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缚月

师尊是世间最后一只凤凰。
  他好像喜欢师姐。
  他决意娶她那天,我假扮师姐,在他寝宫宿了一夜。
  到最后,他才发现是我。
  「好师尊,被自己最厌恶的弟子践踏的感觉怎么样?」   师尊怒意滔天,恨不能亲手撕碎我。
  可真到我死遁的那天,他却抱着我的「尸体」,唤我名字,声嘶力竭。
  01   师姐把我推下了除魔渊。
  如无意外,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半炷香以前。
  师姐告诉我,除魔渊的入口处有一朵灵花。
  灵花五百年才长一朵,蕴含天地灵气,十分稀罕。
  师尊最近四处寻找这种花。
  若能摘下带给他,必能得师尊嘉奖。
  师姐说,这个机会让给我了。
  她会有这么好心?   虽有疑虑,但我还是去了。
  因为,我也想服用这朵花。
  可灵花并不好摘,它的茎叶会反噬摘花者,我的掌心瞬间就多出许多伤口。
  就在我分神的刹那,师姐一把将我推了下去。
  掉下除魔渊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花我拿着了,先替师尊谢谢你。 」师姐得意洋洋。
  但她搞错了一点。
  我从来不是个乖乖就范的人。
  我反手扯住慕生生裙摆,硬是将她一起拽下来。
  慕生生尖叫。
  她有恶念和心魔,除魔渊也会吞噬她。
  深渊底的黑气冒上来,如无形刀刃,抽打在身上。
  她惨叫,我却笑得开心。
  不为什么,我就喜欢听她惨叫。
  我攥住岩壁间的硬石,不让自己下坠。
  慕生生便学了我,也攀住一块石。
  她哭着捏碎传音符,求师尊救命。
  很快,月凤来了。
  他不光是我和慕生生的师父,还是不可一世的道尊,三界最强。
  除魔渊就是他亲手劈出来的。
  月凤冲下来,展开金色的翅膀,将慕生生护在羽翼之下。
  慕生生带着哭腔:「师尊,我只是想给你摘灵花,谁知小师妹她……」   月凤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犹如昆仑山上的白雪,千年不化。
  他没有停留。
  带着慕生生走了。
  02   我以为师尊还会再来一趟。
  可我等啊等,等到硬石松动,都没等来那抹金色的身影。
  我身上全是血口子。
  月凤不来,我就得自己爬上去。
  我攀着岩壁用力,指甲断裂,血肉模糊。
  但我一声不吭,只往上爬……   算我命大,居然爬出去了。
  但也只剩半条命。
  「师尊……」   我趴在地上,虚弱地叫。
  没人理会。
  月凤在给慕生生疗伤。
  我又唤了一声。
  「师尊,我也很痛……」   月凤终于睁开金光潋滟的双眸。
  慕生生在他耳边嘀咕了些什么。
  只见月凤放下她,朝我走来。
  下一瞬,他的剑抵在我脖颈。
  「为什么要把生生推下去?」   他的质问,不带一丝情绪。
  03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解释的了。
  亦或者,我根本没有解释。
  痛觉让我疲惫不堪,说不出话来。
  月凤关了我禁闭。
  他没替我疗伤,只是丢了颗丹药过来。
  他从不替妖疗伤。
  没错,我是一只妖,断了翅膀的乌鸦妖。
  而月凤,是天底下最后一只凤凰。
  凤凰高洁、尊贵、不染一尘,如同昆仑山上冰冷冷的月。
  月凤收我为徒,实为迫不得已。
  十年前,他在山下遇见奄奄一息的我。
  一时心软,将我带回梧桐宫。
  那是他第一次救我,也是唯一一次。
  我醒来后,死缠烂打,求他收留我。
  我便成了道尊月凤的关门弟子。
  可我身上妖气难除,还时常走火入魔。
  世人议论,道尊竟与妖为伍。
  我渐渐成了月凤的污点。
  再加上师姐挑拨离间——   师姐慕生生原本是梧桐宫内唯一的女子。
  我入门后,她不能再独享师兄们的偏爱,含恨在心。
  更重要的是,她打心眼里瞧不起我。
  她是丹顶鹤,地位虽不如凤凰,但也高贵。
  像我这种寓意不详的乌鸦,只会脏了师尊的羽翼。
  
  更何况,月凤虽为三界最强,却有个致命缺点:   不通人情世故。
  他从小就端坐在梧桐宫上,受万众敬仰。
  没接触过人心,更不懂人心险恶。
  慕生生屡次挑拨,他便对我生了嫌隙。
  可后来我发现,即便我解释,他依然偏袒师姐。
  因为师姐修的是正道。
  因为我修的是妖道。
  这一碗水,从一开始,就没有端平过。
