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专栏《飞花似梦:幻想世界的传奇故事》
我中蛊了,会爱上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于是我和自己的倒影对视,从此封心锁爱只爱自己一人。
至于那个抱着师叔痛哭,求我抛却生死救活他此生挚爱的未婚夫,爱谁管谁管去!
1
「……你真行啊,奚澜,」被我五花大绑的少年蛊师咬着牙瞧我,「我就第一次见人这么解我的惑心蛊。 」
我暼了他一眼:「这么说来,你从前下过许多次这种蛊?」
「啧,年纪不大,倒是挺——」
少年蛊师曲赫的脸色骤红:「我只是练手!最后都给他们解开了的!」
随后曲赫说要帮我解蛊却被我拒绝了,毕竟——这个蛊能够帮我忘了那个自己曾苦苦追逐数十年,求而不得险些因爱生恨的人。
将曲赫松绑之后他问我要去做什么,我这才想起来,此行孤身九死一生闯入万蛊林是为了替我未婚夫的师叔求药的。
如今我内心对于我那个未婚夫一丝好感也无,甚至恨他从前那样糟践我的心意,还求药?
姑奶奶看你是想求死!
看了眼万蛊林禁地,我同曲赫说:「回去砍人。 」
我和我未婚夫算是青梅竹马,我是神女宫的少宫主,他是万剑宗的少宗主,论天赋身份我从来不弱于他,偏偏从前被猪油蒙了心,把自己这个未婚妻弄得像他的手下。
他遇见修行瓶颈,我去求师傅赐药;
他本命玉简开裂,我强行出关救他;
他心上人有危险,我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闯入修真界人人闻风丧胆的万蛊林,只为了求药。
现在想想我当初真的是脑子进了水,我这种天资身份都拔尖的大美女,干嘛吊死在一棵树上。
「……自恋的女人真可怕。 」
我扫了眼刀过去,曲赫吓得闭嘴。
自恋怎么了?自恋多好!
比恋男人好多了!
我现在心情舒畅脑子清醒,回头就带着那个肖青枫狗男人去他师傅面前退婚,要他们万剑宗给我赔钱!
只是出乎我意料,曲赫竟然期期艾艾问我能不能带他一起出去。
我好奇:「你出去干嘛?」
「早些年我师傅丢了一批极其厉害的蛊,」曲赫挠挠头,「其余的不能和你说了,这是我们万蛊林的机密——总之我要出去的。 」
「那你自己出去呗,跟着我做什么?」
谁知他竟说:「师傅说我这样俊俏的蛊师,出去肯定会被外面的姑娘小姐抢着示爱、你这不是只喜欢自己么,嘿,我觉得跟你出去比较安全。 」
……
万蛊林里也有骗小孩的?
我瞅着曲赫十五六岁少年的稚嫩脸庞,以及还比我矮了半个头的身高,不忍心打击他。
正好这小家伙也有用,想了想我爽快道:「约法三章我就带你出去。 」
曲赫嗯嗯点头。
所以当我神清气爽回去找未婚夫的时候,身后多了个小跟屁虫。
「奚澜!」
未婚夫肖青枫看着我眼里骤然亮起一阵光亮,倘若是从前的我,现在大抵已经高兴得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问:「那药,你带回来了么?」
嘴上说着带回来了么,肖青枫却很笃定我定然是带回来了,已经按捺不住要向我讨要了。
见我只是皱眉瞧着他,肖青枫不由一愣。
而后才道:「奚澜,人命关天,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
瞧瞧这说的什么话。
我心下冷哼:「没有药。 」
见他愕然的模样,我笑了起来:「万蛊林凶险万分,我觉得自己的命比较重要,所以 没有进入禁地向圣姑求药。 」
不——
如果没有中蛊,没有爱上自己,恐怕我现在已经是万蛊林禁地里的一堆白骨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原本丰神俊貌、如今却憔悴若斯的男人,心底除却厌烦和后悔之外没有半点爱意。
是。
他尊师重道,天资卓绝,前途无量,可这一切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真和他成婚,人前万众敬仰的少宗主,绝不会是我的好夫婿。
我几乎可以预见到自己的悲惨结局。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膛,无爱一身轻,这不是蛊,这是救我的药。
然而肖青枫却误会了,他面带失望:「你还在计较么?可她是我的师叔!我总不能看着她去死!」
「师叔?」
我笑了:「肖青枫,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有把她当你的师叔么?」
他们二人相差不过几百岁,若非辈分差距,这点年纪在修真界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偏偏一个是师叔,一个是子侄。
陡然被戳破不可告人的秘密,肖青枫脸色几度变化,终究紧紧咬住牙关:「你救她,你救她我就立刻同你完婚!」
早在十年前就到了婚期了。
如今这桩婚事却被他当做筹码恩赐,要和我交换救他心上人的条件,肖青枫,你辱我太甚!
若非我记着两个门派之间的情谊面上要大度得体以及事关生死,眼下我总得先和这个使唤了我数十年的男人打一场。
我笑得客气温和:「我没有药,但是我带了圣姑的徒弟回来。 」
「我会救她,但是肖青枫——我不用你和我完婚。 」
2
肖青枫的师叔姓宁,从前我爱肖青枫爱得如痴如狂时总是吃宁师叔的醋,如今中蛊只爱自己,却清醒过来了——人家宁师叔其实自始至终压根没搭理过肖青枫。
准确来说,宁师叔很爱护肖青枫这个师侄。
但也仅仅是爱护而已,因为肖青枫的天资和他少宫主的身份。
肖青枫为了不叫外人知道自己对于师叔的恋慕也一直隐忍,于是这段感情只有我和他知道。
我那时还很傻。
想着,肖青枫有爱而不得的人也很好,这样他就会知道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有多痛苦,就会知道我有多痛苦,就会,就会——就会想起我一星半点的好来了吧?
就会感同身受而对我好一些了吧?
想到这里我面无表情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真贱啊我以前。
这一巴掌,让刚巧叼着麻饼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曲赫一愣:「你脑子坏了?」
我暼了他一眼:「你治好了?」
提起宁师叔的伤势,曲赫昂了昂头:「我可是师傅唯一的徒弟,有我出马还有什么治不好的?」
「不过——」
他把麻饼吃完:「再活个几百岁是没问题,可是她自此之后恐怕会修行困难,除非有极寒血脉的女子献上三滴心头血喂给我的蛊虫吃,否则是无法病愈啦。 」
曲赫没心没肺地说完,见我脸色不对下意识问:「不过这就不归我们管了吧?」
怎么不归我们管?
我,奚澜,神女宫的少宫主,若非这一身九寒净体的资质凭什么一入门就定下了少宫主的位子?神女宫中的女子都有和我类似的体质,这种带有寒意的体质只会出现在女婴身上,使其自出生起便与寻常孩童不同,有早夭之相。
我和我的诸位师妹都是曾经被弃养的濒死女婴,被我师傅也是神女宫的宫主收留。
只不过我的格外好些,是万古难遇的九寒净体。
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宁师叔,我沉默了片刻。
作为万剑宗的长老,我的体质宁师叔应当是知道的。
在曲赫的一头雾水的诡异沉默当中宁师叔率先打破了氛围:「多谢奚少宫主与曲蛊师救我一命,宁汐无以为报。 」
像是没听见曲赫说的方法那样,宁师叔根本没提及自己的修行困难,只是说愿为我和曲赫各做一件事。
曲赫没想到有这个意外之喜,乐呵呵说等以后用到她了再说,又道:「没事,姐姐您这个境地已经很好了,一般人就算没有桎梏也基本上突破不了,您放宽心。 」
轮到我时,我笑了笑:「宁师叔说得哪里话。 」
「我神女宫与万剑宗素来交好,友宗遇难,门人弟子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从前哪怕我嫉妒宁师叔嫉妒得要死,也从没有对这个「情敌」下过黑手,如今她不强求我心头血,我和她自然没什么仇怨。
行走在外,我代表的是整个神女宫的脸面。
碰见万剑宗长老遇难,我理应救下她,这既是神女宫门训,也是我辈道义所在。
应下「长辈」的救命之恩算什么?
何况我想要和肖青枫退婚,说不定还用得上这位师叔呢。
想起肖青枫我抿唇,从前是我猪油蒙了心,他的确是一直毫不手软地利用了我的爱慕,可我自己行事也确实太过跌份。
修仙之人,本不该耽于小情小爱。
从前种种……等我把这些年的利息一应收回后就算了,倘若目光一直在爱恨纠葛之上打转悠不得洒脱,围着一个男人而喜怒哀乐,我还修什么道?
嗯,前提是这些年的利息我得拿回来。
见我如此宁师叔也不强求,只是夸我师傅教育有方,这话我爱听,故而高高兴兴地应了。
她是正儿八经的剑修,冷硬高洁,如极北之境万载屹立的雪山那样美而坚韧。
能蕴莲花、御风霜、慑诸邪。
肖青枫能够罔顾师徒伦理喜欢上她,其实也不是没有缘由。
毕竟如今抛去本来就不存在的情敌关系之后,我见宁师叔,也觉得她是个不错的前辈。
所以当肖青枫回来时,看见就是我和他心上人互不打扰但很融洽的一个氛围。
这个自信男人大为不解。
——宁师叔是化神期大能,她此行是为了侦查一个魔渊与人间的连接口,却意外遇上了两个同为化神期的魔君,否则以她的实力怎会重伤濒死。
那时恰好肖青枫领了门派任务在附近,见到自己送给她的信物猛烈振动,于是义无反顾地冲过去救她。
又恰好我拜访万剑宗,看见肖青枫本命玉简开裂,便义无反顾地过来救他。
和年少观海时见到的渔民捉螃蟹那样,你拉他他拉我,一串儿过来送死了。
彼时眼见着形势不妙,肖青枫「忍辱负重」与我一同挥剑,不知怎么竟然真的斩杀了剩下的那个被宁师叔重伤的魔君。
之后便是宁师叔重伤昏死,肖青枫也身受重伤,最后一个赶到的我伤势相对而言较轻,于是拖着沉重躯体前去万蛊林寻圣姑求药。
方才他出去也是为了彻底毁掉那个魔渊与人间的通道。
我见他来了有些不快,却没有表现出来,有礼有节客气道:「你回来了。 」
肖青枫原本就一直提防着我未说出口的条件,见我开口忍不住皱眉:「你又有什么事?」
闻言我还没有什么反应,宁师叔却先出声道:「青枫,如何对奚澜这般态度?」
论辈分她是我和肖青枫两个人的师叔,看见小辈未婚夫妻之间气氛不睦,被凶的还是对自己有恩的外人,宁师叔淡淡斥责。
就算是万剑宗的掌门来,也会这样。
可是宁师叔只当自己是长辈,肖青枫却不是这样想的,他显然以为我在自己心上人面前哭诉什么了,咬着牙说:「青枫错了,望奚澜师妹勿怪。 」
真可笑,在宁师叔面前乖得像条没牙齿的狗。
我道:「无妨,我同少宗主本便不是同路人。 」
「奚澜!」
肖青枫着实急了,他好像生怕我抖落出什么一般,猛地上前抓住我的手:「你不要以为救了我师叔,就能够为所欲为了!」
眼中满是威胁。
我瞥见肌肤交接之处,维持着风度开口:「少宗主如此未免太过失礼了。 」
果不其然,肖青枫被自己的心上人兼长辈再一次地指责了,他压抑,他痛苦,他不满,他不能表达出来。
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呵。
我看戏一样欣赏着肖青枫的挣扎,自从不爱他之后,我觉得这个世界太美好了。
何必拘泥于情爱呢?
