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节 何处云起

「驸马又纳了一个妾,就昨日。 」   「好事,一会儿送盆金丝芙蓉去那姑娘的屋里,便当是我贺她了。 」彼时我正在舀肥水浇花,二月难得的开晴日,若错过今日,也不知还得等多久。
  「郡主,不去看看?」锦绣是邱简云前几日刚给我拨的丫鬟,虽是活泼伶俐,但还不太了解我的性子。
  「他喜欢便由着他去,」我又拎起肥水桶,暗自叹了口气,「你若有空,替我去小五那儿看一眼云竹过得怎么样。 」   自云竹去小五那儿也有些日子了,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说起这个……小五叫什么名字来着?   罢了,记不得便记不得吧,总归是他纳给自己的,我上什么心,他喜欢就得了。
  我的夫君,邱简云,原是一介书生,年纪轻轻,学富五车,第一次赶考便中了进士,殿试又被圣上一眼相中,将我赐婚给了他。
  其实也算不上太大的荣宠,我不过就是个藩王的郡主,因为性格怪异,在王公贵族中一向不太讨喜。
  旁的公主小姐喜欢金玉首饰,我却独独喜欢侍弄花草,每天捣鼓我那大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我娘走得早,父亲管教得少,谁知一转眼等我到了嫁人的年纪,门第相当的才俊已早有良配了,父亲只好厚着脸皮去求圣上给我物色门好姻缘。
  这事哪儿是想求就能求得来的,依我看,顺其自然便就好了。
  直到后来圣上抓壮丁抓住邱简云,邱简云也只能赶鸭子上架,娶了我这个比他大三岁的郡主。
  我虽喜好怪异,但很大度,新婚当夜便同邱简云说清楚,若有旁的好姑娘,只要两厢情愿,你只管娶就是了,不用在意我。
  他那日喝得多了,听我说这话,半天脸色沉沉一言不发,而后就拂袖离去,我想我二人头次见面,我说的那话也大方客气,却不知触了他哪根神经。
  嫁给邱简云之后的日子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他是个大学士,整天只要修书撰文就好,没什么人会为难于他,他虽势单力薄,但好在远离权力中心,日子也还过得去。
  新婚不到半年,我与他见不了几面,于是他又纳了二房,而后基本以两三个月一个的频率往府里带人,故而人多了,名字我是真的记不太清楚。
  「郡,郡主,戚,戚姬把那株并蒂玉芙蓉,给,给折了……」   如何宠人带人都可以,但要是动我的花……   我脸黑了一度,气得咬牙,「带我去。 」   彼时见得一妙龄女子于亭中起舞,邱简云则气定神闲地饮茶,面色平淡无常,他虽出身不好,可贵的是没沾染市井之气,行举儒雅。
  我俯身问礼,他便站起身回了一礼,十分客套,「郡主何事?」   「我前年移了株芙蓉树在园子里,前些日子枝头多了朵并蒂花苞,我心头正是欢喜,没承想今日竟被戴在戚姑娘头上了。 」我说得平静,却是压着怒气。
  瞥了一眼她,枝头欲滴的芙蓉插到鬓间,便有些蔫了,心里暗痛可惜。
  「我并不知那花是郡主栽的,」她见邱简云黑了脸,委屈道,「只觉得好看便采下了,何况芙蓉花期短,我也是想能给爷赏赏……」   「收拾东西,明日离去吧。 」邱简云却不听解释,只紧眉呵斥,又向我行礼赔罪,「郡主。 」   我见得那姑娘瞬时红了眼,跪到地上拽着邱简云的衣摆求饶,心头生出几分不忍,「倒,倒也不必……」   邱简云脸色愈发难看,冲身后的小厮吩咐,「带下去。 」   戚姬一路哭得厉害,我心里也突突乱跳,本来只是过来交代一声叫她以后别再动花草了,却不想……   我回头看邱简云,却见他也眸色深深地望着我,「往后我会严加管教,不叫下人再犯。 」   「呃……呃,嗯。 」我应付了声,心里却有些怕他。
  大抵是因为一向接触不多,我一直不太了解他的脾气,戚姬虽不是妾,但也是府上排得上名号的歌舞姬,只是他都那样发话了,我再求情倒有点猫哭耗子。
  「今日一起用晚膳?」他相邀。
  「呃,驸马刚纳妾,还是多些时间陪新人吧。 」   大概本就是随口问一句,他也不恼,只点了点头。
  我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正要走却被他握住了手。
  「怎么……」我想往回抽,他却攥着我的手不放,叹了口长气,才从怀里掏了张帕子出来,神色认真地替我擦着手指。
  啊,方才走得太急了,忘记洗手了。
  非得一根根擦干净才肯罢休,我赤红了耳朵,觉得羞愧,紧张地缩回手,见他又要来扯另外一只手,连忙退了步拒绝,「不劳烦驸马了。 」   「近日多雨,郡主料理花草也要顾惜身体。 」他不再坚持,只将帕子又塞回怀里,面上带着温和的浅笑,同之前那个发脾气的,判若两人。
  我点点头便离开,心头却忍不住觉得这个男人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托锦绣去问云    竹过得如何,云竹第二日却回来了,眉梢带喜,说是再不用去了。
  我正奇怪,锦绣连忙说:「我去打听消息的时候,正好碰上驸马爷,他一听,就叫云竹回来了。 」   他……   「往后我的事情,不要同驸马说。 」我本就没有要争抢的意思,也不想被他会错意,多生太多事端。
  锦绣弱弱地诺了一声。
  我望着屋外的院子绿意盎然,想着再等上一两个月,姹紫嫣红开个满园,心里的那些郁闷也随之消散,正心里美呢,外头小厮报备,「郡主,夫人们都等在外头了。 」   啊,又到十七了?   我打起精神,见她们一个随着一个进来,瞬间便将厅里塞得满当。
  一、二、三……   原已经到七房了,我笑得尴尬,寻常人家不过三四房,邱简云倒是能享齐人之福。
  五位夫人我都见过,人也都挺不错,就是她们几个每次凑到一处,叽叽喳喳太聒噪,我觉得太吵了,才改成每月十七过来问一次安就好。
  「郡主不舒服?」开口的是二房夫人,魏氏,一向最善察言观色,有治事之能,府内的大小事我也都交给她来管。
  「哪株花草倒伏惹郡主不快了,看胧月非替郡主拔了它不可!」三房江氏最是喜欢抖机灵,还喜欢听剧看戏,说话都带着点话本子里的痕迹,时常听得人发笑。
  「没事。 」小四、小五性子都相对文静些,我记不清名字,好像是什么纱,又好像是什么枫,便总是小四、小五地叫她们,她们也不和我计较。
  「小五,身子可好些了?」小五本来就身子骨弱,我觉得云竹做事最为周到,所以才借了云竹给小五,见小五面色发白,越发担心。
  「好很多了,郡主莫要挂心。 」她又施礼,我连忙安排她坐下。
  「我昨日虽遣锦绣去看看云竹,却没有讨要的意思,驸马可有为难你?」   「不曾为难。 郡主莫要多虑,老爷性格很好的。 」小五笑笑,我看她不像是装出来的,才松了一口气。
  江氏抓住机会又开口,「对啊,老爷这般的善人,郡主却总避之如蛇蝎,当他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老爷真是好可怜哇……」   「胧月。 」魏氏出言阻止,江氏便只好悻悻地吐了吐舌头。
  「我并非……」算了,就当我是多想了吧,我停了话头,想来她们愿意维护邱简云也是好事,便转向唯一的陌生面孔,「小六家是哪里?我前几日上山培植新花种,才错过了酒宴,你别往心里去。 」   她刚嫁入府里,还是怯生生的模样,说话小声,「沉香不敢,沉香家中原是山西刘家村户,无奈家父早逝,欠下债款,方才沿街乞讨卖身,碰上老爷心善,收留了沉香。 」   说到伤心处红了眼眶,便见其余几人围了上前安抚。
  其实她们境遇都差不多,魏氏与江氏是家道中落的官家小姐,其余几位好像也是受人欺凌的可怜姑娘,邱简云把她们带回府,妥善照顾,心里是存了一份怜意的,大概就是因为如此,她们对邱简云很感激,姐妹几人也从无嫌隙。
  我赠了几株培好的花给她们做置景,又婉转地下了逐客令,几人许是想凑第二摊接着续话,也不甚在意,欢喜着出去了。
  说来倒是有些奇怪,邱简云收入府中的姑娘好像都是身世可怜的孤女,倒有点谁可怜就喜欢谁的意思,我这头正想得出神,魏氏却折返了回来。
  「忘记同郡主说了。 」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三月初五,轮到老爷在府上宴请同僚,郡主可愿出席……」   我正想拒绝,来不及张口,便听得魏氏又言,「我知郡主一向淡泊,不喜喧闹,虽说夫妻之事是关上门的自家事,可拣枝想想,还是不要让旁人多生猜忌的好,郡主以为呢?」   她说得有理,我与邱简云虽无夫妻之实,但也没到相看两厌的地步,要旁人因为我的关系而对他指指点点,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只好点点头应下。
  文臣凑在一块便是吟诗作对,附庸风雅,我一向不擅此道,也不知该怎么准备,只好帮忙做一些简单的活,例如安排置景。 庭中的木兰是我出嫁时从娘家植过来的,已有些年头,如今长势喜人,树冠茂盛垂坠,但也很占位置。
  魏氏知晓我一直爱护花木,不敢私自动它,如今这般壮大,要设宴便得先好好修剪一番,于是我就自己请了个花匠帮忙。
  他刚锯了一记,听那吱嘎的声响,我觉得心头肉疼,避到了角落。
  枝木落到地上扬起尘土,另一头有人高喝:「谁许你动这棵树的?!」   花匠来不及解释便被邱简云轰了下来,然后才怯怯解释,「这棵木兰太过占位置了,锯掉些好摆宴。 」   他对人一向温润和气,此时却完全黑了脸,「这棵是郡主的树,不能动。 」   「那小的便将旁边那棵桃树修掉些……」   「桃树也不行,也是郡主的。 」邱简云见花匠又开始四处打量,寻    新的树砍,声音带上怒气,「是谁找你过来的?庭中的树一棵也不许砍。 」   我心头微动,施施然从树下走了出来,行了一礼,「是我叫来的。 并非砍树,只是修掉些,我应允的。 」   他眼中闪过惊讶,飞快地敛起面上的薄怒,却还是漏了一丝仓皇出来,红着耳廓回礼,「是我僭越了。 」   「驸马本就是府中的主人,何谈僭越?」我笑了笑,心头却生出一股暖意,「我见魏氏一人打理起来很是吃力,便想来帮帮忙,也好多腾出些地方设宴。 」   他眼中亮了亮,走近几步,急迫道:「郡主也会出席吗?」   我一怔,点头道:「自然。 驸马不愿意吗?」   原来请我出席并非邱简云的心思,是魏氏自己做主的。
  云纹锦袍一身风雅,隽秀的面容在光的映衬下愈发柔和,「郡主能来,自然是极好的。 」   他勾起一抹笑,走近几步,「郡主可愿去书房饮茶赏花,那头粉桃极盛……」   他好像极少笑,即便笑也是低着眉浅笑,一副恭顺克谨的模样,很少见他笑得如此入心真诚。
  我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郡主郡主,漠地玉梅结花苞了!都十年了,终于是要开花了!」   我心头跳了一记,面上也掩不住喜色,「去看看!」   我走得很快,自然也忘记了他的盛情相邀,将他忘在了后头,等快走到培植园,才想到应该叫上他一起过来看看的……   不过他一向度量大,应该是不会和我计较的。
  漠地玉梅是稀世品种,书上也少有记载培植的方法,十年前偶得了一颗种子,悉心照料了一年,原以为种子是死了,心灰意冷时却突然发了芽,然后的七八年虽也呕心沥血照料着,却光是生出一些带着棘刺的枝条,从未开过花,此时再去一看,乌褐色的枝结处不知何时,已结下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苞。
  「听说玉梅极难培育开花,但只要一开便是常开不败,如此好的彩头,看来郡主要有大运咯。 」   我小心地抚摸着锋利的棘刺,心底却不自觉地生出几分释然的欢喜。
  总归是养好了。
  若是他在,能让他看上一眼就好了。
  三月初五转眼就到了,这些日子我一有时间便去看看那棵玉梅,将官宴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直到魏氏来请,我才猛地想起来。
  等我匆忙地换好衣裳,官宴已经开张了。
  邱简云脸色有些难看地坐在案几前,我坐到他身边后,连忙低声致歉,他虽道了声无妨,却也只是闷头喝酒,眉头蹙着再未舒展。
  也有人来致礼,我与他并肩站到一处,端着酒回了几杯,却被他拦了去,「郡主莫要贪杯。 」   我其实也不是想喝,只是不太懂怎么拒绝罢了,杯子被他夺下,我倒也落得轻松,只看他一言不发地回酒。
  夜风乍起,暖黄的流萤灯映衬下,粉嫩的桃瓣纷纷扬扬地在半空中旋转下坠,直到落在青石阶上。
  不知是哪位大人先提起,「邱府上的花草景致,在京中可真是无处可匹。 」   「粉桃倒是随处可见,可你看这棵木兰就不一样了,树冠这般茂盛,花又如琼玉皎白,香气沁人心脾,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照顾……」   我听得那般赞扬,心里也美得很,直到有人提了一句,「说起木兰,当年怀王府上的那一株,才是绝了。 」   「怀王驻守于北境苦寒之地,想来也有六七载了吧?」一位大人叹了口气,「时间当真是过得太快了,想来那怀王府,如今也成一个荒宅了吧?」   我突地觉得呼吸不过来,手也变得冰冷,正想告退,却被邱简云揽到了身边,他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肩,便眯缝起了眼。
  「张大人提起六七年前的怀王府,邱某又未曾见过,不过要我说,再好的府邸也比不上敝府,」邱简云顿了顿,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因为邱某有一位天下手艺最好的夫人。 」   他将我推到了前面,便又将话题重新转了回来,我很感激,只因为若再听到怀王二字,我恐怕就真的要绷不住了。
  邱简云开始一直拉着我,直到他的手潮湿发汗,才下意识地松开了我,于是我就跟在他身后,看他不知疲倦地举杯,碰杯,一饮而尽,数不清他到底喝了多少,却突然觉得他的背影有说不出的落寞,到后头我又拿了一只酒杯喝起闷酒,他也不曾察觉。
  眼看一众张罗起了行酒令,我就推说身体不舒服回了房间,他来时已是半夜,赤红着脸趔趄地跌在了门口。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也在发愣,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锦绣和云竹已经手忙脚乱地将他带了进来,一身的酒气扑鼻。
  对坐无言,我倒了杯茶,他看也没看一眼,只是怔怔地望着我的眼睛,一眼不眨。
  「驸马,喝口茶吧。 」   「起儿。 」如苦荞色泽般的瞳孔,看不出情绪。
  我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嘴也打瓢,「怎,怎么了?」    我本姓慕容,单字起,可他从未叫过我的名字,平时即便是声夫人都不敢称谓,只恭敬地叫郡主,我几乎能确信,驸马若不是醉了,就是完全认错人了。
  「我们不种木兰,好不好?」他把头塞到了我的怀里,像个孩子讨要玩具一样,扯着我的袖子来回地摆。