  回顾过去,我心里愈发地疼。
  就在这时,慕生生来了。
  04   「小师妹,真要谢谢你,你摘的灵花师尊很满意,要给我嘉奖呢。 」   我不吭声,慕生生以为我认输了。
  她娇笑:「但今日没解决你这个难题,是我的失误。 」   「没错,」我不生气,还挑衅她,「下次记得,别再那么蠢。 」   她神色一僵,抽出剑:「鸦翎,别怪师姐不客气!」   上来就是全力的攻击。
  看来,她就是想让我死啊。
  「师姐,我死了,你怎么跟师尊交代?」   「师尊巴不得你死。 你活着,只会让他蒙羞!否则你猜,师尊今日为何不救你?我又为何可以闯入这结界?」   她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
  她有师尊亲自疗伤,已然恢复了大半。
  可我呢,伤口一个都没好。
  这种打斗实属不公——   我是说,对她不公。
  因为即便我只剩半条命,对付她,依旧绰绰有余。
  我冷笑一声,周身妖气暴涨。
  慕生生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我两指捏住本命剑。
  直接折断。
  慕生生惊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   我不想听她吠,直接用妖气把她震飞出去。
  她吐出一大口血。
  「师姐,你怎么连我都打不过呀?」   我笑盈盈地看她。
  慕生生跑了。
  我没追她,一来,我出不去。
  二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要修复翅膀。
  修复翅膀所需的天材灵宝,我搜集得差不多,现在,就还差一样。
  也是最难得的一样:   凤凰身上,最纯洁、最珍贵的东西。
  也就是说,我必须要赶在所有人之前,和凤凰睡一觉。
  可天底下,只剩下月凤这一只凤凰了。
  我没得选。
  要不然,我才不会留在梧桐宫受这委屈。
  四周安静后,我打坐入定。
  缓缓地,钻入月凤的梦中。
  05   我穿着薄纱裙,牵起月凤的手。
  「今晚怎么来迟了?」月凤很温柔地顺着我的长发。
  我撒娇道:「受伤啦。 」   「哪里受伤?」他严肃起来,「我看看。 」   「你看不到,这里是梦境,你忘了?」   月凤紧紧抱着我:「要是我在你身旁,便可替你疗伤……」   我冷笑。
  你在,但你没有。
  三个月前,我潜入月凤的梦境。
  我用真身容颜,与白日的自己长相不同。
  他认不出我,也破不了这个梦境。
  ——筑梦是我的血脉能力,道尊无能为力。
  凤凰喜洁,任何人都不能触碰他的肌肤。
  我撩他,他便如圣子般岿然不动。
  可圣子也有凡心啊。
  我体恤他的孤独和疲惫,成为他梦里梦外唯一的知心人。
  月凤动凡心的那天,实在有趣。
  那日,梦境将散。
  他忽然勾住我的手。
  陌生的肌肤相触,令他打了个颤,但他没松开。
  「渡渡,」他有些羞赧,耳朵绯红,跟平时很不一样,「你愿不愿意来梧桐宫?」   渡渡是我的乳名,我是一只渡鸦。
  「做甚?」   「我们凤凰只择一人终老,我至今还没有过道侣,你愿不愿意当我的道侣?」   他温吞地说:「我很强,你若选我做道侣,修为会剧增。 」   我故意逗他:「哦?怎么剧增?我不懂。 」   他脸更红了,抿唇好一会儿,才憋出两个字:「双、双修……」   月凤当道尊数百年,却未与女子接触过。
  对某些事,更是一窍不通。
  这回答险些用尽他毕生勇气。
  我勾起唇角,指尖在他掌心一挠:「你要同我修炼?」   我可能太直白了。
  月凤呼吸一窒,缓慢地点头。
  「好啊,」我应得干脆,「你若找到我,我便跟你回梧桐宫。 」    第二日,月凤一醒,立刻开始找人。
  可是,他记不起我的样子。
  筑梦的附加能力:一旦脱离梦境,就无法想起我的脸。
  时至今日,他仍没找到我。
  谁能想到,神圣不可侵犯的道尊,却夜夜在梦里爱而不得呢?   温存半晌,我推开月凤。
  「我要走了。 」   「这么快?」他急切地伸手,却只抓住我薄如轻烟的衣履,「渡渡,到梧桐宫来,可好?」   我凝视他的眼眸,忽然一笑。
  「如果——」   「我本来就在梧桐宫呢?」   06   梧桐宫就两个女子。
  不是我,就是慕生生。
  第二日,月凤突然要见我。
  我以为他起了疑心。
  可他只是抓我问话。
  慕生生一大早找他告状,说我用妖气置她于死地。
  在道尊的世界内,用妖气残害同门,是死罪。
  我跪在地上,望着高处那个遥不可及的飘渺身影。
