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朱十二

我变成妖的第一天,遇见了封九。
  他和我说:「我可以助你褪去妖身。 」   后来,他带来了捉妖师。
  我送他入黄泉。
  01   蜉蝣殿的正中间立着一口大鼎,妖火千年不断地烧着。
  此刻正汨汨往外冒着香气。
  「姐姐,我……我好疼。 」   少年趴在我脚边求饶,身上猩红一片。
  「哦。 」   我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脸,「那就拖下去,处理了吧。 」   春山催动灵力,打在少年的天灵盖。
  精气源源不断地自少年体内涌出,汇入通红的大鼎中。
  求饶声越来越低,很快便没了声响。
  大殿多了一具干瘪的躯体。
  我深吸一口气:「啊,年轻的味道。 」   光是闻着,我就感觉到身体焕发出勃勃生机,颈部似有万千虫蚁在爬,鳞片蠢蠢欲动。
  春山手脚麻利得很,片刻就把汤端了上来。
  我啜了一口,嗯,入口辛辣,回味甘甜。
  手底下的人办事越发牢靠了。
  一碗见底,脖颈上的鳞片终于掉落,露出粉色的皮肤。
  春山拿来镜子,我看着镜中风情万种的女人,满意极了。
  估摸着再过大半年,我就可以恢复人身了。
  02   我原本是个人。
  春风楼的头牌。
  因为把李富贵一家都杀了,罪孽深重,被罚做了妖。
  也不能怪我心狠,谁叫他们家不把我当人看。
  李富贵是个肥头大耳的富商,五十岁那年把我赎去做小妾。
  我原本想着,为了钱姑且忍耐一下,总归他是要比我早去地府的。
  届时还能混个自由身。
  没想到这是个如此不安生的主户。
  母老虎见李富贵总往我屋里跑,经常趁他外出的时候打我。
  李富贵他娘说,自我来了后,家里就不得安宁,是个天生的贱胚子,吩咐下人们不必把我当主子。
  府里的下人们见人下菜碟,看我不受宠,给我吃馊了的饭菜,还对我动手动脚。
  我再是不堪,原来在春风楼过得也是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如此一个月,我终于受不了了,悄悄在厨房的水缸里下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一个不留。
  解决完李富贵一家人,我带着值钱的行李,马不停蹄地往鹊山跑。
  听说鹊山里头有妖怪,人们轻易不敢进。
  我要是被官府抓到,可就没命了,哪还顾得上什么妖怪。
  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迎面来了两个小鬼。
  「朱十二,有人在阎罗殿状告你杀害七十八口人命,你可有辩解。 」   天杀的李富贵,死了还不安生。
  「这位大人是不是搞错了,人间的案子什么时候归阎罗殿管了?」   「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你杀的这李富贵一家,是我们阎罗王的救命恩人。 」   这么倒霉?   「鉴于你阳寿未尽,且此案确系事出有因,阎罗王给了你一个折中的处罚。 」   「什么处罚?」   小鬼大手一挥,一阵青烟缭绕,两人消失不见。
  我想继续赶路,却发现迈不开步子。
  低头一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我的脚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青色的蛇尾。
  两只手还在,还是原来细细白白的皮肤,上面布着斑驳的伤口。
  我又摸了摸脸,起了一身冷颤。
  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鳞片。
  我变成了人脸蛇身的怪物,垂着两条人的手臂。
  03   鹊山很大,什么丑不拉几的妖物都有。
  我是在云鹊茶楼遇到封九的。
  彼时他举着独臂,用脸上仅有的一只眼睛看着店小二:「求求您,给点吃的吧。 」   「走走走,你这只蛮蛮,别耽误我做生意。 」   他有些懊恼,转身看到我的时候,又乐了:   「没想到这鹊山,还有比我更丑的。 」   我睨了他一眼,从包袱里摸出一锭银子,中气十足:「小二,把店里的招牌都拿上来!」   丑不可怕,穷才可怕。
