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被判处死刑。
第二年冬,我却在超市遇见了他。
「你没死?」
他眉梢一挑,「咒老子?」
1
看见江恕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认错了。
「怎么,自己男人都不认识了?」
真的是他。
我抿了抿唇,还没做出反应,右手就被江恕牵住。
他带着我往前走了两步,另一只手放在货架上扭头问我,「丝滑的还是螺纹的,草莓的还是薄荷的?」
语调自然的,就好像我们从来没分开过。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
疼的,不是梦!
终于反应过来,我用力甩开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然我该在哪儿?是谁嘴馋不想动,嚷嚷非得让我背着你出来的。 」说完敲了敲自己的腰,「把老子用残了,到时候哭得还得是你。 」
我再一次愣住了。
江恕说的是五年前。
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不久,正是浓情蜜意的阶段。
只要他晚上欺负我,隔天我就故意让他背着我出门。
但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甜蜜的时光了。
为什么现在江恕又突然冒出来,还和我说这么奇怪的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同意让江恕跟我回家的。
大概是因为他衔接得太过顺利,动作也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让我也出现了记忆混淆。
等到了家,我闻到了空气里漂浮的奶香味才突然回神。
这时候江恕已经凑了过来双臂环住了我的身子,甚至手还疑惑地捏了捏,「怎么感觉变大了,按摩起效果了?」
我「啪」地把他的手打下来,整张脸涨得通红。
江恕没生气,笑出声一把将我扛起来就想往卧室走。
我整个人懵了。
唯一的想法就是:绝不能让他进卧室。
「江恕!」
我一边叫一边剧烈挣扎,「你放开我。 」
江恕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看着挡在卧室门口做防状的我,「里面藏狗了?」
我有点紧张。
江恕脸沉了沉,「让开。 」
我往外呼了口气,「江恕,我们已经分手了。 」
「再说一遍,嗯?」
我认识江恕八年,太了解这人的脾性。
知道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已经在发怒的边缘。
我咬紧了嘴唇,又重复了遍,「我们分手了,一年前。 而且,按照时间线你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
江恕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以前破旧的小屋,如今装修早就不一样。
我也没有了当年的胶原蛋白。
江恕声音沙哑,「今年是什么年份?」
「2022 年。 」
江恕一把将我拽到他胸口,「骗我?」
我只是盯着他。
慢慢地,江恕表情也逐渐诡异起来,最后说了句:「不可能,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可能和你分手。 」
我垂眸,「但是我结婚了。 」
当我说完,整个房间安静了。
江恕猩红着眼眸,我能看出他情绪的翻滚与波涛涌汹。
他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咬牙问我,「木笙,你是不是算准了我舍不得动手打你?」
「你已经死了。 」
「艹!」
江恕骂了句脏话,扭头离开。
一直到江恕从房间里消失,我才房间门缓缓蹲下,整个人缩成一团。
脑子乱哄哄的,我没想过自己会再见到江恕。
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卧室的门此时从里面打开,保姆探头出来,「木笙,刚刚……」
我摇了摇头。
保姆便不再多问。
只说,「还好没吵到念念。 」
我看着躺在婴儿车里睡得香甜的女儿,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
不管江恕是真死还是假死,是穿越还是重生。
我都不敢再冒险让他接近念念。
也不想让念念知道,他的父亲是个……罪犯。
2
那天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刺激到,再也没出现过。
但是我却接二连三梦见江恕。
有高中时期吊儿郎当跟在我身后,送我回家的校霸江恕;
有第一次跟我告白,被我拒绝后红着眼睛说「你他妈这没有心」的绝望江恕;
还有高中毕业我答应了他的追求,他凌晨三点跑到我家楼下确认真伪的傻子江恕。
所有的美好都被一声枪响击碎。
噩梦惊醒,泪水沾湿整个枕头。
周一我浑浑噩噩上班,没想到早高峰却遇到了咸猪手。
困倦中就感觉有人在摸我大腿,我一回头,果然瞧见了个中年男人对我笑得猥琐。
像是吃准了我不敢怎么样。
正要破开口大骂,不知道哪儿突然伸出了一条腿,直接踹在了那人的侧腰上。
「你他妈手往哪儿摸,谁的人你都敢碰?」
紧接着,我看到了江恕。
他嘴角上扬笑得十分嚣张,但是眼神里却满是冷厉没有一丝笑意,太阳穴上方的青筋微微暴起,每次他收拾人,都是这样的表情。
这一脚踢得狠,男人直接被踹到了地上。
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原本还想辩解两句,见江恕满脸不好惹,嘟囔了几句就想走。
江恕原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特别是这件事还和我扯上了关系。
江恕跟在这人后面移动,我注意到车上已经有乘客拿起手机打算报警,我赶紧抓住他。
「别去了。 」
江恕挑眉,「怕了?我不是在么。 」
我就是看他在才害怕!