  「鸦翎,你可知罪?」   「徒儿何罪之有?」   「你三番两次伤害同门,本尊可说错?」   我浅笑,摊开手掌:「灵花是我摘的,师姐趁机推我下除魔渊,晚上也是师姐来陷害我。 徒儿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自保。 」   慕生生脸色一白:「你信口胡言!师尊,你看,我手掌也有灵花留下的伤痕!」   我不看她,只等月凤发落。
  不知静了几许。
  月凤说:「小六不是那样的人。 」   小六,就是慕生生,弟子内她排行第六。
  可月凤从不曾叫我一声小七。
  慕生生得意。
  我仰起头,直视月凤。
  「师尊,您说这句话的时候,当真心里没有一点愧疚?」   「师尊,孰对孰错,您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吗?」   「您什么都懂。 只可惜,我是妖。 」   「师尊,错的不是我,而是你,你怜世人,怜师兄师姐,却唯独不怜我。 」   宝座上,灵力有丝丝颤动。
  慕生生:「大胆!扰乱师尊道心,罪加一等——」   「勿言。 」   她没说完,就被月凤强行闭了嘴。
  慕生生很委屈。
  月凤也不再说话,梧桐宫内的沉默变得格外漫长。
  但月凤一直在看我。
  他似乎想从我身上,看到某个人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视线,缓缓伸手。
  「小六,你过来。 」   慕生生不受控制,直接飞了上去。
  「点一下,我的掌心。 」   慕生生不可思议。
  要知道,师尊从来不让人碰,哪怕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她害羞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月凤,就被强大的灵力推了出去。
  ——月凤对于触碰他的人,会有条件反射的抵触。
  「不是你?」他颇有些失望。
  而后,他看着我,走下神座。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试,到底哪一个才是梦里的女子。
  他只能与那人触碰。
  现在,只要月凤碰一下我——   就会真相大白。
  07   离开主殿后,我松了口气。
  就在刚刚,月凤快要碰到我的瞬间。
  我瑟缩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师尊是要徒儿死吗?徒儿现在的身体,抵挡不了您的灵力,可能顷刻间就化为齑粉。 」   月凤的手戛然止住。
  「罢了,你回吧。 」   我猜他内心一定在想:不用试,不可能是她。
  怎么可能是一只妖。
  还是慕生生更像一点。
  思及此,我勾起唇。
  误会吧,误会得越深越好,这样才好玩。
  果不其然,七日后。
  月凤突然宣布,要择慕生生为道侣。
  这个消息惊动天下。
  要知道,道尊如冷月、如雪松,丝毫与「风月」二字不沾边。
  没想到,他也有这一天。
  我听闻消息时,正是夜晚。
  梧桐宫难得喧嚣喜庆。
  唯有我的住处冷冷清清。
  深夜,我出现在月凤的寝宫。
  月凤欣喜:「渡渡,不对,还是叫你生生吧。 你不是说,今夜不来了吗?」   我一顿:「我说过吗?」   「下午替你疗伤时,你亲口说的啊。 」   我明白了。
  月凤和慕生生摊牌了。
  而慕生生,竟冒认了我。
  谎称自己就是渡渡。
  
  08   慕生生估计以为,师尊的梦只是心魔,是困境。
  并不是真有渡渡这么个女子,让月凤魂牵梦萦。
  那她冒认一下,又如何?   至于,为何她跟渡渡长得不一样?   随便扯个缘由就好,反正月凤记不清渡渡的脸。
  怪不得,月凤突然决定成亲……   他以为他找到了。
  此刻,月凤冲我招手:「你来得正好,我用灵力为你做了件嫁衣,可还喜欢?」   道尊亲自做嫁衣,怎会不喜欢?   我提出一试,月凤欣然同意。
  穿上嫁衣,灵力就像认了主人似的,在我体内融合流淌。
  寸寸治愈。
  月凤惊艳地看着我:「真漂亮。 」   我抿唇笑:「师尊喜欢吗?」   「喜欢。 」他缓声道,「最喜欢生生了。 」   「是渡渡。 」   「最喜欢渡渡了。 」   「乖,让我摸摸凤羽。 」   月凤露出金色羽翼。
  每摸一下,他的耳朵就更红一点。
  我见他满目赤诚,与凡间那些初次动情的青年无异,竟有些好笑。
  好笑,还可怜。