  大摇大摆地滑进茶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台上在唱《武家坡》。
  两人执手相看,无语凝噎。
  我撇了撇嘴,喝下一口汤。
  脖子很痒。
  不到一刻钟,竟掉下一片青色的麟。
  我摸到一块细滑的皮肤。
  愣神间,耳边响起少年的声音:「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环顾四周,找不到声音来源。
  座位旁的窗户被掀开,露出封九那张丑陋    的脸:   「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 」   初到鹊山,迷雾重重。
  小不忍则乱大谋。
  「进来吧。 」   风卷残云。
  少年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封九,是一只蛮蛮。 」   单眼单翅的蛮蛮,以前倒是听说书人提过,隐约记得两只蛮蛮在一起才能发挥妖力。
  看他形单影只的,眼下应该是没有同伴。
  心下了然,我的胆子便大了起来。
  「你是什么品种?」他打量了我一眼,「我在这鹊山七百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妖。 」   「大约是人妖吧,人变的妖。 」   「那便是了,这汤能褪你妖身。 」   「这是什么汤?」   「喏。 」封九指了指路过的蜘蛛美人。
  美人手中的丝线拖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汉。
  邻座发出一声调笑:   「蛛娘子,你这生意是越做越敷衍了,就给我们吃这种货色。
  「不如你来陪哥哥们喝一杯,补偿补偿。 」   美人啐了一口:「呸,不吃就给老娘滚蛋,有货就不错了。 」   我刚吃下的一块肉差点呕出来。
  云鹊茶楼的招牌。
  是凡人。
  04   封九跟了我三天。
  殷勤得很。
  遮阳,扇风,捶背。
  只是他的独眼滴溜溜的,总是盯着我的包袱看。
  我故意吓他:「一锭银子,跟我一晚。 」   唇瓣的蛇鳞随着我说话的动作开开合合。
  他站着不动。
  胆小如鼠。
  走出一里路,封九追了上来,气喘吁吁:   「成交。 」   有钱能使鬼推磨。
  离开春风楼以后,我总归是不太习惯的。
  封九其实长得不丑,只是单眼单手,显得有些异于常人。
  此刻他的脸颊酡红一片,杏眼水光潋滟,衬得秀色可餐。
  我们找了个山洞。
  封九看着我一身蛇鳞,闭了闭眼,鼓足勇气向我靠近。
  洞外蝉鸣声声,叫得人心尖儿发颤。
  声势渐大,似吹拉弹唱齐齐上阵,奏到最精彩处,密集的鼓声纷至沓来,直直戳到人的心窝处。
  我变成了头牌朱十二。
  香腮云鬓,妩媚天成。
  封九又惊又喜:「你,你……」   我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原来小鬼还留了一手。
  让我不至于忘了本来面目。
  柳暗花明。
  我勾住封九的脖子:   「专心点。 」   枯叶簌簌落下,倒在牡丹花侧,落地成泥。
  蝉鸣远去。
  我懒懒地不想起身,丢给封九一锭银子。
  他眼里情欲翻涌,看我的眼神变了又变,似不知餍足。
  这样的男人我在春风楼见得多了。
  没想到美貌在人妖两界都是通行令。
  「你走吧。 」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朱十二。 」   他正欲再开口,洞里突然起了一阵风。
  强风过境,我复被蛇尾缚住双脚,脖颈处那块掉落的鳞片又长了回来。
  封九眼里有惊惶之意:   「我……我先走了。 」   我哑然失笑:   「封九,你跑不掉的。 」   05   我在鹊山晃悠了大半个月,发现这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花楼。
  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开一间春风楼。