万一去了警察局,到时候该怎么跟警察解释。
说「对不起警察同志,对没错他就是那个死刑犯,现在浴罪重生了。 」
就这都得上社会新闻:
「死刑犯起死回生,公交车见义勇为暴打咸猪手。 」
不过现在的江恕还不知道自己的死因。
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我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也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教训一下就好了,再说我的事不要你管。 」
「不用我管,行,让你男人管。 」
说着江恕双臂微弯,抓在车顶的把手上,「不是说结婚了,什么时候带我见见?」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现在的江恕心情不错。
我搪塞,「他出差了,没时间。 」
「那正好,我继续当你男人。 」说着身子朝我这边斜了斜,压低音量,「毕竟按我这边的时间线,咱俩可没分手。 」
原本以为江恕只是说说而已。
谁能想到隔天下班回家,我刚进门就瞧见了站在大门口穿着保安服的江恕。
瞧见我他吊儿郎当地走过来,说了句,「测温。 」
我没伸手,「你到底想干嘛?」
「工作啊。 」
他工作个屁!
我不说话,江恕扬眉,「这位业主,还麻烦你配合我工作。 」
我磨了磨牙,不情愿地伸出一只手,结果他居然当真只是拿出测温仪在我手上「哔」了一下。
「36 度,挺正常,走吧。 」
居然这么轻易就放走我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
觉得哪里怪怪的。
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恕的目光如火,正肆意盯在我身上。
视线对视,他嘴角不断上挑,整个人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被烫到般,我几乎仓皇而逃。
心里惴惴不安。
总觉得有什么秘密,掩不住了。
3
小区门口的橱窗换了。
保安那一栏多加了张江恕的照片。
那天我经过,下意识朝那边瞥了一眼。
男孩下颌坚毅,表情有些僵硬,眉毛微蹙似乎不太喜欢被拍照。
停留了片刻,我突然注意到江恕照片下面的名字。
「江翀。 」
以为自己看错了,我走过去又仔细看了几秒,是江翀没错。
「大姐,您这边的名字是不是贴错了?」
正好亭子里走出来了一个社区工作人员,我指着江恕的照片询问。
大姐走过来看了看,「没错啊,江翀,我们新来的小伙子。 」
突然间我意识到哪里不对。
如果江恕真的是五年前「穿越」来的,对这五年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现在又为什么会改名。
我有些疑惑,但也没放在心上。
晚上回家我刚洗完澡,家里突然停电了。
原本在床上玩的念念被吓得哇哇大哭。
保姆已经走了,家里就我们娘俩,我六神无主拨通了物业的电话。
「您等一下,我请保安先过去看一下电路。 」
江恕上的是白班,晚上应该不会是他来。
门铃响起,我放心地抱着念念去开门,「师傅,家里突然停电……」
话还没说完,我就跟江恕来了个四目……不对,是六目相对。
江恕没吭声。
视线直勾勾盯在念念身上。
他声音沙哑的厉害,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念念,「这是什么?」
我也懵了,「孩、孩子。 」
我说完,江恕笑了。
「木笙,老子才他妈死了一年。 」
房间一室黑暗。
说来也神奇,刚才在哭闹的念念在瞧见江恕之后也不哭了。
眼泪悬在眼角,葡萄似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江恕。
小手还往江恕那边伸,想抱抱他。
江恕浑身的戾气微微收敛,沙哑着嗓子问我,「谁的?」
「我跟你说过,我结婚了。 」
「结你妈……」脏话说到一半,江恕看了眼念念忽然住口,往外呼了口气,「一会儿找你算账。 」
说着拿上工具箱走了进来。
「总闸在哪儿?」
居然真的是帮我查看电路的。
江恕很厉害,我以前就知道。
大学的时候家里给我买了台笔记本电脑,借给舍友的时候被她不小心洒进了水。
更换主板要 2000 块钱,我哪儿有那么多钱。
最后还是江恕叼着根烟,把我零件都拆了说要给我修。
我不放心,「你能行吗?」
江恕瞅了我一眼,「不行老子赔你一台。 」
后来电脑居然真的被修好了。
也是那件事之后,我的舍友再也不提我的男朋友只是个大专生。
思绪拉远。
连江恕唤了我好几声我都没听到。
