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宫那年,只有十四岁。
那年元宵的时候,我还在玉梳河边点天灯,重复着每一年的许愿:
「千万千万不要让我嫁给我那蠢货太子表哥。 」
我叫元辛瑶,是元大将军家的小女儿,当朝皇后正是我爹爹的亲姐姐,我的亲姑母,而太子正是我的亲表哥。
原本我对太子并没有什么恶意,但自从三年前姑母流露出要把我嫁给太子做平妻的意愿之后,我就开始对太子避之唯恐不及。
是的,平妻,五年前太子已经娶了太子妃。 太子妃是个精明强干但泼辣狠毒的厉害人物,太子又天生蠢笨,生性懦弱,便一向对太子妃言听计从。 姑母觉得这样不行,就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指望我能扭转太子的心意,取代太子妃成为下一朝的皇后,由元家继续引导太子走在正途之上。
我心里自然是千百个不愿的,既不想在恩爱情深的太子和太子妃之间插上一脚,更是拒绝让昏庸愚笨的太子做我的夫君。
只是,爹爹虽怜爱我一直不肯松口,却又因事关江山社稷的未来和元家世族的前程,也渐渐有动摇之意。
如今我愈发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心里头更加着急,只能祷告于神灵。
两个月后,大概真是九重天的神仙们看到天灯后显了灵,我终于达成心愿,再没有嫁给太子的可能了。
因为姑母忽然病逝,皇帝下了旨意立我为继后。
病重时的姑母,所考虑的就不是太子登基后的事了,而且要确保她死后皇帝依然会选择传位于太子。 因此姑母在病危时要求皇帝,继后只能在元氏里挑选,皇帝对姑母情深义重,元家又一向在前朝得力,自然点头应允了姑母最后的心愿,而我作为元家唯一待嫁的小女儿,这道旨意就这么落到了我头上。
我觉得姑母已经疯了,爹爹也疯了,皇帝和整个元家都疯了。
皇帝比我年长了三十岁,他们为了太子,为了元氏的荣光,就要这样把我往火坑里推。
哭干了眼泪之后,我终于想起来,皇宫里还有一个来头比皇帝更大的人物,来不及梳洗更衣,就匆匆吩咐阿珏套马车去皇宫。
到了西偏门,却被宫门口的侍卫拦下了,说我既没有通行的令牌,也没有进宫的旨意。
我张了张嘴,又不敢说我是谁,踌躇了半天,只能蹲在马车旁抹眼泪,直到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明朗的声音:「阿瑶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泪眼蒙眬中,我仰头看见跟前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是二哥哥的好朋友,八皇子凌恒,于是哭得更凶了:「我要去见太皇太后。 」
八皇子看了一眼旁边垂着头的侍卫,大概明白了眼前的情形,便跳下了马,从阿珏手里拿过马车的缰绳,向我道:「上车,我送你进去。 」
侍卫自然不敢再拦八皇子驾的马车,于是我被顺利地送到了太皇太后的福梓宫。
听说我来了,太皇太后身边的夏嬷嬷迎了出来:「阿瑶小姐,太阳都要落山了,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哭着扑了上去:「嬷嬷,我要见太皇太后,我不要做皇后。 」
夏嬷嬷见我哭得凄切,也跟着落了泪:「阿瑶小姐,原本太皇太后那样心疼你,是能为你说句话的,只是头两个月开始,太皇太后就糊涂了,只怕今天见到你也不认识了。 」
说着夏嬷嬷引着我走到里间,太皇太后正靠在软榻上打盹,睁开眼瞧见我满脸的泪水,一边伸手替我擦泪一边心疼道:「阿瑗,你怎么哭啦?是不是太子欺负你了?你让他来,奶奶替你骂他!」
「太奶奶,我不是姑母,我是阿瑶……」我正欲一番哭诉,旁边夏嬷嬷无言地冲我摇了摇头,我再看太皇太后满头的华发和满脸的混沌困惑,终于明白这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于是强忍住眼泪,捧着太皇太后的手道:「太奶奶,大家都好好的,您不用操心了,先养好身体,我……我走了。 」
夏嬷嬷把我送出福梓宫,才瞧见是八皇子驾车送我来的,于是行了一礼,向八皇子道:「今天的事,不能叫旁人知道,福梓宫这边可以放心,至于宫门那边……」
不等夏嬷嬷说完,八皇子就开了口:「嬷嬷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
最后夏嬷嬷又掏出帕子擦干了我脸上的眼泪:「阿瑶小姐,等进了宫,就该长大了,不能再这么莽撞,切记住『谨言慎行』这几个字。 」
八皇子拍了拍我的肩膀:「上车吧,我送你回府。 」
三日之后,我就从正华门被抬进了这座皇宫里。
大婚之夜,皇帝沉默着独自饮完了一壶合卺酒,便离开了,留下我一人独守中宫。
我知道,我才十四岁,稚气未脱,形容尚小,勾不起男人的欲望,于是暗暗松了口气,扯下满头的珠翠,脱掉大红金线绣凤的喜袍,到院子里透气。
宫人在院子里给我扎了秋千,我坐在上面晃悠了几下,看见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红妆似火,一直热烈地盛放到了墙外。 我出神地看着,伸出墙外的那枝海棠,忽似被刀削断一般,直直掉落下去。
「是暗器!」阿珏立即跃墙追了出去,片刻又回来了,说人和花都没看见。
这皇宫里都是疯子,连株海棠花也要大半夜的来偷。
我没有再多想,坐在秋千上晃荡着,心里只盘算明日娘亲进宫来看我,一定要留她住下多陪我一阵子。
可第二日,娘亲陪我用完午膳就要走了,我苦苦哀求她留下,娘亲却一直摇头,说我是皇后,是整个后宫和天下女子的楷模,今后定要循规蹈矩,切不可再任性妄为。
又说王贵妃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若我执意坏了规矩,前朝的言官就能用唾沫淹死元家。
王贵妃就是八皇子的生母,哼,儿子是个好儿子,母亲却不是好人。
我有些生气,问娘亲,王贵妃是不是得听皇后的。
娘亲说是,我是皇后,后宫里我最大。
那就好,既然王贵妃不让娘亲留下陪我,就由你王贵妃来陪我吧。
我便叫王贵妃每晚来陪我绣花。
绣了三个晚上,王贵妃受不住了,推说她身子不爽,不能再来侍奉我。
无妨,你身子不爽,我便带着太医去看你,太医说你要静养,我便在你宫里一边绣花一遍瞧着你静养。
又过了三日,八皇子来求见我了,手里还拿着一只精巧的纸鸢。
许是因为我确实年纪小,他始终叫不出一声「母后」,只说:「参见皇后娘娘。 」
我一向念着八皇子当日仗义出手相助的好意,虽然不喜欢王贵妃,却也不好为难八皇子,只撇了撇嘴,盯着他手里的纸鸢看。
八皇子立刻捧着纸鸢递上来:「这是子修让我带给娘娘的。 」
我很喜欢这只纸鸢,接过来时心里头很欢喜,可是一想到如今二哥哥都不能进宫来陪我放纸鸢了,又一阵难过地落下泪来。
八皇子叹了口气,道:「子修说……宫墙虽然高大,也拦不住这满庭的春光,娘娘莫辜负了自己。 」
我擦干眼泪,摆弄了一会儿纸鸢,道:「我明白,替我谢谢二哥哥,也请你告诉二哥哥,我在宫里其实挺好的,没人欺负我。 」
八皇子无语了一阵,终于开口道:「也请皇后娘娘放过我母妃,她年纪大了,还请娘娘容她多歇息一阵。 」
哼,又是人情又送礼的,我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送走八皇子,我见外头确实是个春和景明的好天气,起了兴致,要去御花园放纸鸢,却又被宫人拦住了,还不停说着什么不端庄、有失体统,我就不明白皇后放个纸鸢怎么就有失体统了?
我便拿着纸鸢去找皇帝,问他:「皇后能不能放纸鸢?」
皇帝看着我笑了一阵,说:「皇后当然能放纸鸢。 」又夸我的纸鸢精巧好看。
我很得意:「这是二哥哥新给我扎的。 」
皇帝也来了兴致,说陪我去御花园一起放。
我看了看他黑须中掺杂的几根白胡子,皱起了眉头:「放纸鸢要跑得够快才行。 」
皇帝一愣,又大笑一阵,摇头道:「罢了罢了,你自己去吧。 」
从皇帝的乾熙宫出来,到御花园,一路上我明显感觉到有人在鬼鬼祟祟地跟着我。
阿珏当然比我更早察觉到,却没有动手,只低低地在我耳边道:「是太子。 」
我猛地转身,太子躲避不及,只得讪笑着从假山石背后走了出来。
「太子哥……太子殿下,你这样跟踪我做什么?」
太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行礼道:「皇后娘娘。 」
我耐着性子道:「你是储君,怎么能是这样的行事作风呢?」
太子指了指我手中的纸鸢:「母后从前也没在御花园玩过这个。 」
「那是你不知道,」我不甘示弱,「姑母从前也喜欢这个,只是后来生了你,就为你操碎了心,再也没兴致了。 」
太子不再和我辩驳,反而讨好地向我道:「你扯线,我在后头帮你放。 」
「那你可得跑快些。 」说着我把纸鸢递给太子,扯着线向前跑去,太子也立即跟在后面吭哧吭哧跑了起来。
说起来,太子真的说不上讨厌,他与大哥哥一般都长我八岁,大哥哥早就不愿意陪我一块儿玩了,太子哥哥倒是从小一向很乐意陪我踢踢毽子,翻翻花绳。
「太子哥哥松手啊!」
太子猛地一松手,纸鸢左摇右晃地荡了起来,太子立即大喊:「阿瑶你快放线,再扯着点儿,哎,快放线……」
纸鸢终于晃荡着被我们放上了天空。
我心情大好,就向太子道:「你到底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太子搓了搓手:「那个……是思思让我来的,说从前有些误会,她对你不好,希望你不要责怪她。 」
哼,太子妃从前拿我当情敌,见到我自然是没有过好脸色的,却也说不上是对我不好。 但我起了玩心,故意板着脸道:「她对我怎么不好啦?」
太子想了想,道:「年初金陵送来的那批云锦极好,思思便让我把你最喜欢的海棠红都挑走了……」
我睁大了眼睛,太子继续道:「还有上回元二带你去京郊骑马,就是思思发现你受伤的,让我告诉舅舅,责罚了你们一顿……」
我攥紧了拳头,太子还在继续:「去年的琼林闻喜宴,也是思思故意叫舟子把你的船划到才子云集的湖心亭的……」
「够啦!」我怒吼一声,旁边的芍药花枝也颤了几颤,我怒瞪着太子:「你觉得她的所作所为都对吗?」
「可是……」太子小心翼翼道,「思思这么做,虽然胡闹了些,可都是因为她爱我呀。 」
我狠狠捶了一下空气:「你叫卢思思来见我,明日就来!」
第二日清早我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如花儿般阳光灿烂的笑靥:「母后,您醒啦。 」
这女的怎么长得这么像太子妃,我一定是在做梦,于是又闭上了眼睛。
「娘娘,太子妃一早就来了。 」阿珏忍不住出声提醒我。
我一下翻身坐了起来,望着太子妃那怎么都笑不僵的脸:「你来做什么?」
阿珏又提醒我:「是娘娘让太子妃来的。 」
「都赖我,」太子妃迅速接过话笑道,「上回只是给父皇和母后磕了头,没来得及陪母后多说说话。 」
从前看惯了太子妃的脸色,现在她笑得越客气,我心里越发毛,只道:「你别叫我母后了,他们没人叫我母后。 」
「好好好,」太子妃接过阿珏手里的玉瓷杯递给我,「皇后娘娘您漱口,儿媳伺候您更衣……」
我战战兢兢地让太子妃帮我洗漱更了衣,她为我妆扮的时候,我都害怕她拿那凤钗划我的脸蛋儿,也不知道阿珏的身手能不能快过她。
好在太子妃这回是真心诚意来与我修和的,精心伺候了我一番,什么小动作都没有。
嘿,没想到这皇后的名头真能压得住她。
我屏退众人,站起身,摸了摸发鬓,又理了理袖子,然后凑到太子妃脸前:「你现在很想讨好我是不是?」
太子妃后退了一下,又定住神,甩了下帕子:「嗨,孝敬您都是应该的,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
就在这等着你呢,我立刻说出了我的小计划:「我已经半个多月没吃到鸿濛楼的炙羊肉了。 」
太子妃道:「那容易,我立即就差人给您买一大盘去。 」
我叹了口气:「鸿濛楼在城西,路上耽搁太久就不好吃了。 」
太子妃转念便道:「那我把鸿濛楼的郑铛头请进宫来。 」
「唉,」我痛心疾首道,「你从小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就断了京城百姓的口腹之乐呢?」
太子妃终于不笑了:「你…你到底想怎样?」
我撇起了嘴:「你从前那样对我,我可是很记仇的。 但是……」我握紧了太子妃的手,「只要你带我出宫,咱俩从此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妹,不对,最好的婆媳。 」
太子妃迟疑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别的都好说,可是宋嬷嬷这一关我真没办法。 」
宋嬷嬷是当年陪着姑母进宫的老人了,如今就数她管我最紧。
我甩开太子妃的手:「你一向是最有主意的,怎么到我这就没办法了!」
见我急了,太子妃一咬牙,右拳捶在了左掌心:「你容我安排一下,后日我来接你。 」
太子妃走后,我就和阿珏蹲在地上埋头规划起来,要先去鸿濛楼吃炙羊肉,再去听竹苑品茶,然后我还要去集雨阁听小曲儿……
嗯……这样不好,还是后日先去鸿濛楼,初八再去听竹苑,十五去集雨阁,这样就可以多出宫几趟了。
到了约定的日子,一早上太子府就有人来报,说太子身体不适,请宋嬷嬷过府照看,我赶紧握住了宋嬷嬷的手:「太子的身体最重要,快把最得力的几位嬷嬷都带去照看太子,多带几个人,我真是不放心。 」
宋嬷嬷答应了,满心焦急,顾不得多想,匆匆去了太子府。
半个时辰后,太子妃终于来了,把已经装扮成太子府丫鬟的我和阿珏,塞上马车悄悄带出了宫,直奔鸿濛楼。
一进雅间坐下,刚做好的炙羊肉就端上来了,接着是一盘又盘各色招牌菜摆满了桌子,太子妃道:「快吃吧,一个时辰之后,我来接你。 」
我不满意了:「怎么只有一个时辰?」
「哎哟姑奶奶你快吃吧!」太子妃很着急,「宋嬷嬷还在府上,我不在太子那演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露馅儿,我得赶紧回去,你乖啊,我一个时辰之后来接你。 」
太子妃说的在理,我只好放她走了,自个儿委委屈屈地吃着这满桌的美味佳肴。
正吃着,雅间的雕花窗外忽传来一阵婉转悠扬的小曲儿,温柔似水,甜而不腻,我和阿珏相视一眼,彼此都立即认出这就是集雨阁小云仙的嗓子,于是争先恐后地跑去打开了窗户。
果然,这窗正临着玉梳河,小云仙就站在河中画舫的甲板上,悠悠地唱着。
这不算什么稀奇事儿,京里若有哪家年轻公子设宴,多半都会请一些名倌儿来助兴,从前二哥哥偷偷带我见过这些世面。
果然那画舫里坐着几位年轻公子,不知道二哥哥会不会在里头,我便将脑袋往外探了探,要是能见到二哥哥就好了。
画舫临窗的座位是一个侧影,皎白的袍子,挺直的背,远看着玉树临风的样子,颇有几分我二哥哥的英俊潇洒,我便伸长了脑袋细看,那人也侧过头看见了我。
下一秒我们俩的表情都和见了鬼一样。
我「啪」地关上窗户,开始满屋子乱转,那人居然是八皇子!