  两个徒弟都蒙骗了他。
  「夫君。 」   月凤一颤:「你叫我什么?」   「夫君呀。 」我甜甜一笑,「倘若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月凤沉浸在那个称呼中:「我会伤心,但不怪你。 」   「夫君真好。 」   我捧着他的脸,吻了一下。
  月凤眼波温柔,在四周立起了无人能打扰的结界。
  世界变得分外安静。
  红嫁衣和金缕衣缠绕在一起。
  一夜无眠。
  我终于将这轮月亮,束缚在怀中。
  09   「渡渡」这个名字,月凤叫得温柔缱绻。
  清晨,他说:「渡渡,再唤一声夫君来听听。 」   我望着他,忽然一笑。
  「师尊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生生,是本尊的小六。 」   「真的吗?」   我冰凉的指尖摸着他的额头,柔声道:「师尊不如自己去看看?」   月凤终于拧起眉。
  他预感到了什么。
  外衫还未拢好,仓促拿来铜镜。
  「师尊,我听说凤凰额头有三根金羽,在与道侣交融后,正中间那根羽,会变成道侣的本命色。 」   我晃着洁白的脚,笑意盈盈:「徒儿想看看,师尊的羽毛变成了什么样。 」   月凤显出一身金翎。
  灿烂的金色中,却竖着一根玄黑的乌鸦羽!   那抹黑色凶残霸道,让一身金都失去了光彩。
  月凤转身看我。
  昨夜的温柔已荡然无存。
  他很茫然。
  茫然到不知所措。
  「师尊,我是小七,鸦翎。 」   「这才是我的真实面容,很漂亮,对不对?」   「一直以来,你喜欢的都是我。 师尊呀,被自己最厌恶的弟子弄脏的感觉,如何?」   我笑得开怀,力量前所未有的充沛。
  黑色翅膀展开。
  它们不仅修复好了,还流淌着淡淡金光。
  那是属于凤凰的光华。
  月凤沉默着,杀气翻涌到整个梧桐宫都开始震荡。
  结界外聚满弟子:「师尊,发生了何事?」   他不答。
  良久后,月凤问我:「为何?」   「不为何,」我笑眯眯,「就是单纯想试试凤凰。 师尊,别误会,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   月凤的杀意更强了,强到大半个梧桐宫都坍塌了。
  甚至震碎了结界。
  混乱中,弟子们震惊地看到——   一,我在师尊房内。
  二,师尊和我衣衫不整。
  三,师尊额上的鸦羽,与我翅膀上的凤凰灵力。
  一切,不言而喻。
  10   月凤一个恍神,我溜了。
  等他下令找我时,梧桐宫已经没了我的踪迹。
  月凤推测,我逃下了山。
  恰好那天的震动,也传到了山下。
  各宗长老前来请命。
  月凤说,抓活的。
  所有门派分头行动,只为生擒一个小弟子。
  这场面,百年难得一见。
  可道尊为何如此震怒?   众人对此议论纷纷。
  最可靠的说法是,我得罪了道宗。
  逐出师门还不够,道尊要亲自责罚我。
  这么说……倒也没错。
  东躲西藏几日后,    我想了个一了百了的法子。
  首先,故意留下线索。
  长老们将线索上报,月凤立刻赶到。
  竟是要亲自拿人。
  正好。
  有份大礼送他。
  月凤带着众人,追着线索到郊外。
  然后,看到了我的「尸体」。
  那具尸体,是我曾经作为「道尊七弟子」时的躯壳。
  容貌普通,毫不起眼。
  身上还保留着在梧桐宫受的每一处伤。
  长老上前探查,说:「尊上,她死了。 」   「不可能。 」   「真的死了,死于旧伤未愈。 」   「不可能!」一贯清冷的月凤突然暴躁起来,眉目猩红,「她得到了本尊,怎么可能会死!」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
  长老们被劈得呆了半晌。
  月凤干脆亲自检查我的尸体。
  指尖略过锁骨,他颤了一颤。
  我还穿着那件红嫁衣。
  锁骨上,还有他熟悉的痕迹。
  「咦,灵花伤痕?」   有长老开口看清我的手掌,略感惊讶。
  「鸦翎掌心的伤,肯定是在采摘灵花时留下的。 灵花摘下来就没有攻击性了,但摘的过程中,会释放极大伤害。 」   凤月闭了闭眼,肩膀颤抖。
  他终于相信我的话了。
  可惜,我已经「死」了。
  一丝愉快缠绕心间。
  我站在鸦群中,隐藏气息,冷冷瞥着地上的一切。
  月凤神色难辨,又许久不言,便有长老揣测,他气我死得太轻松。
  长老自认聪明地说:「尊上,这妖女死了也好,省的尊上亲自动手。 」   「滚!」   灵力一震,月凤直接将那名长老震到咳血。