  既然是开在鹊山,那得起一个特别的名字。
  当我挂上「蜉蝣殿」牌匾的时候,看到了十米开外的封九。
  他看我的眼神说不上多干净。
  呵。
  世间有蜉蝣,朝生暮死,盼情浓。
  这名字倒是贴切。
  我转身进了院子,料定他会跟上来。
  还未开口,封九往我手上塞了一个纸包:   「我路过集市的时候,听小贩说这是人界的梅花酥酪,便想着带给你吃。 」   有些人,明目张胆地露着丑恶嘴脸,迫使对方臣服。
  还有一些人,则试图将内心的渴望美化成一场名为爱情的游戏,让对方心甘情愿。
  我想,封九大概是第二种。
  寒冬腊月的天气,酥酪还是温热的。
  纯真和贪婪交织在封九的脸上,竟没有丝毫违和。
  我拿起一块,满齿留香。
  我早知道他会来。
  没人逃得过我身上的合欢香。
  妖也不例外。
  「想留下来吗?」    「想。 」   「做我的人,助我褪去妖身。 」   我凑近封九,合欢香熏得他头昏脑涨。
  「自然,你也会得到你想要的。 」   他要的,无非是我的钱财和身体。
  交易,是这世上最稳固的关系。
  封九双目迷离:「好。 」   06   因为资金充裕,加上我的外貌实在骇人,蜉蝣殿建得异常顺利。
  只是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封九一身红色衣裳朝我走来的时候,我如梦初醒。
  是姑娘。
  少了漂亮姑娘。
  「封九,哪里有姑娘?」   「姑娘?」   「要漂亮的。 」   封九带我去了鹊山西边的树林。
  越往里走,越是阴森。
  成片成片腐朽的枯木,风一吹,嘎吱嘎吱响,好像随时要倒下来。
  我有些不耐烦:「封九,你最好能让我看见姑娘。 」   他将我的手拿起来,挎在他的小臂上,有些好笑地看着我:「要是没有呢?」   「那我就吃了你!」   我故意凑近他,吧唧着嘴巴。
  封九最怕我唇上的蛇鳞。
  只是这次,他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调笑的神色:   「你要是早说,我就不带你来了。 」   还没来得及深思,就听到几声吵闹。
  循声而去,看见几个女子在抢一只野兔。
  那些女子脸上脏兮兮的,衣不蔽体,举止泼辣。
  我却能隐约瞧见她们破衣烂衫之下的玲珑。
  封九得意地挑眉:「怎么样啊,朱老板?」   「看着是些可造之材」,我满意地点头,「这都是些什么妖?」   「这里原是鹊山的灵草聚集地,两百年前突发瘴气,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虽说现在散得差不多了,群妖觉得晦气也不怎么来,慢慢便成了贫民窟。 」   他指了指那几个女子:「那个最凶的是只野狐狸,因为毛色杂乱被同族欺负,在这树林避难,脾气是臭了点,那媚术可不比纯种的狐狸差。
  「右边那个抽泣的是只白兔,一生下来便没有灵力,是个修炼的废材,不过性子温顺,柔情似水。
  「那个花布衣衫的……」   封九眉飞色舞,越说越起劲。
  我打断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那是,我可是鹊山百晓生!」   我白他:「怕不是个酒楼听墙根儿的。 」   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脸色微红:「让朱老板见笑了。 」   这厮竟也会不好意思,当真是稀奇。
  那只狐狸最先发现了我们,她像看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鹊山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丑的?」   说着,其他妖怪也望向我,纷纷嘲笑起来。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没理会她们的嘲弄,直接说出了我此行的目的:   「本姑娘是只人变的妖,初到鹊山开了间花楼,唤作蜉蝣殿,就在那东南方向狮子峰上。 现下想找些会说话逗趣儿的漂亮姑娘招揽生意,管吃管住,尺度自行把握,别砸了我的招牌就成。 」   鸦雀无声。