怎么办,八皇子知道我私自出宫就等于是王贵妃知道了,王贵妃知道了就等于,娘亲说了,前朝的言官会用唾沫淹死我们元家!
阿珏拉住了躁动不安的我:「八殿下和二公子是好朋友,应该不会对娘娘怎么样吧?」
「你不懂,」我急道,「我是你的好朋友,但如果非要杀了我,你才能做武功天下第一,你杀不杀?」
阿珏很坚定:「我不杀。 」
「哎呀,你还是不懂,因为你杀了我也不会当武功天下第一,但是八皇子打倒了元家,打倒了太子,他就能当皇帝!」
正说着,外头守在雅间门口的护卫突然喊道:「参见八殿下!」
他来了,他来了,他还是来了。
阿珏拉着我就要跳窗,但显然我的脑袋更灵光一些,于是拉着阿珏钻进了桌子底下。
雅间的门被推开了,眼前出现一双玄色回字锦的靴子,我与阿珏互相抱着瑟瑟发抖,祈祷他不要发现我们。
那双玄色回字锦的靴子却在桌前定住了,既不去翻找,也不说话。
这诡异的沉默太可怕了,他发现我们了,他肯定发现我们了!
我正想象着他是要蹲下来看我们,还是把桌子推开,或者喊人把我们拉出来,不管哪一样都太失体统了!
却只听到八皇子轻轻叹了口气,又见他转身走了,并掩上了门。
还好,还好,他没有发现我们。
我和阿珏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这一番惊吓之后,瞧着满桌的美味,却再没胃口了,只互相无言地坐着,等太子妃来接我们。
很快太子妃就回来了,板着个脸匆匆又把我们塞进了马车往回赶。
上车坐定,太子妃便冷笑了一声,向我道:「炙羊肉不好吃吗,皇后娘娘怎么都没动上几筷子?」
我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太子妃又冷笑一声:「小云仙的曲儿好听吗?」
我撇过头不再看她,太子妃仍在冷笑:「还要去听竹苑品茶吗?」
我忍不住开了口:「你这样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阴阳怪气?」太子妃恨不能在车厢里跳起来,「元辛瑶你个孬货!从皇宫到这破酒楼,老娘布了七十八个暗卫,千算万算,千防万防,居然没防住你去开窗户!好了,现在都被老八看到了,父皇那么多儿子,就数他最出息,那王贵妃又一向虎视眈眈的……」太子妃攥紧了拳头像是恨不得打我一顿,「还想老娘讨好你?老娘讨好你个屁!你我原本就是一条船上的,现在好了,船翻了,咱俩谁也别想活!」接着又开始冷笑,「哼,也不知道元家把你这个癸水未至的黄毛丫头送进宫做什么,父皇连碰都不愿碰你,等明年选秀再挑了几个貌美体贴的进宫,父皇那儿就更没你什么事儿了!你这个皇后不当也罢!」
我被她说得又怒又气,却只涨红了脸愣是憋不出一句话,臊了一路,终于在快到宫门口的时候开了口:「我不当这个皇后,那家世最好的只能是王贵妃去做皇后,到时候八皇子就是嫡子,你们的船更要翻。 」
太子妃又冷笑一声,不知要怎么反驳我,却听车厢外头的丫鬟道:「娘娘,八殿下传了话,说瞧见娘娘的车驾到鸿蒙楼为太子殿下买羊汤,想来太子殿下午后食欲好了些,正好八殿下钓了几尾野鲫,已经送到府上去了。 」
我不禁小声嘀咕:「他什么时候去钓鱼了,明明一直在画舫上听人唱小曲儿。 」
太子妃却很惊讶的样子,猛地风一般掀开了窗帘,外头的丫鬟向她深深点了一下头,太子妃转过来看着我,满脸掩不住的惊诧,眼珠子又转了转,向我道:「你回去就老老实实待着吧,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今日的事我都会处理好。 」临下车前最后还是忍不住发火,「随便你原不原谅吧,反正老娘再也不伺候你了!」
「哼!谁稀罕!」
回到凤临宫,我只觉得这半日惊心动魄,怎么也静不下来,不知道王贵妃会不会来刁难我,不知道皇帝会不会气得把我打进冷宫,也不知道前朝的言官是不是真的能用唾沫把元家那么大一座府邸给淹了。
唉,这些严重的后果,我怎么当初就没想过呢,那会儿我就只想着要太子妃带我去哪里吃什么好吃的……
不行,我不可以坐以待毙,换好衣裳之后,我决定去福梓宫找太皇太后躲一躲,皇帝便是生气,也不能当着太皇太后的面儿把我拖出来打一顿。
到了福梓宫,太皇太后瞧见我便乐呵呵道:「阿瑗来啦,这么久没见,你又长高啦!」
我不厌其烦地跟太皇太后解释:「我是阿瑶呀,太奶奶,我十一岁那年就比姑母高啦,而且我昨日才来过……」
太皇太后摸了摸我的脑袋:「阿瑗呀,你个子长这么快,新衣服来不来得及做呀?瞧瞧你,花儿一般的年纪,多穿些好看的啊。 」
太皇太后与我就这么各说各地聊了起来,每次都这样,我也习惯了,夏嬷嬷说虽然太皇太后认不得我,也听不明白我的意思,但有人这么陪着说话,总是高兴的。
正说着,外头忽报八皇子来给太皇太后请安,把我吓了一哆嗦,如今我真是好怕八皇子,不禁往太皇太后身后缩了缩。
八皇子磕了头,太皇太后便乐呵呵道:「太子来接阿瑗啦?真乖,你们好好的啊,别忘了给阿瑗多做几身衣裳,她又长高啦!」
八皇子亦是习惯了太皇太后这些糊涂话,只答应说:「是。 」又向我道,「请皇后娘娘借一步说话。 」
「皇后也来了,皇后在哪里?」太皇太后疑惑地瞧了瞧我,又瞧了瞧八皇子,最后看向了夏嬷嬷。
夏嬷嬷忙笑道:「您就甭管这些年轻人了,让他们去说话吧。 」说着向我们道,「跟老奴来吧。 」
夏嬷嬷把我们引到庭院里一处牵牛花架下,正好有石桌石凳可用,宫女奉完茶都退下了,夏嬷嬷却站着不动:「这里空旷,既然八殿下选了来福梓宫与皇后娘娘说话,老奴就厚着脸皮听一耳朵了。 」
我当然乐意,夏嬷嬷一向是护着我的,她在这里,面对八皇子我反而生出了些勇气。
八皇子叹了口气,向我道:「便不是皇后,单说那些世家小姐,也没人会往桌子底下钻的。 」
原来他知道我就在那桌子底下,我瞥见夏嬷嬷微变的脸色,只好拉住她的衣袖央求:「嬷嬷,您还是走出十步去吧。 」
夏嬷嬷叹了口气,依我说的走开了十步,我开始低低地辩解:「二哥哥小时候被爹爹追着打的时候,就会往桌子底下钻的。 」
八皇子不禁摇摇头:「这元二还真是个好哥哥。 」又向我正色道:「皇后娘娘,有些话原本不该是由我来和你说的,只是若要元夫人来说,不免要将今日之事捅漏出去,到时候外有言官的弹劾参奏,内有父皇的雷霆之怒,只怕你不能承受。 」
我低下头盯着八皇子的玄色回字锦靴,听他继续道:「你是皇后,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着江山社稷,天下民生。 若你有半点差错,后位空悬,朝廷动荡起来,苦的都是百姓。 」
我小声解释:「我知道皇后的身份贵重,出一趟宫又要仪仗,又要清路,又要调动禁军的,我就是不愿这样劳民伤财,才想偷偷跑出去。 」
八皇子耐心道:「可是你这一趟,太子妃在沿街布满了暗卫,又将乞丐或稍有功夫的江湖杂耍人都撵到了城外,鸿濛楼更是闭门谢客了两日,午间你所瞧见的满堂顾客都是太子妃的人,二楼除了你那一间,别的雅间里都伏满了护卫高手……」
我抬起头,望着八皇子瞪大了眼睛,不知怎的突然满腹的委屈,怔怔落下泪来:「我不是故意这样不懂事的。 」
见我哭了,八皇子忙温柔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才来同你说这些。 你不用哭了,今日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母妃不会知道,父皇更不会知道,唉,别哭了,以后若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一路骑马保证给你热热乎乎的送到凤临宫。 」
我泪眼蒙眬地看着八皇子有些无措的样子,仍不住抽着鼻子:「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不是政敌吗?」
「政敌?」八皇子一下子哑然失笑,「你一个女娃娃,谁会同你做政敌?你……就在宫里好好的吧,只要是在宫里,父皇还是愿意纵着你的。 」
可我才十四岁,皇宫就这么大,若我能活到太皇太后的高寿,岂不是往后五六十年都要困在这方寸之地了?
五六十年……我得从头再活四五遍,才能活够这五六十年!
我越想越伤心,起身跑着扑进夏嬷嬷怀里,更加止不住地哭起来。
夏嬷嬷原本大概听明白了前因后果,脸色越来越差,这时心却软了,只向八皇子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然后搂着我不住安慰:「皇后娘娘不怕,这宫里有太皇太后,有老奴,还有阿珏那个傻丫头,咱们都会陪着皇后娘娘的。 」
第二节 芳心初萌
我一连在凤临宫闷了几日,后头虽然不哭了,也总觉得懒懒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连王贵妃都看不下去了,带着后宫众人来瞧了我一回,没寒暄几句,又把众人带走了。
阿珏大概是想王贵妃能留下陪我解解闷,便嘀咕道:「跑那么快,怕娘娘又留她绣花吗?」
我仍不想说话,心里只道,人家比你机灵多了,再多说几句,我就烦了。
最后连皇帝也被惊动了,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用午膳,与我见了礼,便向宋嬷嬷道:「给朕添副碗筷。 」
宋嬷嬷忙添了,又赶紧吩咐小厨房再做几个菜,这桌上的菜被我吃了小半个时辰,大都凉了。
皇帝拣着小碟凉菜吃,一边向我道:「是谁惹我们小皇后不高兴了,纸鸢也不放,御花园也不去,戏莲池的锦鲤都想你了。 」
我低头用筷子拨着米饭:「再不去了,皇后要端庄。 」
皇帝笑了一声,筷子碰了碰桌上的一盘烤乳鸽:「这乳鸽烤得正好,怎么不尝一尝,都凉了?」
烤乳鸽?我一直都没注意过,这里还有一盘烤乳鸽,此时乳鸽两个字进入我耳朵里,让我心中突然又涌起说不出的伤心难过,眼泪已经掉了下来:「这些乳鸽这么小,不知它们临死之前,可曾飞上过蓝天呢?」
话音未落,屋子里便瞬间跪倒了一片,傻站着的阿珏也被宋嬷嬷拉着跪了下去。
这形势让我也紧张起来,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宋嬷嬷磕头道:「陛下息怒,皇后娘娘刚到了悲春伤秋的年纪,才有此无心之言,请陛下息怒。 」
皇帝仍在漫不经心地挑拣着他的凉菜,并不说话,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也默默站了起来。
皇帝抬头看我:「呵,你竟也知道错了?」
我默默站着,又听皇帝放下筷子继续道:「宫中无趣,朕明白你心中哀怨,可是这些难过你不能说出来。 你进宫之事关系极大,是阿瑗在病中殚精竭虑做出的决定,但其中的百般无奈天下人不懂,若你的怨怼之言传到宫外,他们只会骂朕好色昏庸,骂你爹娘利欲熏心,骂元家寡廉鲜耻,所以你难过也不可以说,明白吗?」
我仔细听着,默默点了点头。
皇帝又道:「你一向是个懂事的,朕一说你就能明白,坐下吃吧。 」我乖乖坐下,皇帝继续道,「你也不必委屈,回头朕让宝文阁把那幅《海棠春眠》给你送来。 」
我抬起了头,这么些天终于感受到自己的心又跳动起来,这一幅《海棠春眠》从前我跟姑母求了许久,姑母就是舍不得给,我惊喜道:「我还以为姑母钟爱这画,已经带去了昭陵。 」
皇帝面露慈爱:「阿瑗只是不愿惯着你,想磨一磨你的性子罢了。 」
提及姑母,我与皇帝都不免有些伤心,我正琢磨着说点什么开解一下,就听外头道:「八殿下给陛下和皇后娘娘请安。 」
「老八?」皇帝有些意外,「宣吧。 」
八皇子进门我便瞧见了他手中的食盒,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真的给我去买好吃的了,可偏偏这个时候来,皇帝一问起,我不全露馅儿了吗?