  我来不及说一句,他扑闪着湿漉漉的眼睛,楚楚可怜地自言自语,「可是起儿喜欢木兰。 起儿喜欢花,不能动起儿的花。 」   他沮丧地垂下了头,「起儿喜欢花,喜欢树,喜欢草,独独不喜欢简云。 」   「驸马……」   我扶额无奈,他却拉下了我的手,一瞬恢复了正常时候的模样,温柔地揉着我的眉心,几乎命令道:「别皱眉。 」   「好。 」我下意识地往后避了一下,却没有避开,只好任由他动作,「你喝得多了,早些休息。 」   喝得这么多,再回去也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我叹了口气,认命地想把卧房让给他,自己搬去客房,正想起身却被他拉住,「起儿,你想见怀王吗?」   我腿一软,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头对上他受伤的眼神,「驸马,你方才说什么?」   我那些想开口继续询问的话,都被他闪着微光的眼堵在心口,没来得及忖通为什么他是这样一副表情,就忘记了自己想开口说的话。
  直到他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声音沙哑,「郡主,早点休息。 」   我拦住邱简云,看他脸上的绯红已经褪去大半,咽了下口水,「说清楚。 」   「郡主,想见怀王吗?」他一字一顿。
  我心跳得飞快,「你有办法可以让他回京吗?」   他低垂眼眸,替我掖好了鬓发,语气温柔,「是,你只需告诉我,你想不想见他……」   我自然想见。
  过去的七年,无时无刻不想,想见他,哪怕只一眼也好,确信他活着,确信他一切都好。 只要想到平生或许再无缘相见,我的心口就一阵一阵地抽疼,再难呼吸。
  怀王对我而言,与别人不同,可邱简云又怎么会知道,并且直指我的软肋?   我陷入深思,半天都没有言语。
  「我……」苍白的唇颤动着,他笑得温柔,「我知道了。 」   「不日我便会把怀王请回来,郡主少安毋躁。 」我横在他身前,他也不恼,很耐心地俯下身等我发问。
  「邱简云,你想要什么?」我顿了顿,「怀王对我而言,与别人不同。 他若能回京,我如何都要好好谢谢你,只要你开口,想要什么我都会去为你寻的。 」   我平素不喜欢欠别人,也不擅长和旁人打交道,只觉得若是求取能够两讫,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回报方式。
  他的脸愈发苍白,眼眸中的情愫意味不明。
  「简云想要的,郡主恐怕给不了。 」良久,他叹了口长气,步履匆匆地离去了,剩我在原地,一时越发无所适从。
  怀王是我的小叔叔,当今圣上最小的弟弟,我四岁那年,先帝驾崩,彼时怀王只有九岁,年仅十七岁的圣上登上帝王之位。
  怀王生母早逝,先帝驾崩之后更是无处依傍,好在圣上仁德,一直记着这个弟弟,时常把他带在身边提点。 怀王也不负信任,剔透早慧,对朝中诸事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为圣上奔走做事向来不遗余力,兄弟齐心,料理朝政,这段至信不疑的情谊也一时被奉为佳话。
  我很晚开口,六岁才会说话,不及我八岁的时候,娘亲便疯了,起头是一个人窝在角落自言自语,而后越发厉害,瞠着双目开始胡乱丢东西,发病发得厉害时,她能将两三个大汉掀翻在地,一时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长久地回荡在整个府邸。
  我的侍女一直紧紧地护着我,不让我去看那些骇然的场面,可饶是如此,我还是被吓破了胆,连着几宿发高烧。
  午夜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又从别苑传出,我头昏脑涨地摸索着下了床,趁大家不注意偷偷躲在别苑的角落里。
  我看到母亲的嘴被绑着厚厚的白布条,赤红的双目狰狞地望着前方,像是被什么鬼魅缠住了似的,披散的长发凌乱地贴在她原本美丽的脸庞上,她被绑在长凳上,烦躁地扭动着身躯,恼怒地想要把绳索挣脱开,身上一块一块的瘢痕,都是自己抓伤自己的痕迹,她嘴里不断发出没有意义的难听哭号。
  那些脆弱的桎梏想要钳制住的洪水猛兽,是我的母亲。
  是将我抱在怀里,教我咿呀学语,教我认识花草的母亲。
  我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听到消息,说那日娘亲见了我之后,便发了疯似的撞向了桌角,血流得很多,一命呜呼。
  暗无天日,如落入无尽深渊,刺眼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上演,我蜷缩在床的一个角落,不许屋内有一点光,也不许有人靠近,胡乱捶打撕咬每一个企图触碰我的人。
  怀王来的那日,我已经连续三日没有进食,形如枯槁,身上散发出腐臭难闻的气息。
   皎白如月光的手向我伸过来,我下意识地一口咬住。
  他一记闷哼,轻笑出声,却只是由着我咬着,不曾把手缩回去。
  我怯怯地看向他,往后又退了些。
  「阿起,过来。 」他试图安抚我,将我抱在怀里,我发了疯似的挣扎踢踹他,他却只是固执地不肯撒手。
  「我知道,你只是害怕了。 」他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背脊,一下接一下,不疾不徐,眼尾泛着点点的红,「别怕,阿起。 」   他的那份恻隐之心救了我,他给我讲他母亲的故事,讲萧淑妃与先皇之间的嫌隙,也不顾我听不听得懂,他说,「母妃那年饮下的那杯鸩酒,是为了保全我,王妃虽害了失心疯,迷了心智,可她从未伤害过你,阿起,你还记不记得?」   我瞬时安静了下来,突然透彻,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直直地坠了下来。
  「阿起,我们的母亲,都是很温柔的人啊。 」   我掩着面痛哭流涕,他也沉默不发一言,只轻轻地握着我的手,好像告诉我,他会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我吃饭时,他守在我身边,我沐浴时,他等在门口,他领着我看母亲清明时候种下的那些花草,路过长廊,他说:「紫云锦真是美不胜收。 」   我默了默,纠正道:「云萝。 」   他笑起来,眼弯成了一道月牙,「是小叔叔说错了。 」   多年后,我还是会梦见,那如瀑般的紫云萝下,比我高半个头的青年如谪仙般伫立在那,冲我弯眼笑,笑容那般灿烂,那抹笑,仿佛是指引我走出阴翳的一道光,救赎了当时几欲癫狂的我。
  「小叔叔!」我惊梦醒来,房里空荡无人。
  而后来,情况急转直下,圣上错信宦臣离间污言,说贤妃与怀王有染,提着剑闯进贤妃的殿中,要亲手刺死当时已有孕五月的贤妃,怀王听到求救消息,冒死夜谏,闯入后宫拦住圣上。
  彼时圣上剑指怀王,「你保下贤妃,你就得死,阿旻,你我兄弟之间只能干干净净,容不得一点猜疑。 」   怀王跪在殿中,一言不发,只护着贤妃,一步未退。
  翌日,怀王被远调北境,若无皇命,不得回京;贤妃囚于冷宫,直到诞下皇子,滴血认亲,才算平反。
  可没有人敢提怀王的事,那是牵扯后宫的事,并非知悉根底的人,谁敢多置喙,怀王不怕死,不代表别人也像他那般,我求父亲开口求情,可父亲只说圣上亦有圣上的打算,不肯多言。 事到如今,怀王已被困在苦寒之地七载,无人知晓他过得如何,也无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我初穿戴整齐,坐在案前捂着心口后怕,云竹匆忙进来,「郡主,罢朝之后,驸,驸马爷被叫去殿审了……」   怎么会?   我慌了神,赶忙起身往出走,想到前些日子他同我说的那些,莫非他在朝堂之上,公然首请为怀王开罪?   帝王之怒,雷霆万钧,他若为了帮我救回怀王做出这等傻事,朝臣又有谁会为他开口求情,邱简云邱简云,你要叫我如何自处?   你可千万不要有事……   马车行得飞快,还未及宫门,我便奔了下来,亮出腰牌,一路疾行。
  「郡主今日怎的这般着急,可是有何急事要面见圣上?」一路公公都险要被我落在身后,「郡主,这头。 」   我随着他转了方向,额前急出一层薄汗,说得飞快,「我听下人说,简云被叫来殿审便有些慌神,公公可知道,简云犯了什么错?」   「郡主少安毋躁,圣上只是有些事情想问问驸马爷。 」我停在殿外,听到里头砰的一声响,心跌了跌。
  我听公公进去请见,威严的声音冷哼了一下,「叫她进来。 」   地上纷乱地散着一堆纸张,金殿之上,龙颜正怒。
  彼时邱简云直跪在殿中央,见我进来,回首冲我无言地一笑。
  我稍稍宽了些心,总归这会儿看上去还没事,屏息而入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你来做什么?」圣上虽是我的皇叔,可因为我的怪脾气,其实关系算不上熟络。
  「我自嫁于简云便极少入宫,今日得空就想着来看看皇叔。 」   「哼。 」他冷哼了一记,显然不信,面色却稍稍松了些,目光转向简云,厉声道,「还跪着做什么,还要朕来扶你不成?」   简云恭谨地行一礼,起身与我比肩站到一处。
  「说得倒是好听,怕不是要来提醒朕,你并非只有一位叔叔吧?」   我还没开口,简云忙又拱手作礼,「微臣所行,与郡主无关,望圣上明鉴。 」   「邱简云,朕是因为欣赏你,才让你远离朝局纷争,你倒好,管起朕的家事来了,难不成是想同怀王一般,插手朕的后宫?」   「皇叔明鉴,简云是不敢这般僭越的。 」我抢言为他辩驳。
  我有片刻分神,想到他替我说话,我替他说话,一唱一和,不知旁人看起来,我们是不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直到邱简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才回神,听他说道:「微臣并无此意,只是行事确有疏漏,望圣上责罚。 」   我拾起地上纷乱的纸张,几下翻阅,不过是些寻常的宫中记事,看那工整的字迹,应该是简云的,可翻到了中央……   突然出现了一张泛黄的青涩小楷,这不是当年我问小叔叔讨来临摹的书信吗?   虽信上的内容是怀王所写,可誊撰的人,却是我。
  落款之处,也赫然抄上了怀王的名讳,读其内容,都是些儿时的皇家趣事,字里行间流露着对圣上的崇敬……   原来如此。
  「原是简云将我的东西带到了公事当中,的确该罚的。 」我顿了顿,低眉认罚,「不然,罚我夫妻二人减俸半年,皇叔看可好?」   圣上皱眉,「你的东西?」   「当年父亲征战远行,怀王殿下亲自教导过我一段时间,便时常给我讲些与圣上的童年趣事,我少时胆子小,怎么都不信圣上会是他说的那般,他便取出了许多书信,桩桩件件说与我听,要我敬圣爱圣。 我觉得有趣,便偷偷誊了下来,当作字帖练。 」   「他如何说的朕?」圣上好奇地几乎要起身,又意识到这般不太得体,清了清嗓子,「算了,朕不想听。 」   我浅笑,自顾自言道:「怀王殿下说过,能遇明君,乃我朝大幸,能遇贤兄,乃他之大幸。 」   圣上沉吟了许久,方才叹了口长气,几不可闻地念了一声怀王的名字,「阿旻啊。 」   「你夫妻二人……」圣上面上的怒意全消,话锋一转,「成婚也已多年,怎的还是没个动静?」   我只咋舌,邱简云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我捅了他一记。
  他不看我,收起笑容,面上神伤,淡淡道:「起儿说过不着急。 」   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还是得抓紧些,本就成婚晚了,若再拖上几年,你得什么时候才能当娘?」   圣上一番苦口婆心把我说得局促不安,想来是他想起了这桩婚事还是他牵头的,我顿时面红耳赤,邱简云却笑得愈发开了,「圣上说的是。 」   我与邱简云一道出来,一路他心情都极好,步履轻快地走在前头,我吃了瘪,跟在他后头亦步亦趋。
  「起儿。 」   我猛地顿住步子,不知他什么时候转的身,正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也开始有一点在意我……」   彼时刚出宫墙,外头喧哗,他又说得极轻,我没来得及听清,身侧便冲出来一个身影,「简云如何?事情办成了吗?」   邱简云一看来人就拉下了脸,拂开那扒着他衣衫的人走出几步。
  那人长了一双桃花眼,好奇地望向我,「呀,莫非这就是传闻中的嫂夫人?」   我哑然失笑,实在不知道这传闻中的我是什么模样,来不及开口,邱简云折回来牵起我,嘱咐道:「别和他说话,他有病。 」   「哦、哦……」我愣愣地跟了上去。
  那人也不恼,笑眯眯地看着我和邱简云的背影,反观简云,倒是脸黑了好几度。
  圣上下了旨,命怀王尽快回京述职,小叔叔若能回来,我说不上自己心里有多少欢喜,可随后,我又发起了愁。
  此事是简云为我筹划,我应当要好好谢谢他的,可我连着忖了好几日都没想到他究竟喜欢什么,我原来是想送株我种在山中的三色牡丹给他,可牡丹习惯了山上的环境,若移到王府,我又怕活不了太可惜,再加上我喜欢的,他未必会喜欢。
  难不成,再为他选些美妾?   可我的眼光和他的眼光又不一定一样,我努力找了一下魏氏几人身上的共同点,除了身世可怜这一点,她们的言行举止、气质样貌都大不相同,让我如何才能下手?   我正发愁,听得云竹走进来,说有一位样貌好看的公子求见,说能为我排忧解难。
  我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了几日前在宫墙外看到的那位桃花眼的公子,简云极少与同僚走动,即便在府内设下官宴也从不见人与他过分熟络,可那位,简云虽然极力避开他,但他举止亲昵大胆,想必两人关系应该是要好的。
  我将人请了进来,那人不语先带笑,倒是和和气气的一位公子。
  「在下江沉,问嫂夫人安。 」是了,极少有人叫我嫂夫人,简云的同僚大多都叫我郡主,唯独他一口一个嫂夫人,一副熟稔的模样。
  「大人说要为我排忧解难,倒不知大人觉得我有什么忧难要排解呢?」我故意问了一句,却被他一言道破。
  「想来嫂夫人如今该是在为简云想一份谢礼才是。 」他拱手作揖,脸上却无半点恭敬意味,若说是调笑着看好戏倒是更恰当些。
  我点了点头,请他坐下,我说了几句,他便笑了出声,「嫂夫人是觉得,若是送简云美妾,他会欢喜,是吗?」   我眨眨眼,复又点头。
  「哈哈哈,嫂夫人的想法倒是特别……」他    笑得越发夸张,我不明就里地盯着捂着肚子发笑的他,他好不容易憋红了一张脸止住笑,又开始给我出主意,「说起来,简云那几位夫人都是出身可怜的女子,大抵是简云对出身可怜的女子都有偏爱吧。 」   可不是吗?可不是吗?   可我去哪儿给他找出身可怜的女子?   我锁着眉发愁,瞥见他笑得轻松,便仰头看向他,「大人已经有主意了?」   他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水,「那是自然,要说可怜女子,哪处都不如勾栏间的多,嫂夫人若是诚心想为简云纳个好的,今夜我便带嫂夫人去见见世面。 」   他说得坦荡平常,我却连忙咂舌,「这种地方我……我不曾去过,要不还是麻烦大人替我选一位可人的,钱财方面您尽管放心,我都照给。 」   「欸,嫂夫人这话就说错了,就是因为没有去过才得去看看,若让江某代劳,嫂夫人这不就是坐享其成,又谈何是诚心的谢礼,」江沉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何况简云为嫂夫人游说圣上的时候,可都是亲力亲为,从未假借他人之手哦。 」   呃,这倒也是。