我反应过神来,「你说什么?」
「让你去那边站着,我身上脏。 」
这时我才注意到,念念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小手已经爬上了江恕的脸。
还在用力拍打,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对不起。 」
我赶紧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
江恕嘴里叼着手电筒也没吭声,扭过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念念倒是不乐意了,远离了江恕小嘴一瘪就闹了起来。
原本现在应该是念念平时喝奶睡觉的时间。
小家伙一只手拽着我的胸,另一只手不停揉眼睛,开始闹觉了。
我没办法,又看了眼江恕,这人正专心致志检修,压根没注意到我们这边。
于是走到了沙发上,掀开衣服给念念喂奶。
念念在我怀里翘着小脚,这才稳定了下来。
几分钟后,忽然间房间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插座连电,跳闸了。 刚才我……」
江恕话没说完,突然顿住了。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似乎不知道自己说到了哪里。
我也没想到这人居然这么快,脸瞬间就红了。
「我、她……」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也不敢有大幅度动作。
江恕声音有些沙哑,「我去洗个手。 」
说完径自进了洗手间。
我看着满脸舒适的念念,心里叹了口气。
一个两个的,都是我祖宗。
4
念念睡着了。
客厅又剩下了我们俩。
江恕下意识从兜里掏出了根烟,想到什么又收回手,「明天我搬进来。 」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直接给我整不会了。
「孩子不是你的。 」
「你是不是不知道有亲子鉴定这玩意儿?」
江恕的话让我莫名心虚。
想开口否认,但又怕他真的去做亲子鉴定。
我的迟疑肯定了江恕的猜测,他眉眼绽开,「木笙,我现在可比你少活五年,别欺负我。 」
我不明白,我俩到底是谁欺负谁。
让江恕搬过来是不可能的。
我现在甚至还没想清楚该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江恕。
有了念念,我一点都不能冒险。
思来想去,我还是拨通了那串数字。
隔天早晨,我又看到了等在楼下的江恕。
他没有穿保安服,单手插兜看起来仍旧帅气。
身边还围着几个美女业主和他说话。
瞧见我,他大踏步朝我走来。
「送你上班。 」
「不用。 」我抿了抿唇,「我老公回来了。 」
话音落下,一辆奔驰从我身边停下。
驾驶位打开,孟逸舟从车里走到我身边。
西装笔挺。
孟逸舟就像被看见江恕似的径直走过,开口问我,「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才下来。 」
临上车前我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江恕,我说过我结婚了。 以后……你别找我了。 」
说完我不等江恕反应上了车。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江恕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后悔了?」
孟逸舟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哭了。
「没有,谢谢您肯帮忙。 」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做了正确的决定。
车子在我公司楼下停稳,孟逸舟喊住我,「木木,我们真的结婚吧。 」
我以为我听错了,「啊?」
「我说我们结婚吧,就算你为了念念。 」
孟逸舟算是我的恩人。
他是我司老板,算是最早知道我怀孕的人。
当年和江恕分手后我就查出怀孕,家人逼我去堕胎,但我坚持要把念念生下来。
他们为了让我妥协,不肯出手帮忙,多亏了孟逸舟的帮衬和照顾。
后来公司内风言风语很多,也是孟逸舟开口才压下了所有的争论。
他和我说,「我缺个名义上的女朋友,帮我挡挡相亲。 」
于情于理我也拒绝不了。
一来二去的,我们俩也就开始假扮了情侣。
但我没想到孟逸舟会提出假戏真做这一招。