于是我拼命给八皇子使眼色,使得我脸都快抽筋了,八皇子也不看我,只淡淡定定地行了礼。 皇帝也好奇那食盒,便问:「这里头是什么?」
八皇子笑道:「正好父皇给评评理,元二这厮非叫我带回来一碗冰甜水给皇后娘娘,我说皇宫里什么没有,娘娘哪里就稀罕这一碗小摊儿上的冰甜水……」
我一下站了起来:「是东兴街胡家药铺门口的那个摊子吗?」
八皇子向皇帝笑道:「果然还是子修明白皇后娘娘。 」
「你买了几碗?」我赶紧去打开盖子确认,心里很着急,若只有一份,就只能孝敬陛下了。
八皇子帮我打开食盒,边道:「我担心路上有洒漏,多买了两碗。 」
看见三只碧玉碗里头清冽的水,伸手一摸居然还是冰冰凉凉的,我真恨不得高兴地跳起来,赶紧大方地端出一碗来递给皇帝:「陛下尝尝,这冰甜水是秘方,看起来清澈透明,像是普通的井水,喝起来却清凉丝甜,又有百花的香味,久久回甘,且这个摊主每日只做五十碗,若是去晚了就只能自己哭鼻子了。 」
皇帝端起碧玉碗喝了一口,也赞道,「确实如你所说,这甜水不错。 」又向八皇子道,「元二有心了,也难为你这么远送来,竟还是凉的。 」
「瞒不过父皇,」八皇子笑道,「子修把他那匹汗血宝驹送给我了,只求我往后多给皇后娘娘多送几趟吃食,那真是一匹好马,往日我向他借都借不来,如今居然愿意送我,再难我也只能咬牙答应了。 」
皇帝奇道:「朕知道那匹宝马,听说去年秋猎元二都没敢带它去围场,说是怕被朕抢了去,胡闹得很,如今竟舍得给你了?」
八皇子笑道:「也是托了皇后娘娘的福。 」
我正美滋滋地喝着自己的冰甜水,这时又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便问八皇子:「你在摊子上喝过了吧?这最后一碗能给我吗?」
「瞧瞧你,方才还哭哭唧唧的,这一会儿又美成这样。 」皇帝笑得很无奈,「罢了,朕替老八答应了,你喝吧。 」
八皇子也笑着点头,我便高兴道:「我先不喝呢,阿珏快帮我收起来。 」
我唤着阿珏,一边不停向她眨眼,多年的默契之下阿珏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也向我眨了一下眼,然后收起食盒,不知躲到哪里去喝了。
后面八皇子果然又给我送了几回吃食,八宝楼的香糟鹅,铜板巷子的炒鳝面,殷家铺子的鲜花饼,可以说有求必应,只有一碗南街夜市的丁香馄饨,因晚间宫门下钥不能送进来,叫我想念得紧。
皇帝也依诺叫人把《海棠春眠》给我送了来,我赏了几日,心情好了许多,也有了兴致,自己画上几笔。
这日正写着清单让宝文阁送颜料,被宋嬷嬷差去给皇帝送参汤的阿珏突然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又叫宋嬷嬷说了一顿:「哎,哎,跑这么快做什么,你怎么不飞呢?」
阿珏顶嘴道:「要不是在宫里,我真想用轻功飞回来。 」又转向我,「娘娘,我瞧见二公子了,就在乾熙宫陛下跟前,披甲执刀的,可威风了!」
「二哥哥?」我扔下毛笔,也急急忙忙往外走,「快,带我去瞧瞧。 」
我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到乾熙宫,就看见皇帝身边站着一个身着金甲,手握宝刀,金光闪闪,威风凛凛的御前侍卫,果然是我英俊潇洒帅气逼人的二哥哥!
二哥哥见我便大喊着行礼:「正四品御前金刀侍卫元尚征参见皇后!」说完抬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脸。
我已经高兴得说不出话,只得用手帕掩着口鼻,怕自己哭出来。
「傻孩子,」皇帝叹了一声,向二哥哥道,「御前金刀侍卫,去护送皇后回凤临宫吧。 」
「谢陛下隆恩!」我第一次如此真心诚意地给陛下行了个大礼,然后喜气洋洋地把二哥哥带回了凤临宫。
「这是我临的《春江图》,二哥哥你看是不是又长进了?」
「这是我给太皇太后做的香包,她最喜欢茉莉了,二哥哥你闻一闻香不香?」
「这是我的秋千,就在这海棠花下,一边荡一边看,花儿忽近忽远,香气忽浓忽淡,可好玩儿了,二哥哥你要不要试一试?」
「这竹子……是阿珏练功时乱劈的,不用管了。 」
我拉着二哥哥屋里屋外地乱转,恨不得把我入宫这两三个月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说他听。
「可以,还不错,」二哥哥四处打量着,「这凤临宫有多少暗卫呢?」
「暗卫?」我抬头看了看院子上面四四方方的天空,「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暗卫呀,我有阿珏就够了。 」
阿珏倒替我答了:「一班五个,四个时辰一班。 」
我惊诧地看向阿珏:「你怎么知道,怎么从来没同我说过?」
阿珏无奈耸肩:「我能感觉到啊,娘娘又没问起过。 」
二哥哥向阿珏竖起了大拇指:「好样的!回头赏你!」又向我道,「都是小事,你不知道也罢,娘亲还让我带了许多话给你,咱们进屋说吧,把你方才说的太皇太后那里的茉莉花茶给为兄泡上一壶。 」
进屋后,二哥哥一边喝茶,一边把娘亲的话细细与我说了,无非又是那些「端慧娴淑,唯务清贞」的车轱辘话,也难为二哥哥都记下来了,我心里正烦着,又听二哥哥又道:「娘亲最后说了,若是你实在想家,去他的劳民伤财、祸国殃民,你该省亲就省亲,咱们元家便是一年接十回驾也接得起。 」
听罢我心头又热乎又酸楚,忙道:「倒是用不着省亲,娘亲每月来看我一回,我已经很高兴了,如今你又做了御前侍卫,我只要见到了你,就像见到了爹娘和大哥哥。 」
二哥哥道:「也是,再等四五个月就是中秋了,到时宫中设宴,你就能见到爹爹,只是大哥哥上个月已经出去带兵了,不知道中秋能不能赶回来。 」
我担忧道:「大哥哥又出去带兵了?」
「不是爹爹去,就是大哥哥去,」二哥哥道,「总之从陛下到太子,凌家是吃定我们元家了,如今你又做了皇后,哥哥们不卖命怎么行,这不把我都折腾进宫了。 」
「你是为了我吗?」我生出愧疚来,「若是为了我……」
「倒也不全是为了你,」二哥哥打断我的话,「这几年我也胡闹够了,若不是来做御前侍卫,就是去京营在爹爹手底下讨生活,陛下可比爹爹好说话。 」
这是实话,我赞同地点了点头。 二哥哥又满屋里四处看了看,本来我们说话时已经将旁人都屏退了,这时他又向阿珏道:「阿珏,你也先出去。 」
阿珏走了,二哥哥便苦着脸向我道:「阿瑶,你给我好好说说,陛下怎么忽然就说把我的小莲给八皇子了?」
小莲就是二哥哥那匹汗血宝驹的名字,我惊道:「不是你为了给求八皇子我送吃食,才把小莲送给他的吗?」
「为了给你送吃食把小莲给八皇子?」二哥哥痛心道,「你也不想想,你进宫前我让你骑过几回小莲,怎么可能为了你……不,不是说哥哥不疼你,只是……」二哥哥捂着胸口站了起来,「唉!你快给我说说,八皇子跟陛下到底说了什么!」
我便将八皇子第一次给我送冰甜水的事细细说给了二哥哥听,听得二哥哥捶胸顿足:「小人啊小人,这个凌恒,同我说你想喝一碗凉凉的冰甜水,都馋哭了,京城只有我的小莲跑起来最快,就向我借,我想这都是为了你啊,你一个人在宫里,还都馋哭了,我做哥哥的当然得借,可等我晚间再去找他要小莲,他就说什么也不还了,还说是陛下的意思,咱们不能抗旨。 我那个气啊,第二日特意递了请安折子求见陛下,结果陛下一见面就夸我对你手足情深,连小莲都舍得送给八皇子,我真是百口莫辩,只能吃了这个闷亏,唉,我的小莲啊!」
我听完便生气了,这八皇子一趟趟不辞辛劳地给我送好吃的,我原以为是他仗义,没想到竟是为了拐骗小莲。
二哥哥又捶了半天胸口,忽然像是有了主意:「我有办法了,阿瑶,你去找八皇子把小莲给我要回来。 」
我大大地疑惑:「我?」
二哥哥看着我道:「你是皇后,八皇子肯定得听你的话,这天底下,陛下最大,你就是老二,连太子都得听你的!嗯,那你听谁的呢?」
我忙道:「我听你的,二哥哥。 」
二哥哥欢喜地一拍手:「对,就是这样,你今日就宣八皇子来,然后只叫他把小莲还给我,别的一句话也不用多说,这叫『懿旨』,他不敢不听。 」
我狠狠点头:「你放心,二哥哥,我一定把小莲给你要回来!」
二哥哥满面春风地走了,我忙差人去寻八皇子,正好八皇子在王贵妃的永宁宫,不一会儿就被请来了。
待八皇子行完礼,我就板着脸道:「八……凌恒,你快把小莲还给我二哥哥!」
八皇子只看着我,没有说话,不知是没听明白,还是不想答应,我忙又说了一遍:「你快把小莲还给我二哥哥,这是懿旨!」
「懿旨?」八皇子的脸上忽多了些冷意,「若有懿旨 ,就请皇后取凤印,召翰林,下发明旨诏书。 」
我有些慌了:「二哥哥没说这么麻烦的呀?」
八皇子冰冷的脸色缓和了些:「是子修教你给我下懿旨的?」
「对,」我又拿出气势来,「我是天下老二,你得听我的,快把小莲还给我二哥哥。 」
八皇子哑然失笑,又无奈叹道:「这个元二,他一来,我从前讲的许多道理,竟都白教了。 」
我牢记着自己的任务,急急忙忙道:「我没跟你讲道理,我跟你说小莲呢,你快点把小莲还给我二哥哥!」
「我若不还呢,你想怎么样?」八皇子一点儿也不想买我的账。
「我……」我转念极快,「我就去找贵妃叫你还,她比你听我的话。 」
「我母妃?」八皇子的语气越来越轻松,「你怎么不去找父皇呢?」
我立即接道:「我刚要说呢,我也可以去找陛下,他会给我撑腰的。 」
八皇子笑了:「你要和父皇说什么呢?说那些吃食,不是子修百般哀求我送的,而是我不辞辛苦,主动给你买的?论与你的亲疏远近,我不及太子,可太子都没动静,我却一趟趟给你买吃的,父皇会怎么想呢?」
我想了想:「陛下……会误会的。 」话没说完,不知怎的,双颊竟滚烫起来。
八皇子正色道:「所以,那些吃食,只能是子修以汗血宝驹为礼,委托我给你买的,因此小莲我虽并不看重,也不能还给子修,你明白吗?」
我听懂了八皇子说的道理,心里头却很懊悔,为何自己当初要那么贪嘴,竟让二哥哥弄丢了他最喜欢的小莲,我吃了那些香糟鹅、炒鳝面,不过只高兴了几个时辰,二哥哥却为此已经难过了大半个月,而且要从此永远永远地难过下去了……
我急得掉了眼泪:「那要怎么办呢?二哥哥那么喜欢小莲,都怪我贪嘴,我以后再也不吃香糟鹅和炒鳝面了,还有鲜花饼和龙须酥……」我越数越难过,哭得更加伤心。
「哎,你怎么又哭了,」八皇子语气也着急起来,「你别哭了,我回头再去寻一匹汗血马送给你二哥哥,保证比小莲跑得更快,行不行?」
「你不懂,」我将手帕按在脸上,仍止不住地抽着鼻子,「小莲就是小莲,别的马跑得再快,那也不是小莲。 二哥哥给她起了名字,从此她就与世间千千万万的马都不同,这世上可以有千千万万跑得快的马,但是小莲只有这一个,天上地下,四海八荒,也只有这一个。 」
八皇子呆了半晌,才道:「你是如何想出来的这些傻话?罢了,我这就去找父皇告状,说元二能自己进宫送吃食了就卸磨杀驴,教你下懿旨逼我还小莲,到时候你与子修便在父皇跟前胡搅蛮缠一顿,这是他最拿手的,你再一哭,旁人没有不答应的。 」
我擦了擦眼泪,盯着八皇子道:「能行吗?」
八皇子看着我,不知想了什么,又道:「算了,你别去哭了,只跟着胡闹就行,你……再不许在旁人跟前哭了。 」
我忙点头:「我明白,我都听你的,我是皇后,要端慧贤淑,再不会哭了,你快去吧。 」
八皇子又看了我几眼,叹口气,接着交代了几句,便起身走了。
我赶紧叫阿珏给二哥哥传话,又整顿妆容,遮掩住刚哭过的痕迹,等着去乾熙殿。
果然很快皇帝身边就来人请我了,我到的时候,八皇子和二哥哥正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说对方过河拆桥、不信不义,一个说对方违逆懿旨、不忠不孝,皇帝被吵得直揉太阳穴,见我来了,忙喝止住他们,向我问道:「你给老八下了懿旨,叫他把那匹汗血马还给元二?」
我点头道:「以后二哥哥就能自己给我送吃的了,没有小莲的话,那些吃食不就不新鲜了吗?」
皇帝哭笑不得:「你金口玉言地下了懿旨,就是为了吃口新鲜的?」
「父皇!」八皇子抢道,满脸正义凛然,「皇后娘娘哪里能想到这些,都是元二这厮为了哄骗皇后娘娘下懿旨才编出来的,他不仅是欺负皇后娘娘年纪小,就在这里胡作非为,更是要教坏了皇后娘娘!」
皇帝问我:「元二都和你说什么了?」
上一句八皇子教过,可他没说皇帝会问这一句啊,我看了看八皇子,又看不懂他眼神,就看向二哥哥,然后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垂着的手伸出食指比了个「一」。
还是二哥哥跟我有默契,我立即明白了,便向皇帝道:「二哥哥说了,陛下您是天下老一,我就是天下老二,八皇子必须得听我的话。 」
皇帝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转念问我:「那你听谁的话?」
这题我做过,因此答得飞快:「我听二哥哥的。 」
二哥哥腿忽然抖了几下,然后就跪了下来,头一直垂到了地面。
我一下慌了,八皇子却一副想笑的样子,还悄悄向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稍稍放心,却看皇帝鼻子都快气歪了,又好像忍不住发笑,终于沉住脸问二哥哥:「天下老二都听你的,那你是天下老几?」
二哥哥道:「不瞒陛下,这个臣还真盘算过,臣觉得臣就是天下老一个半,不过臣也不委屈,反正臣都只听陛下的。 」
皇帝抓了支毛笔就向二哥哥砸了过去:「都老一个半了还委屈不委屈的,你听着,下次再也不许教皇后这些胡话,否则叫朕知道了,定饶不了你。 」又向我道,「你这二哥哥是个浑人,往后你得多几个心眼儿,不可再被他随意撺掇摆弄。 」
「可二哥哥说得没错呀,」我撇起了嘴,「难道我不是天下老二吗?」
皇帝捂住自己的脑门,一副头痛的样子:「是,你是,所以应该是元二听你的话,不是你听他的话,你明白吗?」
「明白,」我仍不忘二哥哥交给我的任务,「那八皇子要听我的话吗?」
「要听!」皇帝急于跳出这个死循环的漩涡,语气快而果断地发落了所有人,「老八,你今日就把马还给元二,自己再去御马园任意挑选一匹,算朕和皇后补偿你的,今日你受委屈了。 元二,你取回马以后,罚你日日给朕和皇后送新鲜的吃食,不许重样,且热的不能凉了,冰的不能温了。 至于皇后……唉,从前都是你姑母为朕排忧解难,如今你倒只会给朕添麻烦,就罚你再画一幅阿瑗的肖像,修到朕满意为止,好了好了,都去吧。 」