  「我觉得……」   「嫂夫人不用担心,江某会多加小心,不至于落人口实。 」江沉又多嘱咐了几句,他倒像是那头的熟客,言语不假思索,「嫂夫人可记住了?」   罢了,去就去!不就妓院嘛,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我推说要上山住几天,我本就不常在府,邱简云也未有怀疑,只是嘱咐了我好好照顾自己,便自顾自去忙了,我登上马车便换上了男装,不顾云竹嘟囔抱怨,依然去赴约了。
  彼时正到用晚膳的时候,江沉推说不着急,先带我去吃了顿饭,我心思很乱,没敢多用,只催促他快些行事。
  简云会喜欢我插手他的事情吗?我虽是他的结发妻子,可对他的了解甚少,我总觉得我这么做,他倒有可能不开心。
  「要不还是算了……」行到勾栏间门口,看到娇声吆喝、挥袖招揽客人的风尘女子,我打起了退堂鼓。
  「都要到了,怎么能算了呢?」江沉连忙接道,「不瞒嫂夫人,其实简云在此处早就看上了一位女子,只不过碍于嫂夫人……」   他没说下去,我却不自觉耷拉下了脸,心里突然生出了很复杂的情绪,一阵堵得慌。
  他方才纳妾不逾半月,怎的又……   江沉说,来此处只是为走个过场,若我也看得上,就能顺水推舟把人接回去了,简云也不必因为过意不去而错失良缘。
  我点点头,紧跟着他进了去。
  江沉左转转又看看,停在了一处。
  「大爷,再来喝一杯呀……」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位女子娇笑着窝在男人怀里,怎么看都不像是身世可怜的孤苦女子。
  我摇了摇头,简云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
  江沉也挪了步子,又看向高台上起舞的妖娆女子,那姑娘抛了个媚眼过来,我愣了愣,反应过来时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
  江沉却望着高台,笑得眯起了眼。
  我感觉他在整我。
  我想要溜之大吉,他一把揪住我的脖领子,「嫂夫人莫要担心,也不是这位,我多看两眼,只是因为我喜欢罢了,我们去上座吧。 」   咳,还要坐下来看吗?   我跟着他上楼,选了一个僻静的包厢,鸨母便殷勤地上来招呼,「哟,江大人今天想看些什么样的?」   他低声在鸨母耳边耳语几句,我听不真切,只觉得口干,一杯接一杯喝茶。
  那鸨母嚯嚯地笑了几声,道了声「包您满意」,便出去张罗了,过不了片刻,莺莺燕燕的女子如同下饺子似的,一个一个排了进来。
  「你不是说,简云他有喜欢的吗?」天呐,他胃口这般好吗……   我吞了吞口水,接下来更是大跌眼镜,尾随女子身后的,还有几位身穿薄衫的清秀男子。
  男子的纱衣影影绰绰,几乎什么也掩不住,下半身又清一色地穿着白色亵裤,均是眉目含情的撩拨姿态,我如临大敌,腿下生风,连忙躲到了江沉的后面,避开视线,「怎么……怎么还会有……」   「嫂夫人莫急,简云喜欢的姑娘就在其中,不过具体是哪一位江某也记不太清了,您得自己挑挑看了。 」他见我害怕,笑得更夸张了,「嫂夫人可别忘了,简云为了救回怀王可是……」   亲力亲为,我记得,可是这也……   我听得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自报家门,涨红了脸,「那个,男子都先出去吧,我……」   「这是为何?是小君哪里让公子生厌了吗?」却见一穿紫纱的男子凑了上来。
  「没,没……」我说得没底气,那男子却贴得更近。
  「公子,我很温柔的,公子……」他越发凑近,偏生江沉只在一边袖手旁观,不肯上来救我。
  眼看那紫纱男子就要揽着我贴得更近,门口突然砰的一声响。
  邱简云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那眼神几乎要    吃人。
  我直直地愣在原处,看着邱简云如一阵旋风似的来势汹汹,一把将紫纱男子掀翻在地,又隔开我和江沉,咬牙切齿道:「江、沉……」   江沉一副诡计得逞的坏笑,「怎么,你不是说自己不在乎吗?」   我眨眨眼,插不上话。
  「离她远点。 」邱简云上前揪住江沉的脖领子,江沉却只是不咸不淡地打了个哈欠。
  「我若是动了歪心思,只怕简云你防也防不住。 」   江沉一副油盐不进的无谓模样,直把邱简云气得脸色发白,他又撤回到我身边,我原以为他会大发脾气,谁知他只是深吸了口气,淡淡问:「玩够了?」   我咋舌,连忙像个鹌鹑般羞愧地埋下了头。
  他无奈地叹气,「玩够了我们回去了?」   我惊魂甫定,点点头,被他牵着走到门口,顿住了步子,「等一下。 」   「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喜欢的究竟是哪一个?」我回头望那一屋子的男女,涨红了脸,心里那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白来。
  「回去再说。 」他扶额气语。
  分明说的是回去再说,可他一路无话,只是拉着我的手招摇过市,于是路上又多了一幅奇景,那从来不动声色的邱大人当街拖着一个文弱书生的手走了一路。
  而我却无法忽略一直牵着我的那只宽厚的手,少时许是吃过很多苦,手掌起了一些茧子,生怕硌着我,只是柔柔弱弱地空握着,他的手很温暖,熨帖的温度从他的掌心渡到我的手掌,我一时竟也忘了避开。
  我依稀记得,这种温暖,我从前也得到过,是从小叔叔那里。
  我与他并行穿过庭院,长廊之下,他先停下了脚步,「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喜欢的人就是……」   突地一阵香风袭来,我被吸引了注意力,望见庭院中央那葱郁油亮的木兰树枝头,缀着一大朵一大朵如汉白玉般皎白的琼花。
  恍惚间想起了小叔叔离京之时,交代我替他照顾好怀王府上的那棵木兰,那是他顶喜欢的树。
  可他一离京,怀王府便被封上了,尽管我想尽办法,依然没能把那棵木兰树带出来,至今七载,那棵树也早就枯死了。
  他对我有再造之恩,可这些年,我既没能救他,也没能保护住他的东西,我恨自己的无能。
  我心头越发怆然,不自觉泪漫湿了眼眶。
  邱简云将我揽到了怀中,什么也没问,只是喉头沙哑地安慰,「别哭。 」   我点了点头,努力平复了心绪,「你方才说,你喜欢的是谁?」   他怔了怔,回道:「没谁,郡主无须在意。 」   他又交代我离江沉远些,我抑制不住好奇心,问了句,「江大人是简云的同僚吗?」   邱简云点了点头。
  「他行事孟浪,心虽不坏,但起儿——」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郡主原就不谙世事,与他走得近,难免会被他欺负。 」   我又乖巧地点点头,表示会听他的不和江沉一道胡来,此时魏氏进了来,告了声,「上月的账目交由郡主过目。 」   魏氏见简云也在此处,客气地行了个礼,简云却很冷淡,只点点头,随后便不做理会。
  奇怪……原来简云同她是这般生分吗?   「魏氏办事一向让人放心。 」我只瞟了一眼便算是看过了,我三人长久对坐无言,气氛也有些尴尬。
  还好魏氏开口,「郡主何时要再上山,我好提前替郡主准备行装?」   小叔叔过不了几日就要回来,我其实是想先看过小叔叔之后再去的。 虽然往日这个时候,我早就在山上了。
  「今年会晚些,啊,想来当年,你好像就是这个时候入的府中。 」说来,我那时也没能赶上魏氏的婚宴。
  不对,这么想来,江氏、小四、小五、小六,府中的这几个人,她们同邱简云结亲时,我好像都在山上,只是事后一块吃个团圆饭就算是事情办过了,难不成邱简云是怕我难堪才故意挑我在山上的时候纳妾?   啊,应该是了,我毕竟是郡主嘛,碍于面子,他们可能也不好意思堂而皇之地在我面前秀恩爱。
  我原还想替魏氏和邱简云做做和事佬开解开解,现在想来他们应该是故意在我眼前避嫌,怕我不开心,更何况平日里几位夫人总是在我面前夸邱简云,又怎么可能关系紧张呢?   我干笑了几声掩饰尴尬,邱简云却看了过来,「郡主笑什么?」   「没,我就是……」我随口胡诌,「觉得简云挑人的眼光很不错,魏氏这般能干,让我省了不少心。 」   邱简云冷笑了一记撇过头,魏氏却红了脸,一副紧张的模样。
  「怎么?难不成我说错了?」   「没有,有些人挑人的眼光,的确是很好。 」他话里有话,像是在讽刺谁,我还满头雾水,魏氏连忙推说还有别的事要先行告退。
  彼时夜已深,我与邱简云在房中对坐,我有些发困,他    却一直没有要走的意思,在我接连打了三个哈欠之后,终于忍不住问道:「简云不困吗?」   他托腮望着我,笑得柔软,「不困。 」   「对了,你想不想去看漠地玉梅?前些日子开花了……」我心虚地记起那天我貌似还把他撇下了。
  他挑了挑眉,说道:「好。 」   掌着灯出来才发现大半夜出来看花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玉梅种在棚内的深处,怕火苗把棚布给烧了,所以棚中不设灯,此时棚内一片漆黑,全指着我手里的这盏小灯探路,幸好我常来,还算摸得熟。
  他长得高,棚顶却有些矮,只好弓着背,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跟在我身后。
  「来,牵住我。 」看他走得吃力,我冲他递出了手,他顿了一瞬,便牢牢地握住了。
  「哇,真的开花了!」几日不见,那原本合拢的花苞不知何时舒展开来,开出一朵指甲盖大小的小花,花虽小,可胭脂红的重瓣却有好几层,层层叠着掩着,好不繁盛,中央的淡黄色花芯仿佛能掐出水来,真奇怪,明明是种在沙地里,这花却娇柔得好像需要人悉心照料才是。
  我小心翼翼地触了一下花瓣,指尖碰触的地方却瞬时变成了泛着荧光般透亮的黄绿色,那透明的光中,根根分明交错的白色脉络一直延伸到花芯的位置,不知是从花芯中汲取养分,还是要将瓣朵收集到的那点温热递交给花芯好好保管。
  天呐,太神奇了吧。 我惊讶地张着嘴,连忙回首叫邱简云一道看,他跟在我后头也看着奇观,离得极近,我一回头,几乎贴上了他的脸,感觉他温热的鼻息喷散在我的脸上。
  四下一片漆黑,仅有的那点荧光和灯盏却将他俊秀的脸庞照亮,立体的五官宛如刀刻一般,我原以为他长得温柔,此时一细看,挺鼻薄唇,上扬的眼角,锋利的剑眉,都是凛冽不近人情的模样,那点温柔是从何处透出来的呢?   察觉到我在看他,苦荞色的眼睛也望向我,瞬时勾起了唇角的笑,眼角也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啊,我知道了。
  不是他长得温柔,而是他总是不经意就会露出温柔的神态,我一时竟然忘记移开视线。
  「我好看吗?」他见我久久愣神,笑得更开。
  我心跳如擂鼓,耳边轰然作响,只盯着他水色的唇,读出他在说什么,怔怔地点点头。
  他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缓缓道:「那是我好看还是那个穿紫纱的男人好看?」   我扑闪着眼睛,回想了一下那个勾栏间里的男人,竟然连他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你。 」   他抚了抚我的头当作奖励,低声问道:「以后还去吗?」   我懵懂地摇头。
  他眼里的光越发亮了,覆着薄茧的手捂住了我的眼睛,透过指缝,我看见他缓缓凑得更近。
  他要……干什么……   闭上眼睛了,睫毛扑闪着,好长。
  他俯身压过来了!   薄唇轻启,凑过来了!   我的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只能双手紧紧地抓住提着的灯笼。
  我惊魂甫定地抚着胸口,他在前头红着耳廓走得飞快,过了一转角,人便没影了。
  「郡主,你和驸马爷大半夜不睡觉,在棚里做什么呢?」云竹提着灯笼打了个哈欠,「奴婢一觉睡醒,看你没影了,吓得魂都没了。 」   若不是云竹突然高声呼喊,他会对我做什么?会不会……   晕,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郡主,你脸怎么这么红?」云竹不由分说地用手贴上我的额头,「没发烧啊。 」   我心下很乱、很复杂,只快步回房间,轰她出去,合上门。
  躺在床上,闭眼睁眼竟然都是他的模样,我与他结亲虽有两年,其实都是聚少离多,一年大多时候我都在山上隐居,养养花种种树,到了年终才会下一趟山,一块吃个团圆饭,加上我这人不善言辞,与家中的几位夫人的关系,也是温吞如水。
  其实我之前问过他的意见,若是他不欢喜我上山,我便少去,他只说无妨,只要我能做我喜欢的事情就好了。
  由是我们结亲两年,要说是相敬如宾,不如说是彼此疏离陌生更恰当些吧。
  他屡次纳妾,我从未有过异议,不是我大度,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他。
  之前的邱简云于我而言,更像是一个朋友一样的存在,对他,我心里存的念头简单,他真能找到心系之人,我替他开心。
  可此时……   我想到他近日来的一言一行,想到他护着我种在庭中的花木,想到他醉酒后的黯然神伤,想到一向谨慎的他当面同圣上争辩,想到他在勾栏间破门而入的那一脚,想到他问我,是他好看还是穿紫纱的男人好看……   不由得心跳得更乱了,不知不觉中,我好像开始一点一点地在意他了。
  那他的心意呢?   若说他是喜欢我才为我做了这么多,可为何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纳    妾?若说他不喜欢我,那他做这些又有什么必要?   一夜没睡也没想明白,第二天顶着两个夸张的黑眼圈,在廊间又同邱简云迎面撞上。
  他也像是没睡好,捧着杯热茶在饮,眼下一团青黑。
  「郡主。 」他敛目低眉,恭敬问礼,仿佛昨夜的事情不曾发生,依旧是从前的模样。
  我欲言又止,可随后想想,凭空问也有些奇怪,只淡淡回了一礼。
  相顾无言,突地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江氏蹦跳着在前头领路,身后跟着小四、小五,见到我和邱简云,夸张地行了一礼,「啊,给老爷、郡主问安。 」   「你们去何处?」   「胧月说带我们去茶楼听书。 」小五问完礼,亭亭地立在那处答道,「郡主要一起吗?」   小四连忙捅了小五一记,低声嘟囔,听不清在说什么,小五瞬时脸红了,面色紧张。
  「听书我就不去了,不过我要去一趟集市的花铺。 」看样子几人好像也不欢迎我去,我还是不凑这个热闹吧。
  「郡主要买什么?」邱简云问道。
  我笑了笑,「这不怀王快要回来了吗?我想着他那宅子荒了很久得重建了,我去挑些树种回来,到时候给他栽上。 」   谁知邱简云一听,脸色瞬时沉了下来,「郡主就是因为这个,昨夜一宿没睡好?」   「啊?」我下意识地去摸眼睛,倦容该是很明显,我要是说我是想他想了一宿没睡着,不是更奇怪,「没睡好是因为昨天太晚睡了……」   他没听完,冷哼了一声打断我,「我知道了。 下次便不妨碍郡主早歇息了。 」   说完便扭头要走。