他和我说,「今天的男人应该就是孩子的爸爸吧,既然你没有复合的打算,他又对你纠缠不休,不如你和我真的结婚,以后由我照顾你们母女。 」
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当然不会以为自己魅力大到,带着孩子还能征服一个霸总。
「我能问个理由吗?」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对你挺有好感的,而且我也很喜欢念念。 」孟逸舟顿了顿,「身体原因,我不能有孩子。 」
说真的,这个我属实没有想到。
我道歉,「对不起。 」
孟逸舟笑了,「这又不是你造成的,你不需要道歉。 我不强迫你,你自己考虑一下。 」
我还当真认真想了想。
孟逸舟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自己又不能有小孩,那必然会对念念视如己出。
应该目前情况相爱,我最好的选择。
下班回家,我在小区门口也看见江恕。
大概是看见孟逸舟之后终于相信了我说的话。
但我没想到夜里念念刚睡着,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那边没有开口,只有轻微呼吸的声音。
我从床上坐起来,莫名的就是知道对方是谁。
他没开口,我也没说话。
良久,那边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木笙,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喝酒了?」
江恕没回答我的问题,「怎么办,我好像没有家了。 」
一句话,击中了我的最柔软的地方。
江恕和家人关系一直不亲,父母离异后就成了没人管的孩子,高中的时候就是自己住。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江恕对家的渴望。
说完后,江恕没有说话了,然后我听到了吸气的声音。
心里又是一紧,他哭了?
印象里的江恕从来没哭过。
捏紧手机,我喉咙干涩,「你在哪儿?」
「楼下。 」
透过窗子,我看到了坐在马路牙子上面的江恕。
我知道自己心软了。
因为在江恕说完「我想见你」的时候。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说,「你上来吧。 」
5
就像得到许可的狼。
门才开启一道缝,江恕就扑了过来。
他紧紧抱住我,疯了一样吻住了我的唇。
理智告诉我要推开他,但是江恕一向很会挑动我的节奏。
慢慢地我已经无法思考,只能凭借身体的意愿行事。
客厅内一片狼藉。
他的心情不错,透过月光,我甚至能看见他上扬的眉尾。
「你和他是假的,对吗?」
就这副样子,哪里有哭过的痕迹。
我知道自己上当了,又恼又羞又急,「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
江恕轻笑出声,「不提。 」
意识散去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江恕和我道歉。
他说,「对不起,我的宝贝。 」
隔天我醒的时候,人已经睡在卧室的床上了。
旁边的念念却不见了踪影。
我整个人被吓懵了,慌忙跑出去,却瞧见客厅的爬爬垫上江恕和念念玩得正欢。
江恕手里拿着几个小汽车,在空中飞来飞去。
念念仰头看着,伸手要抓,笑得十分开心。
画面太美好,让我瞬间失了神。
还是江恕先看见我出来,和念念说道:「妈妈来了。 」
念念瞧见我咧咧嘴,手脚并用爬过来要我抱。
江恕见我抱住了念念,才起身往厨房走,「孩子叫什么?」
「木念。 」
木念,莫念。
莫要想念。
江恕脚步顿了顿,随后才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说道,「我给你们做早饭。 」
事实证明,有些底线还是不能被突破的。
比如江恕,自从昨天允许他进来之后,这人就像打不死的小强重新焕发了活力。
最初我是在阳台晾晒的一排衣服里发现了不该属于这里的内裤。
然后我又在柜子里发现了两双男士袜子。
今天更夸张,我甚至在我的衣橱里发现了江恕的两件外套。
我受不了地把衣服丢到江恕身上,「我好像还没允许你搬进来吧?」
江恕「嘿嘿」一笑,「暂时放一下嘛,以不时之需。 」
「不需要,拿走。 」
原本江恕正在教念念走路。
双臂张开,撅着屁股跟在念念后面,像个老母鸡似的。
听到我这话他站直了身子,「木笙同志,我都说过多少次了,咱俩可没分手。 冤有头债有主,这五年里头谁欺负你了,你就去找他报复回来,可不能拿我这种良民撒气。 」
就他?