  这些妖在林子里被欺负的时间长了,不敢相信还有这样的好事。
  我扫视了一圈,光这几个还不够挑选。
  封九和我对视一眼:「我去去就来,你就在这等着。 」   我爬上枯枝,蛇尾缠着腐朽的枝干,靠在高处。
  「我会在这里待一炷香的时间,过时不候。 」   又静默片刻后,那只小白兔用怯生生的声音说:「我们怎知,你说的是真的。 」   「是啊,我们怎么知道……」   「说不定又是来抓我们炼药的。 」   ……   自信,才是摧毁敌人最强大的武器。
  我故意用无所谓的语气说:「若是真的,便从此锦衣玉食;若是假的……最坏的结果是没命,想清楚了,再来我跟前。 」   其实我的内心还是有些紧张的,毕竟我没什么法力,此刻封九又不在我身边。
  也怕招不到姑娘,我这花楼没法开下去。
  还是没有动静。
  我焦躁得想把枯树打断,封九回来了。
  他带回十来个姑娘,其中一个跟在他身边,来到我面前:「我是只山雀,不愿在这林子里苟活,想跟随姑娘。 」   虽说干瘪了些,好歹是第一个报名的姑娘。
  我点了点头:「跟着吧。 」   开了头,便有其他姑娘壮起胆子报名。
  经过挑选,我最后带回了八个姑娘。
  品相齐全。
  07   我承诺封九,开业顺利的话给他五十个银锭子。
  
  于是他铆足了劲儿,在鹊山敲锣打鼓大半个月。
  开业这天,鹊山一半的妖怪都来了。
  这穷山恶水的,果然都没怎么见过世面。
  我懒得给八个姑娘起新名字。
  索性让她们抽个签,从一排到八。
  在狐三娘扭着腰肢走出来的时候,客人们终于坐不住了。
  她施了一手催魂术,直接解决了大半的客人。
  各个儿都以为,自己独宠着狐三娘呢。
  散场的时候还说满意得很,下回再来。
  开门大红。
  姑娘们拿了不少小费,红光满面地要开下半场。
  八个正好凑两桌马吊。
  雀五娘最近丰润了不少,一边出牌一边说:「我刚刚听那个白虎大哥说,最近鹊山总是有妖怪莫名其妙就不见了,法力还不低呢。 」   狐三娘翻了个白眼:「没见过世面,每天消失的妖怪还少吗?要不是跟了姑娘,你在林子里怕是早没了。 」   兔四娘近来活泼了些:「我听闻这回可不一样呢,无缘无故没了的,都是那些个厉害的。 」   ……   哦?妖没了。
  封九近来除了宣扬蜉蝣殿,其余的时间都在人界跑。
  这小子效率很高,已经给我寻了十几个男人炼化精气。
  脖颈的蛇鳞褪去大半,露出粉白的肌肤。
  只是我不能时常幻化人身,否则,那些汤便白喝了。
  封九吃不着,手就总往我脖颈上面搭,痴迷地说这是他的战利品。
  为了拿捏他,我索性立了个规矩,褪五片蛇鳞化一次人身。
  尝到甜头,他对这件事愈发上心。
  我闲来无事的时候,让封九给我数过。
  总共一百零八片蛇鳞。
  他日日在我枕边,倒是没听他说过有妖怪消失的事。
  姑娘们越说越玄乎,我正听得兴致勃勃,却看见封九急匆匆地从侧门出去。
  他惯常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很少有这样正经的时候。
  一路跟到西山树林,我悄悄伏在枯木上,想看看他背着我搞些什么名堂。
  我本想着,他要是看上了哪个女妖精,我便成全了他们。
  今日开门大红,我在鹊山算是立住脚了,犯不着受那些个窝囊气。
  封九在林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还扯扯衣裳,理理头发。
  显得有些紧张。
  不多时,来了一个青衣少年。
  神色凛然,双眸明亮,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往后躲。
  少年单眼单手,腰间挂着一只葫芦。
  和封九一样,是只蛮蛮。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封九看。
  封九被他盯得更加扭捏,只得先开口:   「青……青阳,你我百年未见了。 」   「是一百二十年零五十三天。 」   封九那张日日噼里啪啦的嘴,此刻像是被缝上了一样,讷讷又说不出话来。