我只看重我自个儿就好,偶尔给对不住我的人下下绊子,逗逗乐子,岂不是很妙。
我自是一方天地,我逍遥,则万物欢欣。
至于肖青枫——
我几乎能够预见他的凄凉未来,呵,不相干的人,除了欠债还钱外不值得本仙子一顾。
曲赫有次用胳膊捣了捣我,狗狗祟祟地问肖青枫到底欠了我多少钱。
其实……也不是钱。
是他遇险时我捏破师傅所给的符箓,是他重伤时我入黑擂台拼杀赢得的仙草,是他濒死时我用大能的信物换来的救命诺言。
我言简意赅:「是能够让我从金丹修行至化神的资源。 」
闻言曲赫倒吸了一口气:「哇——」
「奚澜你真的好有钱!」
「原来修仙者真的这么有钱吗!」
……
我笑笑,这可不是钱,是因果孽缘。
不过无所谓了。
现在我觉得肖青枫很恶心,他的爱也很恶心,一边无望地爱着自己的师叔,一边却毫不心虚地挥霍着我对他的示好。
我值得更好的爱,更好的人。
除了两派交往,我再不想和这样的人扯上什么干系。
好在宁师叔恢复得差不多了,她见我也要前往万剑宗之后有些疑惑却没有多过问,只是让师侄肖青枫多加照顾我。
我微微一笑:「多谢宁师叔挂怀。 」
肖青枫铁青着脸拱手:「弟子知道。 」
云舟之上我走到驾驶方向的肖青枫身侧,意料之中听见他说:「奚澜,我劝你不要和我师叔说什么,否则——」
「否则什么呢?少宗主?」
我微微笑着,瞧着这个我痴心相待数十年的未婚夫,只问:「否则你是要将我打下云舟?否则你要将我斩于剑下?」
「奚澜这两个字,也是你能够随意喊的么。 」
没有爱上肖青枫之前,难道我不是正道天骄?他肖青枫可是理智的很,知道倘若真的伤了我,破坏两个宗门情谊不说,还要被我师傅千里追杀。
从前我为了他而数次受伤啜泣,我师傅已经很是不满了。
若非我替他遮掩,呵。
「或者说我尊敬的少宗主,你的否则,就是冷落我?」
我的语气一直很温和,还带上了点疑惑的味道,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落在肖青枫耳中却叫他郁结:「你!」
他确实无奈我何。
「少宗主,」我笑着,「你不是一直想解除婚约么?我救宁师叔是出于神女宫与万剑宗的情谊,我不会将这个作为筹码。 」
「但你要知道,如果此次回了万剑宗你不禀明宗主说你自己襄王无心,愿将从前因为这桩婚约所得的好处尽数归还而后消除婚约,我可是要赖着你一辈子的。 」
呸呸呸,本仙子才不要和这个废物纠缠一辈子。
只是不好太过冒失,叫旁人看出来罢了。
否则这桩两宗联姻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叫人看出来我是中了蛊之后变成了自恋孔雀而放弃,说不定会生出什么波澜来。
我本也没打算一辈子留着惑心蛊,不然,酿成心魔又怎么办?
只好假装自己是受情伤过重封心锁爱,而后毁了婚约,一心修道,等我和肖青枫彻底闹翻再解蛊。
抚摸着自己光滑细腻的脸庞,我幽幽叹了口气——
人各有志,人各有爱,所谓人之品味各有不同,肖青枫不喜欢我也是正常的,是吧,没品位的男人。
3
万剑宗的宗主,也就是肖青枫的师傅,瞧见自己的师妹和徒儿都受了重伤,又听闻魔渊的出口现世险些钻出两个化神魔君,不由眉头紧锁。
再听闻师妹宁汐伤及根骨,更是大为失色。
我瞧着万剑宗宗主的目光朝我看来,不卑不亢地见礼:「神女宫奚澜,拜见万剑宗宗主。 」
从前我来万剑宗都追在肖青枫身后跑,虽然没有在外人面前闹出什么笑话,却总是满头浆糊不如现在灵光。
譬如此刻,我隐约察觉到宗主的神色有些蹊跷。
肖青枫很是自责地表示未能照顾好师叔叫她受了这样的重伤,愿意不顾一切为师叔寻来解药。
宁师叔倒是淡然:「我尚且重伤,你一介青字辈弟子又能如何,不必过于自责。 」
又同宗主师兄道:「此次是宁汐失察,命中有此劫难,我辈剑修之修剑心剑意,纵然根骨受损也无碍。 」
我冷眼看着不由心下暗自发笑:肖青枫啊肖青枫,你爱上的是个刚直的女剑修,却似乎总是下意识觉得她是个体弱不能自理的女儿家。
一味地想要呵护她,照顾她。
也不瞧瞧你自己,究竟能不能接得下她一剑。
你就在这爱恨苦海里面狗刨着慢慢扑腾吧,本仙子美美上岸,十年后的仙门大比上,可得叫你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才。
而后我这个客人识趣地退出万剑宗内部的谈话,只等着肖青枫自己去找他师傅解除婚约。
「奚少宫主,你的那位朋友……」
匆匆而来的一名万剑宗弟子看见我眼睛一亮,恭敬而不失亲昵地开口,「他似乎有些不适,派我前来寻你呢。 」
朋友?
曲赫?
我冲这位弟子点了点头:「多谢告知我这便去瞧瞧,麻烦你呢。 」
他弯了弯眼睛,十分客气道:「是万剑宗待客不周,还望奚少宫主与客人不要怪罪。 」
瞧瞧,一个万剑宗的普通弟子都知道的礼节。
偏偏肖青枫这个少宗主不管不顾,仗着从前我喜欢他喜欢到魔怔,一味地贪便宜作践人。
冲这位弟子道谢后我匆匆去找了曲赫,却发现他面色极差,十分痛苦似地在床上把自己扭成了虫子的形状。
也不知道他怎么熬打的筋骨,柔韧性好得简直不可思议。
瞧见我来了,他艰难地昂起头:「奚澜,快带我走、」
声音竟然也止不住颤抖,我不知发生何事,只能匆匆祭出法宝无赦令扇抓着曲赫就飞出万剑宗的主峰。
一直到飞出去不知道多少里,风声呼啸当中曲赫不知何时已经缓和了神色,抓着我的发带揪了揪而后说:「我没事了,奚澜。 」
他倒是一下子活蹦乱跳起来,我皱着眉确认了没事之后问:「你方才怎么了。 」
曲赫想了想:「我能不说么?」
「……」我微笑,「那能请你滚下去么。 」
曲赫有些纠结,许久才开口:「万剑宗里头有些古怪,其中有针对万蛊林的阵法,不过出来了就好了——再多的我真的不能说了,不然师傅是会把我给弄死的。 」
他还有些委屈的样子:「我又不擅长撒谎,我真的不能不说么?」
「而且我不想骗我的朋友。 」
原本我还有些不快,听见他这样说却无可奈何起来,曲赫今年才十五六岁呢,在人均寿命千年的修真界简直连奶娃娃也算不上。
当时我和他约法三章,他救宁师叔,并且等我有需要时再替我解蛊,而我则帮他找当年他师傅丢失的那些蛊的下落。
互帮互助二比一,加上我有神女宫这个势力可以驱驰,这个约法三章多少有点占小孩子便宜的嫌疑。
看他将我当做朋友这样纠结,我无奈道:「好,那你就不说吧——那你去不得万剑宗,我先送你去神女宫?」
谁知曲赫却猛摇头:「不要不要!」
「为何?」我不解。
「神女宫一听就全是女孩子,师傅说了,我这样俊俏的蛊师,最好不要去女孩子多的地方——」
我维持着良好的素质,笑着问:「那我就在这里给你丢下去可以么?」
曲赫生气:「奚澜!你别动不动就威胁我!」
我无奈:「那你要如何?」
他指着云雾下方的人间城镇,兴高采烈道:「我要去那里!等你和那个肖什么解除婚约之后来找我!」
说着朝我伸手,见我不解,他理直气壮开口:「给钱呀!人间不是说吃喝玩乐都要花钱的么?」
我这才想起这个小蛊师是被我直接从万蛊林拐出来的,都没来得及和他师傅打声招呼,身上除了蛊虫和一身本领,估计半个灵石都拿不出。
于是只能将腰间的须弥芥子佩取下来递给他:「里面有一条灵脉,只是快被我采完了,但扣下来换些人间的金银细软应当是够你花用了。 」
听见有灵脉曲赫眼睛锃亮,而后见我说快被采完了又十分失望:「不会是给那个什么肖花的吧?」
我点了点头。
曲赫咬牙切齿:「这要是我给未来婆姨花了这么多钱她还出去找小白脸,我一定咬死她!」
小白脸?
我笑了笑。
不知道是因为万蛊林的特殊修炼功法还是其他,曲赫一身肌肤黝黑,散发着山野之间朴素天真的力量美感,明眸灿烂,加上年纪小,要是做女装打扮——
绝对是个艳压群芳黑里俏。
黑里俏不知道我在笑什么,还在替我鸣不平:「得叫他还钱!」
我忍不住弹了弹他的脑袋:「去吧,在外边好好玩,等我讨债完就来找你。 」
「只是去了人间就要遵循人间的道理,不许仗着蛊虫欺人,更不许为非作歹为祸人间,否则我既然是带你出万蛊林的人,便要担起将你诛杀的责任,你可明白。 」
曲赫胡乱地点点头,说自己从来没害过人呢。
我想起初遇时他用的最厉害的蛊也没有伤及闯林者性命的,便也信了,且笑着赞许地点了点头。
而后他又塞给我一个用万蛊林里的草药做的小香囊,说是里头的蛊虫可以保命。
我微微眯眼,总觉得他是想用「救命蛊虫」昧下我的灵脉:「好。 」
左右我并不缺这一条快干涸的灵脉,曲赫这小家伙喜欢给他就是。
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
目送着曲赫撒欢似地在人群里拱来拱去消失在道路尽头,我却收起了和他在一起时的笑容,有些凝重地转过身。
曲赫生于罕见人迹的万蛊林,没有与人交往的经历,又因为他年纪太小,不懂得个中厉害。
在万剑宗差点死过去,却没有深思万剑宗当中为何会有针对万蛊林阵法?
这阵法是谁布下,那人如何得知万蛊林中人的弱点,当初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布下?
我遥遥看着万剑宗的方向,却忽然有种无端的预感,直觉恐怕此次退婚不会那么容易。
4
正如我所猜测的那样,没有退婚成功。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居然是肖青枫来我面前恬不知耻地说:「奚澜,从前是我太过任性,身为万剑宗少宗主,与你和亲本就理所应当。 」
我瞧着他,心中疑惑更盛。
面上却还是微微笑着:「肖少宗主之意,你我的婚事是两宗交好的重要纽带,你如今要担负起责任来么?」
肖青枫缓缓点头。
这不对,这有古怪。
从前怎么不知道肩负什么责任,况且他将这桩婚约当什么,将他当什么了?和亲换平安的公主么!