还良民?
我只想冷笑。
我俩说话的空档,正联系走路的念念左腿绊了右腿,原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小丫头最近被他爸宠上天,受了丁点委屈就不乐意了。
小嘴一瘪「哇」的哭了出来,江恕心疼地包起来安慰,「妈妈坏对不对?要赶爸爸走。 」
说完还瞪了我一眼,「以后你少在我闺女面前说这种破坏家庭团结的话,你看把孩子吓得。 」
我:?
关我屁事!
白天我要轰人的话刺激了江恕,一直憋到晚上开始不做人了。
非要缠着我在这里过夜。
那股子不要脸的劲儿又上来了,「木笙,我们才在一起了两次。 你说对于我这么个如狼似虎的年纪来说,正常吗?」
我脸皮可没他厚,「你非得说这种话?」
「我跟别的姑娘可不说。 」
江恕一把将我抱起来,放到了沙发上。
月光如水,洒在了我们身上。
江恕没开灯。
倾身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在江恕左胸的位置,有一个圆圆的疤痕。
就像是……
枪伤。
6
江恕有问题,我已经意识到了。
比如,他明明叫江恕,如今却化名为了江翀。
再比如,他身上那颗圆滚滚的枪痕。
事情已经朝着我预测过的,最坏方向发展。
说真的,现在我宁愿相信江恕就是来自五年前的时空。
我就这么鸵鸟的过日子,也不赖。
然而这天上班,孟逸舟把我喊到办公室。
「我的提议,你考虑好了吗?」
我这才记起来几个星期之前孟逸舟和我说过的话。
「孟总,我觉得……」
没等我说完,孟逸舟了然,「你犹豫了?」
我确实犹豫了。
孟逸舟敲了两下桌子,才缓慢开口,「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的,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我解惑。 一个死人,是怎么做到气死复生的呢?」
当他说完这句话,我整个人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但强装镇定,「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
「别紧张,我只是单纯好奇罢了。 」
孟逸舟笑了笑,「其实结婚的事儿,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慎重考虑考虑。 毕竟念念还小,再闹出点什么事你们孤儿寡母怕是难承受。 」
走出办公室。
我又品了品孟逸舟的话。
他这是……威胁吗?
如果孟逸舟没有开口和我聊过这些,或许我对他还不会有什么疑心。
但现在的他不得不让我多了个心眼。
孟逸舟不缺钱,长得又帅。
如果就算如他所说,身体的缺陷让他不能有属于自己的孩子,我想他身边应该也不缺女人。
何必非要和我结婚,甚至不惜自降身段的威胁我。
所以和我结婚的动机,一定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
当天我就去了趟银行,把自己的所有存款全都取了出来。
江恕以前离开的时候,曾给我留下过很大一笔钱。 但当时我不知道来历,一毛钱都没动过。
那笔钱连着我工作以来的收入,也足够我们在一个小城市生活。
晚上江恕回家,我问他,「江恕,我打算辞职带着念念去乡下生活,你要和我走吗?」
当我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蛋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过去我没有选择的机会,现在我想违背所有道德伦理为自己活一次。
江恕直勾勾地盯着我瞧。
像是知道了什么。
但他也没问我。
只是说道,「木木,你不必为我放弃任何事。 」
我看向他,没能理会他的意思。
「这一回,我们好好过日子。 」
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所以他记得。
他其实什么都记得。
可能江恕永远都不知道,他的这句话,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那个晚上,我又做噩梦了。
梦到了两年前江恕告诉我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
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肯讲。
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他被枪毙了。
我连尸体都没能见到。
梦中惊醒,却发现江恕不在房内。