  紧接着,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一向喜洁的月凤,抱住我那具脏污的尸体。
  「渡渡……为师错了,真的错了,你回来吧,渡渡……」   他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
  到最后,竟是哭了。
  11   别说长老们吓得不敢喘气了。
  我也没见过这个场面啊。
  月凤哭得太伤心,天上一直飘雪。
  飘了三天三夜。
  他最后把我的尸体带回梧桐宫。
  据说,他立了个牌位。
  「吾妻鸦翎之墓。 」   他没有娶慕生生。
  慕生生起先不承认自己做过什么。
  后来,月凤强行搜神。
  他在她的记忆中,亲眼目睹,他曾经偏袒的六弟子,是如何将我骗去除魔渊,又如何推我下去的。
  她对我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到了。
  搜神结束后,慕生生神识损伤大半,几乎成了个废人。
  但月凤没让他死。
  他吊着慕生生一口气,每日抽取一点灵力和修为,用来修补我的尸体。
  这比直接杀了她还残忍。
  慕生生在牢中惨叫,日日咒骂月凤,又哀求他快点杀了自己。
  她就这样,被折磨到死。
  据说,死之前,她念叨了一句话:   「道尊,你完了。 你为了一只妖,彻底背叛了道心!」   谁也不知这是真是假。
  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妖界都津津乐道。
  众妖好奇:「道尊那个关门弟子,到底是何来头,竟让道尊这般着迷?」   「谁懂啊……」   我垂眸,把玩着手里酒盅,笑而不语。
  这是我入妖界的第六个月。
  距离我的终极计划,越来越近了……   12   「又在听他的事。 」   出神间,一个懒散妖异的男子走了过来。
  强大的威压,令所有人都下意识放低音量。
  我扬唇:「魔尊大人吃醋了?」   他神色淡淡:「我们现在假装道侣,表面功夫要做足。 」   「明白。 」   我指尖沾酒,点在他唇上:「像这样?」   他一愣,颇有些嫌弃地挥开我。
  「……倒也不必如此。 」   我哈哈一笑。
  妄月是魔尊。
  离开梧桐宫后,我便遇上了他。
  我是渡鸦,这让他很惊讶。
  他幼时曾受到渡鸦一族的帮助,可后来渡鸦几乎全族覆灭。
  我恳求他,看在曾经恩情的份上,助我复仇。
  他同意了。
  我们假装道侣,进入妖界。
  这里,还是那么污浊不堪。
  随意贩卖低等级雌妖。
  当街殴打雌妖。
  雌妖毫无地位可言……    我若不伪装成妄月的道侣,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穿过吵闹的大街。
  妄月问:「你仇人是妖王宫的四大护法?」   「没错,就是他们屠了渡鸦全族。 」   「嗯,我一人就能杀他们四个。 」妄月弯唇一笑,「事成后,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以身相许?」   我以为妄月会跟以前一样,嫌弃不已。
  可他沉吟了片刻,低笑:「好主意。 」   我没吭声。
  时至今日,他仍以为,我只是想讨回公道而已。
  殊不知,我的目标,是妖王宝座。
  只有我站在权力的顶点,才能改变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我心里盘算着,没留神,撞上了前面的人。
  那人穿着黑色长袍,兜帽遮住半张脸。
  仅仅露个下巴,就使我心头一凛。
  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月凤缓缓摘下帽子。
  13   他怎么会在这儿?   堂堂道尊,为什么潜藏在妖界?   无数疑惑涌上心头。
  「渡渡。 」   月凤声音沙哑:「你果然在这里……我找到你了。 」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绽放出奇异的光。
  我瞬间明白了。
  是引魂灯。
  世间只有一盏,可追踪人的魂魄。
  灯亮,则人未亡。
  循着光,月凤追来妖界。
  我歪了歪头,皱眉:「你是谁?」   月凤一愣。
  我应当看起来很困惑。