这套说辞简直漏洞百出到可笑。
我心中不安之感更盛,凝视着肖青枫面若冠玉的脸庞,缓缓道:「婚姻一事,下禀亲师,上高天地,中问本心。 」
「我神女宫,尚且不需要一个原本无情委屈求全的联姻对象。 」
巨大的挣扎之后,肖青枫开口:「奚澜。 」
他说:「我对你并非无情。 」
简直是活见鬼了,我二话不说把他拉去找曲赫看看他是不是也中了惑心蛊。
5
曲赫被我找到时是在鱼龙混杂的赌场,漆黑一片之中只见一口白花花的牙齿咧开,有种暴富的喜悦在其中。
叫人看了不忍心打断他的喜悦。
听见我要求偷偷给肖青枫看看中没中惑心蛊,曲赫有些疑惑,却还是认真说:「先前那个阵法伤得我其实不轻呢,我一时半会没办法偷偷摸摸感受他身上有没有蛊虫,得要他一滴血才行。 」
我有些语塞:「……你,不是圣姑的亲传弟子么?」
怎么这么不顶用?
猜到我未尽之言曲赫嘟囔一句什么,我没听清,而后他才说:「术业有专攻,我和普通蛊师不一样……你不懂。 」
于是等我回去瞧见望妻石一般的肖青枫,我一边觉得恶寒古怪,一边道:「你的意思是,你也心悦我,只是从前误以为爱慕宁师叔,如今见我要退婚才察觉自己心意。 」
肖青枫颔首:「是。 」
「并且爱我不亚于从前我那般爱你?」
肖青枫顿了顿,仍旧道:「是。 」
……
可他眼中哪有半分爱意?
倘若是从前事事以肖青枫为先的我,恐怕早就捂住眼睛蒙住耳朵把自己当做瞎子和傻子,喜不自胜地落泪了。
我定定瞧着肖青枫良久,忽然一笑。
「肖少宗主,从前我为了你,可曾数次经历生死。 」
「你说爱我,不愿与我解除婚约,那就收敛护体灵气,肉体凡胎地跳下万丈悬崖,如此才能叫我勉强信一信。 」
肖青枫眼眸微动,以我对他的了解这分明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用温柔的神色看着我,仿佛我对他而言极为重要:「奚澜以为我不敢跳么?」
下一刻他当真撤下了所有护体灵气摔下万仞悬崖,悠长的破空声里我站在山峰云烟之中,渐渐冷了神色。
曲赫冒出头,我背对着他说:「去,取血吧。 」
他啧啧啧几声:「我只要一滴血诶——算了,他欠你那么多钱也是活该。 」
等山巅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取出师傅给我的传音玉珏,凝声:「万剑宗有异,奚澜一月必归。 」
——倘若一月未归,那么我定然已经受困甚至身死,届时神女宫可以早做打算。
随着玉珏闪烁起光芒,我深深看了眼能够吞噬光影的山崖。
这一切都太过反常。
我不是不相信这世上有幡然悔悟的负心汉,我也不是不信自己值得人倾心相对,可我实在是太熟悉肖青枫了,熟悉到我了解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动。
我立在无赦令扇上穿过云雾向下飞去,看着血泊之中昏死过去的这位青梅竹马,他身侧曲赫挑出一滴未落上灰尘的血于指尖,而后冲我笃定道:
「他没中蛊。 」
他,没有中蛊。
对于这个结果我其实早有预料,我并未从肖青枫的眼神中看到对于自己的一丝爱慕。
那肖青枫,你到底想做什么——或者说,暗自拥有针对万蛊林阵法的万剑宗,到底想做什么。
他到底为了什么要这样挽回我们的婚约?
是觊觎我身上的什么,还是针对神女宫?
我冷冷瞧着他,伤我可以,图谋我神女宫者,尽诛无赦。
冷不防对上我的眼神曲赫一愣,乖觉地没有说什么。
我说:「曲赫,你师傅丢失的那批蛊,或许已经有些眉目了。 」
「但在此之前——你要,躲起来。 」
6
我将血肉模糊的肖青枫带回了万剑宗,一路上这厮的惨状被许多弟子瞧见,于是刚将他丢进洞府里头,万剑宗宗主便上门来了。
彼时我正半跪在肖青枫身侧,瞧见他来了忙起身擦去眼角泪痕:「见过肖宗主。 」
万剑宗宗主看了一眼地上的肖青枫,确认他只是受了皮肉伤之后开口:「奚澜,这是——」
我扯动嘴角:「叫宗主见笑了……不过是我们之间的一些小事罢了。 」
万剑宗宗主看着我,缓缓叹了口气:「听青枫说,你想与他解除婚约?」
我微微颤了颤,强忍着哭音:「是。 」
「能与我说说为何么?」
听闻此话,我再也忍不住委屈般泪珠滚落:「他眼中从来便没有我这个未婚妻,我,我不想要自己更叫他讨厌,他既然不爱我,我何苦纠缠呢,他想要摆脱我这个未婚妻,我又怎么忍心让他的愿望落空?」
说罢,我深深吐出一口气,而后拾起神女宫少宫主的端庄仪态,同眼前这个看着我长大的外宗前辈勉强一笑。
一味示弱非我奚澜本色,若一味哭诉痴缠恐怕反而会叫人看出端倪。
果然,他看着昏迷不醒的肖青枫微微摇头。
而后说:「可是青枫同我说他对你其实有情,只是从前你一味紧逼叫他心生畏惧,如今才幡然悔悟——」
我适时瞥过脸,憋气叫面上露出一点红晕:「奚澜知道。 」
见我害羞了,万剑宗宗主笑着说日后等我和肖青枫成婚,作为他的师傅,一定要受我们这对夫妇的一杯酒水。
我咬唇颔首:「……是。 」
等到肖宗主替肖青枫疗伤之后离开,我收起了方才种种小女儿神态,瞧着已无大碍的肖青枫忍住了抽他一巴掌的冲动。
方才表面上氛围和睦,可我手心已然握出一层冷汗。
堂堂一宗之主,化神剑修。
如今却为了弟子的婚事纡尊降贵来同我斡旋试探——从前我追在肖青枫身后痴心不悔的时候,这位肖宗主可不曾站出来说过什么!
这桩婚事其中到底蕴藏着什么……
我忽然庆幸起自己的谨慎以及气度,顾忌着两派交恶的后果,在种下惑心蛊后没有第一时间和肖青枫翻脸。
肖青枫悠悠转醒时,恰好瞧见了自己未婚妻的侧脸。
一瞬的恍然之后他开口:「奚澜?」
我没有意外他会这么快醒来,肖青枫毕竟是个金丹剑修,哪怕没有灵力护体也是摔不死的。
我瞥了他一眼,还是一副伤透心之后故作冷淡的模样:「肖少宫主醒了,那我也该走了。 」
肖青枫终究还是没能克服心中那一关,做不到深情款款挽留我,只能干巴巴地让我路上小心,叫我得以顺利抽身。
呵,果真是废物。
演戏都没有本仙子演得逼真。
也不知我当初是怎么昏了头看上这个男人。
仔细想来,竟恍然地像是上辈子的事,不过是年少时代表神女宫前来祝贺万剑宗宁师叔成就化神之境,而后对肖青枫一见倾心。
之后数十年,行事颇为荒唐。
我讨厌肖青枫,却更讨厌从前的自己,对此深以为耻。
如今想要从万剑宗敲一笔补贴我们神女宫已是不可能了,而我还要假装仍旧对肖青枫爱慕难舍留着这里摸索婚约真相,实在是难挨。
于是聪明伶俐的本仙子想了个不是很好但是能让自己心情舒畅的办法。
——「神女宫的那位奚少宫主要和咱们少宗主上云剑台比试?」
——「奚少宫主?她不是我们未来的少宗主夫人么?」
——「是啊!」
——「那怎么好端端要上云剑台比试?那可是不死不休啊!」
云剑台下是万剑宗弟子的讨论声,而我看着面前连剑也未出鞘的肖青枫,笑着问:「少宗主没听见么?上云剑台比试,不死不休。 」
不死不休其实是夸张了,但是输家伤胳膊断腿是常有的事。
而肖青枫纠结良久:「我不想伤你。 」
我浑不在意:「从前为了肖少宗主刀山火海也不是没有去过,云剑台而已,总不上被吞莽妖腹部三个日夜难熬。 」
我努力地将自己装得像个受了情伤后面对爱人回心转意各种不相信和试探的女子,心下想着,也不知道万剑宗为我和他定下婚约,到底是针对我,还是针对神女宫。
总得试探出来——
先比过一场瞧瞧。
他心中只有宁师叔一人,如今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对我百般迁就,然而爱与不爱还是很明显的。
正如此刻,在我故作讥讽问他配不配做剑修之时,肖青枫终于说服了自己一般,握出自己的本命剑:「奚澜——我让你三招。 」
还要和我摆什么无奈应战的谱。
是叫众人都觉得我胡搅蛮缠,衬托出你的懂事体贴么,可是肖青枫,这些年我虽一直目光追随着你,却从未曾堕过自己神女宫少宫主身份。
我将无赦令扇展开:「既然上了云剑台,劳烦肖少宗主拼尽全力,休要辱我!」
云剑台下看乐子的弟子也反应过来,是啊,从前妖兽潮时还是这位少宗主不远千里带着神女宫弟子前来救援。
无赦令扇诛尽妖魔无数——
奚少宫主可不是那些柔弱的小师妹,需要谁来让。
何况对于剑修而言,还未开打便说出让招,确实过于轻慢。
肖青枫见我坚决,只能无奈抽出剑,他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可我一见剑芒出鞘便立刻挥扇催动法术欺身上前。
今日不是我将肖青枫踢下云剑台,便是自己受伤力竭。
我倒要瞧瞧,那位肖宗主打得是什么主意。
没想到我立刻动手肖青枫下意识愣住,他眼中的奚澜还只是个一味痴缠的厌烦未婚妻,虽然容貌不俗,可比起宁师叔的确实在少了风度气韵。
由于我出手迅速,台下弟子反应过来时离得最近的那一批避无可避地感受到一阵极寒的灵力。
灵气激荡之间,随着我扇指肖青枫咽喉时,他的剑也抵在我的脖颈之间。
匆匆赶来的肖宗主看见这一幕面色微沉:「青枫——」
肖青枫收回剑,他此前从未和我真刀真枪地比试过,故而从来不知道我这个痴情的未婚妻竟然真的有担得起神女宫少宫主的实力,一时忘了原本的种种思量拼尽全力。
此刻看见师傅,他方如梦初醒一般。
其余的弟子见到宗主亲至,也都默默离开,此刻偌大云剑台上只剩下肖青枫和我。
下一刻在肖青枫看向肖宗主时我故意出手,引得他本能地回剑一剑刺伤我的肩膀。
霎时之间鲜血喷涌。
我捂住受伤的左肩微微蹙眉,压下眉眼不去窥探肖宗主的神色——这种修为的大能定然能够察觉到别人的目光,未确定对方目标前,我不能赌。
肖宗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青枫!你便是这样对你未婚妻的!」
竟然暴怒至此?
莫非只是针对我的阴谋而非针对神女宫?
念及于此我心下微松,再抬眼却是故作坚强的受伤之色:「肖宗主……是奚澜约战云剑台,不怪他的。 」
只是没想到,他真的会伤我。
这未尽之言显然被肖宗主和肖青枫捕捉到,前者没有表现出什么,后者却一副快要被愧疚压塌的模样。
愧疚?
