并允许接近的并不多。
因此大多数时间,我会附身多给了沈阎一袋酸枣的小贩、给他免费看病的赤脚大夫、一只栖息在他脚下的猫咪……
我天真地想让沈阎意识到他的身边不止仇恨、阴谋、算计,我想将他拉进俗世里,拥有最普通的温暖。
而在发觉这些人或事对沈阎没有丝毫影响后,我便会再换一副身体。
如此,循环往复。
沈阎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同时也并不爱滥杀无辜,害人对他而言并非目的,而是手段。
同样地,沈阎为了名声或信誉着想,也会举荐清官、定期施粥赈灾,只不过我知道他做这些并不是出自真心,而是想要谋求更大的利益。
平民走卒对沈阎而言是无用的石子,压根得不到他的另眼相待。
而位高权重之人不是沈阎的敌人,就是被当做他的踏脚石,他亦不会敞开心扉。
要么漠视,要么算计。
沈阎就是这样一个顽石般无懈可击的人,我不断地向他靠近,永远只会得到一个下场。
被利用,被背叛,被抛弃,被杀害。
我还能怎么做呢?
害死我数次的是沈阎,恬不知耻、狼心狗肺的是沈阎,他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不,不是我,是你。 」
沈阎从后方环抱着我,手指卷着我的发梢,用它搔我的脸颊。
「如果不是你用他们接近我,引起我的怀疑,我的确不会这么快动手,至少手段不会这么粗暴。 」
他扳过我的脸,眼珠似一口漆黑的深潭,引诱我坠下去。
「比如说——陈清。 」
我的喘息重了两分。
陈清,陈小姐,就是沈阎的政敌之女,他的「亡妻」,也是被他下令剥皮的人。
「陈清是被你害死的。 」
那声音带着蛊惑的力量,直往我脑海深处钻,任凭我怎么抵抗都无济于事。
「如果不是你,陈清不会嫁给我,陈相也不会捏着鼻子认下我这个贤婿,更不会被我抓到马脚栽赃嫁祸……如果没有你,陈家仍然是块难啃的硬骨头,陈小姐虽然死了,但死得清清白白,整整齐齐,不会像现在这样,被野狗啃了,尸骨都凑不成一副。
「你不是人类,所以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这句话吧?在人类心中,毁坏死人的身体,是极奸极恶、血海深仇的人才能干出的事。 」
沈阎轻轻叹气:「陈小姐当真可怜,只不过因为身份、样貌好,就要被你使用身体,连累了全家。
「——你说,若你下了阴曹地府看见他们,他们会不会恨得杀了你?」
我忍不住开始发抖,沈阎的话一直在耳边萦绕,眼泪打湿了衣襟,我绝望地发现,我一句也没法反驳。
沈阎说得全都没错,我虽然用人类的身体生活,却从未真正将自己当成人类。
我不会死、不会痛、没有父母亲友,我诞生就是为了沈阎,可那些人——姨娘、忠仆、农家女、刘小姐、陈清……秦娇娇,她们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我的目光紧随着沈阎,又何曾施舍一分余光给旁人呢?
沈阎说的是对的,我口口声声要劝他向善,可我压根不是真正在乎被他害死的人们,只是拿他们作为对沈阎口诛笔伐的借口。
我和天道一样伪善。
我突然感到很冷,莫大的悔恨如同滔天洪水般击垮了我,我忍不住想,我都干了些什么呢?
我对沈阎的容忍和仁慈,是对他们的残忍。
「……天道会补偿她们。 」
我嗫嚅半天,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沈阎嗤笑一声:「娇娇,你信吗?」
若是今天之前沈阎说这句话,我恐怕会干脆利落地扇他巴掌,可现在……
我低着头,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又说不出来。
「可怜的娇娇,你我都是被天道玩弄的棋子,」
沈阎温柔地摸着我的脸颊:「你会害人,也并非出于本心。 你只是太笨了,换作人类的年龄,恐怕连三字经都读不明白,天道又怎么会派你来攻略我呢?」
他翘起嘴角:「所以娇娇,背叛天道,来我的身边,好不好?」
22.
背叛天道?
我自天道而生,天道对我而言,是比爹娘更加紧密的事物,哪怕天道有私,我也不能背叛祂。
更何况,沈阎比起天道,又好在了哪里呢?
我承认自己很笨拙,有些事或许永远都想不明白,在沈阎这个智多近妖的人面前根本毫无秘密,可我始终谨记一点,那就是沈阎的话,不可信。
我迎上沈阎满怀期待的眼睛,轻轻吐出两个字。
「不好。 」
沈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淡,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
碎瓷片抵在我颈间,沈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下辈子别再试图攻略我,也别再靠近我了,娇娇。 」
「你要杀了我吗,沈阎。 」
我眼中又涌出了泪花,因为知道沈阎喜欢看我哭,这次我哭得格外真诚。
「我做不到,沈阎,我是为你而生的,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你。 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你杀了我,我就会真的死了。 」
「为我而生?」
沈阎面色古怪地看着我,瓷片锋利的边缘将我的脖子割出了血。
他似乎猛然醒悟似的扔掉它,将我用力拥进怀中。
他的身体在抖,断断续续的笑声溢出来,我快要被压得窒息了。
我知道自己没猜错,沈阎对我还是有一点喜欢的,或许称之为占有欲更合适——
沈阎对于自己的东西怀有强烈而扭曲的情感,一个为他而生的我,他绝对舍不得杀死。
果然,沈阎放开我后,眼中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他勾了勾唇角:
「这次总算聪明了一回。 」
我希冀地看着他:「沈阎,你不会再杀了我了,对不对?」
「唔,毕竟再怎样混账,我也不会两次手刃自己的妻子。 」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更重要的是,杀了你,我会很麻烦。 」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沈阎却突然将脸凑过来,浓烈似妖孽的五官在眼前一再放大,连同他眼底的冰冷,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娇娇,只要你乖乖听话。 」
他打了个响指。
我只感觉浑身一松,随即脑袋里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似的,记忆被一块块剥离出去,我捂着额头,蜷缩在沈阎脚下,疼得打滚。
薄凉而阴森的目光笼罩住我,像是一根将我钉住的长钉。
无论我怎样挣扎,都摆脱不了他。
在彻底晕过去的那一瞬,我感到自己被一双手抱了起来。
23.