各自领了赏罚,我很满意这个结果,正欲行礼告退,却听二哥哥道:「嘿嘿,陛下,臣还当着班呢。 」
皇帝半黑着脸道:「你还有心思当班?快跟老八去讨你的马吧!」
「谢陛下隆恩!」二哥哥向皇帝大大地行了一礼。
出了门,二哥哥便低声向我道:「你自会拿筷子,就执笔学画,别的我都放心,只提醒你一句,姑母看咱们的眼神与看陛下的眼神不同,你仔细想想姑母看着陛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把她画出来,就行了。 」
我忙称是,八皇子奇道:「你这些歪门的心思,如今竟用到正道上了。 」
二哥哥不理他,又向我道:「我伸手比画的『一』,不是说陛下是老一的意思,是想你说,我只和你说了『让八皇子还马』这一句话,别的没有多说。 」
八皇子笑道:「我倒觉得皇后娘娘回得极好,谁让你乱教皇后娘娘说胡话。 」
二哥哥哼哼气道:「你就会当着我妹妹的面儿编排我,等会儿再找你算账!」又向我道,「咱们默契还不够,回头我得找你再商量几个手势,留着下回用。 」
「还有下回?你可放过皇后……」不等八皇子说完,二哥哥就搂着八皇子的脖子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走了。
我也心满意足地回到凤临宫,只觉得自己办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阿珏却问了一个让我答不上来的问题:「娘娘,你说,论亲疏远近,二公子才是八皇子的好朋友,为什么二公子找他要小莲,他不给,娘娘找他要,他就给了呢?」
我不仅答不上来,若要细细去想,还会觉得脸红心跳,神思惶惑,只能抛之脑后了。
往后二哥哥果然每日都给我送吃食,有我从前爱吃的,也有我从前没吃过的,他从小就是京城第一混世魔王,从最豪华的酒楼,到最破烂的瓦巷,没有他不熟悉的,因此皇帝的惩罚半点儿也难不倒他。
我依着二哥哥说的,小半个月就把姑母的肖像画完了,原本可以更快些,只是作画的时候想着姑母,不免又伤心几回,便稍有耽误了。
皇帝见画便落了泪,两鬓斑白的,叫我瞧着也心酸不已,强笑道:「陛下到底是惩罚我,还是惩罚自己呢?」
皇帝黯然道:「宫里的画师虽技艺更成熟,却都画不出阿瑗的神采,只有你画对了,朕知道,你是个有孝心的。 」
我又陪着皇帝说了些安慰的话,方告退了。
如今我日日都能见到二哥哥,听他说一会儿话,便觉得日子好过多了。 只是从此八皇子就见得少了,他不再来给我请安,只是在福梓宫遇见过一两回。
我还会想起阿珏问我的那个问题,却没机会去问他,可若有机会问他,不知怎么,好像又觉得问不出口。
这日我正和阿珏在院里开阔的地方摆弄我们刚做好的走马灯,太子忽又来给我请安了,我很警觉:「卢思思又让你来做什么?」
太子忙道:「是我自己来的。 」又讨好地笑了笑了,「阿瑶,你能不能也给我画一幅母后的肖像。 」
我作画时总要不停回想着姑母的音容笑貌,不免哭了好些回,如今总算完事了,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就道:「宝文阁藏了那么多姑母的画像,半身的,全身的,各色衣服,一年四季都有,你去挑一幅就好了。 」
太子眨了眨眼睛,像是要哭了出来:「我瞧见你为父皇画的那一幅了,就是母后从前看着父皇的样子,我也想要一幅母后看着我的样子,那些画师哪有你对母后熟悉。 」
我心中不忍,只好答应了:「好吧,不过我画得慢,你得等些时日。 」
太子立刻收起了眼泪,喜道:「我不怕等,谢谢你阿瑶,你小时候母后就说你天赋极好,如今画得是更加好了,」说着指了指地上的走马灯,「你瞧这灯上的人画得多像,跟八弟一模一样!」
「不是!」我慌忙抱起那走马灯,「你瞧清楚了,这是我二哥哥!他骑的是小莲!」
太子凑近看了看,道:「小莲是小莲,可小莲背上的就是八弟啊,玉袍玄靴,温文尔雅的,满京城能这般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只有我八弟一个。 」
「不是!」我急了,「谁说只有八皇子风度翩翩了,我二哥哥才是京城里最风流潇洒玉树临风才高八斗貌比潘安的人!」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阿瑶,你居然如此夸我,」二哥哥提着食盒不知何时也到了,一边不住感叹,「不枉我每日给你送吃食,为兄真是太感动了!」
二哥哥的到来叫我更有底气了,拉着二哥哥向太子道:「你瞧清楚了,这世上最英俊潇洒的人在这里!」
「好了妹妹,这谁都知道,咱们低调啊,低调,」二哥哥大笑着摆手,却在看到走马灯时僵了笑容,「你这样夸我,这灯上怎么画的却是八皇子呢?」
太子脸上立即露出胜利的得意神色,我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笑容僵住的二哥哥,气得把怀里的走马灯狠狠摔在地上:「阿珏,把这个灯都给我劈烂了!」转身跑进屋里把自己关了起来。
太子和二哥哥不知何时走的,那盒吃食也不知便宜了谁,我再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的走马灯也不知被阿珏扔到了哪里去。
我瞧见院子里海棠花下的秋千随着微风摇摇晃晃,只觉得这一阵子自己的心也像这风里的秋千一样,晃晃荡荡,空空落落的,又好像有了个清清浅浅的影子。
「起风了,」阿珏给我系上了披风,「娘娘说晚间去陪太皇太后说话的,这会儿还去吗?」
「去吧,」我正想换换心思,便道,「咱们走着去。 」
太皇太后从前喜静,福梓宫的位置偏僻了些,好在这凤临宫在正中间,到哪里都不算远,我与阿珏一路无言地走着,余人也只在后头默默跟着。
临近福梓宫的时候,忽听见旁边的树后有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夏嬷嬷,言语间似乎还提到了我。
我忙止住了其余宫人,只与阿珏悄悄上前去听他们说我什么,八皇子温润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嬷嬷放心,我与嬷嬷一样,只当她是个孩子,还在爹娘怀里撒娇的年纪,就一个人进了宫,心里不免觉得她可怜,又是子修的小妹妹,所以才多照顾多提点了些,若是如今竟惹得她胡思乱想了,往后自然是要远远避开的。 」
我怔怔听着,后头就笑了,心里那一点清清浅浅的影子也立即驱散开去,只不过是对我好了些,就觉得人家对我有意思,我堂堂元大将军府的三小姐,怎会这样没出息呢?
这样想着,我便觉得神思一片清明,心里头也豁亮起来,于是故意放重脚步,一下跳了出去,笑道:「怎的你们两个会在这里说悄悄话?」
见我突然出现,八皇子迟疑地盯着我看了片刻,然后只沉默施了一礼,无言地转身走了。
我收起了笑容,看着八皇子高俊挺拔的背影,觉得太子称赞的不错,被这样丰神俊逸的潇洒少年郎惹了一阵心神荡漾,我也不算丢脸。
夏嬷嬷开口笑道:「八殿下是来问一问太皇太后身体的近况……」
「嬷嬷,」我打断了她,「我知道,是你故意叫阿珏引我来听的,你这局设得忒直白了些,我是年纪小,又不是傻子。 」
夏嬷嬷呵呵笑道:「皇后娘娘当然不是傻子,只是谁也没想到你会直接跳出来,倒叫老奴臊了一会儿。 」
我挽住夏嬷嬷继续往福梓宫走:「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到此为止这事儿就过去了,咱们再不提了。 」
夏嬷嬷慈爱地拍了拍我的手,然后顺着我的意思强行转开了话题:「明日端午玉梳河赛龙舟,陛下照例要去水龙阁与民同乐,说是带着你去,难得出宫的机会,怎么老奴听说你竟拒绝了?」
「那有什么意思,既不能去上船划桨,又不能去吆喝助威,只能整日在那里端坐着,点头、微笑、打赏,凤冠还那么沉,」我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才不去受这个罪呢。 」
「也好,那你就过来陪陪太皇太后,」夏嬷嬷布满皱纹的脸笼上了一层哀伤,「也不知道太皇太后还能过上几个端午节……」
我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也生疼起来,虽然太皇太后已是高寿,可一想到终有那么一天,且这一天来得不会太晚,心里就开始难过与不舍。 再看夏嬷嬷也满头华发,虽然身体健朗,终究还是年近八十的老人家了,如今还要为我操着心。
我挽着夏嬷嬷的手更紧了一些:「明日我一定来,我爱吃咸火腿馅儿的粽子,嬷嬷记得多包几个。 」
第三节 桃花风波
第二日就是端午,按例皇后该赏赐的粽子和宫扇,宋嬷嬷早就好了,又列好了名单,一早就由内监从宫里到宫外四处去送了,不用我操半点心。
我又在福梓宫消磨了半日,太皇太后多饮了半杯菖蒲酒,刚服侍她睡下,忽有宫人来报,说八皇子落水了,我的心抖了一下,猛地站了起来。
夏嬷嬷忙扶我坐下,安慰道:「皇后放心,八殿下会水,若真出了事,就不是她一个小宫女来报信了。 」又向那宫人道,「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宫人细细回禀,原来不是八皇子落水了,是靖南伯家的二小姐落水了,八皇子是跳下去救人的。 我忙问:「救上来了吗?」
宫人道:「回娘娘,救上来了,人都没事。 」
我松口了气,心情又复杂起来,八皇子英雄救美,又巴巴地跑过来告诉我做什么,难不成要我给他颁一个「见义勇为」的丹书铁券吗?
夏嬷嬷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向那宫人道:「我问你,人是怎么救上来的?」
宫人忙道:「后头岸上的侍卫就都跳下去救人了,只是……二小姐像是吓坏了,一直抱着八殿下哭得不放手,后来还是元二大人把二小姐胳膊掰开的,又脱下了披风给二小姐遮挡。 」
夏嬷嬷冷笑了一声,却没再多说,让那宫人退下了,然后向我道:「想来这事儿二公子最清楚,娘娘去问一问二公子就知道了。 」
我忙道:「我才不问,这关我什么事儿?」
「这事儿还没完……」夏嬷嬷刚要和我解释,凤临宫就来人报了,说太子妃和靖南伯爵夫人求见。
她们来找我做什么?我呆呆看向了夏嬷嬷,夏嬷嬷道:「老奴也帮不了娘娘许多,只有一句话,不管她们说什么都别答应,千万等和二公子商量了以后再说。 」
我点了点头,回到凤临宫,看到太子妃对我又换上了一张甜甜腻腻的笑脸,我就知道,这里头准没好事。
果然,靖南伯爵夫人一见我就扑通跪下哭诉了起来:「求皇后娘娘为小女做主啊。 」
我的太阳穴跳了起来:「起来再说吧,赐座。 」
宫女们忙去扶靖南伯爵夫人,却半天没扶起来,只听她仍不停哭喊「求皇后娘娘做主」,也不知要我做什么主,我望向太子妃,她却抿着茶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正头疼着,阿珏三两步上前把靖南伯爵夫人提溜了起来,又把人按在了椅子上,默默退到了我身后。
好阿珏!我得意地看向太子妃,只见她跟靖南伯爵夫人都愣了一会儿,太子妃回过神,向靖南伯爵夫人嗔怪道:「咱们是来说喜事的,你哭什么?」又向我道,「娘娘容禀,今儿玉梳河赛龙舟,靖南伯家的二小姐也去看了,不知怎的失足掉进了水里,老八是个怜香惜玉的,立即跳了下去救她,只是……虽说是侠义之举,可这人救上来时孤男寡女的抱在一起,又衣衫不整的,二小姐是个脸皮儿薄的闺阁姑娘,就觉得自己的清誉没了,回去竟闹着投梁,靖南伯和夫人晚来得女,真是心疼得死去活来,这才厚着脸皮来求娘娘,赐一个好姻缘,也算保全了二小姐的清誉,否则,只怕她真是活不成了,靖南伯和夫人也……」
我越听越呆住了:「你要我给八皇子和二小姐赐婚?」
太子妃笑着点点头,靖南伯爵夫人垂着头却抬起眼皮偷瞧我,我稳住心神,想起夏嬷嬷的话,推搪道:「这事哪由得我做主?那八皇子比我还大五岁,又有王贵妃在,你们不去找陛下和王贵妃,找我做什么?」
「娘娘!」太子妃有些急了,「您才是皇后,是后宫之主,这些事情当然归您管,父皇也管不到这些小事上去。 您点个头就行了,别的流程宋嬷嬷都熟悉,不用您操心。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娘娘!」
靖南伯爵夫人「扑通」又跪了下来,眼泪直淌:「娘娘,我三十五岁才生了这个女儿,从小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着,若是她活不成,我也只能随她去了……」
怎么又跪下了,我忙喊阿珏去扶,太子妃道:「娘娘,靖南伯是功勋老臣,再由着下人动手,传出去可不好。 」又同靖南伯爵夫人道,「夫人,咱们皇后娘娘是最心软的,你再多求一求,这事儿就能成了。 」说罢竟告退了,留下厅里一个伏在地上痛哭不止的靖南伯爵夫人,和一个无语望天的我。
「娘娘,可怜我家伯爷,四处征战了大半辈子,刀里来剑里去,九死一生了多少回,如今刚过了两年安生日子,眼看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娘娘,为了女儿的性命,我豁了这张老脸来求您,若是不能成,我也是没脸再活了……」
「娘娘,若您不答应,我们一家三口只怕是活不下去了……」
靖南伯爵夫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则在心里把八皇子骂了一千遍,你怜香惜玉英雄救美惹出了祸,为什么要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还有那个二小姐也太死脑筋了,生死之间被人抱了一下,这有什么呢,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前因后果,性命攸关的事情,怎的就会被毁了清誉?