  我看到那个叫青阳的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紧接着说:「这么久没飞了,不如试试看?」   「啊……好,好。 」   封九愣愣地应完,便没了下一步动作。
  「过来。 」   青阳有些气恼,一把拉过封九,肩膀靠近,脚踝勾着他,双双化成原形。
  顷刻间,一只青中带红的鸟从平地起飞,开始时还有些磕绊,很快便找到默契,在林子上空环绕三圈有余。
  他们在傍晚的霞光中引吭长鸣,比翼齐飞。
  着实让人羡慕得很。
     08   封九是在子时回来的。
  神清气爽,手上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
  难为他还想着我。
  我隐隐猜到青阳的身份,状若无意地与封九闲话:「听姑娘们说,最近总有些妖怪莫名其妙地消失,你出门的时候,可要小心些。 」   顿了顿,我接着说:「别靠近什么不该靠近的人。 」   封九的神情并无异常,微蜷的手指却出卖了他。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紧张的时候总是无意识地会做这个小动作。
  「放心吧,我可是蜉蝣殿的封九。 」   我挑开他的红衣:「又是第五碗了,你还是这般心急。 」   封九却捉住我作乱的手,眼神清明:「最近人界的风声也比往常紧了些,我想了想,还是要尽快助你褪去妖身,以免夜长梦多。 」   我翻身睡下,不再试探。
  只要他不坏我的事,偶尔兄友弟恭地出去飞几圈,倒也没什么。
  还未歇息几个时辰,封九又窸窸窣窣地起身穿衣,准备出门。
  我被他闹醒,有些起床气:「闹什么呢。
   」   他放柔声线,掖了掖我的被角:「我去给你办事儿。 」   「要这么紧急吗?」   「想日日见到花魁娘子之心,十万火急。 」   我被他逗笑:「就你嘴贫,那便快去吧。 」   09   兔四娘不见了。
  小厮春山是跑着来和我禀报的。
  气喘吁吁地说出了大事。
  我不以为意:「多大点事,许是出门去置办东西了。 」   自开业以来,蜉蝣殿生意都不错。
  我平时也不怎么约束姑娘们,一时三刻找不到人,也是常有的事。
  近来鹊山不太平,大家都甚少出门。
  「姑娘,这次不一样   「四娘子说去一趟西山,祭拜早亡的爹娘,午时便回来了。
  「可眼下,已经酉时了。 」   西山。
  我眼前出现了那个青衣少年。
  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封九呢?」   春山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我在桌面轻轻叩着,封九一早出了门,说是给我办事儿去了。
  以他的效率,晌午也该回来了。
  此时还未见人影儿……   我起身要出去寻封九,却见他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四娘子……四娘子她……」   「出什么事儿了?」   封九拿出一枝绒花,那是兔四娘的宝贝疙瘩,她娘亲留给她的。
  绒花在封九手上,她怕是凶多吉少了。
  封九匀了口气:「我路过西山的时候,只见着一只兔耳和这绒花,寻遍方圆五里也不见兔四娘。
  「你昨儿跟我说那传言,怕是真的。 」   兔四娘温柔听话,还挺招人喜欢,就这么死了,着实有些可惜。
  不过姑娘嘛,多的是。
  我也不是什么活菩萨,一向信奉生死有命。
  只是封九,我留着还有大用,万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
  我懒洋洋地重新坐下,静静看着封九:「你去西山做什么。 」   封九没料到我突然问出这一句,不知想到了什么,红晕爬上耳朵。
  可他浑然未觉,还在跟我扯谎:「哦……听说近来人界有些不知死活的去西山寻宝,我便去瞧瞧有没有收获。 」   我挑挑眉,把玩他的头发:「哦?那战绩如何。 」   「许是些无聊的人瞎传,根本没见着活人。 」   「是吗……」我拉长音调。
  做妖许久了,我也摸清了些修习的门道。
  没想到我这品种,筋骨有些特别,加上吸食的凡人精气,我的妖术精进飞快,一日千里。
  几月过去,已胜过许多寻常小妖。