我赤脚走出去,客厅漆黑一片,只有阳台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走近我听到他在那边说,「货我已经给老黄了,你放心吧。 不过孟逸舟好像知道了什么,最近盯紧点。 」
然后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江恕轻笑,「甭担心老子,比你过得好多了。 」
不敢再听下去,离开的时候脚却不听使唤,踢到了客厅的茶几腿。
疼得我龇牙咧嘴。
听到响动江恕匆忙挂断电话,从阳台跑出来,「怎么了?」
「你别过来。 」
我伸手阻止了江恕的动作。
江恕愣住。
我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还是不能告诉我实话吗?」
江恕抿了抿唇。
我又开口,「那你告诉我,你……还会死吗?」
「不会。 」
江恕走过来抱起我,「我会陪着你,这次说到做到。 」
7
递交辞呈的那天,我是自己去的。
我没告诉江恕自己的打算。
其实我是有点担心的。
江恕现在是死人的身份,况且孟逸舟讲出那番话,显然是查到了江恕的案底。
连我都不知道一个死刑犯现在为什么能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
又怎么能说服孟逸舟相信我的鬼话。
安稳过日子的最好方法,就是和过去所有的一切做个了断。
我和孟逸舟约了时间,直接去了他的办公室。
「做好决定了?」
我点了点头,「谢谢孟总一直以来的照顾。 」
「你就不怕我报警?」
「说实话,有点怕。 」
我坦诚地看着他,「但是我更怕什么都不做,就再次失去了他。 」
孟逸舟笑了。
「我允许你辞职了,你回去吧。 」
我不敢相信,居然就这么轻易?
「不管怎么样,谢谢您。 」
我郑重其事地朝着孟逸舟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才走到电梯口,突然一阵眩晕袭来。
然后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睁开眼,我被绑在了一个陌生的房间。
用力动了动,绳子绑得很紧实,挣脱不开。
「越用力越痛。 」
我听到了孟逸舟的声音。
不敢相信一向待人亲和的孟逸舟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孟逸舟坐在凳子上,手里拿了个红酒杯晃来晃去,「我原本不想做到这步的,我并不想伤害你,但是你不配合我,我也只能改变计划了。 」
心脏狂跳,「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找江恕啊。 还多亏了你那天让我去帮忙,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原来你的男朋友,居然就是江恕。 」
说到这儿,孟逸舟又笑了,「多好玩啊,死刑犯起死复生,这么好玩的事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当然要把本人去叫出来问问,你说是不是?」
孟逸舟居然认识江恕,这件事我压根就没有想到。
人人尊重的企业家孟逸舟,又怎么会和这群人扯上关系。
孟逸舟没有为难我。
正如他所说,他将我关在这里单纯就是为了引江恕出来。
除了江恕,我还担心的就是女儿念念。
一个小时像一年那么久,我甚至有些后悔。
如果我早就舍不得江恕,在他接近我的时候就妥协该有多好。
那就不会被孟逸舟发现了,或许我们现在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跑到边陲小镇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胡思乱想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
江恕逆光而来。
没有任何一部电视剧能演出我此时的复杂情绪。
紧张、恐惧、害怕。
我听到孟逸舟开口,像个老朋友那样,「好久不见啊,江恕。 或许我应该叫你,老七?」
「放了她。 」
「当然,你来了她就没什么价值了。 」
孟逸舟歪了歪头,「林思达呢?」
「你先把她放了,我再告诉你。 」
很奇怪,孟逸舟是不对江恕完全没有防之心。
也对,这个地方原本就是他的地盘,以江恕现在的身份,也喊不了什么人帮忙。
我被松了绑,跑到了江恕身后。
他询问了几句身体情况,才松了口气。
「你先回家吧。 」
我不肯走,「那你呢?」
江恕看了眼孟逸舟,「我们是老朋友了,没事的。 」
孟逸舟没否认。
我还在犹豫,江恕又朝我说了遍,「走啊!」