有人在哭。
如同小狗似的细细的呜咽在我耳边萦绕,哭得我心烦。
「别哭了……」
我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睛,忽然觉得手心火烧火燎地疼。
「小姐你醒了!呜呜呜都是奴婢的错,你打奴婢出气吧呜呜呜。 」
春桃连滚带爬地爬到我床下,脸蛋哭得红彤彤、皱巴巴的,看着甚是可怜。
我有些好笑地捏着帕子在她脸上沾了沾:「起来说话,别跪着了。 」
「娇娇,你别惯着她。 」
沈阎低沉优雅的声音由远及近,他见我给春桃擦眼泪,立刻不高兴地沉下脸,夺过帕子扔给她。
「娇娇仁慈不愿罚你,还不赶紧谢恩,出去思过?」
春桃立刻邦邦给我磕了两个头,口齿不清地呜咽道:「奴婢谢谢姨娘!」
……这孩子。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跑出去,面对沈阎,不知道有哪里不对劲,总感觉浑身别扭,心底竟然有一股恐惧,驱使我快些逃离他。
「你也是,贪多喝了好些酒,我只是一时没照看就按进了炉膛里。 你那个婢女也是个蠢笨的,竟然直接用冰盆为你降温。 若不是我发现得早,你这手恐怕要活活脱去一层皮。 」
他嗔怪地瞪着我,却细心地捧起我的手掌,解开纱布为我上药。
我忍着痛一看,整个掌心的肉都溃烂不堪,没有一块好皮,沈阎说的记忆也模模糊糊浮现在脑海里,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们不是在院外喝酒吗,你怎么不看住我?」
被沈阎耐心娇养了数月,我也渐渐比以前大胆骄纵了许多。
沈阎果然没有生气,他摸了摸我的脸,狭长的眼尾似一笔浓墨勾勒,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果真傻了,连这等大事都忘了。 」
他佯装叹息,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条狐裘毛领,围在我颈间。
柔软蓬松的毛毛散发着太阳般温暖的气息,沈阎的眸光像是浸了水,湿润绵长,将我绵绵地裹在其间。
「那你答应过做我的妻子,还作不作数?」
我有答应过这种事吗?
我张了张嘴,心底的不对劲越来越浓,可心脏却狂跳不止,几乎要挣脱胸腔跑出来。
我惶惶然地按住胸口,只觉得透不过气。
我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是因为爱吗?我爱上沈阎了?
——可我为什么……这么害怕呢?
做沈阎的妻子没什么,总归做过一次,对我的计划也有些帮助,我不该这么抵触,可我就是恶心、想吐。
一想到要再次嫁给他,一想到上一次被他残害的陈清,我就恨不得想杀了他。
我低着头,吞吞吐吐道:「等我身体再好些吧,沈阎,让我再想想。 」
等到那个时候,我恐怕已经成功了。
沈阎眼底划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他重新抱住了我,低沉悦耳的声音像是琴弦振动,拂在耳廓。
「没关系,娇娇,我等你——你总归是我的。 」
他像头不知餍足的野兽,用力掐着我的腰,手劲大到似乎想捏碎我的骨头。
那甚至也不能叫做吻,而是恶狠狠地啃咬,好像要把我撕碎了吞到肚子里似的。
疼得我抓破了他的肩膀,哭喊着叫他的名字:「沈阎!」
「嗯。 」
他短促有力地应着,却丝毫没有饶过我的意思,而是安抚性地吻着我的鬓角。
「抱歉娇娇,我只是……太高兴了。 」
我厌烦地翻了个白眼,用力踹他的腿。
有什么好高兴的?简直是头畜生!
沈阎似乎猜出了我心里所想,停下来对我解释。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要孤身一人了,想不到上天赐予了我一个你。 」
他抓起我被包成粽子的左手,一根根亲吻我的指尖,重复道。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老天待我还算不薄。 」
24.
春天快到的时候,沈阎终于决定要起兵了。
说实话,对于他的决定,我的感觉很复杂。
我不是没有想过向皇帝泄露沈阎的计划,可我也算是天道的延伸,背负着一部分因果,若强行进行修正,恐怕会加速天道的坍塌。
如果将沈阎的命运比作一条滚滚长河,那么我的存在就是不起眼的砂石,我只能通过改变河道、引导流向,而不能直接截断他。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干脆杀了沈阎,但出于同样的理由,这件事仍需我亲自动手,九十九次以来我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最后的结局通通是失败、失败、失败。
沈阎高傲自负,并且谨慎狡诈,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类。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经历过险境,也不是没有过重伤濒死的经历,可无论他表现得多么脆弱、多么不堪一击,最后赢的人都会是他。
哪怕是现在他抱着我睡觉时,也永远是固定的一个姿势——
前胸贴着我的后背,两只手将我环在胸前,随时都能控制住我的双手。
如果不是我在他身上失败了九十九次,我恐怕也会误以为他多么珍爱我吧。
因此在沈阎告诉我他终于准完毕,可以随时动手的时候,我心底居然还存在着一丝摇摇欲坠的希冀:
复仇之后,沈阎会不会就此结束一切,前尘旧怨通通了结,兑现他的承诺呢?