  他不敢相信地问:「渡渡,你不记得我了吗?」   「不记得,我不认识你。 」   「我是你的夫君。 」   「……呵。 」我还没说话,妄月先我一步?开启嘲讽,「道尊怕不是在做梦?鸦翎是我的道侣。 」   月凤:「本尊与渡渡早已有夫妻之实。 」   「可她根本不认识你。 」   我握住妄月的手,假装害怕:「夫君,这人怎么回事啊?」   月凤当即脸色一沉,凤凰火打在妄月身上。
  妄月也不甘示弱。
  一个道尊,一个魔尊,二人动起真格,招招都往死里打。
  妖界的大街很快被他俩炸翻。
  趁着混乱,我解救了一批被奴役的雌妖。
  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
  我才没兴趣观战。
  半天后,妄月才来与我汇合。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有个拖油瓶。
  「他怎么也来了?」我小声地问妄月。
  妄月翻了个白眼:「死凤凰非要跟来,甩不掉。 」   「你打输了?」   妄月炸毛:「平手!平手!」   「……好好好。 」   妄月受了伤,我悉心地替他疗愈。
  月凤在一旁看着,很是吃味:「渡渡,我也受伤了。 」   我随手丢过去一瓶丹药。
  月凤委屈:「你为什么不替我疗伤?」   我笑了:「关我禁闭那天,你为我疗伤了吗?没有,你只替师姐疗伤了。 」   月凤哑然。
  14   妄月笑得龇牙咧嘴。
  他就喜欢看凤凰吃瘪。
  「宝贝,」他还柔情蜜意地叫我,「今夜一起修炼吗?」   「好呀。 」我很上道地配合他。
  月凤的脸色更难看了,既懊悔又生气,最终全部化成无奈。
  「渡渡,我知道错了。 」   我不理他。
  他便垂头地站在那里,像个犯了错的少年。
  过了一会儿,妄月被魔族部下叫走。
  这里,就只剩我和月凤。
  「渡渡,」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其实你都记得。 」   「是啊。 」   但记得又怎样?   我宁肯忘了。
  「刚才,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好玩。 」我无所谓地道,「反正我就是不想搭理你。 」   月凤呼吸一滞:「就这么讨厌我?」   「嗯。 」   我应得清脆,不带一丝犹豫。
  月凤的眼眶红了。
  但仔细一看,我才发现,他的红眼眶并非完全因为伤心。
  他灿金的瞳孔中,竟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泽……   我吃了一惊:「师尊,你入魔了。 」   月凤欣喜:「你肯叫我师尊了?」   我严肃重复:「你入魔了。 」   「早就入了,在你『死』的那一天。 」   无法想象。
  像月凤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发现自己入魔时,是怎样的感受?   时至今日,他都未能将魔    气去除。
  可见,有多自暴自弃。
  我叹息摇头:「传言竟是真的,道尊背叛了自己的道心。 」   「没有。 」   月凤轻声道,「从你入梦的那天起,本尊的道心,就是你。 」   15   妄月财大气粗,在妖界置了处宅子。
  原本有两间房,某只凤凰挤进来后,大气的魔尊大人硬是把另一间房变没了。
  美其名曰,道侣就应该住一处。
  月凤则被打发去柴房。
  妄月是故意的。
  他就想看老凤凰难堪。
  凤凰喜洁,择梧桐而栖,只饮露水。
  可我们这儿,只有个脏兮兮的柴房,不住就滚。
  出乎我的意料,月凤接受了。
  虽然他皱眉抿唇的样子,内心应当是非常委屈。
  这几日,妖界很不太平。
  两位大神打斗,留下的痕迹太重,现在妖界都在追查。
  唯有这处宅子,叠加了三层结界,谁也进不来。
  擒王在即,我每日忙于修炼,连他俩拌嘴都顾不上劝了。
  有一日,月凤在一旁看我修炼。
  「渡渡,你身上没有魔气。 」   「所以?」   「你跟魔尊不是真的。 」他有一丝雀跃。
  我亦笑着睁开眼:「你要这么说,我考虑今晚就假戏真做。 」   月凤闭上了鸟嘴。
  我继续打击他:「道尊,这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和魔尊伉俪情深,不打算回梧桐宫,你要是受不了,还是早点回吧,尽快把我忘掉会比较好哦。 」   「我不走,也不忘。 」   「可你妨碍我们了。 」   月凤沉痛地闭眼,飞快地说:「我可以做小。 」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月凤怎么都不肯再重复一次。