肖青枫这厮愧疚什么。
这一剑的伤势于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此前力战化神魔君后我和他双双负伤,可我选择让他留下照顾宁师叔监视魔渊出口,而自己孤身闯入万蛊林,九死一生时,他可没有愧疚。
他如今到底是在为什么而愧疚,这份愧疚会要我命么?
只是这次受伤的目的达成了,肖宗主为了让我们这对未婚夫妻培养感情,加上我是在万剑宗受的伤,于是叫肖青枫送我去药神洞。
药神洞是万剑宗的疗伤圣地,其中阵法灵气有益伤势愈合,平素只供给长老掌门和特殊的弟子。
是以,我能够在其中找到一滴肖宗主近乎干涸的血。
7
「他身上没有中蛊。 」
曲赫笃定说,「但他绝对接触过蛊,而且种类还不少。 」
我微微握紧掌心:「其中有没有,惑心蛊。 」
「有。 」
8
至此我才想起来,自己是如何爱上肖青枫的了。
那年我十六岁,神女宫一个外出历练的师妹遇见大妖而险些丧命,恰在附近的我权衡之下将为万剑宗送贺礼的事暂时搁置,而后一众原本送贺礼的神女宫弟子伤的伤残的残。
但好在师妹们一个都没死。
其中以我受伤最重,送完贺礼之后强撑着走完了整个化神大礼的流程,确认不会堕了神女宫威风这才在大礼结束的第三日倒下。
昏迷之间听见本应在闭关中的师傅的千里传音。
——我这弟子最是逞强,只是她体质特殊,是为九寒净体,寻常灵药恐怕不能修补伤势,劳烦肖宗主动用镇宗雪莲助其疗伤,他日吾神女宫必有重报。
而后我服下了雪莲。
带有一丝不属于至净之物的腥臭的,雪莲。
再睁眼时,肖青枫立在我的床榻之前冲我微微颔首:「你醒了,奚澜师妹。 」
自此一眼入心,叫我爱他若痴若狂。
求着师傅为我和他定下婚约。
直到我为了肖青枫的心上人闯进万蛊林,服下惑心蛊,在少年蛊师兴高采烈的声音下闭着眼摸索到水边。
明河见影,水净空明,涤荡眼中心间。
水中是谁?
原来,是我。
我终于,能够不再「爱」肖青枫。
……
看见我面色几度变换曲赫有些不解:「你要解蛊么?」
我转过头,他喋喋不休:「你能找到这个,那就肯定知道我师傅的蛊去了哪里对吧?作为交换,我该帮你解蛊了——其实我觉得你不需要解蛊的,留着也挺好的,那个肖什么是真的和你不太配。 」
「是啊,是不太配。 」我轻声道。
二次中惑心蛊后,或许是蛊虫互抵,亦或是其他,我终于清醒过来,之后我一直厌恶肖青枫,然而内心最厌弃不敢面对的其实是我自己。
我以为我没有半分傲骨,荒废修行,只知道痴痴傻傻地纠缠于情爱之间。
我将曲赫带出万蛊林,然而却一直在逃避解开惑心蛊,不愿再被情爱蒙蔽内心到宁愿将自己的心智交付他人之手。
而今,我终于能同自己和解,能够对自己说,奚澜,你可以向前看了。
我看向曲赫:「解蛊后,下蛊之人能察觉么?」
肖宗主为我种下惑心蛊叫我爱上肖青枫,其中定然有蹊跷,倘若解蛊会惊动他,便暂时不能解开。
好在曲赫想了想后肯定道:「惑心蛊不会。 」
「那就解蛊吧。 」
什么肖青枫,什么情爱纠葛,不是从前刻意嘴硬,而是能够彻底放下,真正地只瞧着自己。
红树自此渡,不复寄江潮。
当曲赫见鬼似的弄出两条相似的蛊虫后,他朝我看过来似乎想说什么却生生忍住,而后眼神忽然变得惊喜:「所以你之前喜欢那个肖青枫只是因为惑心蛊?」
嗯?
原来曲赫记得肖青枫的名字么。
这样想着,我再想起肖青枫,心中只有隐隐忌惮揣测,其余没有任何的感觉。
于是点了点头。
曲赫不知道高兴个什么劲,一直晃个不停,我敲了敲他的脑袋瓜:「圣姑的蛊虫大约已经被人用了不少,没能做到答应你的事,算我欠你。 」
「这有什么?」
他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我师傅的蛊个顶个厉害,丢了几十年没被人用才奇怪嘞,而且死了和活得差不多反正我本来也不爱吃活的……」
……
……
我狐疑瞧他,他心虚瞧我。
「……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还要吃蛊虫?」我问,「不会是什么——」邪魔外道吧?
又想起来他的脾性,我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当我没有问过,不用你撒谎。 」
于是曲赫果真闭上嘴,笑嘻嘻地瞧我。
这样的性子其实也不错,虽然不能和你说实话但会老老实实告诉你,是个乖孩子。
他问我有什么办法能够找回全部蛊虫,我想了想,没有告诉他是肖宗主盗走的蛊虫。
且不说我内心对肖宗主还是有敬畏之心的,总是不愿将他想得太坏。 便说他一个化神修士,叫曲赫知道了万一这小家伙想不开去偷袭,届时我给他收尸怕是都收不到一片完整的。
接着眼看曲赫面不改色地把两条带着我血肉的蛊虫用水洗了洗,他正要往嘴里送的时候瞧见我一言难尽的目光。
于是背过身去,等到他再转身时显然已经吞吃下肚了。
我:「……」
曲赫挠头:「你也想尝尝?」
……或许我已经尝过两次了?
我将眼神挪开:「不必了。 」
曲赫「噢」了一声,又说:「我这里还有能美容养颜的蛊虫,你吃不吃?」
「不必了,本仙子风华正茂,用不上。 」我冷着脸拒绝这番美意。
曲赫瞧着我,小声嘟囔:「看来你自恋不是因为惑心蛊诶。 」
……不然我还是毁约直接给这小蛊师送回万蛊林吧。
临别之前我看着曲赫身上新添的各式各样人间小玩意儿,问他灵脉用完没有。
他还挺诚实,说才用了一块灵石。
开心地说自己持家有方,生财有道,以后谁当他的婆娘一定幸福得要命。
我笑了笑,嘱咐他千万躲好,除了我或神女宫弟子找,任谁都不能现身。
「你这么信任你的师妹们啊?」曲赫问。
我理所应当道:「那是自然。 」
我爱神女宫,一如神女宫爱我。
9
解蛊后我还未踏入万剑宗,就看见身着神女宫的两个白衣弟子站在万剑宗的入口处,发现我来了忙迎上前:「大师姐!」
比起尊敬的少宫主,我更喜欢这些可爱的师妹们唤我大师姐。
神女宫内俱是女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故而没有统一门派服饰,神女宫内穿红着绿随着你自己,哪怕把自己打扮得和孔雀一样也无妨。
然而一旦代表神女宫外出行事,便要身着神女宫弟子白衣——至于我这个少宫主,则是特制的月白色长裙。
眼下这两个师妹笑着过来:「师傅叫我们过来接大师姐回家!」
「……」
师傅对我们这些弟子极尽爱护,不舍得叫谁身陷险地,然而如今万剑宗宗主对我暗中下手,没有弄清之前我岂能就此离开?
否则打草惊蛇,连累神女宫又如何是好?
我叹了口气同她们说:「师姐还有事在身,再过几日再回神女宫吧。 」
这两个弟子不疑有他,只是好奇地问我是不是为了肖青枫而留下。
提起这个名字我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道:「是也不是。 」
其中一个师妹撇撇嘴,说不然师姐我们一起把这个肖青枫打晕抢回神女宫藏起来吧,以后你就不用来万剑宗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我颇为无奈,问这个馊主意谁想的。
而后打消了这个危险的念头并将她们哄走。
如我所料,事关万剑宗,师傅没有将其中具体告知这两个师妹,只是叫她们给我送来了能够千里脱困的法宝。
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既然外出了便不要浪费这个机会,先去红尘走一遭,瞧瞧人寰苦难,」我就这样将她们劝去人间,「修仙先修心,无慈悲之心不寿,无敬畏之心不敏,无旷达之心不逸。 」
又耳提面命嘱咐了一遭,给她们每人发了一年的灵石份额,瞧着她们兴奋激动地去人间历练——其实算是带薪旅游。
我的师妹们真是可爱啊。
而早就来此却一直没有现身的肖青枫此刻从我身后走来:「你——为什么不同她们回去?」
这话……
我转过身:「你想叫我回去?因为什么。 」
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最终被压下:「不,没有什么。 」
「你能留下,我很高兴。 」
他瞧起来可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强颜欢笑压不住愧疚挣扎的神色。
我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只是淡淡:「你不是只爱宁师叔一人么,我放过你和你解除婚约,为何你如今却又踌躇不决。 」
谁知肖青枫闻言却忽然下定决心了一般,他主动上前想要牵起我的手:「奚澜——」
「我会和你成婚,我会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
充满了怜悯和自我感动的眼神令人不喜,然而我却任由他牵住自己的手。
轻声道:「你弄疼我了,肖青枫。 」
他这才想起昨日一剑刺穿我的肩膀,连忙松开手。
其实这点痛于我而言简直不值一提,不过是为了示弱而已,我问:「那宁师叔呢?」
提起心上人,肖青枫几番神色翻涌,愧疚庆幸痛苦隐忍,复杂得叫我看不清。
「我不会再和宁师叔有男女之情的牵绊,奚澜,我肖青枫以剑心起誓。 」
……剑心?
就你还有剑心呢?
我定定瞧着他,实在猜不透他如此到底是为了什么,万剑宗宗主又为了什么——不会是为了我的心头血救宁师叔吧?
应该不会,至少我觉得宁师叔不会。
否则当初听到曲赫说话她就可以动手了,哪怕负伤,我也敌不过化神期剑修的。
她想要取血甚至杀人灭口其实不难。
但出于谨慎我还是去见了宁师叔——那天药神洞内,我瞧见了独属于宁师叔的剑气。
听闻我前来助她疗伤,宁师叔似是有些意外。
而后直接拒绝了:「你尚且负伤,自行疗伤即是。 」
她说的是和魔君对战时留下的伤势,这还是这些天来第一次有人提及于此,我愣了愣,却到底不敢将神女宫的安危寄予这一句话。
试探问道:「宁师叔,当真不需要晚辈的心头血么。 」
「宁师叔是化神期,仙途无限,而奚澜如今不过金丹……」按照强弱之分,我理所应当要为她献出心头血。
谁叫我只是个弱小的金丹呢?
只是我的话还未说完便听宁师叔冷淡之声传来:「不必。 」
她道:「根骨受损于我无碍,剑心不散,我道不灭。 」
的确,是宁师叔能够说出来的话。
素来观剑气可知其人风采,我本也不愿意这样揣测宁师叔,可……可剑气浩然若泰山的肖宗主会给我下蛊叫我爱上肖青枫,我不能贸然以神女宫为赌注。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已经被串联起来,可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环,叫我总也参不透。
「宁师叔——」
我行礼:「晚辈告退。 」
宁师叔或许不知情,但她绝对是这桩婚约之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到底是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
能够让一宗之主出此下作手段算计友盟的继承人?