他决定动手的前夜,我为沈阎亲手系上了平安结,他亲吻我的额头,而我望着他的眼睛,道:「你答应过我,只杀他一个人。 」
沈阎爱不释手地捏着那个小小的绳结,对我抱了又抱,声音柔得要掐出水:
「我答应你。 好了,外面风凉,我留下些人保护你。 今夜会吵一些,你老实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
我微笑地裹紧了披风:「一路平安。 」
心底,则在不停地祈祷着。
——沈阎,死在这里吧,这是我们最好的结局了。
25.
然而幸运从来不会眷顾于我,我想要的,在沈阎身上通通没有实现过。
子时,街上亮起了一条条火把的长龙,尖叫声、厮杀声不绝于耳,我用力把头埋进棉被里,却总是屏蔽不了刀子入肉的闷响。
桌上留的烛灯也要熄灭了,火苗不甘地拉长、摇曳、如垂死挣扎的影子映在窗上、长到房顶,黑黢黢的,像是一只噬人的凶兽。
我闷得喘不过气,心脏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不安紧紧攫住我的心脏,我突然把被子一掀,披头散发地下了床。
「我要见沈阎!」我冲四周大喊,将簪子抵在脖子上,「带我去见他!」
我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跳得这样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突然这么想见他。
我被抱在马背上,厚实的披风包裹着我,寒风将血腥气送进鼻尖。
皇宫里到处都是尸体,鲜红的血涂满了宫墙、石头、花草,汇成一条条细小的红蛇,铺满了每一块砖的沟壑。
我披着沈阎的袍子,带着他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终于在大殿上找到了他。
彼时沈阎手提长剑,正狠狠捅进一个人的身体里,我叫他的时候,他眼底的杀意和快意还没有退去,眼眶猩红,脸上、身上全是血。
他看见我便笑了,一脚将那明黄的尸体踹开,跑到我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
他想抬手摸我的脸,可他的手上也全是血,剑槽里全是黑乎乎的血块,整个剑身都红了。
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鬼。
我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沈阎,你杀了多少人?」
沈阎很轻松地笑了一下,他的嘴唇被血涂得红红的,若不是这一身血污,当真比女子还要好看。
「数不清了。 」他答。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歇斯底里地质问道:「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沈阎,你口中到底有几句真话?」
血腥和惨叫刺激着我衰弱的神经,我快要疯了。
沈阎被我扇得偏过头去,黑发凌乱地粘在脸颊,身上有一种压抑过后的戾气。
「……不是我杀的。 」
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沈阎舔了一下唇角,眼尾细细敛着,挑起眉梢,好像我只是故意作弄他问了一个蠢问题。
「他们不是因我而死的。 是贪婪懦弱,不肯正视自己错误的狗皇帝害死了他们,」他语句清晰道,「他们之所以会死,只怪他们倒霉——没有摊上一个好主子,没有及时抛下皇帝逃跑,他们愚蠢的脑子想要救驾尽忠,我只是在成全他们。 」
我感到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气到极致,居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论口才,我不是沈阎的对手,因此我干脆利落地拔出身边侍卫的长刀,用力捅了过去!
这一刻我心底没有想到任务、没有想到如果沈阎没死等待我的下场是什么,我什么也没想,只是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锵——」
沈阎轻而易举地击落了我的剑。
我倒在地上,意兴阑珊地看着他。
我太累了,我不像沈阎一样可以随时随地活在谎言中,我必须要时刻警惕着,揣测沈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
「你要杀了我吗,沈阎?」
那双沾满血污的修长双手向我伸了过来,替我拢了拢披风、拆掉系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我说过,不会手刃自己的妻子。 」
这句话听起来好耳熟,我头痛欲裂,昏昏沉沉地被他抱在怀里。
「——更何况,我还缺一个皇后呢。 」
26.
沈阎将我安置在皇后的宫殿里,每日都有各式首饰流水般地抬到我面前,有的甚至还沾着血。
我们开始冷战——或许应该说是我单方面拒绝见他。
沈阎很忙,忙着杀人,我不见他,他更加没有负担了,不仅是当初对沈家动手的人,连皇帝留下的皇子公主和他们的母妃都不放过。
沈阎足足杀了三天三夜,血染红了皇宫殿前的白玉台阶,春风将血气送到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将这座巍峨华美的宫殿变成了杀戮的囚笼。
有人打听到我,跪在殿前苦苦哀求我留她一命,可我压根见不到她,那痛哭声只响起了一瞬,便化作无边的寂静。
我的咳疾又开始反复,病得下不来床,每日昏昏沉沉,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沈阎来看过我几次,均被我用东西砸破了头,他只好隔着房门与我说话,修长挺拔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将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走了。
「娇娇,」我从未听过他这样轻快的声音,「你只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等我报了仇,什么都依你。 」
我将烛台扔到窗户上,火光在上面烫出一个大洞,一点点露出沈阎精致艳丽的眉眼。
沈阎的目光与我相望,他沐浴在月色的泓波下,柔和又沉静。
「这次没骗你。 」他说。
我缓缓闭上眼睛,背对着沈阎。
我判断不出沈阎这次有没有说谎,所以我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信。
沈阎离去得悄无声息,我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发钗,抵在木床上,一点点地磨。
约莫又过了三四天,晚上沈阎突然一意孤行地闯进来,紧紧抱住我,任凭我如何挣扎都没有放手。
他身上的衣裳沾着湿气,发梢也冰凉,胸口却跳得很快,温热的吐息急促地喷洒在我颈侧,然后突然埋在我肩头,不动了。
这演的是哪一出?