  奇怪,他这突然是生的哪门子的气……   我连忙追了一步前去,先哄了再说,「回来要我给你带什么东西吗?我知道一家杏仁酥很好吃,就在花铺边上……」   邱简云顿住了脚步,我刹不住脚,一头撞在他的背脊上。
  「是顺带才带的?」他转身,脸色阴阴的。
  「是呀。 」   他收敛起一贯的暖笑,此时眉眼锋利,深深地望着我的眼睛,冷笑了一声,「那怀王喜欢这家的杏仁酥吗?」   同怀王又有什么关系……   邱简云身上散发着山雨欲来的威慑力,吓得周围的人都不敢发一言,当然我也包括其中。
  更夸张的是,我退了一步。
  他良久不发一言,最后却只叹口气,低声言道:「罢了,郡主就当我今日是发神经吧。 」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长久地伫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无所适从。
  「郡主,郡主……」直到胧月轻轻地捅了我一下,「我们还走吗?」   我时常置办花木,挑完树种也用不了半炷香的工夫,我很在意邱简云的那副表情,也没心思瞎逛,只带了包杏仁酥就去茶楼和胧月会合,想着早些回去和他说明白。
  去到茶楼找胧月的时候,却发现江沉也与她们坐到了一桌。
  胧月看到我走过来,微微一怔,红着脸稍稍与江沉拉开些距离。
  「江大人。 」我冷淡地打了声招呼。
  反观江沉,还是厚着脸皮客客气气地俯首拜礼,「嫂夫人昨日过得可好?」   「托江大人的福。 」昨日勾栏间遭遇那些事也罢了,结果到最后还是没能知道简云到底喜欢的是哪位姑娘,我直恨得牙痒痒,「倒是江大人有雅兴,一早便来茶楼听书。 」   「江某本就是个闲人,没甚要紧事,说来不知昨夜简云同嫂夫人回去以后又发生了什么?」我还来不及问,他三言两语倒是道出了拼桌的缘由。
  我冷哼一记,「江大人,探听旁人家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   他又笑笑,却没半点歉疚的意思,「嫂夫人说的极是。 」   我对上他活像是一拳打在一团棉花上,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
  好在胧月说她听尽兴了,叫我一道回去。
  等我坐上马车,还是越想越气,这江沉是怎么一回事,昨日无端戏耍了我一回,这还不够,今日还要来看热闹,「那位江大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江大人在朝中担任文职,听说原来家里是京城有名的商贾富豪,为了江大人在京城行事方便,在江大人任职之前就举家迁出京中了,江大人就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宅子……」   「他一个人住?」看他那样子,好像比起邱简云还要大几岁,难道都没有成婚吗?   胧月点点头,「商贾出身嘛,京中大家小姐有些看不上他,寻常姑娘的话江大人又看不上,自然至今未娶……」   我看他那般老练,还以为他早就妾都纳了十个八个了,甚至还在想邱简云纳妾会不会就是被江沉那人带的。
  等我兴冲冲地回府,小厮却说邱简云被圣上钦点作为科举主考官,这几日都回不来了。
  我心头一黯,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
  怀王    回来的那日,城外的车马拥得水泄不通,多是些原来八竿子打不着,如今却想来巴结的朝官,也有圣上派来的,他虽无法御驾亲临,但阔别七年,这点情分还是要讲究的,巧的是,圣上派的两个人,一个是江沉,一个是邱简云。
  我原以为他为科举之事忙得焦头烂额,几日都未着家,该是风尘仆仆的疲惫模样,但当他和江沉一并从马车上下来时,我却不由得看呆了眼。
  八股金丝揩边的团云锦袍,汉白玉冠的薄片透着润泽光亮,他本就行止儒雅,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书卷气,再加上他眉眼锋利,多添上的几分英气,立在那鱼龙混杂之处,犹如一朵清莲避尘而出。
  我坐在马车上,只觉得目光都被他吸引去了,移不开视线,直到他往这个方向望过来,才怯怯地放下帘子。
  「郡主不去同驸马打个招呼?」   我摇了摇头。
  其实这几日我想明白了,我是亲王之女,哪怕再不受宠,仍是皇室宗亲,他虽如今位列朝中,但终究是无根之木,无论是夫妻也好,君臣也好,他待我好,其实都在情理之中。
  但我若再多想多求,便是单方面向他施压索求,到时候无论他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好,都不得不退让依顺,不得不难为他自己。
  我与邱简云最好的结局,就是相敬如宾,再无别他。
  等在那处几个时辰,渐渐有马车掉头回城,眼看着残阳如血染红半边天,还以为驿站的情报出了问题,突然瞥见地平线一角黄沙四起。
  一列骑兵越行越近,尘土飞扬,马蹄声也越发响亮。
  我连忙走出马车,起身眺望,领头那位纵马长奔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他穿一身威武的银铠,手持长鞭,驾着枣红骏马奔驰在最前头,是他,又不像他,我记得他说过,他不太会驾马……   直到他引绳驻马,取下银盔,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让我几乎认不出来。
  老了,脸上深深浅浅的伤痕,分明出发时还是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如今鬓前却已点点斑白,相较起圣上,还要苍老一些。
  一道蜿蜒的刀疤横亘在他的眼上,光是想想便能知道当时的战事有多激烈。
  「小叔叔……」我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被淹没在人海里,我赶忙下了马车,提起长裙奋力奔到了前头,泪水淹没眼眶,我一个没看清,趔趄地跌在他一丈外的地方。
  倒地的声响引得众人噤声,怀王也看了过来,他吃力地眯缝着眼睛,某一瞬像是终于认出了我的模样,惊诧地翻身下马,叫我,「阿起!」   我倒在地上,哭得几乎没人样。
  小叔叔正要将我扶起来,突然横出一只手,把我牵了起来。
  我顺着那只熟悉的手望去,邱简云抿着唇一言不发,只看向我,眼神幽深。
  「这位是?」小叔叔问道。
  「在下翰林院学士邱简云。 」   「简云是我的夫君。 」我补充道。
  小叔叔微微一讶,又上下打量了简云一番,笑得苦涩,「离京多年,竟是连一杯阿起的喜酒都没喝上。 」   我微微鼻酸,眼眶也红了一圈,正想上前安慰,却发现手一直被简云牵着,动不了步子。
  简云把我勾到了身后,语气不冷不热,「改日邱某再宴请怀王殿下。 」   「好,我一定到。 」小叔叔样貌大改,唯独那抹云淡风轻的温和浅笑,一直不曾变过。
  啊,说来,简云笑起来和小叔叔其实很像,大概是我太长时间没有看到过小叔叔,如今才发觉出来。
  「时辰不早,怀王殿下便随我进宫面圣吧。 」江沉一直静默地看着热闹,见大家都不说话了,眯缝着笑眼请道。
  「这位是?」   「在下翰林院学士江沉,」江沉拱手作揖,顿了片刻,飞快地瞥了我一眼,「也是郡主的好友。 」   呸,你算我哪门子的好友。
  我正想要开口辩驳,小叔叔却将江沉扶了起来,眼中流露出欣慰,「能交到像江大人这样好的朋友,是阿起的幸运。 」   小叔叔,你都根本不知道他……我却只敢在心中腹诽。
  江沉原本就是开玩笑故意逗我,却见小叔叔格外认真的神情,笑脸一僵,对着这么位慈父般的王爷也不好再胡言乱语,只敢假意托词,「哪里哪里。 」   此时,城门突然有人骑马奔来,嘴上喊道:「魏丞相到!」   我不由得沉下了黑脸。
  围着小叔叔的人群也逐渐散了去,让出一条宽道,小叔叔眼神微动,却终究一言未发。
  后见得一辆马车悠悠然地行了过来,一鹤发老翁拄杖蹒跚而出,众人便纷纷俯首作礼。
  唯独我与小叔叔立在原处。
  魏丞相,官拜正一品,无论地位、声望,朝中除了圣上,无人可与之抗衡,能请得他老人家亲自出城相迎,小叔叔真是好大的排场。
  我品阶低于他,本该向他行礼,可这人,着实受不起我的礼,我拂袖背    过身去,便假装没看见这人。
  等他走到我们跟前,一声呜咽,来不及扶他便倾倒在地,「老朽有生之年,能重迎怀王殿下回京,老朽死可瞑目矣。 」   他说得动情,竟还流出几滴热泪,好一副情真意切的做派,若不明其中真相,当真要被他骗了去。
  一个老头子,不想着如何为国尽忠、为民尽力,只会用后宫之术打压贤臣明将,说他阴毒才更贴切些,如此之人却惯是笑里藏刀、阳奉阴违的做派,表面功夫向来做得滴水不漏,今日他出门相迎,说不定明日便有人在朝上唱他高调。
  小叔叔还好脾气地和他周旋,给足了他面子。
  没过一会儿魏老头就说他身体不适要回去,明里暗里又敲打了一番江沉和简云。
  「郡主。 」魏老头叫了我一声,我没有理会,他便又叫了一声,语气中透着讥讽之意,「小郡主几时再上山啊?」   他料定了我不得势,即便去告也搅不动什么风云,才敢这么不客气。
  我冷笑了声,「劳魏丞相惦记。 说来我在山上又开了块地,魏丞相哪天若在朝中斗累了,不妨搬来和我做邻居,看在魏丞相的面子上,我地租一定便宜些。 」   魏老头冷下脸,阴恻恻地笑了声,便起步回了马车,扬长而去。
  老头来过后,人群也都散去了,就剩我们几人,小叔叔回京述职,不好再叙闲话,我也回了马车。
  我刚坐定,车头一低,邱简云也跟了进来,与我坐到了一处。
  咦,他和江沉不是应该还要陪着小叔叔入宫述职吗?   忽略我疑惑的眼神,他只冷冷地吩咐了声,「回府。 」   这是我和他自那日不欢而散之后,第一次单独相处。
  虽然我给自己做了许多心理建设,要自己离他远些,离他远些,可还是忍不住将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
  「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将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要命,像花痴一样。
  邱简云默了默,低声道:「江沉的。 」   啊,原来不是邱简云的衣服,我就说,他明明都没回过府,我一直托云竹看着的……   「你不该那样同魏丞相说话。 」他皱着眉,眼里多了几分责备之意,「他权势滔天,要想对你做什么,太容易了。 」   「你知道他当年都做过什么吗?若不是他,萧淑妃便不会死,小叔叔也不会流于苦寒之地……」   前朝魏家与萧家就是争锋相对的形势,彼时他刚得宠,先是做局离间先皇与萧淑妃,萧淑妃为保全小叔叔,饮鸩自尽,萧家在争锋中落败,魏家便在朝中一家独大,又见圣上与小叔叔弟兄和睦,担忧小叔叔为萧家报仇,于是又离间圣上与小叔叔,若非圣上尚存了点仁心,不曾尽信于他,小叔叔恐怕早就像萧淑妃那般,含冤九泉。
  邱简云叹了口气,耐心解释:「我知道他做了什么,可这终究都是过去的事情,你这般轻慢惹得他不快,到时候他若是追责,我又如何能护你周全?」   「我不用你护我!」他那几句情真意切却只说得我冒火,什么叫过去的事情,受过的苦能轻易过去,活着的人能轻易过去,那萧淑妃呢?她也能过去吗?   「还是你怕我挡你仕途,你也想做魏丞相门下?」   「慕容起!」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竟带着怒意。
  「邱简云,旁的你想如何我都可以接受,唯独在魏丞相和小叔叔的立场上,我永远不会改,你若看不惯,我也不欲与你多言!」   我背过身去,他长久未出声,外头车夫见形势不对,便将马车停了下来。
  车辙声一停,四下便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我冷静下来,刚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邱简云苦笑了声,「是不是只有和怀王有关的事情,你才会上心?」   我软下口气,「旁的事我都可以听你的,唯独怀王,是我的底线,你别碰。 」   「怀王是你的底线……」邱简云念叨着,莫名笑出了声,「原来怀王才是你的底线……」   「若有一日,我与怀王为敌,慕容起,你会如何?」邱简云停住了笑,逼向我的眼神锐利,仿佛能洞穿心底。
  我茫然地对上他的视线,「你为何要与他为敌……」   「我问你,若有这么一日,你会如何?」   若真有这么一日,我会怎么做,我试图问自己,一个是要与我相伴数十载的夫君,一个教我读书习文救我于无尽深渊,一个承载着我的过去,一个承载着我的将来,偏生要将两者割裂开来,无论我如何选,都是错的。
  邱简云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他没有听到我的答案,眼里的那点光亮却殆尽了,只面无表情地说了声,「回府。 」   自那以后,我觉得那个温柔的邱简云好像消失了。
  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极少露出笑脸,总是步履匆匆着急出门的模样,家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歇脚的地方,即便我与他迎面撞上,他也只是视而不见地避开。
  我每天问一次锦    绣,老爷在哪里歇息。
  有时是在魏氏那边,有时是在胧月那边,虽在府内,隔了几道走廊,我和他,却像极了两个陌生人。
  我无法忽略自己内心日渐猖獗的声音,我在意邱简云,我想知道关于他的事情,我想知道为什么他要刻意冷落我,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像我在意他一样在意我。
  我知道,我们的问题出在小叔叔身上,其实很好推断,虽然他助我迎怀王入京,可也是从那开始,我们之间的关系逐渐变得越来越紧张,每次我们只要提起怀王,便总是不欢而散。
  可怀王,是我唯一不能退让的底线。
  「驸马他今天在哪里歇息……」已到酉时,今夜他也不会来了。
  云竹多添了些烛油,像是知晓我还要等许久,「今夜是刘氏那边。 」   「刘氏?」我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却想不起谁是刘氏。
  「六夫人,驸马之前纳的小妾,已经连着去她那儿好几宿了……」她越说越轻,许是看到我的脸色已经很难看,「郡主早些休息吧,明日不是还要替怀王置办园景吗?」   「嗯。 」我点点头,却坐在原处没动,呆呆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大概又枯坐有半个时辰,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我一个激灵,正襟危坐,声音却忍不住发抖,「去看看是谁。 」   云竹开了一条门缝,门外的人清朗地笑了声,「哟,郡主这大半夜不睡觉是在等谁呢?等我吗?」   好一个厚脸皮的江沉。