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我扭头跑了出去。
一直跑到楼下,突然一只手把我拽走。
我正想大叫,嘴被人捂住,「是警察。 」
瞪圆了眼睛我不敢出声,心脏跳的非常快。
那人见我冷静下来之后才送开我,从身上掏出了一张警官证,「刑侦队长黄羿,主要负责缉毒。 」
黄羿。
我看着有些眼熟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突然片段删过,我记起他来了,几年前他和江恕一起吃过烧烤。
「你……」
「对。 」
黄羿压低音量,「江恕,是我同事。 」
8
天旋地转。
这件事离谱得要死。
和我朝夕相处了好几年的男朋友,我居然一直不知道他是一名警察。
黄羿没有过多解释,而是开始详细问我里面的房屋结构、物品摆放,以及之前在里面的所有对话和目前孟逸舟的精神状况。
我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比我以为的还要可怕百倍。
外面站满了便衣,黄羿让其中一个小伙子把我送回家。
「江恕还在里面。 」
黄羿看向我,「我会把他还给你。 」
然后补了句,「完好无损。 」
我还是回去了。
念念还在家等着我。
保姆说,以前白天都很乖的小家伙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在哭。
怎么都哄不好。
然而此时我也没有安慰念念的心思。
我满心想着的,都是江恕。
我不傻。
几个元素拼接起来,大概也能知道江恕一直以来隐藏的身份。
过往不断翻滚。
江恕成绩不好,上学的时候是有名的刺头,翘课打架一个也不少。
后来,他喜欢上了我。
我不喜欢坏学生,他为了哄我高兴,每天去听课。
也为了讨我欢心,不再动不动就跟别人挥拳头。
高中毕业我考到了大学,他报考了我所在城市的一所大专。
我家人看不上江恕,觉得他就是个小混混,不想让我们在一起。
后来江恕为了满足我父母的期待,去服了兵役。
两年后他退伍,他便没再找工作整日不知道混些什么。
我以为他误入了歧途,彻底堕落。
我们吵过、闹过,我求他放弃过,但他撇下我去了云南。
说要做大生意。
走之前给我了一笔钱,还和我谈了分手、断了联系。
但现在想来,以前为了我都肯乖乖读书的江恕,现在又怎么可能会不顾我的死活,撇下我走向歧路。
我想过无数个理由,但唯独没想过我的男朋友居然会被选派成了……卧底。
其实我曾经收到过江恕的消息。
那是一条陌生短信。
上面只有五个字:我爱你,永远。
那晚,一直等到深夜我都没接到警方打来的电话。
江恕也没有回家。
我大概猜出了孟逸舟和江恕的瓜葛。
因为他提到的「老七」,是江恕在毒窝时的代号。
我猜,那批被击毙的罪犯里一定有孟逸舟的熟人,或许是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所以他在看到江恕还活着的时候心怀了期待。
但却没有意识到江恕或许从始至终都不是坏人。
一直到了第二天下午,我的电话才响了起来。
那边是江恕的声音。
他说,「没骗你。 」
「这次,我活着回来了。 」
9
「江恕在完成上个任务的时候身体受了伤,整整恢复了八个月,按照医生的嘱咐和组织的安排,他在假死后是需要出国休养的。 因为我们也不能确定之前端的毒窝有没有什么落网之鱼,被发现会出大麻烦的。 」
病房内,一个男孩子跟我闲聊,「但是江恕不肯,他在能走动的时候就闹着要回来,所以没办法只能给他改了身份信息。 嫂子你别怪恕哥,我们这行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在无法确保绝对安全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透露一丁点机密。 」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男孩还在跟我八卦,「你看回来果然出事了吧,孟逸舟就是那个头目的男朋友。 当初我们以为他已经死了,谁知道这人本领滔天,从国外换了张脸和身份又回来了。 你知道很多毒贩就是这样,他们生活在我们周围,以各种身份出现,一点都不能放松警惕。 」
信息量太大,我一时间也消化不了。
怪不得孟逸舟说自己身体原因生不了孩子,之前又说要拿我顶相亲。
毒枭是个男的,那就是说他压根就不喜欢女的。
「你话太多了。 」
沙哑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男孩眼睛一亮,「恕哥你醒了!」
江恕视线放在我身上,但话却是对着男孩说的,「就凭你刚才说的话,我已经能给你处分了。 」
男孩立刻闭嘴,「我我我什么都没说,恕哥恕嫂再见!」