我踹他的小腿,反而踹得我脚趾生疼,最后心累地踩在他靴子上打哈欠,盯着他被血污浸湿的发带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他低不可闻的呢喃。
「……我终于替他们报仇了。 」
我一愣。
沈阎又抱了我一会,随后面色如常地捉起我的脚塞进被窝里,我有些担心他会留下来一起睡,发现我藏在枕下的发簪,但他只是亲了亲我的额头,低声道:
「睡吧,不扰你了。 」
我呆滞地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身影,福至心灵地往肩上一摸——
潮湿的。
27.
刚成为人的那段时间我很爱读话本子,喜欢看两个人爱恨交织,你负我我负你,你恨我我却爱你,最后或者牵起手来一同夜奔,或者将刀剑送到对方的胸膛。
人类的爱情如此奇妙,渺小而磅礴,微弱又有力,我不是没有想过,爱情能否改变沈阎。
若爱情不能,那亲情呢?恩情呢?友情呢?
天道命人类拥有七情六欲,就是要让他们体会爱恨情仇,掀起红尘的阵阵浊浪,好熬过重重艰难的试炼。
但大抵沈阎就是这样一个逆天而为的怪胎,我从未见过他喜欢什么人或事物。
沈阎家中有很多钱、名贵字画、珠宝、文玩,也有各种行贿得来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可我并未见过他对什么格外钟爱。
有时候我刻意观察沈阎每日饮用的茶水,西湖龙井也喝,碧螺春也喝,我故意使坏给他泡了去年的茶渣,他也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沈阎告诉我皇帝每样菜只吃一口,哪怕再喜欢也一样,可他活得比皇帝还要谨慎。
去年中秋我指使沈阎给我剥螃蟹,直到晚上睡觉我去牵他的手才发现,那上面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光是看着我就觉得痒,沈阎却面色如常地抽回手,说道:「无妨,涂些药膏就好了。 」
我简直不知道沈阎究竟在想什么,我们两人私下相处他都要这般滴水不漏,更何况在朝堂上、在皇帝面前呢?
心思深沉到这个地步,我都替沈阎觉得可悲了。
我躺在床上,反复想着沈阎流在我肩膀的那滴泪,回忆翻江倒海,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沈阎如今二十五岁,十六年间,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没有亲朋好友,孤苦无依、步步为营,连睡觉都是一个姿势,他不觉得累吗?
——这样扭曲的生活他已经过了十六年,难道是一朝报仇就能改得了的吗?
我心里不停地打鼓,又总觉得忘记了很重要的事,焦虑和痛苦一同叠加,又哇哇吐了好几口血。
我将沾着血的帕子扔到火里烧了,盯着袅袅青烟看了一会,脑子空空的,突然变得很茫然。
睡不着觉,索性披上披风出去散步,今日的晚风很轻柔,将桃花花瓣吹到我脸上,香气清清淡淡的。
我拈着花瓣,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一年前,我刚附身这具身体时,沈阎来山上上香,将花枝插在我鬓间。
仿佛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
忽然,桃林尽头传来了喁喁私语。
「今天还要找吗?」
「找!陛下说了,哪怕找到的是尸体,都能赏银一万呢!」
我侧耳细听着两个小太监兴奋的话,突然从桃林里跳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被吓得跌倒在地上。
「沈阎让你们找什么?」
28.
「娘娘,陛下刚刚又来了,您还不打算原谅陛下吗?」
春桃细声细气地为我打扇,她看不明白我和沈阎之间的暗潮涌动,只知道我突然间生了沈阎的气,觉得他颇为可怜,因此时不时就要替他说好话。
我看着这个傻姑娘,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春桃,你难道不觉得沈阎得位不正、嗜杀成性吗?」
春桃张着嘴巴:「可外面的人都说,是先帝做了坏事,陛下是在报仇呢。 」
「可他杀了很多人,很多无辜之人。 」
春桃这下更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可不杀人,要怎样报仇呢?更何况……」
她小声嘀咕:「先帝在位时,也依旧滥杀了很多好人啊。 」
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几欲开口,最后都咽回了肚子里,最后只能叹气:「你把药给我端来吧。 」
也不知是沈阎那夜突然夜袭使我受了惊,还是在桃林里吹多了冷风,我这一病来势汹汹,太医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显然是觉得我没有几日活头了。
春桃给我端来了药,我喝得满嘴苦涩,又泛上一股黏腻的腥气,但身体意外地暖和了许多,使我又有些昏沉。
迷迷蒙蒙间,我好像看到了沈阎,他正和春桃说着话,手里握着一柄小刀。
我心里一跳,努力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却怎么也挣脱不了困意,意识渐渐消失。
……是雨吗?
脸上潮乎乎湿漉漉的,像是小狗在拱着我的手心,我睁开眼睛,直直对上沈阎沉黑的视线。
我们已经半个多月没见了,沈阎看上去瘦了许多,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气质更加阴鸷森冷了。
他正把玩我的手掌,受伤的手心养好后,边缘的肤色有着细微的差别,他就用指头沿着那块痕迹慢慢描,比批奏折还认真。
我使劲想抽回手,却被沈阎牢牢扣住。
他捏着我的骨头,语气还算平静:「一个月后朕要封你为后,这期间,你哪儿都不许去。 」
凭什么?