  云竹让开身子,江沉便站在了门口,我直接忽略他的调笑,皱眉道:「江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圣上吩咐下来,要江某替怀王打点府内用度,不过江某转念一想,这差事恐怕郡主早就揽去了,由此特来问问郡主,有什么要江某协助的。 」   「没有,你可以走了。 」我下了逐客令。
  江沉也不惊讶,一副了然的模样,「怀王那里没有,不知简云那里,江某可帮得上啊?」   我一怔,他如何得知的?难道是简云同他说过什么吗?   他兀自进来,挑了张凳子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茶,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拿上茶杯磕了磕桌角,示意我可以开始讲了。
  我只挑了些讲,江沉听八卦听得倒是起兴,恨不得让我再给他置办两盘瓜子点心。
  「郡主,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他拿茶杯又磕我额头,气得我差点跳了起来,「邱简云这是在吃醋,你看不明白?」   吃醋?吃我和怀王的醋?   我扑闪着眼睛,「可是怀王是我的小叔叔,他却是我的夫君,他吃的哪门子飞醋?」   「那我问郡主,你二人成婚已有两年,你大多隐于深山,可是不满于婚事?」   「我婚前便时常住在山上,只是习惯使然,并非对婚事有所异议。 」若真有异议,我当初又怎么会嫁给他?   「可据我所知,你是从怀王离京那年,才开始住在山上。 所以,郡主避世不出,是为怀王,对吗?」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否认,只是静默。
  「我再问郡主,简云几番纳妾,郡主作何表态?」   「未曾有过异议。 」   「只是没有异议?」江沉翻了个白眼,「郡主乃皇室宗亲,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若非郡主默认,以简云的出身地位,怎敢屡犯皇恩,宠妾灭妻?」   的确,只要两厢情愿娶了便是的话,也是我说的。
  「我与他成婚多年,若他真对我去山上不满,若他真对我与怀王有疑,他大可问我。 」   江沉笑了笑,「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多少夫妻求都求不来的,你以为邱简云愿意打破这种关系吗?」   「郡主再仔细想想,邱简云像谁?」江沉又问。
  邱简云,像谁?   啊,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觉得。 邱简云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像很像小叔叔。
  「江某与简云共事多年,人前的邱简云恭谨谦和,却让我觉得很不真实,唯独偶尔显出疲态时的冷漠沉静,让我觉得那个人才是真的邱简云。 」江沉顿了顿,「郡主,你说邱简云这般作为,是为了什么?」   「若换作是你,甘心为了一个女人做另一个男人的影子好几年,变成另一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性子,只盼着那个女人能爱屋及乌多看自己两眼,如今那男人要回来了,你作何感想?」   我突然觉得心口被剜了一记,生疼生疼。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简云一直便是如江沉所说的那样,那我这么长时间,又对他做了什么?   忽视他的心意,婉拒他的好意,与他清算恩情刻意划线,一直以来,我都在不知不觉中伤害着他。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便要走出去。
  被江沉一把拉住,「做什么,大晚上的?」   「去问清楚。 」我快要被自己心里的那些疑问折磨疯了,我要当面问清楚。
      「今天太晚了,这样,明日晚间勾栏间要办一场官宴,」我嫌弃地上下打量他,他也不恼,「干什么?收起你那副嘴脸,你要是想问他,便那个时候找机会问他。 」   勾栏间,我心里犯怵,「又是那地方,我答应他不去的……」   「哟,没想到你还挺听话。 」江沉冷笑三声,「过了明天他就要下江南一趟,若是明日见不到他,你再要问清楚,我只怕会晚哦。 」   「不对,可是这几天,他都是留宿在她们房里。 」他若是真喜欢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做?   「咳咳……」江沉清了清嗓子,脸红道,「那个,魏氏和胧月她们几人,其实都是我的人。 」   「你说什么?!」我几乎下巴掉到了地上。
  江沉挠了挠头,「是邱简云问我借的人,你往年不是一直在山上嘛,你一不在,她们就会回我府上,据我所知,邱简云对她们一点兴趣都没有。 」   「你,你你你……」太荒唐了吧,这也?邱简云到底在做什么啊?   「不过,那第六位夫人可不是我的人。 」江沉的眼色一深,「我想,你还是得问问他……」   江沉说,除了刘氏,其余几位夫人是邱简云问他借来的,至于目的,邱简云不肯说,他也就没问,他只知道邱简云不曾倾心于她们其中任何一人,至于刘氏的情况,江沉就不清楚了。
  白天的时候,我试图叫住邱简云,如同他从前挽留我那般。
  我说,今日一起用午宴可好?   他说,郡主今日不是要去怀王府吗?另外我也有约在身。
  我说,那午后呢?得了空一块去赏花?   他说,郡主与怀王一块赏,更合适吧?   大概真的是一个错的时机,云竹兴冲冲地搬着我移栽在花盆里的漠地玉梅走过来,「郡主郡主,我们几时去怀王府呀?都准备好了。 」   邱简云淡淡地瞥了一眼,语气冷了下来,「连这株也要送给他?」   我默了默,心里却不由得生起几分欢喜,「你若不喜欢,我便不送了。 」   其实我一开始就没打算送,我只是想搬过去给他看看,养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才开的绝世花种,我才不舍得送。
  意料之外,他不但没有开心,反而冷言冷语丢了一句,「郡主的事,我向来插手不上,更何况是郡主心爱之物,我又做得了什么主?」   说完便兀自走了。
  任凭我再叫都不肯回头。
  我一天都心不在焉地置办园景,直到小叔叔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回神。
  「阿起有什么心事,我方才叫你好久都没回应?」   「小叔叔能不能陪我……」晕,我在想什么,邱简云本来就在意我和怀王,我还叫怀王一起去,那不是上赶着找死路吗?「算了,没事。 」   小叔叔怔了怔,感慨道:「想不到,那个对我从来没有秘密的阿起,终究还是长大了。 」   「她哪是有秘密,她是害臊!」老远江沉踱着大步一脸调笑地走了过来,也不知道他耳朵怎么长的,隔这么远都能听到。
  我见江沉来了,扭头就走。
  「哎呀,还不好意思了,」江沉几步跟上来,在我身边轻言,「怎的,可是怕叔叔知道自己要去勾栏间寻欢作乐,不好意思了?」   「你!」我恼怒地推搡了他一记,示意他闭嘴。
  谁知他却佯装柔弱地退开了,瘪着嘴楚楚可怜地望向小叔叔告状,「阿起她打我。 」   我……   上辈子欠了江沉的吗?   「我家阿起脾气很好的,一定是江大人说了什么冒犯她的话,她才会这样。 」小叔叔即便是对江沉这种老油头也态度和善,软着语气说话。
  「不合适吧,」江沉敛起笑意,微微眯了眯眼,「怎么说如今郡主也已成婚多年,江某以为,即便叔侄情深,怀王若还一口一个我家我家的,恐会置郡主于为难之地。 」   我恨恨地瞪了江沉一眼,他却仿佛没看到,只和小叔叔遥遥对峙。
  等小叔叔反应过来,不仅没有半点计较江沉失礼,反而真的开始反省自己,我愈发过意不去。
  「原来是我让简云同阿起闹别扭了吗?」小叔叔一脸歉疚,「我回朝多日,也一直未曾提及我自己的事,其实是担心家人安危,不过阿起我是信得过的,说了也无妨,其实我在北境已经成婚,有自己的妻儿了。 」   「什么?!」换我和江沉异口同声。
  小叔叔一脸局促的笑意,「我大阿起五岁,有孩子很奇怪吗?」   「只不过他们脚程慢,行在后头,想必今日应该是能到落榻的客栈了。 」小叔叔又调转话头,「怪不得皇兄设宴时,简云对上我总是脸色很难看,原来是我让他误会了,该找个机会好好解释清楚才是。 」   说着小叔叔就要收拾收拾出门找简云,我连忙把他拦下,急着要看弟弟妹妹。
  我知道小叔叔最擅长丹青,画人更是惟妙惟肖,故而当我看到他笔下的那两个憨态灵    动的小娃娃时,忍不住哇的一声差点哭出来,「他们什么时候来?我要给他们放纸鸢!」   还要带他们去吃糖人,带他们去看我种的花,然后采松花给他们做松花团吃。
  小叔叔看我死死扒着画纸,一时哭笑不得,「再扯,就要被你扯坏了。 」   「至于嘛,皇室宗亲又不是没有与你同辈的子嗣。 」   那能一样吗?这可是小叔叔的孩子!   我光看着便觉得心头涌上一阵暖流,想到少时小叔叔也曾那般护着我,只恨不能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们。
  「既然阿起这般喜欢,不妨就将那株玉梅送给我家孩子当见面礼。 」小叔叔朝厅上的桌子一指,不知几时,小叔叔自说自话地把玉梅搬进了大厅中央。
  「可以!」我率先一口应下,转念一想,不对,我若是答应了,到简云那儿要怎么交代,「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他若生气,责备我几句也就算了,若又是像前几日那般把我当空气视而不见,我又该怎么办?我现在最受不了的就是,邱简云不理我。
  等我扮成江沉的侍从混入酒宴,宴席已经开场。
  我正纳闷谁这么没品味,竟然选在勾栏间这种地方摆宴时,江沉却一副东道主的模样,起身致辞邀酒,气得我脸青一阵白一阵,我感觉江沉又是在整我。
  简云今日心情不好,埋着头,对周遭的声色浑然不感兴趣,只坐在角落里,独自喝着闷酒,我几次想上前劝阻,可江沉却遛着我一会儿到东,一会儿到西,要我替他和客人倒酒。
  我倒得多了,也便被人留意到了,某位大人说:「江大人的侍从倒是很有意思,我总感觉哪里见过。 」   可不嘛,一个月前刚在我府上喝了一顿酒。
  「哟,这小子从小跟在我身边跑腿,这倒有幸入了大人的法眼了?」江沉搡了我一记,「大人抬举你,还不快给大人倒酒?!」   这位大人还没来得及忖通,另一头却有人发起了牢骚,「这勾栏间的女子美则美矣,却都差了些意思,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   「张大人莫不是还在惦记邱大人家中的那几位美妾?哈哈哈哈哈——」一人出来调笑,「我说张大人自从上次去过郡主府就像丢了魂一样,这毛病今天都还没治好呢?」   那位被称为张大人的猥琐一笑,「要说还是邱大人能享齐人之福,郡主样貌周正,又有能容人的大度,其余几位夫人嘛,各有千秋,各有千秋呀。 」   当着主人家的面这般编排实在太过失礼,我心下一酸,简云在朝中原都是这般受委屈的吗?亏我还以为远离权力中心的翰林院能让他安心做文章,原来还是要同这般鸡零狗碎之辈为伍。
  反观简云好像浑然不觉,依旧一言不发地喝着闷酒,那几人也像习惯了他的反应,见没被喝止,说得更欢,从样貌到身材给排了个榜。
  无聊,无耻,无下限,读的圣贤书都读到河沟里去了。
  不知是谁又牵了个头,说到了我,「郡主就是,什么都好,但是身上总带着股土腥味,也不知是不是刚从田埂头下来?」   众人哄堂大笑,江沉笑得更是开心,我连忙踹了他一脚,才肯消停。
  「说起这个,这郡主同怀王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我看前几日郡主还特地去迎怀王,几时见过郡主这般殷勤示好?」   我一怔,瞥见邱简云提着酒壶起了身。
  那人说在兴头上,嘴上不停,「哎哟,直接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那哭得叫一个梨花带雨,我看啊,叔侄不像叔侄,底下还埋了层关系呢。 」   我捏拳咬牙,江沉也敛起笑意一言不发。
  「哈哈哈……」那人还要再说,邱简云手一提,一壶热酒直接淋到了那人头上。
  邱简云一身酒气,迷瞪瞪的,像是喝醉了似的,「醒了吗?」   「邱大人,邱大人这是做什么?这不是都在开开玩笑吗?」   邱简云酒壶随手一掷,啪的一声落到地上摔个稀碎,声乐也应声骤然停了下来。
  「谁和你开玩笑?郡主乃我发妻,是堂堂正正的藩王长女,怀王与圣上同脉同根,行事向来光明磊落,由得了你们在此处污言秽语,恶意编排?!」邱简云说得着急,脸又红了半分,「我若上报天听,只恐怕圣上和你开不成玩笑。 」   「邱大人言重了,邱大人……」几人连忙来劝,邱简云只不屑地睨了一眼,甩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想哭,我夫君这醉酒护短的模样,我实在太受用了,为何我之前从来没发觉?这么多年光种花种树了,啥也不是。 我再忍不住,跑得飞快跟了上去,生怕把他给弄丢了。
  他走得不算特别快,我却追得岔气,都怪江沉,给我灌了一肚子的马尿,这会儿跑起来肚子咣当咣当全是水。
  直到追到长街的空茶摊,我看他一个人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地面,赶紧在他旁边坐下了,「呼——」   他睁圆了眼睛,喝了酒,人都有点蒙,反应迟钝,「你方才,    也在那里?」   我点点头,见他又锁眉要生气,率先求饶,「对不起对不起,因为你怎么都不肯理我,我才想着来这里堵你。 」   他默了许久,微仰着头看向天空,月明星稀,那独独亮着的几颗却被满月抢去了光芒,「他那般说你,你也不生气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头,「生气,不过从小到大,这样那样的话,我听得太多了,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我说什么他们也不会信。 」   我滞了片刻,拽了拽邱简云的袖子,示意他看向我,他收回目光,我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温柔的月光,一刹那心跳乱了,「但是,我唯独不想让你误会。 」   我从少时那些经历,讲到怀王对我的救赎恩情,再讲到我对怀王的愧意,一桩桩一件件,我极少说话,可在夜色中,我却将我这些年所有好的,不好的,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尽数吐露给我心尖上的那个人,只因我希望,我可以毫无保留地爱他。