  封九被我锋锐的眼神盯着,冷汗涔涔,终于败下阵来,有些讨好地说道:「不过我今日去人界,带了两个回来。 」   我移开目光:「那便去处理了吧。 」   应是我多想了。
  那少年,看着和封九一般大,七百来岁的样子。
  封九尚且扛不住我的威压。
  他,大约也是做不成这些事的。
  10   鹊山消失的妖怪越来越多。
  有人说山上来了个捉妖师,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封九日日早出晚归,带回的凡人越来越多。
  他还是时常与我嬉笑,却再没有馋过我的身子。
  不过两个月的工夫,我身上便只剩下八片蛇鳞。
  我一共给了他五百个银锭子。
  还差四十个。
  封九从前问过我,赚来的银子都藏哪儿了。
  生逢乱世,我从小便知道,银钱是这世上顶好的东西,也是最容易惹祸的东西。
  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最安全。
  我没告诉他。
  只对他说:「你好好给我办事儿,自然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   封九确实好本事。
  11   冬至这天,大雪封了狮子峰。
  呼啸的风夹杂着雪花,劈开了蜉蝣殿的门。
  一双巨型鸟落在廊前,青中带红,交颈而立。
  他们身后是落拓青山,皑皑白雪。
  我坐在大殿高处,柔柔地说:「封九,你来了。 」   羽翼忽闪,巨型鸟幻化人形。
  封九脸上似有不忍:「你早就知道?」   「是啊。 」   「我早就知道。 」   青阳举起手中的葫芦,低声念咒,金光自廊下而起,逐渐蔓过蜉蝣殿的一草一木。
  姑娘们抱头鼠窜,身子逐渐变形,被吸入了那小小葫芦。
  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青阳跨入殿中:   「朱十二,你杀孽太重,今日我便收了你!」       我嗤笑一声,媚着眼看他:「这位小郎君,不如你问问封九,是谁造的杀孽。 」   青阳转过身看封九,眉头突突地跳。
  「青阳。 」   「你说,我便信。 」   「青阳……」   封九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叫着青阳的名字。
  财迷心窍,却到底还是不够狠啊。
  我看着封九,神色暧昧:「封九,你可有好多天没来我房里了。 」   蛮蛮,又名比翼鸟,修炼千年之前性别尚未定型,看这情形,往后大抵是青阳雄体,封九雌体。
  可眼下,他们俩可都是少年郎。
  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故意激怒青阳。
  金光自他手中的葫芦倾泻而出,青阳大喝一声:「朱十二,你住口!」   砰!   封九倒在我身侧,鲜血淋漓。
  他挡在了我前面:   「青阳,你答应过我的……不杀她。 」   12   那日青阳拂袖而去。
  鹊山哀鸿遍野。
  偌大的蜉蝣殿,只剩我和封九。
  山雪消融,寒意沁人肺腑,我问封九:「你为何救我。 」   他低垂着脑袋,很是懊恼:「我也不知。 」   四周静悄悄的,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却突然出声:「也许是为了银子。 」   「银子?」   一百多年前,封九和青阳下山游历,遇见了天下第一捉妖师燕云。
  他们以为必死无疑之际,燕云却突然收手。
  燕云握着青阳的腕脉,啧啧称奇,说他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修道奇才。
  从未听过妖能修道。
  燕云惜才,无论如何也要破了这个例。
  否则他们俩,一个都别想活命。
  青阳走的时候对封九说,等他赚够一千个银锭子,青阳就会回来。
  于是封九在鹊山拼了命地赚钱。
  可形单影只的蛮蛮,毫无妖法,与凡人无异。
  百年间,封九受尽冷眼,仍旧两手空空。
  那遥遥的期盼,一天一天地摧毁他。
  他以为再也找不回青阳。
  封九望向我:「直到我遇见了你,那是第一次有人给我银子。
  「也是除了青阳外,第一次有人与我如此亲近。 」   世人皆道,斩妖除魔方为正道。