我一下子火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将手缩了回去:「我不愿意!」
「秦娇娇!」
沈阎的嘴唇紧绷着,过了会,才缓缓提起一个笑:「你为什么又要生气?朕做错了什么?」
他屡屡骗我,还有脸问我做错了什么?!
我将头转过去,冷硬地答道:「陛下什么也没有做错,是娇娇福薄,命不久矣,无法担任陛下的皇后!」
话音未落,一股大力将我扯着倒在沈阎怀里,他扣着我的脑袋压在胸口,双臂像藤蔓似的牢牢缠住我。
沈阎在我耳畔呼哧呼哧地喘息,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不许这么说……娇娇,你不会死的,朕不会让你死的。 」
我笑了,好耳熟的话。
当初我替沈阎挡了一剑,他也是这么说的,可后来还不是——
……还不是什么?
我愣神的工夫,沈阎已经捧起我的脸,将唇印了上来。
他闭着眼睛,漆黑笔直的睫毛轻轻颤着,眼尾的弧度流利漂亮,像是鸟雀翘起的羽毛。
我张口,恶狠狠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沈阎发出吃痛的气音,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变本加厉地深入,血腥气在口腔蔓延开来,我鼻子一酸,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沈阎,你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骗我?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沈阎眼神复杂地看着我,眼底似乎闪过一丝痛楚。
「我没有骗你,娇娇,我是真心想娶你的。 」
他的笑看起来这么悲伤,沈阎微微弯着腰,替我擦泪。
他的手很凉,将我冰得瑟缩了一下。
「我不会再骗你了,我只有你了,别拒绝我,娇娇。 」
无论是什么时候,沈阎都是笑着的,这副笑似乎刻在了他的骨头里,哪怕是现在——
沈阎卷起左手的袖口,修长结实的手臂上,是一条深而长的伤疤。
「我的血好不好喝?」他温柔地看着我,笑容一点点绽放,问我,「娇娇,你告诉朕。 你到底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朕还能给你什么?」
29.
我也想知道,我到底能从沈阎这里得到什么?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能做什么?
我盯着他血淋淋的伤口,想到刚刚喝掉的药,胃里翻江倒海的,干呕不止。
沈阎轻轻拍着我的背,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让我恶心。
沈阎就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他的花言巧语只不过是使目的得逞的手段,他骗了我那么多次,我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我质问他:「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吗?」
沈阎点点头。
我口不择言:「那我要你的命,你给吗?」
沈阎拍着我的手一顿,他轻轻笑起来:「傻娇娇,你知道这不可能。 」
「那我要自由,你给吗?」
「……」沈阎敛了笑,手指上移,轻缓摩挲着我的后颈,「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我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看,沈阎从来没有真心,我能要的,只是他的施舍罢了。
我厌倦地挥开他的手,沉默了片刻:「沈阎,那你就做个好皇帝吧。 」
「……嗯?」
「别再酿成你们家那样的惨剧了。 」
我像是在教导一个少不更事的孩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别再杀人了,你这么聪明,肯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总之别再杀任何人了,行吗?」
我不敢直接求他护住秦家,我怕秦家成为沈阎威胁我的筹码,所幸沈阎很痛快地点了点头,他的食指虚虚抵在我颈间,暧昧地滑动着。
「若有国母监督,朕会做得更好。 」
我闭着眼睛,任由他亲昵地亲我的耳朵:「沈阎,我真的很累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你明白吗?」
亲吻的动作停了一瞬,沈阎沉沉的声音震得我胸腔发麻。
「我明白。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骗你了。
「真的。 」
30.
无论我怎么拒绝,沈阎每天都坚持放血给我熬药,神奇的是这血偏偏有效,我虽比寻常人体弱,但也总算不是油尽灯枯的样子了。
沈阎左臂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缠着纱布反复,往往一条伤痕没有结痂,又立刻叠上新的。
沈阎对待自己的胳膊像是对待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那样锋利的匕首将伤口扯开,他连眉头都不皱一分。
他手握着许多朝臣的把柄,威逼利诱双管齐下,居然也将动荡的朝廷安顿下来。
虽然讨厌他的人仍旧写了骂他的文章,传得满天飞,沈阎也不生气,只是将那些文人后宅的私密挖出来,叫人编成童谣,传遍大街小巷。
文人好面子,只好就此偃旗息鼓,捏着鼻子认下这个新帝。
我的凤服正在加急制作中,后宫清净,前朝也还算听话,一时之间,我居然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
沈阎成功地用他自己将我捆住身边,而他渐渐转好,原本濒临失序的天道也慢慢走上正轨。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的第一百次攻略,看起来似乎要成功了。
——只是「看起来」。
我知道有一小股反对沈阎的拥皇势力始终在暗中蛰伏,也知道看似风平浪静的后宫中,每天都有人在掘地三尺地寻找着什么。
那天在桃林遇见的小太监告诉我,沈阎想找一个四五岁左右的男童。
再结合我听到的消息,我几乎可以确定这个男童就是先帝的十四皇子——一个先天不足,连生母都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沈阎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恨到要将先帝所有的血脉斩草除根,连一个痴傻的孩童都不放过。
而每天晚上,沈阎都会若无其事地陪在我身边,摸着我的肚子问,什么时候可以给他生一个孩子。
我对沈阎的恐惧与猜忌已经深入骨髓,哪怕他待我再好,我都忍不住要往最坏的方向猜测。
沈阎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利用这一点干什么?