说完一溜烟跑走了。
男孩离开,病房的气氛瞬间降入冰点。
我一句话不说,江恕眼巴巴看着我。
最后还是我开口,「我什么都不知道。 」
江恕道歉,「对不起。 」
「如果不是这件事,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准告诉我?」
「是对你好。 」
见鬼的对我好。
刚流完的眼泪,现在又流下来了。
见我哭,江恕终于紧张了。
挣扎着身子想坐起来,还是没能坐起身,「媳妇,我疼。 」
「疼死你算了。 」
「让我抱抱你。 」
「才不要。 」
话虽然这么说着,我还是环住了他的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肩膀处的枪伤,把脸贴在了他的胸膛。
他的身体布满了伤痕,心脏处的子弹孔无声地说了那段时间的恐怖。
我摸着他的疤痕,「江恕,很辛苦吧?」
「都过去了。 」
「如果你真的死了呢?」
「组织会代替我慰问你,护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
我眼眶湿润,「你当真舍得我?」
「舍不得,所以回来了。 」江恕嘴巴咧了咧,「老子只要还剩一口气,拼了命也不会让你跟别人跑。 」
江恕出院之后,工作岗位也调动了。
上一个任务结束,加上身份曝光,他已经不能再继续执行卧底任务了。
考虑到他目前的身体情况,组织将他的关系调回到了当地公安机关办公室,每天负责收发文。
而我这边因为孟逸舟倒台,公司重新换了新的负责人,辞职那事儿也不了了之,甚至最近还被提成了经理开始独立负责业务。
结果就是江恕一跃成为了家里最闲的人。
原本我以为江恕肯定会不习惯,结果这人当了奶爸之后居然还慢慢找到了乐趣。
每天朝九晚五其余时间就在家带念念。
现在念念跟他的关系居然比和我还要亲。
晚上连睡觉居然都要扬言要和爸爸睡,嘴里说着「妈妈,走」。
以前念念都是我一个人在带,和我最亲。
如今冷不丁开始要别人,我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的恼怒。 居然还当真抱了铺盖卷到了客厅,让江恕自己去哄孩子睡觉。
等走了出来我才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幼稚过了头。
一个是我亲女儿,另一个是孩子的亲爹,我吃醋个什么劲儿。
觉得好笑,但也没有再进去,把时间留给这对父女。
大概过了几十分钟,卧室的门开了。
江恕从里面走出来,「生气了?」
「我才没有。 」
江恕亲了亲我的耳垂,「骗人。 」
我嫌痒躲闪,听到江恕和我说,「木木,在我心里没有人比你重要。 」
我说不出话来。
突然江恕单膝跪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戒指。
「五年前我就买了,但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不敢给你。 」
江恕说着笑了,「人挺奇怪的不是么,上学的时候发了疯跟在你屁股后头,天天想跟你结婚。 结果毕了业终于把你追到手了,却不敢了。 」
江恕默了默,才再次开口,「木笙,我这一辈子谈什么高尚情操都是狗屁,我跟那帮毒枭周旋的时候,命悬一线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一个想法。 我江恕,要做一个配得上你的人,堂堂正正把你娶回家。 」
「现在我觉得自己有资格了,但是你却一个人生下了念念。 我不知道我何德何能可以……」江恕又顿住了,几秒后他才开口,「木笙,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早就泪流满面。
用力点了点头。
江恕颤抖着手,把戒指带进了我的无名指上。
我头一回看见他眼里闪了泪花。
这人像是突然发癫跑到了阳台,大喊:「老子求婚成功了!」
他一喊不要紧,原本睡着的念念又被惊醒,里头传来了哭声。
我看到身子明显僵住的男人,没忍住也跟着笑出来。
「还不快去哄闺女。 」
江恕肩膀一垮,嘟囔了句,「孩子还是不能生太早。 」
我没忍住又笑出来。
其实我想跟江恕说。
他从来都没有配不上我。
他隐姓埋名、忍辱负重,肩上承载的是国家的嘱托,背负的是人民的使命。
他配得上任何人。
江恕足够幸运。
他活着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也希望所有的缉毒警察都能拥有这份幸运。
全部都能,平安归来。
——全文完——
无名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