就算清誉被毁了嫁不出去又如何?难道靖南伯爵府养不活她吗?嫁人又有什么好的,若是像我这样……好吧,嫁给八皇子,还是比嫁给皇帝好些的。
我看了看阿珏,用眼神叫她去找二哥哥来救我,阿珏会意正要走,外头报了一声:「王贵妃到了。 」
我忙请,王贵妃径直向我行了礼,然后坐下,一眼也没看僵在地上的靖南伯爵夫人,只向我道:「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只来问一句,皇后娘娘心里可有决断?」
我忙道:「我不做这个主……我要问问二哥哥。 」
王贵妃笑了一下,道:「娘娘既不做主赐婚,我就放心了,这便能放手去做了。 」说罢就告退了,从始至终也没瞧过靖南伯爵夫人一眼。
这话什么意思?我看向了阿珏,阿珏也摇了摇头。 我再看向靖南伯爵夫人时,才发现她伏在地上已经晕了过去,赶紧叫太医一顿折腾,总算把她安好地送回了靖南伯府。
晚膳时分二哥哥才终于到了,我又委屈又着急,心里有几分嗔责,却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又不忍怪他,只赶紧递上了茶,二哥哥接过喝了一口,大大舒了口气,道:「你不知道这一天我都经历了什么……」
「我知道……」我终于发出了哀怨的声音,「靖南伯爵夫人已经来找过我了,求我给八皇子和二小姐赐婚。 」
二哥哥立即紧张道:「你没答应吧?」
我摇了摇头,二哥哥迟疑了一下,问我:「你是为了八皇子吗……」
「什么呀!」我急道,「我是等着和你商量呢。 」
二哥哥松了口气,道:「我跟你说,这事儿就是个局,我当场瞧得清清楚楚,是那个靖南伯爵府的二小姐自己抱着八皇子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后来还是我硬拽下来的,这会儿又为了什么闺名清誉寻死觅活,就是铁了心非得把这朵烂桃花栽在八皇子身上了!唉,不过这也难怪她,八皇子确实也是个潇洒俊逸的人物,只比我差了一点儿……」
我嘀咕道:「谁让他侠义心肠,英雄救美的,如今被人家看上了,没准儿他心里也乐意呢。 」
「他才不乐意呢!你不知道这背后的利害关系,」二哥哥慢慢向我解释,「八皇子一成婚,就该封王了,那样就不能在京城待着,得去封地,王家怎么肯答应?」
我一下就明白了,哼,我就说,本是跟太子妃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她怎么这么好心带靖南伯爵夫人来见我,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我又想起了自己与八皇子的「政敌」身份,便问二哥哥:「那咱们家是什么意思?」
「咱们家……」二哥哥犹豫了片刻,继续道,「我就和你透个底儿吧,咱们家现在是爹爹、大哥哥和我,各管各的。 」
我疑惑道:「各管各的?这是什么意思?」
二哥哥索性说开了:「意思就是,我觉得八皇子最好,比太子好。 」
我像是明白了,又像是更糊涂了,呆了一会儿才问道:「那我呢,我要怎么办?」
二哥哥摆了摆手:「你什么也不用管,把自个儿过得高兴就行了。 」
「那明日靖南伯爵夫人还来我这哭怎么办?」我的头又疼了起来。
「你就装病不见,」二哥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从小跟着我长大的,怎么连装病都不会?」
「会的会的,」我急忙点头,「你放心,我一定装得比你还像,我这就请太医过来!」
等太医来诊完了脉,二哥哥和我眼巴巴地盯着太医看了半天,太医才终于颤抖着毛笔写下了「神思忧虑,经脉不通,宜静养」几个字,于是二哥哥欢天喜地地把太医送走了。
得了太医亲下的诊断,我第二天干脆就不起床了,只假装抱病在榻上养着,皇帝下了早朝来看我一回,见我楚楚可怜的样子,就下了口谕叫我静养,闲人不许打扰。
送走皇帝,我就悄咪咪下了床,披了件外衣继续画答应给太子的姑母肖像,还没画上几笔,外头又报:「八殿下到了。 」
我愣了一下,然后头也不抬地向阿珏道:「你去和他说,我病了,帮不了他。 」
阿珏应声去了,片刻回来道:「八殿下说就是知道娘娘病了,才来的。 」
我哼了一声,扔掉了毛笔,见就见,有什么好怕的。
随意挽了个发髻,稍微收拾整齐,我便往正厅走去,路上又故意咳了几声,然后揉着太阳穴见了八皇子:「前日还说要远远避开我,怎的今日又来了?」
「你是……装病?」八皇子原本皱起的眉头轻轻舒展开来,无奈摇头,「定又是元二那厮教你的。 」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又咳了两声,「太医都说我病了,陛下还叫我静养呢。 」
「行了,我瞧见了,你便好生养着吧。 」八皇子说着竟就要告退,没有要求我帮忙的意思,我也迷糊了,忙叫住他:「你等等,我可以帮你的……我愿意帮你。 」
八皇子转过身,我继续道:「从前你驾车送我进福梓宫,又替我隐瞒私自出宫的事情,还给我买了许多好吃的,同我说了许多道理,我心里是感激你的,所以这一回我想帮一帮你……」
八皇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那么,帮完这一回,咱们从前的那些就一笔勾销了,好不好?」
我眼眶一热,抿着嘴郑重地点了点头。
八皇子便道:「皇后娘娘,我请你帮我拖住靖南伯爵府七日,这七日不要松口答应赐婚,也不要闹出人命。 」
「七日?你要做什么?」我想起王贵妃昨日来说的那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又问道,「贵妃昨日来说若我不管,她便放手去做了,是什么意思?」
八皇子惊疑道:「我母妃来过,说了什么?」
我忙将昨日的事细细说了,八皇子听完便起身告辞,要去永宁宫找王贵妃,见他神色有异,我忙道:「那你快去吧。 」
八皇子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回头向我道:「昨日并非我跳水救人,我也是被人推下去的……那位二小姐水性也是极好的。 」说罢便径自去了。
八皇子走了,我坐在椅子里发了一会儿呆,原来这从始至终都是太子妃和靖南伯爵府设的局,他来看我,是怕我为他英雄救美的事情病着吗?
大概即便他对我无意,也不愿我因为他被伤害吧。 可是,我突然反应过来,在他心里,我就如此痴迷于他吗?
真是丢人!
我苦恼地跺了几脚,幸好叫他看见了我是装病,否则我真是再也没脸见他了。
打住胡乱的思绪,我回到房中继续画画,没一会儿却又报太子妃和靖南伯爵夫人来了。 我正要摔笔,幸好阿珏体贴,不等我说,已经自己出去打发她们。
一会儿阿珏回来道:「太子妃说,跟八殿下比,她与娘娘更亲,娘娘既见过了八殿下,更应见她才是。 」
「呸!谁跟她亲了?她分明是我天下第一大仇人!我偏不见她!」
阿珏面露难色:「娘娘,我瞧着太子妃这话是拿捏你呢,你若只见八殿下不见她,陛下那里……」
好吧,我也反应过来了,终于还是搁下了笔:「见就见,叫她过来,但是那个靖南伯爵夫人不许来!」
太子妃进来了,脸色一点儿也不好看,屋里没有别人,她便也不用跟我装笑脸,上来便质问道:「元辛瑶,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还是不是太子的亲人?我知道你是半分头脑都没有,如今只按我说的做就行,你又磨蹭什么?」
「你凶我做什么!」转念之间,我决定用二哥哥挡一挡,「是二哥哥叫我现在还不能松口答应的,只说让你去找他。 」
太子妃半信半疑:「元二?」
我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我不过是听二哥哥的话罢了,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我哪里明白,你去找二哥哥问一问不就清楚了?」
太子妃沉吟了一会儿,道:「罢了,确实和你也说不明白,我便去找元二问一问。 」
我忙道:「你记得把靖南伯爵夫人也带走。 」
太子妃哼了一声,终于领着靖南伯爵夫人一道离开了。
我心烦意乱地又在屋里转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法子,着人把太子请了过来。
太子以为我已经画好了姑母的肖像,满脸高兴期待,我却板着脸道:「太子哥哥,你能不能跟太子妃说说,别来打扰我画画了,每次刚想好怎么下笔,她就来了,与我说半天话,等我再回去,颜料都凝了,又得再用水化开,不知折腾了多少回,再这样下去,这画永远也画不完了。 」
太子瞧了瞧桌上没动几笔的画儿,又瞧了瞧旁边凝固了的颜料,叹气道:「我知道了,回去就同她说,我先前就说了,八弟的婚事哪轮得到你一个女娃娃做主,何况那二小姐的姿色也不见得能配上八弟,她还偏要来找你,若是惹得你不高兴了,你就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千万别同她生气。 」
我答应了,送走太子,终于能静下心安安稳稳地画了一天。
第二日清晨,太子又到了,还学着风流才子的模样拿着把折扇遮住了半张脸,我惊讶道:「你不去上早朝,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告假了。 」太子声音里有些赌气,「我也不想在太子府待着,就来看看你画得怎么样了。 」
我昨日画了不少,便带太子去看,边道:「衣裳的颜色我挑了樱草黄,你看成吗?」
「好,母后喜欢樱草黄,」太子又仔细看那画儿,想到了什么,合起折扇一指姑母的颈部,「这里再画一串儿东珠项链,就是去年生辰我送的那串。 」
我刚要答应,就听旁边宋嬷嬷已经惊呼起来:「太子殿下,您这脸怎么了?」
我忙转头看去,只见太子右颊上四道指甲印清清楚楚,还未完全结痂,立即想到这定是太子妃挠的,于是愤怒地一拳狠狠砸在了太子的后背上:「你对太子妃动手了?」
太子被我捶得猛咳一声,转头瞪着我,又怒又气:「怎么可能?从来都只有你们欺负我的份儿!」
宋嬷嬷惊叫道:「是太子妃干的?」
「不是,不是,」太子忙打开折扇又把右脸遮住,「就是院里葡萄架倒了,被刮一下。 」
宋嬷嬷心疼道:「哎哟呦,快别捂着了,来人啊,宣太医!」
「不用,不用,别惊动了旁人。 」太子捂着脸就要走。
宋嬷嬷都快哭出来了:「我的殿下,您来皇后娘娘这里,就和在先皇后跟前一样,哪用这般遮遮掩掩呢?」
我也忙道:「还是叫太医来看看,万一留了疤,不想惊动旁人也瞒不住了。 」
「不行,」太子仍不答应,「若叫太医瞧见了,记录在案,父皇就该……就该把我院里的葡萄架都拔了。 」
我心里头懊悔,只觉得不该叫太子去阻拦太子妃来烦我,太子并不是个机灵的,我还请他帮忙,显得我更不机灵了,想了想,向阿珏道:「我记得太医院有个医女和你关系不错,总和你一块儿讨论穴位脉络的那个,对美容驻颜之术也颇有研究,你叫她带着治伤去疤的药来见我。 」
阿珏会意,道:「是胡医女,我这便去。 」立即就去请人了。
我叫宋嬷嬷把旁人都带下去,向太子道:「这回是我的错,往后再不叫你掺和我跟太子妃的事儿了。 」
太子有些难过:「我知道,母后和你都不喜欢思思,我也是想你们能处得好一些,谁知她竟说我一点儿用没有,还尽帮倒忙,便拌了几句嘴。 」
从太子妃的角度来说,这话没错,我开口安慰道:「我确实不喜欢卢思思,可我也知道,她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得罪人也好,被人骂也罢,都只是想为你争一争。 如今她和你闹别扭,也是觉得你不体谅她罢了。 」
「你说的我明白,」太子撇过头,「可她竟吃你的飞醋,这么些年了,难道我的心她还不懂吗?」
我继续安慰:「你多哄哄她就行了,哪有女孩子不吃醋呢?」
太子看着我问道:「阿瑶也会吃醋吗?」
「我前日还……」话没说完,心里突然一阵麻乱,立即转了话锋,「我还记得,小时候爹爹只带二哥哥去骑马射箭,我气得哭了多少回鼻子。 」
太子想起往事,终于笑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哭声最响亮了,往往号得半个皇宫都能听见,六七岁的小人儿,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嗓门。 」
又聊了好些儿时的趣事,阿珏才终于把胡医女带来了,看过太子脸上的伤,胡医女便道:「伤口不算深,想来这葡萄架也是灵性有情的。 只是要把这些半长好的痂撕开,才好上药,过程会有点儿疼,太子殿下忍耐些。 」
说着胡医女打开药箱把工具一样样取出来,在太子脸上抹了层药水,将银镊放在火上烤了一会儿,就去小心翼翼地清理太子脸上的痂,我和阿珏都出神地看着,不知哪一下扯疼了,太子「哎哟」一声正要上手去摸,胡医女一巴掌打掉了太子抬起的手:「别碰我的脸!」
太子愣了一下,竟被唬住了,一会儿喃喃道:「这不是我的脸吗……」
阿珏扶住了额头,那胡医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露出惊恐地神色,旋即又定住神,向太子赔笑道:「殿下恕罪,还请殿下莫动手,手上脏,摸到脸上这伤就长不好了。 」
阿珏也开口帮言:「胡医女进宫的时日短,殿下莫怪罪。 」
「没事,没事,」太子一向宽和,「你继续吧,稍微轻点儿就行。 」
我想起这医女姓胡,便问她:「你和京城里的胡家药铺是什么关系?」
胡医女一边动手,一边答得爽快:「胡家药铺的东家就是我爹爹。 」
太子奇道:「胡家光在京城有十几家药铺,听说江南还有……」还没说完,胡医女又急了:「你别说话!哎哟,殿下,我是说,你一说话,脸也跟着动,我这都没法弄了。 」
「好了殿下,」我开口道,「你老实点儿吧,我替你问。 」又问胡医女,「连我都知道你家是京城巨富,怎么不在家做大小姐,进宫当医女了?」
胡医女答道:「谁让这天下医术最好的人在宫里呢,我想跟院正大人学本事,只能来做医女了。 」说着就清理完了太子脸上的痂,又涂上一层药膏,向太子道:「殿下千万别用手摸,也不要用折扇去碰,只晾着,过了三日就能好。 」
太子点头,又道:「这事儿不能叫旁人知道。 」
胡医女点头称是,便退下了,我叫阿珏去送一送,又取出帷帽让太子戴上回太子府。
前脚刚送走太子,后脚二哥哥就到了,却没像往常一样提着食盒,脸上还气哼哼的,只斜着眼瞧我。
我不知做错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喊了声:「二哥哥……」
二哥哥「哼」了一声,脸上显出不忿来:「什么二哥哥?我看是二锅锅吧!你怎么不跟我学点好的,非学八皇子,左一口黑锅右一口黑锅地往我身上甩?那太子妃从下早朝一直缠我到现在,要不是我机灵……」