我甚至自虐地期待沈阎快点露出他的真面目,让我头上的闸刀快点落下,也好过我担惊受怕的猜忌。
然而就像故意和我作对似的,直到凤服被送进了我的宫殿,我也没等到那个意外。
精美繁复的宫裙静静躺在床上,每一根丝线都流光溢彩,上面的绣样几乎要活过来似的,我惊叹地看着,甚至有些舍不得伸手抚摸。
沈阎托腮坐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我:「试试看?」
我摇摇头:「太重了,穿起来很麻烦,还是留到明天吧。 」
沈阎过来抱起我,眼神亮晶晶的,好像充满了期待:「既然如此,就先来履行一下皇后的义务。 」
他缓缓将我放在床上,红唇咬着一节乌发,眼神暗了下来:「娇娇,叫声夫君听听?」
我有些脸热,推了他一把:「不要脸。 」
沈阎不依不饶地闹我,这时屋外却传来禀报,说得语焉不详,沈阎却一下子严肃起来,披上外衣。
「等我回来。 」
他捏了捏我的耳垂,我却心底一突,不祥的预感越发鲜明。
沈阎这一走就是一个晚上,等到第二天晓色将明,我正昏昏欲睡的时候,他披着一身寒霜进门,伸手将我从被子里拉出来,掷到地上。
「是不是你!」
他眼眶猩红,目眦欲裂:「十四皇子在你手里!」
我听到了命运之手落下的声音。
31.
这一刻我前所未有的冷静,沈阎已经查到了我,撒谎没有任何意义,我直起身子,仰头看着他的脸。
「沈阎,你已经报仇了。 他只是个孩子,你不能放过他吗?」
「他在哪?」沈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娇娇,你不要逼我。 」
「我从来没有逼过你,你扪心自问,你杀的那些人当真恶贯满盈吗?你究竟是想要为家人报仇,还是想报复你这十六年受到的磋磨和屈辱?」
「秦娇娇!」
沈阎发出一声暴喝,随即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他的手指在不断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下颌紧咬,看着骇人极了。
「我只问一遍,你把他交出来,我保证绝不对其余人动手。 」
啊,又是这句话。
我失望地看着他:「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沈阎,你不会改的,我不会把他交给你,你一定会杀——呃!」
五指猛地收拢,我用力掰着他的手指,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我凭什么不能杀他?他是个孩子,我当初不是孩子吗??!」
沈阎的眼睛红得像是能滴血,他拖着我在地上走,将入眼的所有东西都砸个粉碎。
「那时候我才九岁!我母亲被他们侮辱、我父亲被迫自缢、我的弟弟妹妹被推到井里压上石头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死!有的甚至还不会说话,只会惨叫!」
沈阎粗暴地拎起我,直直地盯着我的眼:「他们也是孩子?他们该死吗?那个时候怎么没人站出来阻止那群混账,说他们只是个孩子?!!」
我怔怔地看着他,几乎要忘了呼吸。
沈阎微微松开我,声音嘶哑道:「秦娇娇,我只有你这一个家人了。 我从未想过再骗你,为什么你要骗我?」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突然笑了:「沈阎,原来你也知道被骗是多么痛苦啊,那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骗我呢?」
沈阎攥紧的指节不断发出用力过度的咯吱声,他愤怒的喘息、瞪着我:「你不会告诉我,对吗?」
「对。 」
「好!好!!」
沈阎突然用力将我的脸按进水盆里,狂涌的水争先恐后没入我的鼻腔,随后,他抓着我的头发「哗啦」一声将我提起来。
他的表情完全扭曲了,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眼底燃烧着熊熊火焰。
「我警告过你要乖乖听话的,也警告过你不要再靠近我了,你为什么不听呢?」
他不等我反应过来,再度将我按进水盆里,那只手牢牢地钉着我,一寸寸剥夺我的生机。
脑袋疼得几乎要炸开,光怪陆离间,像是有个水球被突然扎破了,陌生的记忆突然塞满我的脑袋。
「是你害死了他们」「背叛天道」「我是为你而生的」「你又要杀了我吗」……
恐惧从心底蔓延,在沈阎将我提起来时,我猛地咳出一口水,嘶声尖叫起来:「沈阎!」
沈阎黑沉沉的眸子映出我狼狈的脸。
「想起来了?」
32.
我看着他,牙齿打颤,胸腔里像是被塞了一个火把,将我从内而外烧成了齑粉。
我想起来了,我全部想起来了。
我吐出一口血沫,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永远也别想知道他在哪,永远也无法复仇!」
「秦娇娇!」
沈阎像甩一个破麻袋一样将我摔倒地上,他死死扼住我的脖子,像是失去理智的野兽,肆无忌惮地撕去人皮的伪装。
「你总是这么笨,攻略?呵,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爱上你?蠢货,你做的最蠢的事就是以女人的身份接近我,如果你能在我九岁那年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 都是你的错,是你害死了他们!」
他放肆地大笑着,像是戏弄猎物一样时松时紧地掐着我的脖子,不至于让我痛快地死。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告诉你,无论你攻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都不会爱上你!爱?哈哈哈哈!爱是只有你这种蠢货才会相信的谎言,爱无用又软弱,爱能让我复仇吗?我若如你所愿耽溺于爱,如何对得起我府中上下的性命!如何对得起我爹娘!!!」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赤红的瞳孔盯着我。
「……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实话告诉你,看着你被我骗得团团转的样子,真有趣。 」
他的脸上浮现出狞笑。
我气得气血上涌,拼命在他手臂上挠出一道道血痕,耳朵也开始响起阵阵嗡鸣,沈阎恶劣的脸在我眼眶里晃来晃去,我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无药可救的……是你,你就是头、不知感恩的……畜生,你的家人、若知道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泉下有、知,恐怕也不会、见你。 」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刺哪里最痛,我们两个像是一对杀红了眼的仇人,肆意施展彼此的恶意,每一句都戳在对方的心口。
沈阎被我气得青筋暴突,脸庞煞白得像个鬼,我也不遑多让,已经快要被他掐死了。
「你以为这就算赢了?哪怕掘地三尺,我也要找出那个——」
我瞅准时机,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发钗,用力向他胸口刺去。
「铛」的一声。
沈阎突然顿住了。
他一点点低下头,看着破裂外衫下的软甲,唇角翘起一半,又颓然地落下去。
「我原本是真的想留下你的,哪怕你想杀了我。 」
他喃喃,方才的歇斯底里、疯狂偏执全都不见了,疲惫而苍白地俯视着我。
「你总是这么蠢,在我身边这么久,什么都没学会——
「我再教给你最后一件事:十成把握,也藏起七分。 剩下的三分,一分示敌以弱,一分故弄玄虚,真正致命的那一击,不到得手时也不要露出来。
「记住了,投胎的时候机灵点,别再来找我了。 」
他伸手,牢牢地掐住了我,无论我如何挣扎哭泣也没有放手。
「娇娇,再见。 」
第一百次攻略,失败了。
33.