  「邱简云,怀王集聚了我少时所有美好的记忆,于我而言,他如兄如父,如同天空一般需要仰视,有他在,我便愿意相信,人世并非那样艰难。 」我咽了咽口水,低下头不敢再直视他,「而你不同,我与你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与你结发,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同我一样,彼此只是初见,哪有什么情谊,不过是奉行圣旨的无奈之举罢了。 」   他眼神黯了黯,「继续。 」   「我不擅与人打交道,一直都很迟钝,迟钝到发现不了其实你一直在试图靠近我,迟钝到发现不了你一直护着我,迟钝到发现不了你介意我同怀王,甚至迟钝到都不曾发现,我在意你。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认真的视线,不知是不是酒劲上来了,这次换我的脸红透了,声音微微发颤,「邱简云,我喜欢你。 」   「我知道女子开口说这些总归是有些不太矜持,但与你疏离真的快要让我发疯了……」   「你再说一遍。 」他低声沙哑,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我的发顶。
  「与你疏离快要让我发疯了……」我下意识听话地服从。
  他微微推开了些,刻意掩藏的蓬勃情绪在他苦荞色的瞳孔里翻涌,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前一句。 」   「邱简云,我喜欢你……」   我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被邱简云深深吻住,他的吻炙热绵长,像要道尽所有掩藏在他心底不为人知的情绪,像谴责着我之前忽视他的过错,像要让我将这些年欠他的温情尽数还回来,吮得我舌尖发烫生疼,我却还是不想挣开,只环着他的腰,眼里水汽缭绕。
  好不容易他放开了我,看到我一副可怜巴巴的委屈神情,「对不住,我失控了。 」   「慕容起,我也喜欢你。 」他捧起我的脸颊,我望见他眼圈泛红,鼻尖微微耸了一记,像极了稚童,「比你喜欢我,比你所能想象的,比你所能预知的,还要喜欢你很多很多。 」   我连忙轻轻地抚着他的眼尾,我怕极了看他难过,想到是因为我的缘故让他痛苦挣扎了这么久,便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
  「但是,这一点就够了。 慕容起,你只要有一点喜欢我,对我来说就够了……」   不是,我是很喜欢你!怎么就变成一点了,我想辩驳,却被他按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仰头望着他,看他笑得将那天生的英气尽数化了开,在夜色中,犹如柔软皎白的月光洒在我的脸庞,我心里暗暗起誓,往后也要让他一直这样笑下去。
  我与邱简云互表心迹,原以为就算重归于好,能手牵手一道回府了,谁知他在长巷绕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有回去的意思。
  「怎么了?」   邱简云停住脚步,「没事,就是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 」   可不是很熟悉嘛,我们都来来回回走了四趟了,「要不我们回府?」   「阿起,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   「嗯?」   邱简云蹙着眉,欲言又止,「你能不能先回山上?」   「为何?」   「阿起,你信我吗?」   「当然。 」为什么感觉好像是很严肃的事情一样?这么突然到底怎么了?   邱简云替我掖发,眼里满是眷恋的柔光,一弯浅笑,「那你先不要问,往后我通通都会告诉你。 」   便是这个笑,叫我丢了魂,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好。
  我一面恨自己没骨气,一面又觉得邱简云实在狡猾,惯会利用我的弱点和他的美色,罢了,反正他明日开始就要南巡,我在家里也很闷,还不如上山待些日子,等想他了再下来好了。
  「给我写信。 」我捅了他一记,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他点点头,笑着说了好。
  这夜,邱简云宿在了外头,将我送到门口便匆匆离开了,我想这一眼或许就是上山前的最后一眼,越发难受,惋惜都没再多说几句。
  我把要回山上的消息告诉了魏氏,拜托她帮我打点一些琐事,她应下后,我便请她坐了一会儿。
  有些话,我终究没    有当面问邱简云,倒不是因为我信不过他,我只是觉得他那般隐忍,恐怕不会告诉我实情。
  「江沉说,你同其余几位夫人,都是简云向他讨要的,是实情吗?」   魏氏显得些许惊讶,沉默着没有开口。
  我却等得有些着急,给她下定心剂,「你只管说,旁的事不需忧虑,我会护着你。 」   她抬眸,眼里却多了些莫名的情愫,娓娓说道。
  事情的开端是邱简云问江沉借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那时江沉正和家里吵架,因为他从勾栏间救回了一位姑娘,江家产业雄厚,勾栏间本就是江家的产业,原带回一位姑娘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江家老爷望子成龙,只希望江沉不要沾染烟尘风气,一心做学问,好让江家以后也可扬眉吐气。
  江沉与家中争执不下,便动起了邱简云的脑筋,一开始邱简云怎么都不肯,但江沉多说了一句,「你与郡主,不是一直不温不火吗?刚好你可以拿此事试探试探她……」   邱简云考虑的几日,我又整装上山,备受打击之下,他方才同意,却只是将人领回了府,叫下人改了口,并未多办什么仪式。
  开了先例,后头江沉没过多久又故技重施,救了胧月,邱简云收下人,忙急着拟信上山通告,满心希望我能有些动作,可我却又一次让他希望落空。
  到后来,江家见江沉在朝中根基已稳,便搬出京中,想着如此也可以为他让路,原本江家离开,江沉便可无所顾忌地将想要保的人带回府,但没过多久,邱简云却自己登门了。
  他为何要再讨要小四和小五的理由没有人知晓,江沉救下那些姑娘,也只是觉得她们身世可怜,并非存有什么歪念头,加上邱简云为人正直,他也便放心将人交了出去。
  「想不到,江沉人还挺好的……」原以为他时常出入风月场所,该是风流成性的坏坯子,此时我终于能理解,为什么简云会说,江沉行事孟浪,但心不坏。
  「江公子同老爷对我等的大恩大德,我等结草衔环,没齿难忘。 」魏氏眼眶泛红,几度哽咽,说完便要跪下,我连忙将人扶起来。
  「那刘氏,你们也认识吗?」   魏氏摇头否认,接着说:「老爷提前交代过,让我们莫要将实情告知于她,想必是要防着她,我等便几次想与她多接近看看此人有何不同,但她性子冷淡,时常没说两句就支开我们,相处下来也没有收获。 」   刘氏不是江沉从勾栏间保下的,而是邱简云带回来的,莫非简云借这几位姑娘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真正要对付的人,是刘氏?   可她一个孤女,犯得着这么大费周折对付吗?   不对,简云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刘氏应该还有别的身份,可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得头痛都未想通,索性放弃,总归他肯定是有他的理由的,知道他对刘氏有所忌惮,我心也宽了下来,「你起先说,简云问江沉借钱?可他从未提过府内开销紧张啊……」   「郡主可还记得,您去年寿辰,老爷送的那支妃色榴花金簪?」   榴花簪……好像是有这么一样东西,我还挺喜欢,后来不知去了一趟哪儿,回来发现有颗淡粉色的珠子丢了,自那以后便封在匣子里,极少再拿出来。
  「我记得那时,我问他,他说是从路过摊贩买的小玩意儿,不值钱啊……」   魏氏一急,「郡主说什么呢?那是找京中顶有名的巧匠定做的,图样都是老爷亲自画的,来来回回改了得有好几个月,我都被叫去问了好几次的意见,不说那材质用料,光是那心血下得,又是几个钱能说清楚的?」   我长久默然,只咬着唇一言不发,连魏氏是什么时候出去的都未觉察。
  我想到邱简云说的「慕容起,只要你有一点喜欢我就好」,突然心口一阵又一阵抽疼,只觉得这份情深,不容相负。
  临行前,我乔装打扮想去趟客栈,刚要出门又撞见江沉。
  「你是不是平时都不睡觉,就蹲在我们家门口?」我怎么都不信是巧合,睨了他一眼,他便跟了上来。
  他只狡黠一笑,「简云日前托我好好照顾你,我自是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   听到简云的名字,我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他还说什么?」   「叫我陪你上山,叫我别欺负你,还叫我有空常去看看你,」江沉故作哀怨,微微低垂下眼,「有的时候真不知道,我到底是他的兄弟,还是他的手下,这般差使我,还半点好处捞不着。 」   我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怎么捞不着,不是白给你养了五个老婆?」   「嘿嘿,你知道啦……」江沉挠了挠头追了上来,倒是难得的一副不好意思,脸颊臊红,「这不是各取所需嘛,也算不上我占他便宜。 」   多吵也没有意义,刚好到了客栈门口,我只噤声眺望了眼四周。
  叔母等在二楼雅间,素布裙桃木钗,丢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扮相,可即便未施粉黛,犹带着天然去雕饰的娴静气质,我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小    叔叔眼光果然不错。
  叔母不语先笑,绕在她膝下的两个小娃娃睁着黑玛瑙般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我,「长旻时常同我说到你,此番终是有机会见着了。 」   我规规矩矩想要行礼,却被她止住,「阿起,同我不用这般见外。 」   我与她对视一笑,倒是有些一见如故的意味,多聊几句,知道叔母从小在北境长大,未来过京中,便想领着她四处转转,她推说旅途劳顿,身体不适,怕扫了大家的兴,不愿意去,只叫我将两个孩子带出去。
  我几番都劝不动,那两个孩子却不太认生,一左一右牵住了我的手,「小哥哥,走吧,母妃决定的事情是不可能变的。 」   啊,竟是叫我哥哥,我的扮相有这般以假乱真吗?   算了,还是不解释的好,免得在街上露了馅。
  随后我同江沉便领着孩子一路到街上转悠,两个孩子喜欢热闹,走路都蹦着高,一手拿着一个糖葫芦跑得飞快,奔在前头猛地摔着了。
  我心一突,紧几步跟上了,「摔疼了吗?」   不等我搀扶,小娃娃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慕容问要大一些,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拍了拍慕容遥膝盖上的尘灰,说道:「小哥哥别担心,我同遥在北境还骑过小马呢,这些疼算不上什么的。 」   遥乌溜溜的眼睛闪了闪,只含着泪光望着地上的糖葫芦。
  我连忙哄道:「遥遥别哭,我再去给你买一串好吗?」   我回首找摊贩,彼时江沉正好一步一步跟了上来,双手交在一起,攒着一大把糖葫芦,鲜红的山楂裹着姜黄的糖渍,糖葫芦后笑脸吟吟。
  恍惚间,我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好像我从前也经历过……   那时我才十一二岁,时常跟在小叔叔身边念书。
  那是个突然起骤雨的午后,幸运的是我带了把伞,于是便一手撑伞,一手拿着一大束榴花过街,想着送去给小叔叔插花瓶。
  原来也不着急,我便走得很慢,回过神的时候发现有个少年跌在了前头,雨下得这般大,雨帘中少年不仅没想着要去躲雨,反而匍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拢着什么。
  我走上前,才看到散乱在地上的一包又一包的中药,牛皮纸已被浸得湿透,而那落在泥泞里的中药材也已分不清哪样是哪样。
  他在雨中瑟瑟战栗着,雨水几乎把他淋了个遍湿,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他却无暇顾及,一张脸吓得煞白。
  我打小不爱同生人说话,见他可怜便替他撑了伞,他飞快抬头望了我一眼,又专注于落在地上的中药材。
  雨水溅起一个又一个小洼,他护在怀里的那些药材早就泡得不能用了,我叹了口气,便将榴花放到了地上。
  起身掏了掏怀里,取出了一锭银子递给他。
  「重新买。 」不顾他的反对,把银子塞到他怀里,我捧起榴花要走,又被他叫住。
  「你叫什么?我如何能把银钱还你?」   彼时我执伞的手有些发滑,些许不耐烦地回头看了一眼,他跌了跤又淋了雨,浑身泥泞狼狈,唯独眼神干净得发亮,「不用还。 」   他显得有些失望,拿着银子的手局促不安,我看破他要起身还钱的动作,连忙改了口,「你若当真感念这份恩情,日后有所成就,便投于怀王门下,为我皇叔尽忠效力即可。 」   说完我便走了。
  我原以为难得做了桩好事,要讨小叔叔的表扬,谁知他听完了却是板下了脸,言语之意就是施恩不应索报,更何况我那话说的,像是在为他招揽门客,可又非投国无门,何必强调是怀王门下,在哪里都可为圣上尽忠。
  大概后来越想越觉得自己说话没有考虑周全,十分羞愧,想来那少年倒成了我年少时唯一产生过交集的陌生人,不知他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但愿他不要记着我的荒唐之言才好。
  翌日启程回了山上,离开许久,很多东西又要重新拾掇,我又陷入了忙碌之中,可即便如此,对邱简云的思念还是偶尔会见缝插针涌上心头,我几乎日日都戴着那枚榴花簪,想着这是他亲自为我画的,一直不舍得取下。
  江沉偶尔会来,大多时候都是同我拌嘴,一道下下棋,听听鸟叫,讽我会过舒坦日子。
  江沉也会给我带来简云的信,每次看到信连江沉也变顺眼起来了。 简云虽然很忙,但每天都会往家里写信,信中会讲他今日去了哪里,见到了什么,我便好像与他置身同一处,看一处的风景,体会一处的人情。
  虽然信中极少提到我,有些遗憾,但我想大概他也有些难为情吧,便抱着他的那句「书短意长,万望珍重」进入梦乡。
  踏进五月的关口,山上便时常阴雨连绵,大抵是夜风吹得凉了,我就有些伤风,时常咳嗽。
  「今日江大人可有来?」   云竹端着姜汤,摇了摇头。
  我心下黯然,不知是因为这时节雨的缘故,还是因为朝中事情繁忙,江沉已连着快半个月没有上山了,我得不到简云的消息,心里也    有些发慌,又提了句,「要不我还是下山一趟去看看?」   按道理来说,南巡应该要不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回来了。
  云竹劝我喝完姜汤再好好睡一觉,等身体好些再动身,我推说想一个人出去走动走动,便扯了件披风独自撑伞走了出去。
  彼时山中又起了云雨,烟雾缭绕,即便走得很近也看不清楚人面,我漫行到山腰,却听得一阵车辙声停了下来。
  两个穿着官服的男子走了下来,一个看身形很像江沉,还有一个我不太认识。