没等我悟出来,肖宗主倒是先一步过来。
这几日我见这位万剑宗宗主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万剑宗的亲弟子都没我见得多。
我原本还提防着,谁知这位肖宗主是来给我送礼的。
他说自己才知道这些年肖青枫行事荒唐,于是给了我许多修炼灵药神丹,祝我修行。
又说十年后的大比上我若能突破元婴,便做主叫我和肖青枫完婚。
元婴?
我佯装羞涩喜悦地收下这些灵药法器。
这些年中蛊之后我到底是耽搁了修行,否则不至于肖青枫已然炼成元婴而我却还是金丹后期。
肖宗主到底想要做什么?
想要利用我对肖青枫魔障一样的爱意放弃自己的无限可能,用灵药揠苗助长,成就元婴么?
用灵药神丹堆成元婴之后,我一辈子都将困死在这个境界,与杀我何异!
十年。
十年成就元婴。
倘若我没有解蛊,倘若我还在爱恨小情之中纠葛,以我这样混沌的道心是绝无可能成就元婴,渡不过心魔劫的!
他害我蹉跎年华险些叫我道心腐蚀,如今却还要榨干我最后一丝天赋么!
我心中不免涌出无限悲愤。
难道我奚澜不是万古一遇的天才?难道我必须要做肖青枫的衬托?
难道我不配洒脱行苍穹!
至此我也全然确定肖宗主此番种种谋划并不是针对神女宫,而是仅仅针对我一人。
而且这份谋划最后一步棋子,将会在十年之后落下!
而今我还是万剑宗众弟子尊敬的奚少宫主,临行前众人恭送,花团锦簇,不知前路是死路。
10
听闻我这一行的经历之后,师傅沉吟片刻后霍然起身。
我:「师傅你——」
「为师替你报仇去!」
眼见师傅把自己的法扇抡出大锤的感觉,我忙拦住她:「师傅不可!」
师傅比我还要气愤得多。
她说原本以为是我自己年轻无知,少年爱慕,这情爱之事她不好插手只能期盼我自己及时醒悟,如今知道我是被人下蛊祸害了前程,她简直怒不可遏。
「万剑宗简直欺人太甚!」
我眼眶微微湿润,这些时日我在拥有两名化神修士的万剑宗内刺探转圜,心中其实并不是没有恐惧,我甚至做好了为神女宫赴死的准。
只是,到底还是有恐惧的。
甘愿赴死却并不是不怕死。
谁能不怕死呢?
如今见到师傅,我终于忍不住内心委屈与惊惧俯在她膝前。
我说:「师傅,澜儿好想你。 」
师傅原本的怒气被怜惜取代,她像刚捡到我时那样轻轻擦拭着我眼角的泪珠:「澜儿莫哭。 」
神女宫弟子许多都是没有母亲的,而师傅身上却有着让我们所有人都安心的气息。
我们都像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守卫着自己的家与家人。
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已经到家了,澜儿。 」
「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中了惑心蛊还能念着神女宫与修行,没有被全部操纵心魂,你是是为师最骄傲的弟子。 」
惑心蛊,惑心蛊。
圣姑的惑心蛊,岂是曲赫这个半吊子蛊师能够媲美的。
中此蛊者,除非再中第二只,否则绝无挣脱的可能。
终日在爱海沉沦,罔顾万物。
我将脸整个埋在师傅的衣袖之中,含糊地「嗯」了一声。
接着抬起头道:「师傅,万剑宗有两个化神剑修,你不必和他们硬碰硬。 」
众所周知,同等境地的剑修可以一打三。
而我们神女宫只有师傅一位化神大能,此去是定然讨不到好处的。
我说:「弟子有信心能够不借助外力能在十年之内突破元婴,届时仙门大比上再看那位肖宗主打得什么算盘。 」
师傅还有迟疑,我安抚道:「到时候有师傅坐镇护佑着我,天下万千修士面前,料想也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能够得逞。 」
师傅定定瞧着我。
良久才面前妥协:「那就听你的——没达成元婴,你别想出去。 」
终于将师傅安抚好,我出门就瞧见曲赫躲在一旁咧着个嘴巴子偷偷瞄我,做贼似的。
我穿过花丛来到他面前:「这是做什么?」
曲赫又发表了一篇关于自己贞洁的宣言,眼巴巴瞧着我:「你们神女宫到底有多少弟子啊。 」
我答:「算上我,有三万一千零二十三人——对,都是女弟子」
曲赫惊呼出声:「这么多,你记得好清楚诶?不是编的吧?」
我笑笑:「自家师妹,怎么能不记得。 」
又道:「不是给你安排了客房么?那里有禁制,除却你和我与师傅其他人无故不可入,你担忧贞洁的话去里面把禁制开了就是。 」
曲赫摇头,想来圣姑定然很是宠爱这个弟子,教他养得能理直气壮撒娇提出种种要求:「我要住你旁边。 」
我想了想,忽然促狭道:「如今我身上可没有惑心蛊了,娇俏的小蛊师,你不怕我看上你?」
曲赫哑口无言。
他磕磕绊绊许久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才憋出来一句:「是俊俏,不是娇俏。 」
只是我无暇管他了,只因无赦令扇下的吊坠忽而滚烫起来,这是神女宫弟子有难求我这个少宫主支援!
曲赫见我陡然变了脸色问发生了什么,我皱眉阅读完后道:「人间又出现了一个魔渊出口。 」
发现魔渊出口的,正是先前千里迢迢送我脱困法宝的那两个师妹。
万幸的是师妹传音说这个出口魔气并不浓郁,她们侦查之后确定能够从此出来的魔至多是元婴初期,而且截至目前没有魔族出世。
听闻这个消息一众师妹跃跃欲试要去封印出口,我点了几个实力不错的还有几个刚入门的,准带着他们历练一番。
此事刻不容缓,从接到消息到整装待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正要出发时,一直狗狗祟祟躲在一旁的曲赫拉住我的衣袖,说要和我一起出去。
眼下不是扯皮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后点了点头,他很高兴地爬上了变大做飞行法器的无赦令扇。
不过片刻之后一行人便来到魔渊入口,那两个师妹瞧见我们顿时松了一口气:「大师姐你们来了。 」
许是因为见到了我有了主心骨,两个师妹放松下来,看见可爱的小黑里俏忍不住问这是哪个。
曲赫一脸「你看吧我就说所有人都会喜欢我」,我则眼神示意她们不得放松,而后一扇破开魔气,脸色骤变:「这不是小型出口!」
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恶臭的黑纹魔族狞笑着从出口爬出,看其威压,至少是元婴后期!
神女宫其余弟子显然也看出来了,几个入门久的对视一眼留下一个保护练气期的小师妹们,其余走到我身后与我一同结阵。
魔族的目光却落在曲赫身上,一张嘴,腥臭混浊的味道直冲天灵盖直叫人头晕目眩。
满打满算才十六岁的曲赫看着魔修冲自己扑过来,没来得及动作忽然被一道清风般的灵力包裹,下一刻一个浅蓝色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身前。
一时之间,他竟忘却生死险境,只是瞧着前方飞扬的青丝。
好漂亮啊,他恍然想着,比七彩蛛王吐出毒丝还要漂亮。
紧接着听见一声爆呵:「退到我身后!」
我跨越一个大境界力战无伤魔族已然很吃力,曲赫竟然还呆呆站在原地,好在行事谨慎带着其余师妹一同来此,否则今日恐怕要被魔族吃了也不一定。
鏖战许久,以我吐血为代价,终于合力将这个元婴后期的魔族诛杀。
我擦拭过嘴角血渍,确认死透了才点点头上前封印魔渊出口,封印了七成确定接下来就算有魔族出来最多也只是练气期后便让那些小师妹们前来练手来。
小师妹们还有些害怕,同我并肩多次的师妹们却笑了,直说:「有大师姐在是绝对不会叫你们出差池的,去吧,师姐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
我坐在一边看她们磕磕绊绊输出灵力对此甚是欣慰,而曲赫摸到我身边:「奚,奚澜?」
「何事?」
他掏出一个绿油油的软刺蛊虫捧到我面前:「这个能治内伤,你吃。 」
对此我敬谢不敏。
他有些失望地把蛊虫收起来坐在我身边。
虽然实力不怎么样,但是曲赫能看出来若非为了救他我断然不会受伤。
关于我十年之内必定成就元婴这件事曲赫也知道,原本时间就很紧凑,如今接连受伤……也不知道要多付出多少血汗来才行。
过了一会曲赫又开口:「你刚刚为什么要救我啊?」
怎么有这种问题?
我笑笑:「救人就是救人,哪有为什么,如果硬要说的话——无赦令扇七尺内,不赦妖邪,不死生人,这是我的原则。 」
曲赫「噢」了一声:「……那我要是在七尺外呢?」
我瞧着他没事找事故意道:「那只能怪你时运不济,命中该死。 」
曲赫闭嘴了。
闭嘴没多久,他好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奚澜,我们、我们拜把子吧!」
我尚且没说什么,一直悄悄注意着这边的师妹们忽然失笑成一团:「大师姐,这小孩要和你拜把子呢!」
「哈哈哈哈哈哈小朋友今年几岁了?」
曲赫险些炸毛。
我扶额,恰逢魔渊封印完毕我起身去检查一番,确认无误之后开口:「稍作休整,半炷香后回宫。 」
众师妹收敛笑意:「是。 」
而后才对曲赫道:「我不与小孩子拜把子——等你,等你长大再说吧。 」
之后回程时曲赫一直闷闷不乐坐在扇子的最后边,差点被罡风刮下去。
我倒是没心思管他,只是奇怪为什么接连遇到两处魔渊出口,人间是否有还漏网之鱼。
魔渊有浊气,而人间的魔大多是堕落而成的魔修,与魔渊之中生下来就互相厮杀的天生魔族之间实力悬殊,从前数百年才会出现一个出口,如今不过月余竟然发现了两个。
实在奇怪,叫我难以放心。
难道魔渊将重临人间?
不,倘若真的将要重临人间,这样的出现频率却又少了些,实在奇怪。
看着前路我难免焦灼,然而为今之计唯有尽力提升实力,否则万一天下当真有大难,我区区金丹修士,即便身死也力回天。
修行,修行。
11
正如我所料那般,摆脱情爱束缚之后我修行可谓一日千里,十年一晃而过,我已然是元婴后期。
师傅见我没有被蛊虫影响很是高兴,这个修炼速度放眼天下间也没有第二个了。
她忽然有些感慨似的:「为师第一次遇见你时,你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冰天雪地里只剩下一口气,如今也是元婴修士了。 」
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模样。
我笑笑,这句话在我初炼金丹时她也说过。
仙门大比只在半月之后,作为仙界百年一次的盛会,每个门派对此都十分重视,少则百十人,多则千名弟子,齐聚于此。
这十年我一直在闭关,两耳不闻窗外事,出关见到曲赫时若非这一身黝黑肌肤我险些没有认出来。
看着曲赫的模样我愣了愣,在他得意的眼神中我有些疑惑:「这些年,你一点没有修行么?」
好好一个十五岁小朋友,怎么十年就成了二十五岁了?