我回到云端俯瞰,沈阎正呆呆地坐在地上,抱着我的尸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看向我的本体,一百张书页已经全部消失了,可我是一本书,我还有一层书壳。
如果用人类的观念比喻,那么书页是我的寿命,书壳就是我的灵魂。
没了书壳,我就真的要消失了。
我不想死,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可唯独这件事,我不得不去做。
这也是我最初就计划好了的。
我缓缓抚摸着空白的书壳,秦娇娇的脸一点点浮现在上面,随后,我的灵魂一重,从云端疾速下坠。
我回到尚且温热的身体里,将临死前牢牢攥着的金钗捅进了沈阎的颈侧。
在沈阎惊愕的眼神中,我用力翻身将他压在地上,凭借身体的重量将金钗捅得更深,血泉喷涌,溅在我脸上。
沈阎用力握着我的手,薄唇翕动,眼神复杂地久久凝视着我。
我笑着,咳出一口又一口血,断断续续地问他:「这次……谁是、猎物?」
沈阎聪明多疑,除了自己不会相信任何人,因此第九十九次攻略失败后,我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出了这个两败俱伤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沈阎已经开始怀疑我,因此最后一次攻略,无论我用什么方式靠近,都不可能获取他的信任。
我知道「秦娇娇」会让他怀疑,可我要的就是他的怀疑。
沈阎不是输给了我,而是输给了他的自负自信。
他相信了他制作的吐真剂,相信了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他怀疑一切,唯独不会怀疑我的尸体。
十分把握,藏起九分。 最后一分,一击致命。
我注视了沈阎十六年,从他身上学到的,是狠辣与执着。
我知道自己很笨,肯定会被沈阎哄得团团转,因此我一直牢牢记着自己的目标,我非要杀了他不可。
全天下最不值得原谅的人是沈阎,最不应该被我可怜的人也是沈阎。
我用力拔出金钗,沈阎的手徒劳地捂着伤口,可越来越多的血染红了他的手掌,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摊血湖。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喉咙里发出莫名的气音,又像是在呜咽。
「……我没输。 」
他这么说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跪在他的尸体上,一声声咳嗽,咳出了好多血,一行眼泪「吧嗒」一下砸在沈阎的眼角,看起来像是他也哭了。
34.
这一次,我并非附身,而是重生,我真真正正成了一个人类,成了秦娇娇。
太医断言我还有一年的寿命,我忙得脚不沾地,与旧皇党联系、顺便照顾十四皇子、安抚朝臣。
那孩子其实并不笨,相反心思十分敏感柔软,大概是知道我救了他,一直黏着我不放,天道推演,断定他哪怕成不了明君,至少也能保证皇朝顺顺利利延续百年。
这就足够了。
我忙活了大半个月,终于能空出一天清闲,顺便见见故人。
——沈阎没有死。
大概真像他所说的那样,祸害遗千年,那时候我濒死复生,头晕眼花捅歪了也是有可能的。
我走进地牢,偌大的牢房上方延伸出两条手指粗的铁链贯穿沈阎的琵琶骨,将他钉在上面。
而他的双手双脚也被短链锁着,像是一只被钉住翅膀的蝴蝶,动弹不得。
狱卒忐忑地跟我汇报:「禀太后,他总是想逃跑,前天喂饭还咬掉了兄弟的一根手指,我们实在是没办法才……」
我看了他一眼,没错过他眼底的恶毒与恨意。
沈阎得罪过的人很多,如今他一朝落难,无论什么身份都想来踩上一脚。
「无妨,不伤性命即可,」我道,「你先下去吧。 」
地牢阴暗潮湿,还散发着一股腥臭味,我走近了,借着石头缝里的日光才发现,沈阎比我想象中还要惨。
他被用了刑,五根手指扭曲地反转着,为我割肉放血的左臂因得不到医治,裸露的伤口溃烂发炎,散发着一股恶臭。
原本乌黑的头发乱蓬蓬的,遮住他的大半张脸,沈阎低着头,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一下子想起曾有人给我禀报,说沈阎的喉管被切断了,只能靠专人喂流食活着,当时我听了只觉得解气,可看到他如今形销骨立的样子,我只觉得心酸。
沈阎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今却要靠仰人鼻息活着,想必对他而言也是生不如死吧?