  可妖,又与人何异。
  人如李富贵之流,尚且不如一只蛮蛮。
  算了,算了。
  这人间正道,与我何干。
  我遥望狮子峰顶,那里最后一片落雪化开:「可如今,青阳回来了。 」   封九紧握双拳,眼中有苦痛之色:「是啊,他回来了。
  「可我总觉得,我要挣够那一千个银锭子。
  「我已经攒了八百有余。 」   我似乎能明白封九。
  他怀着百年的热情,马上就要完成目标。
  青阳却突然回来了。
  那他的期盼、他的努力,似乎变得毫无意义。
  只有挣够银两,他才能坦坦荡荡地迎接青阳。
  他会对青阳说,你看,是我找回了你。
  我一时心软:「你随我来吧。 」   我带封九去了存银的密室。
  开业那日我和封九一起挂在梁上的红绸,迎风猎猎作响。
  在我们转身后,悄然落地。
  13   我还是被青阳捉了去。
  他封了我的丹田,将我关在暗无天日的水牢里。
  每日面无表情地给我送些馒头。
  我试图诱他入水:「小郎君,你不如,也试试封九在我身上的滋味。 」   未经人事的少年面红耳赤:   「妖孽!」   心硬如铁。
  关到第十日,皮开肉绽。
  我见到了封九。
  他穿着狐皮大氅,乌发高束,再也看不出落魄的影子。
  封九慢慢走到我身边。
  「姑娘。 」他这样叫我,「我来送你上路。 」   一如当初在山洞里,他急切地问我: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他挡在我面前是真的,如今要亲手送我上路也是真的。
  春风楼的妈妈说得对。
  不要揣测男人。
  要掌控男人。
  「封九,我不是什么姑娘。
  「你忘了,我是妖啊。 」   我仰起头,伸出被水浸得皱巴巴的手臂给他看:   「是我对不住你。 」   他蹲下身来,轻轻握住我的小臂。
  我倒吸一口凉气,泫然欲泣:「封九,我疼。 」   他的大氅,随着蹲下的动作,落下一片衣角。
  顷刻间    ,那片衣角便被洇成深红色,毛发服服帖帖地漂在水面上。
  封九双眼渐渐失焦,整个身子滑入水里。
  水牢的温度渐渐升高,脏污在狭小的空间里翻腾不息。
  极度熨帖时,一股暖流冲入丹田,封九解开了我的桎梏。
  我太了解他的身体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能逃过我的合欢香。
  14   青阳一直躲在暗处。
  我早就看到了。
  天资卓绝的捉妖师,也会有想要试探的时候。
  试探,是一段感情崩裂的开始。
  我看着他从自信到担忧,又到惊慌。
  最后,青阳携着滔天的怒意,质问封九:「你在做什么!」   封九浑身一震,如大梦初醒:「我……我在做什么。 」   水牢里黑沉沉的,我还是看到封九的脸色由潮红转为苍白。
  「是我问你,在做什么!」   「青阳……」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封九那张巧舌如簧的嘴,遇到青阳,便跟哑巴似的。
  「小郎君,你不是都看到了嘛。 」   我又添了一把火。
  青阳催动灵力,想要收了我这个「罪魁祸首」。
  巨大的威压袭来,却在我面前快速散去。
  封九第二次挡在我面前。
  这一次,是我搞的鬼。
  唇辅相连之际,我用狐三娘的媚术操控了他。
  可盛怒的青阳没发现异样。
  他一把捞起封九。
  水流顺着封九的脚趾哗啦啦落下。
  荡起的水花溅到我脸上。
  我闭上眼睛,抹了一把脸,真是闹心,还有八片难看的蛇鳞。
  「封九,杀了他。 」   15   青阳死了。
  甚至来不及说一句遗言。
  封九一掌打在他的独眼上,天庭爆裂,死状惨烈。
  原来,那是蛮蛮的死穴。
  情牵之人,杀起来真是易如反掌。
  我把青阳的尸体扔进水牢。
  带封九回了蜉蝣殿。
  我把他囚禁在存银的密室:   「封九,你不是喜欢银子吗?   「我都给你啊。 」   封九眼里嗜血的红光早已散去,他好看的杏眼瞪得像铜铃一般,手臂因为挣扎而磨出大片血痕。
  「朱十二,我要杀了你!」   他想起青阳,那个少年在极度愤怒之下,心里还想着要把他捞出水牢。
  可最后,青阳永远沉在了那暗无天日的水底。
  「封九,你不是早就杀了我吗?」   就是在这间密室,他用青阳留下的葫芦收了我。