……这话虽然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可这是修真界,修士们容颜千百年不变,陡然看见一个正常长大的反而叫人不适应起来。
曲赫撇嘴,说他有努力修炼。
「只是更喜欢这个模样,所以一直压制着等到现在才突破而已。 」
成就金丹时容颜定格,曲赫说他才不要一辈子顶着十五岁的脸。
「而且你现在看起来比我小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曲赫忽然说。
我有些不解:「所以?」
「所以我可以和你拜把子了!」
他理直气壮。
原本对仙门大比之中淡淡的担忧被冲散,我微微一笑:「是,不是小孩子了。 」
我说:「仙门大比之后你要是能够接我十招,我就和你拜把子。 」
曲赫有些泄气。
他到底比我小了百来岁,我又是如今修真界出名的天才,一时之间沮丧地不得了。
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到我面前鬼兮兮地开口:「你知不知道肖青枫现在怎么样了?」
肖青枫?
我摇摇头。
他幸灾乐祸道:「这十年他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元婴初期,有传言说他陷入瓶颈,也有传言说他道心不稳。 」
「所以?」
见我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肖青枫,曲赫眼睛一亮:「所以这次仙门大比你可以打爆他了!」
也不知道兴奋个什么劲。
嗯,大约是在替我这个好朋友兼未来拜把子高兴吧。
我想。
12
与从前的地点不同,这次仙门大比设在小蓬莱,而这次的主持门派正是万剑宗。
神女宫此次来了三千弟子,若非我执意劝说不要将所有弟子带入险境,我们还需要留人看守宗门以防偷袭,师傅恨不能把三万多弟子一起带去仙门大比。
届时万剑宗若想对我不利,三万弟子一人一扇子就给她们掀出去三万里。
但是三千人也不少了。
尤其是在万剑宗只来了十余人的情况下。
肖宗主带着肖青枫上前与神女宫互相寒暄,师傅毕竟是一宫之主,对外装样子还是很可以的,她微微笑着:「肖宗主近来可好?」
仪态端方,谁能猜到临出门前她想要一扇子给肖宗主脸上抽出九个印子呢。
谈话间肖青枫几次欲言又止地看向我,竟然比看宁师叔的次数要多。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正在和宁师叔叙旧。
其实这种场合按照辈分本来我是挨不到宁师叔的,只是她瞧见曲赫想起当年的救命之恩,故而唤我们上前。
十年未见,宁师叔风华未变。
「我之寿数大约不过百年,救命之约不报,死不得安。 」她这样对曲赫说,希望他早早想到需要自己做什么事。
曲赫仍旧跳脱,如今褪去了少年人的稚气,淡紫色的眉眼之间隐隐有一股俊美的邪气。
像幻紫鳞蛇褪去幼生期的皮囊,隐匿在万籁俱寂的暗夜寒潭之中,舒展着蛇身。
每一片鳞,都散发着惑人心神的光泽。
简而言之,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我亲眼看见宁师叔在发现曲赫的第一眼差点没抽剑出鞘斩了这个活似妖怪的人,又在认出来之后硬生生忍住。
——其实我也怀疑过曲赫是不是妖,但确定他运用的是灵力且不曾害过人后也就放下了。
个人有个人的法门,天下道法千奇百怪,既然不曾行恶,便不必深究。
出乎我意料,曲赫思索之后竟说:「宁姐姐能起誓,此生不与神女宫为敌么?」
宁师叔闻言只道:「不必起誓,神女宫若无危害天下之心,吾绝不会剑指友盟。 」
曲赫弯了弯眉眼:「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需要宁姐姐报答了。 」
少年蛊师——不,他已经不是少年了。
他目送着宁师叔走远而后回头看我:「奚澜,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收回放在宁师叔身上的目光,问他:「宁师叔……还能活多久?」
「不到百年。 」
我问:「当初不是说……还有几百年么?」
「这十年宁姐姐似乎多次强行突破,然而尽数突破失败,减损寿数。 」曲赫说着,忽然问我:「你以后不会这样吧?」
我良久不作声。
而后道:「或许吧。 」
倘若一日我所珍视之人遇险,亦或是天下有劫难,别说是减损寿数,便是身死魂消我也甘愿。
曲赫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是很满意,我忽然想起他对宁师叔的称呼,从前顶着十五六岁的脸喊人家宁姐姐到算了,如今——
对此,曲赫言简意赅:「我万蛊林出来的,我粗鄙。 」
……行。
是我把他带出来却没有好好教导他,我的错。
想起这次仙门大比,我内心有股郁郁之情久悬不去,于是先找了个得力弟子将曲赫送到远远的安全之地。
13
仙门大比每次都差不多,上一次我还只是个刚入门的弟子,只能瞧着别的门派弟子比较。
而今也能够提起本命法器上场,扬我神女宫之名。
下场的都是各个门派的小辈弟子,毫无意外地我一路进入最后一轮,与肖青枫同台比试。
一别十年,肖青枫竟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原本纵然怀着注定无果的爱恋却仍旧算得上意气风发的天才剑修,仿佛被什么重于泰山的东西压垮了肩头,再也无法自如挥剑。
他看着我:「许久不见,奚澜。 」
眼中是不作假的怜惜。
而今站在仙门大比的高台之上自然专心比试,我不管他为何变化,只开口:「肖少宗主,请。 」
「——奚少宫主,请。 」
云端之上师傅看着下方对战的两道身影,瞧见自家徒弟明显凌驾于肖青枫之上,心中不免欣慰。
这十年来我道心澄澈,肖青枫却被各种浊事压抑,这一战我胜地毫无悬念。
但肖宗主显然不觉得我该胜。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来自于化神期大能的威压似有万钧之力,若非我原本便有提防险些当场跪地。
然而饶是如此,我也尝出舌尖一点血腥之气。
而后艰难地开口:「承让。 」
肖青枫自发现自己落于下风便开始魂不守舍,而今当真被我打败还是浑浑噩噩,直到听见这带着隐忍痛意发两个字才回神。
他看着我眼神很是复杂:「我输了。 」
随着肖青枫认输,肖宗主终于将威压抽离,我将涌至牙冠的鲜血吞咽回去。
我赢了。
随行的三千弟子无不欢欣,高呼神女宫之名。
师傅也跟着舒展了眉宇,冲我轻轻颔首。
只是未等我接过此次仙门大比第一仙才的荣耀,忽然天地突变,上至掌门下至仆从皆察觉到一股极为恐怖的魔气。
这是,这是能够容纳返虚魔族进入人间的通道出口!
我灵光乍现看向肖青枫,他果不其然正在凝视着我,眼中是浓郁的痛苦之色。
像是看着一个祭品。
小蓬莱。
小蓬莱!
我看着万剑宗的肖宗主与各宗掌门齐齐出手,将这个刚出现还未来得及扩大至有魔族走出的入口封印。
而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我终于知道,这位正道第一宗的肖宗主,所谋算的到底是什么。
在带领众人一举封印魔渊入口之后,肖宗主立于万仙之前,众星捧月。
「奚澜仙子。 」
当他唤我之名时,数万仙人的目光也随之聚集到我身上。
「数十年前,吾推演天机算出魔渊即将临世,时至今日,万剑宗数万弟子为封魔渊,折损尽半。 」
「然魔渊之心一日不得封印,则魔渊入口一日不止扩张,为今之计,唯有借奚澜仙子九寒净体,渡于我徒肖青枫,吾将传尽自身功力至其至阳之体,由其抛却生死,赴魔渊,诛魔心。 」
「还望奚澜仙子为了苍生,顾全大局。 」
还望奚澜仙子为了苍生,顾全大局。
这是要我的骨我的肉,我的命和我的灵力,如炉鼎般雌伏于肖青枫身下,任由其索求采补。
可我不能拒!
因为苍生!
只因大局!
怪不得他知道我的体质之后便给我下惑心蛊叫我爱上肖青枫,怪不得他比谁都在意我们的婚约,怪不得他哪怕知道那些丹药会损伤我的前程也依旧拿出。
因为在他眼里,我已然是个没有前程的祭品!
而他将仙门大比定在小瀛洲,恐怕也是算定了今日会有这样的魔渊出口现世,在数万仙人的注视之下,靠着大义来逼我!
我看着这个我曾经分外敬重的肖宗主,他站得太高,太高。
他身后有数万仙人,他为了苍生不惜将自己的功力全数传给救世之人,不惜折损自己的一半弟子门人,不惜令万剑宗传承断绝!
他站在大义的那一端,慈悲无情,灿烂光明。
数万仙人齐齐看向我,下至金丹上至化神,试探!怜悯!欣喜!惋惜!
他要我为大义而死!
我被这些前辈所注视着,甚至感觉到周身被数到灵力桎梏不得——他们怕我畏死而逃!
他们怕这个九寒净体的供给者,畏死而逃!
我不是奚澜,不是神女宫少宫主,不是仙门大比的第一仙才,我只是个供给九寒净体的女子!
我从不惧为苍生而死,可——
可我绝不甘就这样被人算计!
忽而响起一声爆呵,一声怒音。
「万剑宗老乌龟你欺人太甚!」
「掌门师兄如此绝此非正道!」
旋即两道身影飞至我身侧,师傅挥扇割裂我周身束缚,宁师叔执剑傲视众仙。
她们二人立于左右,面对众仙展扇拔剑。
而我在摆脱数个化神大能的约束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奚澜愿为苍生死!」
师傅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澜儿!」
就连宁师叔也为之侧目。
「只是诸位,难道真的要将天下寄予一个败将之身么!」
被我打败的肖青枫如今正在台下,听闻我说出他的名字愕然与我对视,但听我道:「纵有化神功力,却无坚韧剑心!」
「如此之人——安敢赴魔渊!」
14
我神女宫弟子体质尽皆属寒,可以入魔渊,而至阳之体之人与之采补献祭,也可入魔渊。
只是当这个至阳之体剑心蒙尘,被祭品轻易击败后,谁敢信他!
倘若是中蛊之后无心修行靠着磕丹药堆砌至元婴的我,在败给肖青枫之后定然绝无活路,然而偏偏我胜了!
恐怕就连肖宗主也未曾想到。
我一席话毕,万声寂静。
清风徐来,我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神女宫弟子林宛,愿舍命渡于少宫主,助其封印魔渊之心!」
这是,被我从狼群里救下的十八师妹。
随着这一句话落,又有许多声音自我身后传来:
「神女宫弟子千灵,愿舍命渡于少宫主,助其封印魔渊之心!」
这是每日浇花的四千二百三十七师妹。
「神女宫弟子素眉,愿舍命……」
这是属兔但酷爱吃兔头的九十六师妹。
「神女宫弟子覃姜,愿舍命……」
这是被父母卖入花柳地的一万两千零一师妹。
「神女宫弟子温碧……」
这是六岁刚拜师便问长大后能不能嫁给大师姐的四师妹。
「神女宫弟子……」
「神女宫弟子……」
千人出声,我渐渐分不清谁的声音,只觉得她们都成了一个人,都只有一个声音,都共用着为一个愿望而跳动的心脏。
一声声!一句句!
随行的神女宫三千弟子无一惧死!齐声愿为苍生舍命!
风起云涌,少女们壮烈之声激荡天地,谁人闻之不变色!
云端之上,有人忍不住轻叹出声——这边是神女宫弟子的风采么?果真不负神女二字。
神女死苍生,而今方知竟真如此。
这样的感慨不止出自一人之口,肖宗主的视线原本只凝视着我一人,而今却看向了我身后每一个女子稚嫩的脸庞。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有这样的一群人?