  这种话,仅说一遍,就耗尽他所有尊严。
  他倔强地看着我,像个……贞洁烈鸟。
  我突然记起,先前为何在梦里一再纠缠他。
  明明可以直奔主题,缩短时间。
  就是因为,他这副模样,太让人想调戏了。
  谁不想看高高在上的月,跌落神坛呢?   不光跌落,我还要将其束缚。
  思及此,我弯起唇角。
  「渡渡,你笑什么?」   「没什么。 」   「你就这么喜欢我做……」他终是说不出来那个字。
  月凤认命地叹了口气,拉住我的手。
  掌心里的伤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清了。
  他飞快地在我掌心画了个符。
  我问:「这是什么?」   「助你修炼的。 」   符一半在我掌心,一半在他掌心。
  一画好,我就感到体内灵力顺畅百倍,原本滞塞的地方都通了。
  「这是什么符?竟如此管用。 」   月凤没说话。
  但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方才瞥他掌心,符是黑的。
  跟我手里的这个,不一样。
  16   接下来几日,我的修为突飞猛进。
  甚至,夜晚都不再痛苦了。
  当初,我强行惹了月凤。
  身体承载了过多至纯至正的灵力。
  为炼化它们,用了不少激进的方法。
  结果留下后遗症,每到夜晚就浑身疼。
  我怕这会成为我的弱点,连妄月都没告知。
  每逢夜晚,我都忍着疼痛,在他面前演戏。
  怎么突然就不疼了呢?   我低头看向掌心,那个符,正在发光。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顾妄月的阻拦,我跑去柴房。
  里面,传来月凤忍痛的声音。
  一脚踹开门,月凤依靠在柴堆旁,额头上流着豆大的汗珠。
  他的符冒着黑气。
  正将我的痛苦,转移到他身上。
  我曾听师兄们说过这种符咒。
  因太过恶毒,早就被禁了。
  可月凤是道尊,他会也不奇怪。
  「月凤,醒一醒。 」   我扶着他,一时有些无措。
  「我没事。 」他挤出一丝笑,「这半年,你每日都承受这些痛苦么?」   「变强总要付出代价。 」   「那现在,你可以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   我哑然。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明白我留在妖界的缘由。
  也大概猜出了我的野心。
  他用他的方法,替我扫除一些障碍。
  「可以解开符咒吗?我不想欠你的。 」   「解不了……这是死咒。 」    死咒,至死方休。
  我的心沉了下去。
  「只是为了弥补我,何至于如此?」   「不是弥补。 」他低低道,「起码,不完全是弥补。 」   「那是什么?」   又一波疼痛来袭。
  月凤闭上细长的眸,拧眉好一会儿。
  窗外,月亮静悄悄。
  不知过了多久,月凤才说:   「我是你的夫君,亦是你的师尊。 」   「职责所在。 」   17   从柴房回来时,妄月在檐下站着。
  任月光笼了一身。
  「心软了?」他懒散地问。
  「没有。 」   「看旧情人替自己受苦,肯定会心软吧。 」   「你想多了,我现在只想复仇。 」   我没撒谎。
  计划成功前,我并不在意儿女情长。
  月凤替我受苦,也是他自愿的。
  但妄月不信,还执着地问我:「他到底有什么好?」   我打着哈欠,随意地答:「他说可以做小。 」   妄月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了,任谁听了道尊这话,都会这个表情。
  「他疯了吗?!」   「我也觉得。 」   「但他确实只能做小。 」   「?」   什么玩意?   我权当他胡言乱语。
  正当我准备进屋休憩时,妄月忽然又问:「你那日的话,还作数吗?」   「什么话?」   「以身相许。 」   「……」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怎么了。
  我违心道:「作数。 」   「好。 」   他没再看我,似乎有了主意。
  三日后,妖界发生剧变。
  魔尊妄月突然杀进妖王宫,手刃护法。
  我的计划,被迫提前了。
  18   妄月,听我说,谢谢你。
  本来计划七日后杀进妖王宫。
  被迫提到了今日。
  妖王部下将领大都在外探查「炸街」一事,正是宫内守卫最薄弱的时候。