  「我多日未来,郡主必然已经起疑了,你也要谨言慎行,莫要让郡主看出破绽。 」烟云之外,江沉的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简云交代了,不要让郡主知道。 」   另一位大人点头同意后,长叹了一声,「万没想到邱大人会做这样的错事。 」   「事情未成定论,你我莫要多言。 」江沉顿了顿,「更何况,我对简云是有信心的,应当是弄错了。 」   「状纸都告到御史台了,还会弄错吗?」那位大人神情中有压抑不住的愤然。
  「好了,不许再提此事……」江沉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此时我已一脸震惊地停在他们面前。
  我面色惨白声音发颤,「你方才说的什么……」   明明置身阴雨之中,却仿佛坠入冰窖。
  南巡一月有余归来,圣上论功嘉奖,谕旨正在宣读,御史台的官员驾快马来报,拿邱简云归案,宣旨的公公一脸茫然,打听下来,原是江南的一个老翁击响御史台门前的鸣冤鼓,状告当朝驸马爷邱简云抢占民女之罪。
  公公在场,那谕旨都未宣完,要奖赏的人却被拿去御史台,此番荒唐之事史无前例,翰林院同僚又供出郡主府里养的几位小妾,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皇家脸面上,圣上勃然大怒,敲打御史台此事要从严惩办,一有消息必先上报天听。
  可邱简云,怎么可能会抢占民女……   不可能,我不相信。
  我跌跌撞撞地下了马车,心神慌乱,与那管监牢的官员对了几句话都未说清。
  「郡主要见原翰林院学士邱简云。 」江沉说完,管事的便领着我们往深处走了下去。
  邱简云被关在地牢深处,双脚戴着镣铐,许是已经被问过刑,衣衫上是斑驳的血迹,满脸的血污泥泞,我想到他向来都是明月清风的舒朗模样,对比如今,不敢置信。
  衙役打开了监牢,我步子虚浮地靠近,江沉怕我跌倒,便搀扶着我,「邱,邱简云……」   他猛地一震,对上我的瞳孔,血污的面孔,唯独那双眼睛明得发亮,「阿起……」   「简云,为什么会伤成这样?!」确认确确实实是他,我的双腿一下子软了下去,扑在地上爬了过去,「简云,为何,为何会这样……」   触目惊心的伤口露出森森的白骨,我想靠近,他却直往后退,直到我将他逼到墙角,他埋下了头,异常镇静,「阿起,别哭了。 你不该来这。 」   「我若不来,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我有些激动,与之相对的是恐慌,我怕他瞒着我,更怕他说的实情我不敢接受。
  邱简云别开脸,避开我的视线,「是我对不住你。 」   「当真是你做的吗?」我声音发颤。
  「是。 」   我心一咯噔,脸色煞白,惶恐无尽地从心口的位置扩散开来,犹带着半分侥幸,「那你又因何受刑?」   他合上了眼,缄口不言。
  「邱简云,原来你说的那些话,都是诳我的,是吗?」   故作深情,玩弄我的真心,将我哄骗于股掌之中,你说的那些话,原来都是寻我开心,是吗?   衣袖之下手不自觉地颤抖着,一时冷一时热,我越发模糊,可比起那些,我更想要一个答案,哪怕他一直都是在骗我,我也要亲耳从他的嘴里听到。
  他却只是合着眼闭口不答。
  「郡主,你冷静些……」江沉上前拦,像生怕我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可我哪儿还有力气激动,我的那些希冀盼望都随着他的缄默一点一点被消磨殆尽,唯独眼眶里的泪不争气地坠了一滴。
  「原来你同旁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我扯下戴在头上的榴花簪,犹豫着多看了一眼,却终究没有丢回去。
  我舍不得。
  即便如此,我还是舍不得。
  我踉跄地站起了身,一阵头晕目眩。
  等我再醒来时,已是三更天,云竹见我转醒,慌忙地要喂我水喝。
  我静默不动,泪却先涌了出来。
  「郡主,你别哭了,别把身子熬干了……」   我努力想起身,却提不起一点力气,最后只无力地被云竹架了起来。
  慌乱地找原本捏在手心里的榴花簪,遍寻不得,便哑着嗓子问她:「我的簪子呢?」   她抚了抚我的背,「在桌上,你看,在桌上。 」   我才又舒了口气。
  门外    一声叩响,云竹说道:「是江大人,郡主要见吗?」   我想了半晌,点了点头。
  江沉推门进来,一改轻佻的态度,脸色凝重。
  「明日我想进宫同圣上求情,即便他对我无情,我终归不能对他无义。 」我敛下眸,希望能将那点卑微的喜欢也一并掩饰住,不要被人察觉,不要被人在意。
  我怕江沉会笑我,笑我看起来人淡如菊,其实心里这般在意。
  怕江沉笑我,笑我分明被那样背叛,却还要为他找借口开脱。
  更怕江沉告诉我,他一直都知情,只是伙同邱简云寻我开心罢了。
  可他没有,他只是叹了口长气。
  「江沉,我是不是太蠢了?」我靠在床榻,泪却兀自落了下来。
  其实我不想哭,如果哭了,那看起来就太可怜了,我应该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计划与邱简云和离,计划让他也尝尝肝肠寸断的滋味。
  可他又怎会在意我?他若在意我,便不会背着我做出这种事,即便我如何为他开脱,那一句「是」,却是我确确实实听见的。
  「郡主,」江沉眼色深沉地看向我,「你信他吗?」   我来不及回答,江沉却苦涩地摇了摇头,「不知为何,我信他。 南巡之前他见过我一次,只托我好好照顾你,不要让你下山,我总觉得,他像是有所预料,郡主,你我都不知道南巡究竟发生了什么,仅凭他与那老翁的只言片语,我们不应该这么快下定论。 」   「你的意思是……」   「郡主,上山吧。 像他希望的那样,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我们都再信一回他。 」   我突然想到,临行前他问过我一次。
  「阿起,你信我吗?」   我……   我没有再上山。
  知晓他在狱中,我怎么可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还躲在山上,我住在客栈,只像江沉说的那样,静观其变。
  云竹按照江沉的意思,扮作我的样子回山上,我虽然不明白他这个举动是为了什么,但如今,我自己毫无头绪,便只能信他。
  邱简云的案子圣上极其重视,便派了刑部、大理寺协同御史台一道三司会审,为了查明真相,三司忙得是团团转,可照我看来,却是大材小用,是否侵占民女,无非一个是或否,邱简云彼时在牢中已向我认了,怎么还需要三司上上下下焦头烂额这么多天,这件事情越发引人怀疑了。
  直到江沉脸色阴阴地带来了新的消息。
  「郡主,简云的案子不简单。 」   南巡本是一个轻松差事,按往年惯例,只不动声响地游走一圈,体会体会风土人情便算罢了,但细究南巡的初衷,还是为了考察离京中较远的官员是否存在渎职的情况。
  南巡期间,先是刑部收到一封匿名状纸,控诉江南地方官员买卖官职从中牟利的恶行,未等刑部尚书查明真相,却不知从哪儿走漏了风声,京中上下一片人心惶惶,有说此事最终获利者是魏丞相的,更多的却在攀咬怀王。
  只因怀王在回京后上书的十二建措中有一条,八品以下的官员可由各地巡抚派出,受地方监管,本来此举是为了减轻京中监管的压力,但如今事情这么一出,矛头可不就对着他来了吗?   邱简云在南巡之列,虽是个文职,却又比旁人多了层驸马爷的身份,自然他说的话分量就要重上一些,事情这么一联系,与其说邱简云是被人捏住了把柄抓到御史台,还不如想,是京中那些人看形势不对,动了什么手脚更合理些。
  「怪不得……」怪不得邱简云遍体鳞伤,他们之所以向邱简云施刑,不是为了要邱简云认抢占民女的罪状,而是意图操控邱简云的证词,他们希望,邱简云屈打成招,可以按照他们的想法去说。
  我笃定怀王不会在朝中安插眼线,更不会行如此下作之举伤害我的夫君,那么便剩下了另一人,魏丞相,他想让邱简云攀咬怀王。
  「又是他!」多年不曾做局,如今手段倒是愈发高明,用我在意的人去伤害我在意的人,欺人太甚,我几乎将手里的杯子捏碎,不顾江沉的阻拦就要冲出门找那老匹夫理论。
  「郡主,冷静些,我想简云就是为了不暴露你同他的关系,才会故意要你留在山上。 」   我二人成婚两年,要说彼此互诉衷肠,才是最近的事情,在外人眼里,我同简云的婚姻,只不过是一个空壳子,我站怀王,时时刻刻都站怀王,此事魏丞相一定知道,简云叫我上山,或许便是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那么他会想做什么呢……   我猛地想起什么,「我想写封信,你替我送到我府上,到时候交给魏氏,让魏氏读给大家听。 」   「尤其,是刘氏。 」若我没有猜错,若我与他心意相通。
  「邱大人,莫要硬扛了……」已是夜深,就连掌鞭的衙役都瞌睡了,「早些认吧,如此小的也好早交差啊。 」   已连着熬了好几宿,原以为以御史台的铁血手腕,拿个文人还不手到擒来,谁料他却是个硬骨头,扛得    浑身鲜血淋漓,愣是不肯松口。
  被桎梏在墙上的人蓬散着头发,血污的脸几乎辨认不出模样,却只是冷笑了声。
  「算了算了,拖回去吧。 」大半夜的,连见过世面的管事衙役都觉瘆得慌,上头又交代不能把人给打死了,此时正好有人过来同他耳语几句,眼骨碌一转,「邱大人,您再回去想想,刚好你家的夫人也想看看你,我们都知道你是硬骨头,可你也得替她们这些个弱质女流考虑考虑。 」   邱简云被抬回监狱时,纵横遍布的伤口已被上好金疮药。
  「老爷……」刘氏捂着帕子,哭得几乎没有人样,「老爷,他们怎么下这么重的死手……」   也就只有刘氏一人,邱简云吃力地抬了抬眼皮,便又合上眼,「辛苦你了。 」   刘氏絮絮叨叨了很久,邱简云几乎失了耐性要睡过去,突然打了个激灵,「郡主写了封信回府。 郡主说,南巡前夜她就同你提过和离之事,如今你又身缠恶闻,她已无脸面对皇室宗亲,等御史台定罪判罚后,她便会再请旨,也希望老爷你,别再痴缠。 」刘氏顿了顿,又哭得泪眼婆娑,「老爷,郡主她怎可,怎可这般落井下石……」   「她本就是……」邱简云翻了个身,一声痛呼,倒吸了口气,「这般凉薄。 」   「可老爷,你还有我们。 老爷对沉香的恩情,沉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沉香只盼你能好好地出来,无论往后日子如何,沉香都愿与老爷同进退。 」刘氏扒在栏杆上,一番情真意切说得动听,「老爷,只要你活着出来,只要你好好的……」   邱简云难得笑了,「好,我听你的。 」   「若我能出来,我便娶你为妻。 」邱简云坐起身来,努力往栏杆的方向挪了几步,眼神炯炯,「不,我一定会出来。 」   刘氏待走出监牢,便停住了哭声,「禀报魏相,事情成了。 」   邱简云在供述上签字画押之后,安稳地平躺在地上。
  不愧是他喜欢的女子,这般聪慧懂他,五指束紧掌心那枝捏了太久太久的榴花枝。
  等他出去了,一定要叫起儿给他栽一院子的榴花。
  邱简云合上眼,眼前便浮现起那场大雨,以及那救了他娘亲性命,执着伞捧着榴花的姑娘。
  夜深,魏相还在忙着收拾烂摊子。
  人杀了一堆,几番周折却还未找到那举报信究竟是从谁那里递上去的,偏生如今连圣上都已经开始过问,他若还温水游尾,不抓紧时机,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做了人家的下酒菜。
  「这封名册上的人,你亲自去,下手干净些。 」   暗卫领命出去,那报信的人刚好到了,「禀丞相大人,刘氏那边有消息了。 」   魏相听完消息,板正的肃穆神情终于松懈了下来,「邱简云当真决定要站我这边了?」   「御史台的供词早就拟好了,便等他签字画押。 刘氏在郡主府上潜伏时日已久,邱大人宠妾灭妻乃是实情,同郡主也无多少深情厚谊,加之如今一出事,郡主就写信要与邱大人和离,邱大人如今自身难保,又有什么理由去站怀王呢?」   御史台的雷霆手段,邱简云能扛这么久,大概就是希望慕容起能念及旧情,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好助他脱罪,如今慕容起这般决绝,邱简云死心也是应该的。
  他不转而投靠魏丞相这边,又有谁能救他逃出生天呢?   至于这买卖官职的幕后黑手,邱简云南巡不过就是游山玩水,能有什么发现,不过只是闭眼做个二选一的选择罢了,与他又有什么要害干系。
  「只是属下不知,为何丞相如此料事如神,未卜先知将刘氏安插于郡主府?」   魏丞相冷笑了声,「并非我料事如神,而是那小子不得不防。 时隔多年,若说京中还有谁会为怀王那小子出头,也就只有慕容起那个死丫头,如今这状况也能证明,我忌惮那小子,不无道理。 」   「属下不明白。 」   「你当那暗中的人怎么留意到买卖官职一事,怀王那十二建措,条条都是冲着我来的,他离开京中多年,根植北境,回京不过几日便能将我翻个底朝天,你说我不防他,还能防谁?」魏丞相气得咬牙,片刻又松了口气,鄙夷道,「不过万没想到,那小子为了扳倒我,竟宁可把自己也卷进去,萧家,一个一个都是不要命的蠢货……」   「光有一腔孤勇有何用?天下仍是丞相的。 」手下的人这般捧,魏丞相的脸上终于恢复了笑意,「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慕容起那丫头现在在何处?」   「前些日子去过牢里后,没说什么话就昏过去了,如今早就回山上静养了。 大人莫非是忌惮她吗?」   魏相冷笑了声,「一个长在泥地里的臭丫头,还能搅起什么风浪?」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大人不妨把心放在肚子里,到时候邱大人的供词一递,再找几个替死鬼把事情往怀王身上引,想那怀王便是有十张嘴,也摘不干净!」   魏相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如今圣上这般多疑,我只怕他不会尽信供词,到时候再    横生枝节……」   最好能将那姓邱的给做了,以绝后患。
  可如今圣上的眼睛一直盯着,要做掉姓邱的又谈何容易?看来只能利诱,只求个保险。
  要说也是魏相命不该绝,若无邱简云酒后乱性的侵占民女罪责,他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去笼络邱简云,相反,如今,凭他在朝中的身份地位,保下一个邱简云,还不是易如反掌。
  「你传我消息,告诉邱简云,只要他按那纸上写的去说去做,我保他身家无恙,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如魏相所料,圣上看了御史台呈上的供词,果真没有妄下推断,大抵是因为买卖官职的罪状非同小可,更何况一方又是自己的亲弟弟。
  定于初九,亲自殿审。
  金殿之上,慕容起同怀王站在一边,魏相站在另一边。
  除了三司的几位大人,剩下的便是府内的那几位夫人,除了小五身子不太好没来,旁的都俯首恭敬地跪在一旁。
  殿中央,跪着的则是白须老翁和邱简云,老翁额前冒了一层白汗,不知是被这架势吓的,还是紧张的。
  邱简云则是连着挨了几天的重刑,虽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但整个人都像被剥去一层皮似的潦倒青灰。