「就是知道二哥哥是天下第一机灵,我才叫她去找二哥哥的!」我赔着大大的笑脸,「这世上就二哥哥最好,可以替我挡一挡太子妃,我又没有二哥哥机灵,只怕自己会坏了八皇子的事儿。 」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二哥哥哼哼几声就没继续生气了,我岔开话题问二哥哥:「昨儿八皇子来见我,我和他说了王贵妃要『放手去做』的话,他就急匆匆走了,你说,贵妃到底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二哥哥横出手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吓得脖子一缩:「她要杀了那位二小姐?」
「当然不是明目张胆地杀,不过要想她死有的是办法,看起来她自己也是想死的不是吗?」二哥哥顿了顿,又道,「你不懂这些,也不用管。 」
我怔了怔:「八皇子……也想要那位二小姐的命吗?」
「当然不是,」二哥哥露出得意的神色,「我们所筹划的都是阳谋,你懂吗,阳谋,就是光明正大地……算了,还不能跟你说,你太傻了,回头又被太子妃套了话。 」
说着阿珏回来了,二哥哥不给我追问的机会,忙问道:「阿珏干什么去啦?」
我忍住好奇,将太子被抓破脸的事情说了,二哥哥嘿嘿笑道:「葡萄架子?看来明日我也能拿捏一下太子妃了。 」
这时阿珏向我道:「娘娘,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二哥哥插嘴道:「这可奇了,我们阿珏都会问当讲不当讲了。 」见阿珏被臊了一下,又道,「哎,你接着说,就当我是放了个……打了个嗝儿。 」
阿珏又道:「早晨去请胡医女时来得有些晚了,是因为我到的时候胡医女正在和赵医师吵架……」
「赵医师?」二哥哥又开始插嘴,「是赵院正的儿子吗?」
阿珏说是,又继续道:「赵医师和胡医女一同进宫,医术并没有胡医女长进,这几日却先被封了七品医师,就在胡医女面前嘚瑟起来,胡医女气不过,便与他吵起来了。 」
二哥哥继续插嘴:「这有什么好吵的,从来也没有女子做医官的,她胆子倒大,敢跟院正的儿子吵起来。 」
我解释:「你不知道,她是药商胡家的女儿,脾气是有点儿,不过我挺喜欢的。 」接着我便把胡医女呵斥太子的事儿也说了。
阿珏继续道:「娘娘,我就是替胡医女不平,明明有天赋,有本事,就因为是女子,便处处比别人差了一截儿吗?」
二哥哥又把话接了过去:「这事儿简单,叫她爹给她寻门好亲事,以后做了诰命夫人,不就比那赵医师强了吗?」
我听完二哥哥的话,第一次觉得他说的不对,一点儿也不对,于是撇起了嘴:「怎么女子偏要嫁个好夫君才算有出息吗?」
二哥哥道:「那当然,你瞧你嫁给了陛下,当了天下老二,就成了咱们元家最出息的人。 」
我捂住了耳朵:「我讨厌你说这样的话,二哥哥,我不要听了!」忽然心念一动,「我是天下老二……阿珏,你去告诉胡医女,我要封她做正六品医官!」
阿珏大喜,忙去找胡医女了。 二哥哥道:「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话,可这世道本来就是对女子不公的,我说的都是实情,如今你能任性帮一回胡医女,天下之大还有千千万万的胡医女,你帮得过来吗?」
我赌气道:「我不管,只要叫我瞧见了,我就要帮。 」
二哥哥忽然笑了,说:「你这话倒和八皇子说的有点儿像,他也说过什么,希望自己目光所及之处,皆有公允可言。 」
我愣了一愣,又生气道:「你总与我提他做什么,你若觉得他好,就自己跟他好去,别在我跟前说了!」
二哥哥奇道:「你今儿怎么这么大脾气?莫不是被那胡医女带跑偏儿了?」
又争了几句嘴,阿珏便回来了,只垂头道:「胡医女说,她进宫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当官的,与赵医师争执只是一时不忿,以后等她学成了,就会出宫去周游天下,悬壶济世,因此只能辞谢娘娘好意了。 」
我心中暗叹一声,却见二哥哥怔怔听完,喃喃道:「等我得空,定要去会一会这胡医女。 」
五日之后,太子妃沉着脸坐在我的花厅里,一语不发地盯着我看了半晌,终于冷涩地开口道:「这皇宫的风水真养人,如今连你都会对我使心眼儿了。 呵,老八真是好凌厉的手段。 」
我先前已经听二哥哥说了他们的「阳谋」,八皇子和王家动作极快,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把靖南伯爵府卖官鬻爵、侵占民田、走私战马、强抢民女等数条罪状的人证物证一并收集齐全递到了陛下的案上,当中还牵扯了十余条人命,陛下龙颜大怒,今日早朝已经下旨抄了靖南伯爵府,男的皆要充军,女的都入奴籍。
靖南伯没接完旨就中了风,不到半日便去了。 其实靖南伯也是无辜可怜,事情都是靖南伯爵夫人和世子做的,最后却害他一位峥嵘半生的功勋老将落得如此下场。
太子妃仍盯着我,恶狠狠道:「元辛瑶,你是疯了吗?那日太子与我说你在走马灯上画了老八,我还不许他乱说,原来竟都是真的!就为了老八?为了那个薄情负心的老八?你瞧没瞧见,那二小姐只是想嫁给他,如今就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不是这样的,」我拎得很清,「靖南伯爵府被抄,是他们家自己犯了大错,若是没有这件事,他们家也迟早会败,都是时间的问题,只是你们的设计陷害逼八皇子反击,加速了这个过程而已……」
「元辛瑶!」不等我说完,太子妃已经跳了起来,「你真的疯了!你是皇后,他是皇子!你要是发疯,连累元家,连累太子,我先弄死你!」
「你胡说什么!」我也跳了起来,「我知道自己是谁,你管好你自己!不要再耍这些阴谋诡计了,非要耍也别把我再牵扯进去!」
太子妃哼了一声,站起来理了理袖子,就往外走,没几步又蓦地转身,眼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阴鸷凌厉:「这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元家的意思?」
我愣了一下,不知自己做出了什么表情,太子妃却像是得到了答案,一甩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四节 有女长成
我又坐回椅子上气了半天,你自己斗不过人家,偏来骂我出气,我这个天下老二怎么当得如此憋屈?
想着我便站起身,让阿珏去太医院找问灵到弈星亭陪我下棋。
问灵就是胡医女的闺名,如今她是除了阿珏之外,宫里唯一能和我说说话的同龄女子了。 入宫这么久,我只能跟太皇太后和陛下,还有二哥哥或者太子说说话,太子妃只会与我吵架。 刚进宫的时候,倒也有几个年轻妃嫔会陪我踢踢毽子,放放纸鸢,只是后来有一回在御花园捉迷藏的时候,李婕妤蒙着眼睛不知怎么竟抓住了路过的陛下,又被陛下带走了。 从此宋嬷嬷就说这些后妃心术不正,再不许我跟她们玩儿。
幸好现在有了问灵,她总想着学成了就出宫,所以一点儿也不巴结我,能正常地和我说话,有时也会烦我打扰她看医书,可她越烦我偏越粘着她,谁让我是天下老二呢,她也没法子,只能陪着我做各种她觉得无聊的事情。
而暑气渐盛的时候,问灵就喜欢自己往我的凤临宫凑了,因为有天棚防蚊和冰块凉扇,她说我这儿是宫里最舒服的地方。
我常常觉得日子很慢,总要找许多事情做才能一点点儿消磨掉,问灵却说时间过得太快,她还有好多好多医书没有看完。
日子就这么快快慢慢地过去了,而我也好久好久没有再和八皇子说过话了。
临近八月的时候,皇帝突然问我今年的西山秋猎去不去,我呆了半晌才手舞足蹈地点了头。
这样的好事我是从来没有想过的,便是进宫前在家的时候,爹爹也没有带我去过秋猎。
拉着皇帝感谢了半天,我又发起愁来:「可是我马骑得不好,射箭更是一点儿也不会。 」
皇帝笑道:「哪里是让你去打猎呢?你这几个月表现得不错,便赏你三五天的松快罢了。 」
「对了,那我可以去采金山茶花,」我一拍手,「二哥哥从前给我摘过,说就在猎场的南坡上,一开一大片,金灿灿地特别晃眼。 」
皇帝笑得很慈爱:「好,到时候就叫元二带着你玩儿,正好也能护着你。 」
我终于美滋滋地等到了去西山秋猎的那一天,车驾出了正华门,明明还在闹市之中,我就好像已经感受到了西山的秋高气爽,鸟语花香。
到了西山,二哥哥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了,往年他都是在猎场上驰骋来回的神箭手,每次他打到的猎物都能得到陛下最丰厚的奖赏,现在却只能唉声叹气地牵着我骑的马四处乱转。
「我到底是哪里得罪陛下了?」二哥哥苦着张脸不停问天,「连阿珏都获准去猎场了,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我知道二哥哥自从进宫当了差,也很少能有这样的机会能出来松快了,心里不忍道:「二哥哥,你便把我送回猎宫吧,我就在里头老实待着,你可以放心地去打猎。 」
「阿瑶,你别这么说,」二哥哥忙道,「你这样体贴,倒叫我觉得自己真不是个哥哥了。 罢了,今儿为兄就好好陪着你,走,去南坡采花!」
「好!」我也答应道,「那明儿个我就在猎宫里做山茶花饼,二哥哥便能去打猎了。 」
二哥哥终于高兴起来:「咱们真是孔融让梨兄友妹恭的天下第一好兄妹!」
「可是……那你也没让我骑小莲呀……」我哀怨地拆穿了二哥哥。
二哥哥嘿嘿一笑:「那么多人惦记着呢,我怎么可能把她带来,你也不用委屈,你现在骑的可是八皇子的黑风,人称玉面蛟龙黑旋风……」
「你别骗我了,」我继续拆穿他,「我都听见了,八皇子和陛下说他的马最乖最听话,才让我骑的。 」
「好吧,其实它叫小玉……诶,我发现怎么越来越骗不了你了?」
一路说着,就到了南坡,果然是好大一片黄灿灿的金山茶花,盛开在蓝天白云之下,又有雄鹰在天际翱翔,我兴奋地跳下了马,东跑跑,西逛逛,不一会儿就摘了一大捧花儿,再看二哥哥,躺在草地上用树叶遮住眼睛,已经在暖洋洋的秋阳下睡着了。
我起了玩心,悄悄地在二哥哥头上簪满了山茶花,见他仍不醒,就用丝巾把他的靴子系在一起,想等着看他醒来时会不会跌一个嘴啃泥。
正傻乐着,旁边的小玉忽然痛苦地嘶鸣一声,然后踢踏着马蹄疯狂地开始转圈。
「小玉!」这是八皇子的爱马,不能丢了,我顾不得许多,拼命一跃抓住缰绳,艰难又狼狈地翻身骑到了马背上,一边大喊,「二哥哥快帮我!」
「阿瑶!」背后二哥哥也被惊醒了,又「哎哟」一声跌倒在地,小玉突然不再转圈,直直向前跑去,而且越跑越快,我只最后听到一句「阿瑶你千万别松手!」便再听不见二哥哥的动静了。
小玉一路直直地往深山里跑,半路上原本合围在猎场外的侍卫看见动静也都立即策马冲上来阻拦,我正犹豫着皇后该端庄还是该喊救命的时候,小玉已经疯狂地突破了重围,继续猛烈地向前奔跑着,我只能听二哥哥的抓紧了缰绳,却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它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待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月光却很亮,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溪边,小玉闭着眼睛静静地卧在旁边草地上,身旁还有一摊呕吐物,我以为它死了,忙拍了拍它的脑袋喊了声「小玉」,小玉睁开眼睛,擤了两下马鼻,就四蹄着地站了起来,俯头去喝那溪水。
我也检查了自己,除去掉了一只鞋子,手上满是水泡,别的都还好好的。
我松了口气,问小玉:「你能带我回去吗?」
小玉又擤了两下马鼻,不知是什么意思,却也不喝水了,我便当它是答应了,于是又爬到了马背上。
小玉总算恢复了温顺柔和的性子,不急不慢地走着,我伸手看了看自己被缰绳磨出的水泡,又摸了摸小玉的脑袋,只希望它再也别闹脾气了,否则我手上的皮肉都得被磨掉了。
谁知那小玉只温顺了小半个时辰,又猛地疯狂向前跑了起来,我只能再死死拽住缰绳,一阵剧烈颠簸之后,小玉忽然急急刹住,低头对着什么嗅了起来。
我也低下头,借着皎洁的月光,看到了八皇子的脸。
他就这么躺在树下,毫无生息,我心中一紧,立即跳下了马看他,伸手一探,鼻息还在,于是又掐人中,又在他的脸上洒水,终于把他唤醒了。
八皇子艰难地坐了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玉,最后看了看我手中的水囊:「给我喝口水。 」
我赶紧把水囊递了过去,八皇子接过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还给了我,去牵那缰绳:「上马吧,咱们回去。 」
我乖乖上了马,八皇子便牵着缰绳往回走,我担忧道:「你认识路吗?」
八皇子轻声道:「大概知道方向,你放心,大家都在寻你,多走一会儿就该有人来接应了。 」
我点了点头,又问:「小玉今日怎么了?」
八皇子道:「我和子修会去查,这次是我连累你了,你不用多管,能安安稳稳地回去就行。 」
我听八皇子的声音越来越轻,低头去看,才发现他青色的袍子腰间染了一大片暗色,我惊叫着下了马:「你受伤了!」
八皇子扶着小玉,月光下显得脸色愈加苍白:「小伤而已,我能把你带回去的。 」
我急道:「你上马,我没事,我可以走。 」
八皇子看了一眼我光着的那只脚,又收回目光,努力和我讲道理:「你没有鞋子,如何能走得了这山路,今日你已吃过了苦头,现在就听我的吧。 」
「不行,」我急得眼泪已经在打转了,「你流了这么多血,会死的。 」此时我也顾不得什么端庄不端正了,往外跑了几步,大声喊了几句:「救命啊!救命!」山谷里回荡着我的呼喊声,越来越弱,直至消散,却没有任何回应。
「阿瑶,」八皇子喊了声我的名字,「你便上马吧,咱们能走一里是一里,他们就该找过来了。 」
我憋回眼泪,打定主意开了口:「咱们一块儿骑马,我身量轻,小玉能行。 」
八皇子仍在虚弱地向我解释:「这不是身量的问题,你长大了,连子修也不会再与你同乘一马……」
不等他说完,我踮起脚尖,仰头「啪」地就在八皇子脸颊上亲了一口。
八皇子低头怔怔地看我,我急道:「你不就是担心男女之防吗?如今我已经亲了你,难道咱们俩就会好吗?既然咱们俩怎么都不会好,那你又在防什么?」
八皇子仍怔怔地说不出话,我急了,忙闭上眼睛又要再亲一口,八皇子轻轻扯下了我,道:「咱们上马吧。 」
小玉不疾不徐地走着,马背上,被八皇子拥在怀里,他沉重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头皮上,让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病了,心头乱跳如麻,呼吸也凌乱不堪,几次都透不开气像要晕厥过去。
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也因此喜欢上了这个黑夜,喜欢上了这黑夜里的皎白月光,喜欢上了这黑夜里皎白月光下无尽的荒山。
我突然想,如果天不会明,月亮不会落,荒山真的没有尽头,那该多好?