  不舍我,就挡在我面前。
  不舍青阳,又要收了我。
  反复周旋。
  荒诞至极。
  16   春山拎着一个凡人来找我。
  大雪封山那日,他去人界采买,躲过一劫。
  他和我说,往后都要跟着我。
  春山的真身是只狸猫。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总爱趴在我的膝上,懒洋洋地眯着眼睛。
  他说,他喜欢我给他顺毛。
  懒得计较真情假意,我只需要一个办事的人。
  鹊山的妖怪大半都没了,蜉蝣殿显得有些冷清。
  我本想再找些姑娘热闹热闹。
  去了一趟西山树林,那里早就被夷为平地,生机全无。
  罢了,库房的银子也够我用个百十年了。
  不如就安心晒晒太阳吧。
  只是不知为何,近来我的脾气愈发暴躁,喜怒无常。
  只有给春山顺毛的时候,心里才有片刻安宁。
  他的功力远不如封九,一个月才能带回一个凡人。
  不过他带回的,质量都很高,细皮嫩肉娇滴滴的。
  每次享用完,我就无比期待下一次。
  在临近月末的日子里,更是焦躁无比,抓心挠肝。
  我总是去折磨封九。
  我逼他和我耳鬓厮磨,又在事后打得他皮开肉绽。
  封九咬牙切齿:「你疯了。 」   是啊,我可能是疯了。
  我竟然容许我身上的蛇鳞,脱落,又长出更多。
  无趣。
  我把密室的钥匙丢给春山。
  告诉他,等我身上的蛇鳞只剩一片,再还给我。
  17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
  我在蜉蝣殿待了一年零四个月。
  春山的话很少,不似封九那般聒噪。
  他总是默默地给我梳头,熬汤,揽镜。
  有时候大半个月,蜉蝣殿都没有一句人声。
  端午这天,春山捉回了一个    少年。
  一身红衣,乌发高束。
  他笑嘻嘻地问:「姑娘是要杀我?」   我点点头。
  他又说:「那姑娘能否请我吃顿饱饭。 」   愣神间,我仿佛听见封九说:「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 」   我曾经心软过一次,差点要了我的命。
  嗤笑一声,我语气凉凉:「去了地府再吃吧。 」   18   少年死后。
  春山把密室的钥匙给了我。
  常年不见日光,封九的脸变成妖异的白色。
  他早就挣脱锁链。
  却只是静静地坐在满地的银子中央。
  他背对着我,声音喑哑:「你来了。 」   我没有说话。
  封九转过身,看见我只剩眉间一片蛇鳞,说:「姑娘,你还是这般好看。 」   「我来送你上路。 」   我把这句话还给他。
  我刚刚催动妖力,却被他一把拉过。
  天旋地转。
  门外树影摇动,我新挂上的红绸相互交缠。
  「承认吧,姑娘,你从来没对我用过合欢香。 」   他说,「我没有告诉过你,凡人能褪你妖身,蛮蛮也可以。 」   真气从他的杏眼中倾泻而出,注入我的眉心。
  封九的身子慢慢瘫软,松弛。
  他又恢复了那般调笑的神色:「而且,还是双倍的效力。 」   封九死了。
  我变回了真正的头牌朱十二。
  19   那两个小鬼又来了。
  「朱十二,蛇鳞褪尽之日,就是你魂归地府之时。 」   竹篮打水,一场空。
  阎罗王真是懂得拿捏人心。
  送你入云端,送你跌深海。
  路过奈何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双蛮蛮。
  青中带红,比翼双飞。
  封九仍旧是这个性子,总想求得所有人满意。
  他把命给了我,把魂给了青阳。
  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还是做到了。
  阎罗王问我,下辈子想投什么胎。
  我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空:   「蛮蛮。 」   「我想做一只蛮蛮。 」   - 完 -   □ 绵绵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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