  「殿中何人?状告何事?」   老翁长久无言,那御史台的官员倒是赔着笑脸替他说了出来,「告的是邱大人酒后侵占民女之罪……」   御史台的官员话没说完,老翁把头抬了起来,露出沧桑的面容,颤声带着克制的情绪,「不,草民告的不是这个。 」   殿内一众哗然。
  「邱大人那日喝得多了,便独自在船舱睡下了,小女只是进去送了碗醒酒汤,邱大人,并未对小女做什么……」   「一派胡言,当日你敲响鸣冤鼓,为的不就是邱大人侵占民女一事,如今御前竟信口雌黄,你可知你犯了欺君之罪?」   「草民有冤!草民有冤……」那老翁连说了两遍草民有冤,伏在地上老泪纵横,字字泣血,「不敢申……」   金殿正坐的皇上肃声问道:「你连诬陷官员都敢做,还有什么冤不敢申的,大胆说出来,朕替你撑腰……」   「草民,草民要状告当朝丞相,魏永安大人!」   老翁含着热泪,一脸愤然地把前因后果说来,他本捕鱼为生,拉扯大一儿一女,儿子年长些又有出息,考中进士后,便被任命做九品知县,原是好事一桩,当地的巡抚却连夜上门,抢了任命书,说是不作数了。
  十年寒窗苦读出来的功名,怎么一朝就不作数了,儿子几次三番上门去问,却被巡抚大人的家奴打破了脑袋,连命都没保住,老翁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谁料那巡抚却说:「你尽管去告,此事皆是受魏丞相所使,有魏相庇护,你儿子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结果老翁这几年没日没夜地想法子,写状纸递到京中,敲鸣冤鼓,都是前日满口答应,第二日便再也见不到管事的人,只要一提到魏相,那帮官员便噤若寒蝉,谁人都不敢吭一声。
  「草民实在无法……才,才污蔑邱大人,然小儿多年尸骨已寒,陈冤犹未昭,草民即便是赔上这条性命,也要为我儿,讨回一个公道!」   「荒唐!太荒唐了!」魏相出言训斥,「官员随意攀咬你便信了这么多年,你又有何真凭实据?圣上明鉴,微臣为官多年,两袖清风,从未有结党营私、谋取私利之举,这一点,这一点邱大人可以替我证明,不是吗?」   「罪臣……」   圣上轻咳了声,「既已证明此人是借机伪告,简云你便是无罪之身,起来说话吧。 」   「是。 」   「微臣是翰林院学士,分内职责是编著书文,谏言纳策,与魏丞相一向不熟,又谈何为魏丞相作保呢?」不顾魏丞相丢来的眼色,邱简云反而唇间一抹讥笑,便像是对眼前所发生的事情早有预料。
  听得此言,殿中刘氏和一众官员脸色惨白。
  「有供词做证,邱大人南巡盘查到买卖官职此事背后是怀王所指!」御史台的官员犹不死心。
  邱简云正襟,拱手作揖,「大人不说这个,邱某都差点忘了。 」   言毕,便撩起半截袖管,纵横的青紫色鞭痕密密麻麻地横亘在他的皮肤上,「启禀圣上,微臣为免受皮肉之苦方才被几位大人屈打成招,可微臣至今仍有一事想不明白,几位大人奉圣上之命审理此案,本来此案就只涉及微臣一人,却为何偏生要微臣做出不利怀王的伪证?不如请大人解释给微臣听?」说得彬彬有礼,话语中却带着利刺,那御史台的官员这时才意识到步步落入了邱简云的陷阱,瞬间跪了下去。
  「微臣,微臣惶恐……」   长久,圣上脸色沉沉,却不发一言,即便如此,也可知是山雨欲来之势,殿内一时静得可闻针落,再开口声音透着威压,「魏永安,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魏老头脸色发白,额前冒了一层薄汗,意图做最后一丝挣扎,「微臣认为,老翁是受了邱大人的好处方才临时改口,不知微臣    如何冒犯了邱大人,邱大人要屡次三番往微臣身上泼脏水。 」眼骨碌一转,又将目光投向伏在一角的刘氏,「邱大人风评糟糕,纳妾诸多,微臣认为,老翁所说并非实言,而是邱大人以利益相诱……」   「魏相此言差矣。 」慕容起一笑便如春梨初绽,满眼的柔情只望着邱简云一人,「我与夫君伉俪情深,夫君心慈,府内的几位姬妾不过都是夫君收留的可怜家女儿罢了。 」   「郡主所言极是。 」以魏氏带头的几位夫人皆点头表态,只剩刘氏伫立在原处,像纸糊的一般脸色惨白,神情空洞,喃喃出声,「郡主不是说,要……要和离吗?」   慕容起施施然走到刘氏身边,狡黠一笑,俯下身子低声回道:「我若不那么说,怎么知道你有这般城府?」   魏相原以为金殿问审,不过走个过场定下邱简云和怀王的罪罢了,结果从老翁开口,事情便迎来大反转。
  矛头一直对准自己,他只能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咬牙坚持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此事果真是受他指使。
  是啊,老翁空口白牙的指控又能如何呢?没有证据,便奈何他不得。
  这头问审陷入僵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江沉却着急忙慌地进宫有事要奏,等圣上见过江沉,魏相已然崩溃地瘫倒在了地上。
  江沉呈上了一件信物,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翻到最后是一件血衣包着的账簿,里头详细记载了魏丞相这些年收受黑钱的账目,数目骇人听闻,圣上震怒之下再不听魏相的辩解之词,直接将魏丞相打入了天牢。
  怀王则取消了禁足令又受封加赏。
  邱简云本就无罪,自然是说了些体恤的话便放了。
  老翁告了污状害邱简云白白受了许久的牢狱之苦,原来判了重罚,好在邱简云为他开口求情,到最后倒也放了,老翁的案子后续则交给了刑部去管,说的是刑部尚书若管不好,就提头来见,刑部尚书那老头颤颤巍巍地领了旨,想必也不敢再怠慢。
  出了宫墙,一直强撑的邱简云终于脸一白,整个人挂在了我的身上,「如此,怀王在京中便可安然无忧了。 」   只那般说了一句,便不省人事。
  江沉帮我把简云一道扛了回去,简云一直攥着拳心,我觉得好奇就摊了开,是一小截已经被攥得脱了皮的榴花枝。
  片刻,有一个惊人的念头在我脑中闪过。
  简云再醒过来已是深夜,褪下衣衫,赤裸着上身,浑身上下没一寸好皮,都是凌厉的鞭痕,我刚看到时几乎晕了过去。
  若不是我抓着大夫质问了无数遍,我几乎怀疑他都要扛不下去了。
  「你一直陪着我做什么,不累?」他醒来后望着我,苍白地露出一个笑脸。
  「郡主一动不动地就坐在这处,候着老爷醒过来,我劝了许久都不曾听……」魏氏又进来送热好的饭菜,我拒了,简云却勉力地直起了上身。
  「怎么了?」   「我想吃。 」他虽那么说,自己却没动几下筷子,一直忙着往我碗里夹菜。
  在他殷切的注视下,我吃撑了。
  饭后,我问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邱简云大致是在去年我生辰的时候,撞见我一人独坐窗台喝了很长时间的闷酒,就开始盘算要迎怀王入京的事情,而他的计划,也是在江沉的促使下,应运而生。
  江沉曾将魏氏和胧月托付给他,此后他又恰好发现但凡我回府,总有人在背后悄悄跟踪。
  顺藤摸瓜找到暗卫是魏相的人,之后他再找江沉借人,营造夫妻不和的假象,都不过是借机探寻魏相真正的目的。
  所以,当他在路上撞见刘氏,在一行人中,刘氏唯独牵住了他的衣摆,向他磕头求救,他便意识到,刘氏是魏相想要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他顺应地上钩,不过是想找机会,可以通过刘氏这个传信人扳倒魏相罢了。
  他迎怀王入京,怀王的十二建措提出后,他便已经悄然开始准备,借着科举结识的各地考生,四处排查人脉,当他见过老翁后,他知道时机来了,而随后的那番苦肉计,都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目的是请君入瓮。
  「何必拖到今日,受如此多皮肉之苦?」若真是那样,早点妥协不就好了。
  「魏相多疑,我若贸然倒戈,定会让他心生疑窦。 另外,我也想等他自己去清理门户,若我能拖得久些,也必然是为魏相多争取了时间,好让他多使些手段,除掉攸关自己性命的角色。 」   若魏相不去动那些人,邱简云在南巡前部署的反间计倒未必会生效,握住魏相命门的人是魏相的亲信,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能出卖魏相,可当他看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若他再不动作,他便是下一个。
  故而他听从邱简云的,将信物交给江沉,只是没想到,这个时机竟然拿捏得如此之好,能直接让魏相吃上牢饭。
  我陷入了沉思,简云却笑,「当然,若不是阿起推波助澜的那封和离信,事情也不会这般顺利。 」   「可我开始的时候也怀疑你,若    不是江沉……」若不是江沉点醒我,我不知道……   我为自己的那些想法感到深深的内疚,反应到脸上,满脸的失落。
  邱简云却捧住了我的脸,迫使我只能注视着他,「阿起,没事的。 只要你没事就好,即便你不信,我也能保证拉魏相下水,如今怀王在京中已然没有威胁了,只要……」   我掏出了怀里的榴花枝,看到他眼里默认的神情,忍不住泪如雨下。
  光影交错,眼前这个我最眷恋牵挂的人,同当年那个清瘦文弱的雨中少年重叠在一起。
  我对他说过,「日后有所成就,便投于怀王门下,为我皇叔尽忠效力。 」   我对他说过,「怀王对我与旁人不同。 」   我对他说过,「怀王是我的底线,你不要碰。 」   耿耿于怀,都不过是我状似无意在他心口划下的伤疤。
  他对我说过,「简云想要的,郡主恐怕给不了。 」   他对我说过,「是不是只有和怀王有关的事情,你才会上心?」   他对我说过,「慕容起,你只要有一点喜欢我,对我来说就够了……」   邱简云的喜欢,我受之有愧。
  江沉曾经对我说过,「若换作是你,甘心为了一个女人做另一个男人的影子好几年,变成另一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性子,只盼着那个女人能爱屋及乌多看自己两眼,如今那男人要回来了,你作何感想?」   邱简云给出了答案,一个让我无地自容的答案。
  「怎么又哭了……」邱简云哭笑不得地看着我越哭越厉害,只好将我搂进怀里,哄道,「往后再不会骗你,也不会再假意冷落你,不许哭了,好吗?」   见哄得一点没有效果,他无奈,又在我耳边低语了一句。
  我瞬间脸红到了脖子根,身子僵直。
  片刻反应过来,退开一步,恼怒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想这个!」   他见我终于停住了哭,笑得柔和,「那你等我伤好了。 」   烛火下那双澄澈温柔的眼睛让我看得出神,我浅吻了一记他柔软的唇,红着脸郑重其事地一字一句念叨,「邱简云,我喜欢你。 」   「完了,慕容起……」   「怎么了?」我瞬时慌了,不知是不是碰疼了他。
  「我忍不住了……」   【甜番】   三个月后,魏相的事情盖棺论定。 风头一过,魏氏一众便都自发回了江府,至于刘氏,魏相倒台她也没了依靠,我和简云的意思都是不想再追究,她究竟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简云的伤一日比一日情况好,就是落下个阴雨天腰疼的毛病。
  这日我说要回娘家拿东西,他不放心偏要跟来,行到半路又开始下骤雨,等到了王府,我同他两个都被浇成了落汤鸡。
  他倒毫不在意,原想就湿漉漉地将就一会儿,但架不住我几番劝说,府内我父亲的衣裳他穿不了,还好管家的身形倒与他相像,他也不是穷讲究的人,大方地就去了。
  我则趁他走远,进了原来的旧卧,一通翻箱倒柜。
  「去哪儿了呢?」我记得明明就应该放在这儿的……   啊,找到了!   是我初见邱简云时穿的那套衣衫,虽然衣服宽松,但毕竟时隔多年,我也蹿高不少,一穿上袖子还是明显地缩上去一截,衣服下摆都遮不住肚脐眼,上身套上,一副不伦不类的扮相。
  我一番啼笑皆非,心里想着,若是被邱简云看到,也不知道要被笑成什么样子。
  不过,穿都穿了,便上下都试一下,结果烟紫纱裙更好笑,原及地的长裙这会儿将将到小腿肚。
  我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白皙的小腿毫无遮掩,怎么看怎么别扭,我正想褪去衣裳,突地有人推门进来,「阿起,你换……」   我猛地一回头,邱简云就赫然立在门口,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显然一副被惊到的模样。
  「啊!你别看!」我飞快地藏身到柜门后头,从头到脚涨得通红,「出,出去……」   只敢怯怯地抬头看他一眼,他穿一身青灰布衫,倒是真真切切地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不顾我的闪躲,他眼中熠熠生光,一步一步靠了过来。
  「别……别动了。 」我背后一凉,已然退到了墙壁。
  他弯下身,眼也不眨地细细打量,我仰头,发觉他火热的眼神顺着交领口望了进去,尖叫了声,一把捂住,「你!登、登徒子……」   他一笑,如沐春风,「若姑娘知道我藏的是这般心思,可还会骤雨赠金?」   「自是不会!」我气得把脸鼓成了个小包子,别过头不想理他,「随你在雨里做个失心疯才好!」   「哎哟——」他惨叫了声,捂住侧腰就倒在地上。
  惊了我一大跳,连忙从地上起了来,连滚带爬到他身边,「怎,怎么了……」   「好疼,好疼……」他眉头皱到一处,龇着牙委屈得直喊。
  几时    见过他这副模样,当初他刚出狱都不曾在我面前喊过一声疼,我吓得脸都白了,伸手替他不停揉着,「我,我去叫太医……」   我正要起身,猛地一阵力道拽扯着,我压在了他身上,只见他面容又恢复如常,大手却箍着我裸露的腰不放,认真道:「你这番模样,跑出去可不得被人家都瞧见……」   「对啊,我换套衣服……」我推搡了一记他的胸膛,他犹不肯撒手,那把在我腰间的手,倒是揭开衣物,暧昧地顺着脊骨游走。
  我一声轻嘤,「你,你做什么?」   他仰起上身,显然是并无大碍,用行动说了他究竟想做什么。
  像剥颗洋葱似的一层一层褪去我的衣衫,我应接不暇,一面想将衣服穿回去,一面又要挡着他顺着下摆滑进的那只胡作非为的手。
  在他炽热的眼神注视下,我意志不坚地迷了眼,「邱、邱……」   「叫夫君。 」他轻喘着停下动作,在我耳边吹气,我霎时头发丝都立起来了。
  「夫君,那个……」他一声轻笑,我心跳更乱,怯怯开口,「我们还,还在地上,不好吧……」   「去床上?」他浅浅地尝着我的唇,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我。
  我认命,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他打横把我抱起,见我耳尖红透,笑得更开心,「我腰疼,你在上头。 」   你哪儿像腰疼了!(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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