可是他受了伤,流了好多血,脸色那么苍白,气息也沉重紊乱……我还是更想赶回猎宫找太医吧。
八皇子一路沉默着不发一语,我怕他支撑不住,想让他清醒着,便开口问他:「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八皇子轻和的声音在我耳边顿了一下,「你一直不愿被困在宫里,如果现在我把你放走了,会怎么样?」
我从未想过这个,此时这种可能性突然闯进我的脑海,我懵了片刻,也开始设想:如果八皇子把我放走了,他可以装作压根儿没见到过我,只当我是被狼叼走了,可是这样的话,他怎么找到小玉的呢?小玉回去以后会不会被下令打死?
还有,如果我走了,元家就再没有女儿能送进宫当皇后了,太子要怎么办?卢思思会不会被气死?王贵妃会争后位吗?元家和王家会不会因此大动干戈、头破血流?
八皇子说过,后位空悬,朝廷就会动荡,百姓就要遭殃。
正胡思乱想着,又听八皇子道:「若我将放你走了,世道险恶,没有父兄的照拂,你能去哪里呢?」
温热的气息扑在我的耳边,我心中一怔,低声道:「原来你想的是这个……我还以为,你想的都是天下大事。 」
耳边八皇子轻笑一声:「天下老二的事,当然也是大事。 」
我听出他戏谑的意味,不知怎的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多了些许安心,他既然能说笑,就还没到他支撑不住的时候。
我也明白八皇子的意思,我和问灵不同,她有一身的本事,将来出宫不用依靠胡家也能谋生,我却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如今连头发都梳不好,便是此时八皇子愿意把我放走再费尽心思地善后,我也没办法一个人在宫外生存下去。
如果你能带我走,就好了。
这样想着,却无法说出口。 他怜惜我,愿意冒着欺君之罪的风险放我出宫,已是仁至义尽,可他是皇子,我是皇后,我怎能奢望他不顾廉耻地与我私奔呢?
何况,他虽对我好,也只是对我好而已,他的心意并不像我一样。
而我,此时能和他一起,往后也能看见他,就够了。
这样想着,我在八皇子的怀里又缩了缩,笃定地说了声:「我不走。 」
「好,」八皇子顿了顿,又开了口,「那咱们就走一步看一步。 」
一阵沉默之后,八皇子又道:「你这随便亲人的习惯不好,尤其是对男子……」
「我没有,」我立即反驳他,「我只亲过爹爹、大哥哥和二哥哥,」又小声添了句,「还有你。 」
「便是元将军和元大元二,你也不能随便亲的。 」 八皇子的声音很低,语气却很认真。
「我知道,」我忙解释,「六岁以后我就不亲他们了。 」
八皇子沉默片刻,又道:「往后也不能再亲别的男子……也不能再和别的男子同骑一马。 」
「你说的我本来就都知道,」我听着忽然有些生气,「今日只是你性命危及时的权宜之计,若你这般看重女子守洁,就将我推下马,让我做个贞烈女鬼去。 」
「我不是这个意思。 」八皇子顿了顿,却始终没说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半晌才道,「你就当我失血糊涂,胡言乱语了吧。 」
他这样说,我又生出心疼来,刚要开口询问他伤口的情况,突然一声「嗷呜——」从最近的山头传来,接着又是几声呼号在远远近近的山头上此起彼伏。
糟了,方才还想只当我是被狼叼走,如今狼真的来了。
我明显感受到八皇子的胳膊一紧,又听他厉声催起马来,小玉也像嗅到了危险,踢踏着马蹄飞快向前奔跑去。
身旁渐渐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的心怦怦跳着,不知道这附近到底有多少只狼,小玉跑得能不能快过他们。
八皇子将我紧紧护在怀里,低声说了句:「别怕。 」
「我不怕。 」我亦握紧了他持着缰绳的手,八皇子却把缰绳塞进了我的手里,道:「趁现在只有三两只,我尚能解决,你就一直往前跑,别回头。 」
「不要!」我立即反手死死搂住了八皇子的腰,「我不怕狼,也不怕死,只怕你跳下去。 」
八皇子一手策马,一手去拉我的胳膊:「阿瑶,你听话,能活一个,总比两个都死了好。 」
「若只有我活着,不如与你一起死了好。 」
他本就受了伤,根本拉不开我拼尽全力箍紧他腰的胳膊,僵持间,耳旁「嗖」地飞过一箭,然后又是一箭,一箭接一箭,八皇子蓦地勒停小玉,我心中一松,惊喜地睁大眼睛,看不见黑夜里的前方,却已经听到了二哥哥的声音:「亏得小爷的耳力天下第一,五头狼,半头也别想跑……哎,还是跑了一头瘸的。 」
说话间,二哥哥骑着小莲已经来到我们跟前,策马围着我们转了几圈,疑惑道:「你们这是什么姿势?」
我忙松开自己紧紧箍在八皇子腰间的手,八皇子忽然身子一重,像是泄去了所有的气力,眼看就要掉下马去,我忙侧身抱住他,二哥哥也伸手扶住,急切道:「你这伤口怎么在渗血呢!」
八皇子只能虚声道:「我骑不了马了……」后面的话却已经没有气力再说,二哥哥立即与我换了马,对我说了句「跟紧了!」,便扶八皇子骑着小玉匆匆往回赶去。
我骑着小莲紧跟在后头,这才注意到,二哥哥头上还别着半朵支离破碎的金山茶花,在月光下颠簸不已。
八皇子伤得很重,很重很重,重到陛下无心再进行后头几天的狩猎,匆匆带他回了宫。
二哥哥说小玉被人下了药,想让八皇子在狩猎时被它发疯摔死,八皇子在荒山里寻我时被刺杀,也是同一方的人干的,但是对方下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把柄。
我问是不是太子妃,二哥哥只说最好是,否则若有别的势力掺和进来,更是防不胜防。
这一场变故,皇后和皇子都受了伤,陛下龙颜大怒,要发落许多人,听说是八皇子病中求情,陛下才没有迁怒低阶的将士,保全了大部分的人。
八皇子一直在永宁宫由王贵妃照看着,我找尽机会去过几次,却都被王贵妃拦着,一面也没有见到,即便是尾随陛下过去,王贵妃也总能找出譬如八皇子要换药更衣之类的理由不让我进屋。
我不知道这是八皇子的意思,还是王贵妃的意思,总之一回到宫里,他又像之前一样,永永远远地避开我了。
直到中秋宫宴,八皇子也未能出席,我这一阵子沉闷了许久,到午后身体更加不舒服,原也不愿参加,可想着今年爹爹因京营事务繁重未去秋猎,若我推病不去宫宴,下次就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爹爹了,只好强打精神过去。
歌舞礼乐,美味珍馐,我都没有兴趣,只远远瞧着坐在下首的爹爹,却看不清他的两鬓是否又多了白发。
陛下叫我别急,等歌舞演完,爹爹就会来敬酒。 我便乖乖等着,漫不经心地吃了几口菜,又喝了两杯酒。
可是小腹中突然疼痛难耐,像是有一只手在搅动着我的肠子,一会儿又在里头撕扯着我的肚皮。 我捂住小腹,另一只手按在桌子上发起抖来。 陛下发现了我的异样,二哥哥也忙冲上来看我,我喊着「肚子疼」,突然裙底一阵阵温热,伸手在椅子上摸到了黏糊湿润的东西,抬起来看,竟是殷红的血迹。
「我中毒了!」我惨叫一声,眼前一黑就要晕倒,二哥哥已经跳上桌,抽出宝刀,踢翻了所有的杯盏残羹,大喊:「抓刺客!抓刺客!」
无数的禁军侍卫涌入,大殿上乱作一团,陛下大喊太医,我看到爹爹和娘亲不顾一切地向我奔来,然后闭眼晕死了过去。
我再也不要见人了。
如今,整个宫里,整个朝廷,乃至整个京城,整个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的天癸水至了。
那天我被救醒之后,娘亲与我说了好久的话,还留下陪我宿了一夜,第二日才喜忧参半地出宫了。
夏嬷嬷也来了一趟凤临宫,同我讲了许多道理,就连王贵妃也特意过来多关照了几句,诸如不可贪凉之类的话,只听得我又羞又烦。
最后,问灵也来了,支支吾吾一副臊得慌的样子,我一见就恼了:「这是天下女子都要经历的事情,你又是医女,如今表现成这副样子做什么?」
问灵道:「你说的对,原也没什么,只是元二大人请我来同你说这个时,脸上羞得像西红柿,竟叫我莫名其妙地也臊起来了。 」又笑道,「你既然都说了这也没什么,怎么还把自己在凤临宫关了小半个月?」
我拧着帕子道:「本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可如今闹得叫全天下都知道了,总是难堪得很,只怕现在别人都拿我当笑话看。 」
「如今宫里宫外确实都在谈论你这件事,但不是当笑话说的,」问灵四处张望了一遍,确定没有旁人之后,才道,「大家都在说,这宫里很快就会有新的嫡子了,不知到时候元家要怎么选择呢?」
「新的嫡子?」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新的嫡子要怎么得来,急切道,「不会有新的嫡子,我……我不生!」
问灵忙安慰我:「也没到非逼着你生的时候呢,说起来,若真的再来一个嫡子,不管是元家、王家还是太子府都得乱,这事儿终归是太复杂,不是你能想得清楚的事情,但只要你不情愿,想必陛下也不会强迫你,所以你也不用怕。 」
我点点头,问灵这话不错,陛下有八个儿子,却一个小公主都没有,从小他待我都是父辈的慈爱之情,就算我进了宫以后也没什么不同,我稍稍安心,又听问灵道:「元二大人是说那日你痛得厉害,托我来给你看看,我想着院正都给你看过了,我还能看什么,大概只是叫我来陪你说说话吧。 」又向阿珏道,「你比娘娘大了两岁,早该经历过这事,那日陛下和元二大人不懂就算了,怎么你也没提醒着点儿?」
阿珏委屈道:「那日夫人已经说过我了,可我虽早两年就来了,却从来也没疼过,当时娘娘疼成那样,我也慌了。 」
问灵叹道:「这疼不疼的确实是各有各的命了,要不说女子活得艰难呢,你是皇后,可以好生养着,尚且会疼成这样,殊不知民间多少女子便是疼死也只能忍着,还要在凉水里洗一大家子的衣裳。 」
听她这话,我光是想一想都觉得痛苦不堪,怔怔道:「从前我只在书上读过『哀民生之多艰』,今日听了你的话,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
「说到这个,关于你的事情,我曾和元二大人聊得不太愉快,」问灵顿了顿,又道,「他说只愿你在宫里好好的,在父兄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就最好了,可我觉得他说的不对,你是如今是皇后,是国母,有很多机会去做一些事情……」
阿珏不解道:「你是叫娘娘去争宠,也去生一个嫡子跟太子和八皇子争吗?」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问灵忙否认,「争不争宠,生不生嫡子,格局都太小了,皆只是手段而已,最后的目的在于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天下,如今娘娘既然身居高位,又能体恤民心,自然可以有所作为。 」
我怔怔听着,像是明白了什么,可又是一头雾水。 问灵见我懵懂的样子,便道:「你也不必胡思乱想,大可先放之脑后,如今你还小,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理解我的话。 」又向阿珏道,「好阿珏,我说的话你可千万别告诉元二大人,免得他又来同我吵。 」
阿珏笑道:「如今咱们二公子找你倒勤快得很。 还记得早几个月,二公子第一回见完你,就跑来责问娘娘,说为什么只说你脾气古怪,没说你生得这般好看。 」
「你不用取笑我,」问灵没有半点娇羞,「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也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我早立了誓,这辈子绝不嫁人,我才不会像你们一样被这座宫城困住一辈子……哎哟,娘娘,我不是说你被困在宫里不好,都天下老二了,还有啥不好的呢……」
正说着,外头忽报太子妃到了,问灵不愿招惹太子妃忙撤了,我也不乐意太子妃来,可上回没见她,太子就来我这难过了好一阵子,叫我如今我不想见她都不行。
见了礼,宫人奉完茶都退下后,太子妃就假惺惺开口了:「听说你这几天身上都好些了?」
我没半点好脸色:「都小半个月了,再不干净那就是病了。 」
太子妃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那你准侍寝了吗?」
「我侍你个大头鬼!」我一下跳了起来,本来她害小玉发疯,害八皇子被刺,害我们被狼追,我就已经讨厌死她了,这会儿还来说我最烦的事情,我气恼至极,「卢思思,你想为太子固宠,就自己寻摸几个美貌女子等明年选秀送进来,别打我的主意!」
太子妃被我说得先有愠色,后头又笑了:「阿瑶啊阿瑶,你果真是半分头脑都没有。 」