随着三千弟子尽数说尽,我身侧的宁师叔忽然启唇:「宁汐亦有霜寒之体,愿与奚澜仙子共赴魔渊。 」
她自知活不过百载,愿以化神之躯,与我共入魔渊。
怪不得当初曲赫说治疗宁师叔的伤势,需要三滴极寒血脉者的心头血。
原来如此。
三千弟子齐赴死,这是肖宗主从未想到的。
他为了镇压魔渊不惜自毁道心,将所以魍魉手段尽出,却没想到,却没想到神女宫众人从来非鼠辈!
这些师妹们热烈赤忱之心终于胜过苍生大义。
原本无声逼迫着我为了天下苍生而做肖青枫的献祭品的众人也为这样从未预料的走向而沉默。
就连肖宗主,也默许以一宗弟子之命换得天下太平。
可——
「我不允许。 」
我的声音回荡在整个仙门大比的上空。
我看着这些师妹,看得清她们眼中的畏惧与坚定,接着转过身对着高高在上的肖宗主开口:「我不否认,杀一人而就救天下是个好主意,杀千人万人救天下也同样如此。
「正如,肖宗主您所选择的那样。 」
「可奚澜能决定生杀的那一人,唯有我自己。 」
我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师妹,同宁师叔相视颔首,而后朝她们拱手一拜:「诸位师妹,我与宁汐此行若无归,神女宫与天下——便拜托诸位了!」
15
千里迢迢带着自己师傅赶过来的曲赫蹲在我面前很生气很委屈的样子。
据他转述,圣姑原来和肖宗主曾有一段情缘,然而肖宗主却只是为了圣姑的蛊。
并且在盗得惑心蛊之后一剑断情,这些年圣姑自囚万蛊林,郁郁难平。
而今现身人前,将肖宗主的脸皮在众仙人面前扒下来踩在地上。
曲赫说:「你不知道,肖老乌龟看见我师傅的时候脸都绿了!他当了一辈子正道魁首,现在晚节不保,啧啧啧——」
我垂眸:「但他无悔。 」
「身败名裂,传承断绝,道心破碎,他都无悔——他为了天下苍生可以入魔,他是不会后悔的。 」
肖宗主,善恶难辨的肖宗主。
我不认同他的做法,却也能够明白他何以为之。
我说:「如今他虽然谋划落空,但我与宁汐愿入魔渊,他纵然身死道消也是高兴的。 」
曲赫不高兴了:「这老不死的……」
我瞥他一眼。
「……奚澜。 」
曲赫忽然紧紧盯着我,他离得太近了,像是盯上猎物的水蛇:「你真的要去魔渊么,你不怕死么?」
我微微偏头:「我死而苍生安宁,是平生所愿。 」
「我不能理解,奚澜,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要死,就算魔渊与人间彻底相同,以你我的实力也能够游刃有余地活着——你为什么偏偏选择送死?」
曲赫又逼近一步,我忽然警觉当初万蛊林里光着脚丫坐在树上的小小少年,而今也长大了。
只是——「你还是个孩子呢,你本就不应该懂。 」
我看着他:「魔渊不封,天下苍生便都要懂得舍生取义,但是,我想要的是个能够叫不懂责任的孩子任能够快乐活着的人间。 」
「我不是孩子了。 」
我一愣:「什么?」
他忽然说:「我送你的那个香囊里有生死蛊,奚澜,你要是快死了,就吃下它——我会替你死。 」
「我舍不得你死。 」
生死蛊?世间竟然有如此神奇的蛊虫?
我看着腰间的草药香囊,震惊之余却摇摇头。
我看着这个长得飞快已经比我高上些许的少年,纵然死劫在前,却仍旧感到些许轻松。
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曲赫,我骗你出来万蛊林已经是不对了,再叫你为我做出这么大牺牲,岂非有违道义?」
「何况我既然不让师妹们为我死,自然也不会让你替我去死。 」
曲赫忽而急了:「我能死!我不是人!」
?
在我的凝视下,曲赫开口:「我是万蛊之灵,我能死,我能死好几次。 」
曲赫眨了眨眼:「你答应我的事情都做到了怎么能算骗呢,而且我真的没事,我能死好几次。 」
「蚕你知道吧——或者蝴蝶?我死了还有茧呢,我能结茧,结好多次、好多好多好多次,我有好多条命。 」
说着他笑起来,带着些狡黠:「你放心,我才不会用自己所有的命换你的命,我现在还没喜欢你到这个份上呢——」
察觉失言曲赫忽然爆红了脸,却又死死凝视着我不肯别过头。
喜欢我?
我一愣,只是自己一直将他当做小孩子看待,从未想过情爱之事。
何况……何况魔渊一行,自己能否活着回来都不一定呢。
我说:「可在我眼中,你只是个孩子。 」
曲赫斯有不满,说宁师叔也把肖青枫当晚辈,没耽误人家喜欢她啊。
这个比喻就挺晦气的,但我还是无言以对。
不知何时已经长成大人模样的曲赫用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眸紧紧凝视着面前人:「我一直觉得,我迟生了一百年。 」
「奚澜,我迟来了一百年。 」
「不然,你不会因为惑心蛊爱上别人。 」
……
良久我才道:「你回万蛊林吧,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应当会去寻你的。 」
这个答复曲赫并不满意。
他猛然抓起我的手咬住我的食指:「你既然愿意为了苍生而死,为什么不愿意为了苍生,玩弄我的感情,骗我为你死一次?」
……
我瞧着他,忍着别离的伤感:「如此、你既然死不了……为了神女宫与天下苍生,那我也只能舍弃一点道德多骗你一条命了。 」
曲赫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似乎是说,多骗几条也不是不行,只是一共也没几条命,剩下的得等我和他打啵儿之后才能骗。
不然他就亏大发了。
我知道这是他在故意逗我,于是在魔渊降世的生死阴霾之下,我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你想的还挺美的呀?」
16
肖宗主所推测的魔渊连接处开启的前夜,肖青枫孤身前来寻我。
「奚澜,是我对不住你。 」
圣姑是在众仙面前将万剑宗宗主的所作所为捅出来的,而肖青枫自然也知道了此前数十年间我对他的苦苦追逐,是因为一枚惑心蛊。
如今再看见他,我内心毫无波澜:「你为何对不住我。 」
他一时语塞。
我看着无尽长夜,知道长夜里有许多的目光注视着我,他们怕我逃走。
「倘若我没猜错的话,肖宗主曾让你在我和她之间选一个人——去死。 」
「而你选了我。 」
在知道宁汐有着和我相似却略逊于我的体质之后,我终于得以将这一切串联起来。
自一开始肖宗主发现自己的爱徒有至阳之体便开始了这桩为了天下苍生的计谋。
喂我吃下惑心蛊爱上肖青枫是为了让他能够进入魔渊,当他发现肖青枫爱上宁师叔时或许想着,这两个总有一个能够成为他的垫脚石,便只作壁上观。
然而听到我们要解除婚约且宁师叔显然无心情爱时,肖宗主将这一切告知肖青枫。
告诉他,现在有两个女子,一个是爱你的,一个是你爱的,为了天下必定有一个要死,你要选择让谁死呢?
肖青枫选了我。
他满怀愧疚地假装爱我,想要让他的爱成为我的陪葬品,而令雪山凛冽般的宁师叔永远安宁活着。
「你觉得很委屈是么,为了心上人能够活着,于是委曲求全来爱我来向我献殷勤,你觉得自己的爱很伟大么?」
肖青枫见我猜的一丝不差怔怔退后一步。
我看着他:「你甚至还在怜悯我,一边欺瞒,一边怜悯,一边又觉得这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无可奈何。 」
「你不敢为苍生赴死,于是以己度人,你觉得我也不愿是么。 所以不论多愧疚,你仍然死死瞒着真相。 」
「可你错了,我愿意,甚至我神女宫弟子无一人不愿!」
说到此处,我想着师妹们的话语,欣慰之余难免眼眶微湿。 或许再也不能相见了。
肖青枫似乎还想辩解什么,我却说:「这几日,你没有想过么?」
「什么?」肖青枫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因为你师傅的惑心蛊,我荒废修行数十年,若非如此,我或许可以以更强的实力进入魔渊,增加涤荡魔渊的可能。 」
显然肖青枫并未想到这一点,听到此处他呼吸骤停:「奚澜我——」
「不过,他应当一开始打得就不是这个算盘,你才是他认定的救世之人,至阳之体。 」
因为他们师徒都认定,我,宁汐,以及我的师妹们,都是一群柔弱女子,谈死色变。
「肖青枫,你太看轻我了,也看轻她了。 」
「带着你的至阳之体在人间逍遥吧,肖——少宗主。 」
肖青枫一直以来被救世的责任所胁迫,听见我这一字一句直接戳破他所有不堪,仿佛再也无法承受一般,嘶吼着:「我不信!」
而后忽然狂奔而去。
我皱眉,也跟了上去,发现他竟然来到宁汐眼前。
——曲赫手里拿着生死蛊正要往宁汐手里塞,看见我和肖青枫,眼里划过一丝不善。
而肖青枫似乎没看见曲赫一样,只是冲到宁汐面前表白情意,仿佛要将心肝剖出来一样。
我皱眉看着这堪称荒唐的一幕。
他是蠢么?
如今我和宁汐身侧不知道有多少的视线环绕,方才为了不叫宁汐名声有损,我同肖青枫提起她都只用「她」和「心上人」代称。
而今他居然直接冲着宁汐剖白心意?
这是疯了吗!
而宁汐听完这个晚辈师侄的热烈情谊,只漠然道:「吾心,唯剑而已。 」
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曲赫忽然笑了,安慰失魂落魄的肖青枫:「没事,你也贱,你也贱。 」
17
翌日,苍穹卷罡风,欲灭人魂,放眼望去,层云片片好似纸钱飞散。
宁汐持剑站在我身侧——同生共死时,肝胆两相照,尊称之类早可以忽略不论。
我是奚澜,你是宁汐,共死还谈什么辈分?
我说:「今日天气不错。 」
她颔首:「宜送葬,宜诛魔。 」
随着日向西斜,一股阴寒的魔气骤然滋生,我与宁汐相视一眼,来了。
接着身后传来一些骚乱之声,我心有所感转身看去——
三万神女宫弟子齐立于浩浩青天之下,雪衣重云,赤扇如峰。
「神女宫三万弟子,愿与少宫主共赴魔渊!」
她们的眼眸亮胜天光。
「魔渊不平,死尽不归!」
不是为了让师姐涤荡魔渊而献出生命。
而是,为了苍生,死尽不归。
那是所有修仙之人所永铭不忘的一日,神女宫三万弟子,万仞同心,共赴幽冥。
浴血十三年,魔渊平。
生还者,十者无一。
天地尤为之恸哭,暴雨七日七夜,一洗乾坤女儿碧血。
(正文完)
人间番外
那一战按照人间计算是持续了十三年,然而作为真正于其中拼杀的人,我其实根本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的魔,又亲眼看着多少被污染即将堕魔的师妹自戕于面前。
魔渊无日月,我只能靠着一条条命来算数。
我神女宫的弟子几乎都折损在魔渊当中。
原本浊恶臭腥的魔渊被数万师妹的鲜血染成了浓郁红色,妖艳的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魇。
所以当我们终于完成使命从魔渊中出来之后,神女宫的弟子再无一人忍看白衣。
至此,少宫主着墨衣,其余众弟子着红裳。
唯有这两种颜色,才能让鲜血飞溅于其上时不显得那么触目惊心。
后来……
后来神女宫又多了许多慕名而来的弟子,她们眼眸清澈明亮,排着队儿歌颂着前辈们的壮烈牺牲。
这些生活在没有魔族阴影下的女孩子们其实并不全是心怀苍生的,甚至有的被针扎了都会娇气地哭出声,但是这又如何呢?