  但我没想到,月凤也跟来了。
  他和妄月,两人轻轻松松,杀进去跟玩似的。
  唯一奇怪的是,两人边杀边较劲。
  妄念说了个十五。
  月凤便报个十六。
  妖王也不知道啥时候得罪了这两位大佬,躲在主殿瑟瑟发抖。
  我径直往主殿冲。
  这路上,我目睹了很多笼子。
  里面关押着各种美丽的妖。
  他们像个宠物似的,离开家人,失去自由,沦为阶下囚。
  等年老色衰了,被剥皮做成毯子。
  或是下锅做成菜肴。
  我心中愤怒如海浪般翻涌……   当年,渡鸦一族也是。
  因为黑色羽翼里泛着蓝紫的光,我幼时被人囚禁,拔掉羽毛做成扇子。
  我的翅膀总是鲜血淋漓。
  我没有一天不痛苦,不哭泣。
  还因为筑梦这一特殊的能力,我的家人被迫日日夜夜为达官显贵们造梦。
  直至灵力枯竭而亡。
  族人们反抗,却遭到了残酷的镇压与屠戮。
  像渡鸦一脉,在妖界近乎灭绝的种族还有很多。
  我踹开主殿的大门,舒展一对巨大的羽翼。
  一瞬间,黑羽盖住天光,将整个宫殿笼罩在黑暗之中。
  「崽种,姑奶奶来杀你了!」   19   妖王身边还有护卫。
  我以一人之力,抗衡他们所有人。
  我知道自己很强。
  族人灭绝前,把最后的修为都转移到了我身上。
  他们拼尽全力,让我逃出去,找修复翅膀的方法。
  过去的每一天,我都不敢懈怠。
  对付他们,我绰绰有余。
  很快,宫殿里全是守卫的尸体。
  当我掐上妖王脖子时,我看到他眼中的惊恐。
  「饶我一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财宝,修为,美人……」   「听起来不错。 」我莞尔一笑。
  这一笑,令妖王片刻失神。
  「我以前养过一只小渡鸦,跟你很像,三界难得的美人,我用她做过一把扇子……」   「王上居然还记得。 」   老妖王愣了:「是你?不,不可能是你!她被我折断了翅膀,不像你……」   话没说完,他看到我翅膀上流动的凤凰光泽。
  「凤凰,断羽……」他彻底慌了,「别,别,我错了,你先冷静,一切好说……」   他还以为,自己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指尖一用力,他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趁他还没死透,我伸手剖开他的肺腑,挖出妖丹,捏碎。
  妖丹化为灵力,被我全部吸收。
  当月凤和妄月赶到时。
  我已经踩着妖王的尸体,坐在了高耸的王座上。
  20   「原来,你真实的目标是这个。 」   妄月目光复杂地看着我,「竟连我都一直瞒着。 」   我笑了笑:「若是提前告知,尊上定会考虑两族友谊,不会协助本王。 」   「你改口倒是快。 」   「尊上是本王的恩人,诚邀您在妖界多住几许,也见证一下妖界的改变。 」   「恭敬不如从命。 」   妄月心安理得地留在了新王宫。
  月凤也没走。
  我大刀阔斧地废除旧制,解放奴隶。
  还要平定一些旧部骚乱。
  等忙完这一切,已是半年后。
  匆忙返回王宫,我才知道,这两人还赖在这儿。
  不光赖在这儿,还改造了王宫!   他们分别设立了一个传送点,可以从梧桐宫和魔族直接瞬移到王宫里。
  ……这是几个意思?   我找他们说理去。
  可他们很坚定,说这样来回比较方便。
  我扶额:「要什么来回啊?」   月凤:「我是你夫君,当然要每晚都来陪你。 」   妄月:「说好杀了护法就以身相许,我等着呢。 」   我:……   紧接着,他们齐刷刷看向我身后。
  「他是谁?!」   「外面捡的。 」   王上出征回来了,她还带回一个怀孕的……哦不,一个新男人。
  ——我在他俩愤怒的眼神中,都看到了这句话。
  但我只是看这人有能力,招到麾下治理王宫罢了。
  我后来也没有成亲。
  我不想与任何人成亲。
  我本不该属于任何人。
  月凤和妄月时不时就瞬移到我这儿。
  我屡次劝阻无用,只好把他们当贵客接待。
  他们倒是把这儿当自家。
  每次拉上我,再叫上那位捡回来的总管,够凑一桌叶子牌了。
  又半年后,宫殿挂上了新的名字。
  ——「缚月宫」。
  妄月站在屋檐下,指挥人挂牌匾。
  我只需要看着,就好了。
  不知何时,月凤走到我身后。
  「缚月。 」   他金眸潋滟,轻轻笑了。
  「渡渡,从今往后,你不用缚。 」   「为师会将自己捆来于你。 」   「不死,不休。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