我踟蹰着不敢前进,沈阎却听到动静,缓慢抬起了脸。
我看清他的脸,心里不禁一颤。
我见过很多次沈阎陷入绝境的样子,他像是一头野兽,哪怕身陷囹圄也仍旧戾气十足,可他现在却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死意。
他的眼神很平静,好像我不是害他如此的罪魁祸首,而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你来了。 」
他的声音像从砂石上滚过,粗哑难听。
「你是来杀了我的吗?」
35.
我摇摇头,将那股涩意按下去。
我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子,沈阎落魄一点,我又觉得他可怜了。
「我不会杀了你的,」我轻声说,「我要你活着赎罪,你我都是如此。 」
「赎罪?」
沈阎低低笑起来,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锁链:「我的罪是什么?被灭族、被下狱、被折磨——这就是我赎罪的方式吗?」
「你要向被你无辜害死的人赎罪,」我说,「你要向被你卖掉的农家女、被你抄家的刘小姐、被你害死的温阁老的孙子、被你诬陷的陈相和陈清……许多许多人,你要向他们赎罪。 」
「你如今所承受的痛苦,不过是他们遭遇过的万分之一。 」
「是吗?」
沈阎无所谓地笑了笑,他的侧脸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深邃,像是一颗闪着光的宝石。
「成王败寇,我接受,可我不会后悔。 」
我气急:「你!」
「你们可以尽情审判我,」沈阎冷冰冰地说,「我无罪。 哪怕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依旧会不择手段、杀了他们所有人复仇。 」
他微微昂着头,我仿佛看到了曾经骄傲自负、面若桃花的沈阎:
「若天下人负我,我便杀光了天下。 哪怕换作沈家人在这里,我也一样会这么做。 」
我一下子想到了半个月前我们的输死相搏,那些狠毒又伤人的话语。
那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吵架,吵架时脱口而出的,究竟是真心话还是气话呢?
「……对不起,」我声音软了下来,「你是为家人才走上复仇这条路的,唯独这一点,我没资格指责你。 」
「……」
沈阎哑火了片刻,突然颓然道,「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要改变我……可如果这些话,你一开始对我说就好了。 」
——不怪你,你没有错,你为家人报仇了,你勇敢而坚强。
我一直在否定沈阎的行动,可我也忘了,他用十六年的钻营,来复仇。
想必沈阎在心中,也一直在思念着家人吧。
我语气涩然:「沈阎,我一直想要温暖你,很多次我都在你身边,可你看都没有看我,你的心已经被仇恨填满了,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对待你了。 」
我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字字用力说道:
「直到最后我都想要相信你,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是你亲手放弃的。 」
我想起我最初诞生的时候,由于找不到完成任务的思路,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观察沈阎。
那时候沈阎不像现在这样,他很不爱笑,小大人似的紧紧绷着脸,一言一行都恪守礼仪标准,古板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
他是家中嫡长子,父母对他要求严苛,沈阎的书房的灯常常亮一整夜,冬天室内暖和,他怕背书犯困,便站到院子里大声背,一个冬天下来手脚都生了冻疮。
我看着他的时候便想,这样好的小孩,为什么日后会长成那个样子呢?
后来我附身沈府姨娘接近沈阎,给他糖糕、编草蚂蚱、在他被夫人骂的时候替他求情,沈阎偶尔会惊诧地看着我,似乎在想无缘无故,我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
又一次我偷偷拉过他,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一本正经:「回姨娘,我的愿望是长大后考取功名,为朝堂效力、光宗耀祖。 」
我又问:「这是你爹娘的愿望,你自己的愿望呢?」
这次他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很腼腆地笑了一下,小声凑到我耳边:「我想要大家都爱我。 」
那时候我看着他,心里像是被猫爪挠了一下似的。
正如有些动物会将破壳后见到的事物认作娘一样,或许是我对沈阎儿时的记忆太深,往后无论他如何心狠手辣、残酷无情,都洗刷不了这一幕。
九岁的沈阎想要沈府的人们爱他,而二十五岁的沈阎却说,他不在乎亲人们怎样看他。
我眼眶一湿,带着哭腔问:「沈阎,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沈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太迟了。 」
太迟了,我来得太迟了。
从我诞生的那一刻起,从我眼睁睁看着沈家被灭门的那一刻起,一切命运都有了定数,哪怕再来一千次、一万次,结局还是一样的。
我颓然地低下头,我知道我以后不会来这里了。
黑暗中,沈阎却粲然一笑,光华灼灼蔓延开,恍惚间我好像又见到了那个侬丽精致,心若蛇蝎,却面若桃李的沈阎。
他轻声问:「最后一面了,娇娇,你不问我究竟有没有爱过你吗?」
那些暗含机锋的对话、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那些以假乱真的谎言,在这个亲密的称呼下突然活了过来。
回忆纷沓至来,我摇摇头:「已经没有意义了。 」
我转身离去,顺着石阶向上走,阳光愈来愈近,刺得我眼眶生疼,几乎要落下泪来。
「秦娇娇!」
踏上最后一阶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刺耳的摩擦声,我回头,发现沈阎正挣扎着向外,他消瘦的身躯挣得铁链哗哗作响,琵琶骨被撕扯开,新鲜的血液汩汩涌出。
他浑然不觉,用嘶哑的声音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曾经的我是一本无字书,现在的我是秦娇娇,这就是我的名字。
我说:「秦娇娇。 」
沈阎笑了,他那双被铁链拴着伤痕累累的手臂朝我伸过来,像是要像从前一样将我抱在怀里。
「那你记住,我不叫沈阎,我叫——」
「砰」的一声,牢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