我的师妹们舍生忘死,魂断魔渊所换来的,不正是这样的世界么?这样,叫不懂事的孩子们也能够撒娇的世界。
目送着包扎好快要愈合伤口的师妹离开之后,我松了一口气,向后依靠在青石上,同我身侧的宁汐随口道:「再过数千年,魔渊封印松动,你羽化而去,我要同谁再赴魔渊呢?」
在魔渊的十三年并没有改变宁汐什么,只是叫她和我成了可以互相刎颈的知己。
听闻此话,宁汐淡淡:「乾坤自有清气,我虽死,剑心不散。 」
「届时,或许你又成了那个陪伴着新剑仙入魔渊的奚师叔呢。 」
我同她相视一笑,不远处风吹过青色蝶茧,似乎是曲赫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其实之后我路过人间时曾偶然间看过一眼肖青枫,他道心驳杂混沌,不知怎么境界接连下跌,最终成了个散修一样落魄的金丹剑修在人间游荡。
但也只是碰巧瞧见罢了。
而今肖青枫于我而言,不过是个不甚喜欢的旧面孔罢了,不必在意。
再过十数年,宁汐旧疾复发,未能突破身死道消。
曲赫仍旧未曾破茧。
又是数年,我顺着冥冥之中的感念看见一个天生剑骨的少女,她懵懂地瞧着我,说自己并不是很想学剑。
「我就想高高兴兴地过一辈子,看遍世间高山大河,可以吗姐姐?」
我笑着说,当然可以。
这是你用命换来的安宁,你当然可以看看。
肖青枫番外
「青枫,你是至阳之体,注定是为了封印魔渊而生的。 」
「奚澜与宁汐是注定助你成就诛魔救世大业的人,她们二人间,你可做好了抉择?」
肖青枫听着自己师傅的话,第一反应是原来万剑宗的弟子为了封印魔渊已经死伤不计其数,然而自己这个少宗主却毫无所察。
接下来才想起这个两难的抉择。
或许于当时的肖青枫而言,这其实并不是两难。
那时的肖青枫怎么舍得让宁师叔死呢?哪怕能够借着苍生大义与她名正言顺地结为夫妻,可他怎么舍得要她死呢?
于是理所当然地,怀着愧疚与痛苦地选择了另一个人。
带着不甘。
奚澜,奚澜她爱我至深,为了我数次九死一生……
她那样爱我,现在为了我和苍生而死,死前能够与我结为夫妇,那么她定然也是愿意的吧……
肖青枫听见自己的声音,那道声音是那样的陌生而遥远:「弟子愿与奚澜,结发为夫妻。 」
然而这次和从前不一样,肖青枫清楚的知道,这次是他自己亲自为这个一心只有自己的女子选择了屈辱的死路。
巨大的愧疚,以及救世的重担几乎压垮了他。
这份愧疚让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留在奚澜身上,看她进退有度地受着所有弟子的爱重,看她面对自己时竟然不像从前那般叫自己予求予取!
她竟然约战云剑台!
还好,还好,即便自己刺伤她,她却还是委曲求全。
原来奚澜这么爱我,可我却选择了她去死。
肖青枫既愧疚,却又不敢违逆天意。
何况,他觉得自己也不甘,为了天下要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为妻,至此皎若明月的心上人再也无法提起。
这难道不是一种牺牲么?
——奚澜!走吧!不然你会死的!
他本想这么说,然而几次开口险些说出,却又都被自己压下。
奚澜逃走了,天下怎么办呢?
当他发现自己纠结其中已经十年未有寸进时,仙门大比开始了,而他这个上天注定拯救苍生的至阳之体,竟然被他自己所选中的祭品击败了!
紧接着,当那个美艳妖娆的万蛊林圣姑在众人面前耻笑自己:「这个肖什么的,惑心蛊你用的可还好啊?」
肖青枫下意识问:「什么惑心蛊?」
话刚出口,他便隐隐有不好的预感,险些落荒而逃不去听这个回答。
而肖宗主脸色僵硬。
「你不知道么?惑心蛊,可令服蛊之人爱上睁眼所见的第一个人——否则你觉得,你凭什么值得奚澜倾心相对?」
「就凭你的,呵,至阳之体么?」
那一瞬间肖青枫如遭雷劈!
而圣姑不知为何似乎对他有着格外的恶意,见他失魂落魄,竟然笑容更胜:说是「至阳之体倒是抬举了,不其实过是个盗窃九寒净体来供自己所用的——吸血鬼体质而已。 」
他于是再也忍不住,提剑掩面奔逃!
怎么可能!
奚澜怎么可能是因为惑心蛊才喜欢自己!她明明那样爱自己!那样赤诚如火的爱意绝不可能是因为什么惑心蛊!
只是那一句:「肖青枫,你太看轻我了,也看轻她了。 」宛若当头大棒。
肖青枫怔怔看着这个追逐在自己身后数十年叫自己几乎已经习惯了的未婚妻,像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她并不是自己的影子。
一阵巨大的惶恐几乎将他吞噬殆尽。
彼时,他尚且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带着你的至阳之体在人间逍遥吧,肖——少宗主。 」
听见这句话,肖青枫狠狠地摇头,他对自己说:自己还有宁师叔!还有宁师叔!
自己只需要宁师叔喜欢自己就够了!
至于奚澜,只是一个意外而已!只不过是一个失去的无足轻重的钦慕者而已!
然而:
——「吾心,唯剑而已。 」
那一瞬他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
浑浑噩噩,就连魔渊是否安宁也没再管,境界一落再落,不知此身何处。
有时他会想,不对啊,师傅说了自己是那个应运救世之人,自己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呢?
这一切是梦魇还是劫难?
亦或是幻境?
直到某日,他看见那云端之上墨裙女子熟悉的脸庞,这才犹如大梦初醒。
是,是奚澜啊。
肖青枫后知后觉,或许他早就爱上了这个曾经的未婚妻。
在选择她作为苍生祭品的那一瞬,心中涌出的怜惜与愧疚一直酝酿,一点点看着不爱自己的女子展露风华——直到奚澜潇洒转身,终于发现原来她是这样一个女子。
猝然如光阴定格,酿就烈酒的那一瞬。
所以才在听到对方蔑视的话语时丧失理智,不顾一切地想要证明,哪怕你奚澜不再只注视着我,我也绝不后悔!
可,可到底错过了。
肖青枫想起自己的师傅,似乎是在魔渊被彻底封印的第二日,他便自散功力,瞬间垂垂老矣,直言是为赎罪。
而后不知去往何处。
或许已然死在哪个大雪纷飞的荒原之中,带着遗臭万年的恶名。
而今她在云端,违逆天运救世,人人尊称一声奚澜仙子。
而自己却带着一腔迟来的混浊爱意,匍匐于尘土之间。
再不敢执剑。
曲赫番外
二十五岁的曲赫承认自己其实对奚澜是一见钟情,不然,他明明有那么多可以供自己驱驰的蛊虫,却偏偏对这个闯入万蛊林的女子用了惑心蛊。
这难道还不够明显么?
还傻傻地用生死蛊换一条灵脉,之后还舍不得用里面的灵石,珍视得像是什么定情信物一样。
这点小九九,难道还不明显么?
只是十五岁的曲赫死不承认。
不光是死不承认,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奚澜的这份喜欢,还傻傻把这份心动当做了友谊。
纯情蛊师曲小赫打了自己一巴掌——我是真的傻啊,居然要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拜把子。
在奚澜闭关的那十年,他回过一次万蛊林。
彼时圣姑一见到他的模样就笑了:「被喜欢的婆娘甩了?」
曲赫闷闷不乐:「没有。 」
「没有?」
圣姑瞧着这个自己偶然发现收为弟子的蛊灵,笑着揶揄:「是没有被甩,还是没有喜欢的婆娘?」
「……都没有。 」曲赫嘴硬。
只是这样的嘴硬不过半个月,曲赫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找了圣姑:「师傅你说我看起来,真的像是被婆娘甩了么?」
圣姑具体回答了什么曲赫其实没有听清,因为他发现自己刚问完这话,心里便已经有回答。
对,你确实像是被婆娘甩了。
而且这个婆娘,就是奚澜。
圣姑说了半天才发现自家徒弟根本没听,只是捧着个玉佩一个劲地傻乐,细探之下发现是个须弥芥子佩,内里还有一条快干涸的灵脉。
于是挑眉:「你婆娘挺有钱的呀。 」
曲赫点头:「不光有钱,她还——」
可怜的曲赫,哪里有玩得过人族的心眼子呢?
到底还是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和奚澜的一切都给师傅圣姑说了出来,而后看着她,问:「我婆娘怎么样?」
听见自家徒弟媳妇被负心汉用惑心蛊暗害,圣姑面容冷淡:「那个道貌岸然的肖宗主,还真是越发地出息了。 」
看着曲赫,圣姑反应过来笑着说:「是个很好的姑娘,你要是能够讨到她做婆娘,师傅绝对一百个支持。 」
身为万蛊林的主人,圣姑焉能不知道自己的蛊虫是被谁偷走了呢?
只是她受了情伤之后不愿提及,于是在被徒弟问起蛊虫下落之后随意糊弄说是丢失而已。
谁知阴差阳错,竟然牵扯出这么一段情缘。
再看着曲赫,圣姑道:「不论他对你的婆娘有什么打算,有你师傅在,都会护住她。 」
曲赫十分高兴:「多谢师傅!」
之后就有了圣姑千里迢迢赶来仙门大比,当着万仙之面把肖宗主的脸皮扯下来丢到地下踩的这桩事。
以及那股对着徒弟情敌肖青枫毫不掩饰的敌意。
并且意外地交到了神女宫宫主这个好友,二人一见如故,一拍即合,一丘之貉……总之最后一直都挺快乐。
于是圣姑在给万蛊林下了个生人勿近的禁制之后抱着自家徒弟的茧跑来神女宫,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住。
神女宫宫主对此乐见其成,就是不太乐意承认这么大个茧是自己宝贝徒弟的未来夫君。
除了这个分歧之外,两个姐妹相处得都挺和谐。
每当天气好的时候,圣姑就会去拍一拍曲赫的茧。
「徒弟啊,你可快点长出来吧,你家婆娘现在天天一副要飞升的样子,整个人都冒着仙气和功德金光,为师可不想看你刚出生就丢了婆娘啊……」
絮絮叨叨地,翻来覆去地说。
并没有发现自己拍打的地方出现了一丝细小的裂缝。
这年的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沉睡了数十年的青茧终于破开。
而奚澜看着只有三四岁娃娃模样的故人,弯了弯眉眼:「许久不见,娇俏的小蛊师。 」
牙都没长齐的小曲赫突然后悔,自己应该等长成二十五岁的模样再破茧的。
呜呜,这样更难讨婆娘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