「我要是没有头脑,早被你欺负死了!」我怒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都在盘算什么,我告诉你,不管你算计什么,都别往我身上扯,我跟你永远不是一路的!」
太子妃听完并不生气,反而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向我嘲笑道:「你不肯侍寝,难道是要为老八守贞吗?可真是痴人……」
话未说完,我的巴掌已经扇在了她脸上,太子妃错愕地看着我,我却比方才冷静多了:「你再攀扯八皇子一句,我定与太子从此势不两立。 」
太子妃捂着脸站了起来:「元辛瑶你就是个疯子,你居然为了老八那个缩头乌龟打我?太子才是你的亲表哥,那老八算什么,给你当姘头他都没这个胆子!」
听她口出秽言我怒不可遏,一巴掌又扇了出去,太子妃哪里肯让我,撸起袖子那长长的指甲就向我招呼过来了,幸好我有阿珏拉着太子妃,才不致叫我像太子一样被抓,可阿珏也不敢对太子妃下狠手,只能眼看着我俩扭打在一起,拉一拉偏架,宋嬷嬷带人冲进来时,我的领口已经被太子妃撕坏了,太子妃的头发也全被我扯散了,宋嬷嬷惊叫着「姑奶奶」「老天爷」地拼命将我俩拉开了。
陛下到凤临宫的时候,我已经冷静下来了,只觉得自己又闯了塌天大祸,认错的时候跪得比太子妃还快,陛下倒愣了一下,拉起我道:「你是皇后,今日是太子妃殴打婆母,你跪什么?」
我这么一想,便松了口气,站起身,却看到太子妃大惊失色的表情,忽然意识到「殴打婆母」是一个什么样的罪名,我虽不喜欢太子妃,可也知道太子对她情深不移,绝不能让陛下因此休弃了她,便立即又跪下道:「陛下,今日不赖太子妃,我们从前打闹惯了,今日才胡闹过了头,不值当陛下金口定罪,求陛下开恩,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有阿珏在,太子妃也没有伤到我。 」
「父皇,儿媳知错了,」太子妃也磕头道,「只因儿媳与皇后娘娘交好多年,感情深厚,今日才竟忘了长幼尊卑,往后一定更加恭谨孝敬皇后娘娘,再不会这般没大没小了。 」
陛下质疑道:「交好?朕怎么听说你们一见面就吵架?」
我生怕陛下要休弃太子妃,让太子伤心,已经急得落下泪来,求情道:「陛下,这宫里能不掩不藏地与我说几句真心话的,也就只有太子妃了,正因如此才会偶尔拌几句嘴,可即便是吵架,也是极难得的。 」
太子妃也忙道:「儿媳不敢『愚孝』,自然要和皇后娘娘说真心话的,太子孝顺父皇,儿媳孝敬皇后娘娘,都是本分,但今日儿媳亦罪无可辩,任凭皇后娘娘发落。 」说着就在背后直拉我的衣角。
我领悟到她的意思,忙站了起来,向陛下道:「陛下,我要罚太子妃禁足太子府一个月,行不行?」
「好了,你先把眼泪擦了,」陛下温和向我道,「你是皇后,自然想怎么罚太子妃都行。 」又向太子妃道,「你要记得皇后今日的好,回去闭门思过,若有下次,太子也保不了你。 」说完又唤宋嬷嬷,宋嬷嬷忙道:「陛下放心,这宫里宫外都是老人,不会有半点风声传出去。 」
陛下听罢,又安慰了我几句,方走了。 太子妃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在凤临宫更衣梳洗完毕后,神情复杂地看了我几眼,就回太子府闭门思过去了。
这么一场闹下来,我更加心烦意乱,不愿再在凤临宫待着了,想起这一阵子夏嬷嬷几次打发人催我去陪陪太皇太后,便决定去福梓宫看看。
太皇太后午睡未醒,我便坐在廊下一边看宫人搬盆菊,一边和夏嬷嬷说闲话,这时外头报了一声:「八殿下到。 」院子里走进一个熟悉的玉色颀长身影来。
自从经历了那件极为尴尬的事情之后,不知为什么,我头一个不想见的人就是八皇子,此时便立即起身闪进了太皇太后的里间去。
夏嬷嬷跟了进来,我不敢吵醒太皇太后,只无声地摇了摇头,夏嬷嬷会意,便出去应付八皇子了。
我坐在窗下拧了半天帕子,一边觉得丢人不想见八皇子,一边又想着他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不知他的伤究竟养好了没有,踌躇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一掀帘子,走了出去。
八皇子仍在厅中坐着,见了我便起身行礼,我回了礼,然后坐下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八皇子亦坐下回道:「听说太皇太后睡得沉,便想多等一会儿。 」
我拧着帕子又问:「太皇太后又不认得你,为什么你还总来看她?」
八皇子道:「太奶奶虽然不认得我,可我也有二十多天没来了,如今身上已经大好,总要过来禀告一声,免得她挂心。 」
我看了看八皇子仍显苍白的脸色:「你身上…果真大好了吗?」
「嗯。 」八皇子轻轻点了点头。
我仍不放心:「是院正说的,还是你自己觉得?」
八皇子轻笑道:「是院正说的,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
我拧着眉朝他脸上看去:「可我觉得你的脸色不大好呢?」
八皇子笑道:「你说的也对,各人的评判标准不同罢了,院正是从医学角度觉得我大好了,我自己感到精神了许多便也觉得是大好了,我母妃偏觉得我只有养得白白胖胖、珠圆玉润的才叫大好。 」
我实在想象不出八皇子白白胖胖珠圆玉润的样子,「扑哧」笑了一声,道:「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若是脸上多些红润就更好了。 」
八皇子跟着笑了一下,又问我:「你……身子好了吗?」
我一下烫了脸颊:「我有什么不好的,我好得很。 」
八皇子转口道:「那日你双手磨得都是血泡,如今都长好了吗?」明明在问血泡,脸上却是可疑的绯色。
我摊开双手给八皇子看:「结的痂都掉了,还生了茧,二哥哥说这样往后再持缰绳就不那么疼了……小玉,还好吗?」
八皇子点了点头,夏嬷嬷在一旁听得笑了:「你们俩一会儿这个好不好,一会儿那个好不好,都把老奴听晕了,这个小玉又是谁?」
二哥哥早就交代过,只能说当日是他先寻到的我,不能提跟八皇子独处的事情,连阿珏都不能告诉,这时只好跟夏嬷嬷撒个赖:「我不告诉你。 」
八皇子接道:「小玉是我的一匹马,因它性子极其温顺,当日在猎场父皇便让皇后娘娘骑它来着。 」
夏嬷嬷道:「这可奇了,殿下去狩猎,不带匹威风凛凛的烈马,反倒带了匹性子极温顺的,这是为何?」
「才不是,嬷嬷,那小玉性子一点儿也不温顺……」我刚想解释,突然明白了夏嬷嬷言下之意,又烫了脸颊,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八皇子。
八皇子不急不慢道:「自然是元二求我带的,说到时让皇后娘娘骑小玉,他便将小莲给我骑。 」
我不禁又想起二哥哥的那句「二锅锅」,夏嬷嬷笑了:「老奴随口一问,殿下能有这话回陛下就行。 」
说着便听见动静,里头太皇太后睡醒了,我忙随夏嬷嬷进去服侍太皇太后起身,太皇太后瞧见我,突然变得很清醒:「阿瑶,你难得进宫来看太奶奶啦?」
我激动不已,忙坐在床沿上拉着太皇太后的手,确认道:「太奶奶,你喊我谁?」
太奶奶抬起手来抹我脸上的眼泪,道:「哎哟,傻孩子,怎么哭了,又被你姑母凶了吗?」
「没有,太奶奶,我是高兴的。 」我立即服侍太皇太后更衣梳头,然后忙传八皇子进来,问太皇太后认不认得。
太皇太后嗔责道:「这孩子,竟考起我来了,这是我最帅的重孙子小八呀。 」
八皇子亦惊喜不已,与我对看一眼,然后重重给太皇太后磕了个头:「小八给太奶奶请安了。 」
太皇太后忙叫人去扶,拉着八皇子的手心疼道:「傻孩子,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让太奶奶瞧瞧,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贵妃又逼你熬夜读书了?唉,咱们又不考状元,这样逼你做什么,回头太奶奶替你说她,太奶奶这里还有几根老参,你先拿去补一补。 」
八皇子笑道:「不要了,太奶奶自己留着吧,去年赏了我一根老参,只补得我直流鼻血。 」
太奶奶拍着八皇子的手道:「你切几根参须煮水喝就好了,你年轻,整根煮自然是受不住的。 」
八皇子点头称是,太皇太后笑眯眯地看了看八皇子,又看了看我,忽然目光落在了我的头发上,讶异道:「阿瑶,你怎么戴着这支凤钗呢?是你姑母给你的吗?太胡闹了,这钗可不能随便戴……」
夏嬷嬷忙道:「太皇太后,如今阿瑶小姐已经做了皇后,戴这钗并不僭越。 」
「阿瑶做了皇后?」太皇太后呆了呆,又着急起来,「是小五做了皇帝吗?那我的大孙子呢?我的大孙子呢?」说着太皇太后更加躁动起来,只拉着每个人的手问:「我的大孙子呢?」
我见夏嬷嬷安抚不住太皇太后,忙让阿珏去乾熙宫找太皇太后的大孙子来,只管用飞的去,八皇子也忙差人去请太医。
等陛下和太医赶来,太皇太后已经闹完了,只木然地坐在那里不停念叨:「我的大孙子呢?」
陛下忙上前喊了声:「皇祖母!」
太皇太后抬起头用陌生的眼光看着陛下,我急道:「太奶奶,你快看看,是你大孙子来了呀!」
陛下又焦急又期待地盯着太皇太后看,太皇太后却依然迟疑地看着陛下,忽然看见旁边站着的八皇子,好像才刚看见他一样,只高兴地招呼八皇子过来,拉着他的手道:「太子这么晚还来看皇祖母呀?皇祖母知道,你是最有孝心的,唉,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差,皇祖母这里有几根老参,你先拿去吃……」
陛下只怔在原地,八皇子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答应着,夏嬷嬷忙上前挡开一直被太皇太后拉着的八皇子,一边向太皇太后道:「太皇太后,太医来请平安脉了,咱们先让太医瞧瞧,天快黑了,叫太子先回去吧。 」
「好,好,」太皇太后忙向八皇子和我道,「你先带阿瑗回去,把皇祖母的玻璃绣球灯拿着,仔细别摔着。 」
「知道了,都知道了。 」夏嬷嬷忙哄着把太皇太后扶去给太医诊脉。
旁人都在厅里等太医的诊脉结果,我见陛下坐在那里不说话,脸上有难过失落之意,便安慰道:「陛下别太伤心了,太奶奶便是糊涂的时候,也只一心想着陛下,记着陛下最孝敬她,没准儿过几天,太奶奶就能记得陛下了。 」
陛下的目光仍在地面上落了一会儿,然后抬眼向我道:「阿瑶,你这个习惯不好,早该改口不能叫『太奶奶』了。 」
第五节 遭人设计
我心中一凛,又如遇雷轰,从脖子一直红到了后耳根,却知道这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看八皇子,只低头道:「我知道了。 」
忽听八皇子猛咳一阵,我看向他,只见八皇子苍白着脸用拳头抵着口鼻,却怎么也止不住咳。
陛下便向八皇子道:「你还病着,别在这里耽误着了,且回去养着吧,你的孝心太奶奶都明白,太奶奶说的老参回头父皇着人给你送去。 」
「是,」八皇子终于忍住了不咳,站起身行礼告退,「父皇和皇后娘娘也别过于焦急,保重身体。 」说罢便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又发了一回呆,陛下亦没有说话,一会儿太医出来了,只说没有大碍,但太皇太后今日的清醒只是意外,以后多半还是会像从前一样糊涂着,又交代说陪太皇太后说话需小心,不可再刺激她。
陛下便向我道:「你一向不是个有心眼的,千万记得往后陪皇祖母说话,言语间仔细些。 」
我低头称时,一旁夏嬷嬷笑道:「陛下放心,便是皇后娘娘年轻莽撞,老奴还一直在旁边呢。 」
陛下也是从小被夏嬷嬷抱大的,对她一向尊重,这时便道:「嬷嬷辛苦了,这么些年也亏得有嬷嬷一直陪着皇祖母,本早该让嬷嬷出宫养老,只是皇祖母离不开嬷嬷才耽误了,朕心中一直过意不去……」
夏嬷嬷摆手笑道:「陛下严重了,老奴十几岁就跟着太皇太后,如今都一个甲子过去了,说太皇太后离不开老奴,其实老奴也离不开太皇太后,老奴只盼着自己能比太皇太后多活一天,能一直陪着她走到最后就够了。 」
「嬷嬷别这么说,」我听着难过,又要掉下泪来,「嬷嬷和太皇太后一定都长命百岁,阿瑶会一直孝敬你们的。 」
夏嬷嬷掏出帕子替我擦了擦眼泪,道:「皇后娘娘长大了,不是答应过,再也不在旁人跟前哭了吗?」
我忽想起八皇子的话,猛然刹住眼泪,看着夏嬷嬷,却不知道她如何得知这些。
夏嬷嬷又道:「太医虽不敢明说,可咱们也明白太皇太后的身子是越来越差,只盼皇后娘娘往后还是多来福梓宫陪伴太皇太后。 」
「这是自然,」陛下向我道,「朕前朝事忙,你往后便多来陪一陪皇祖母,替朕尽一尽孝心吧。 」
之后我便按陛下说的,还像从前一样常常往福梓宫跑,可太皇太后再也没有认出过我,好像那一天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幸而太皇太后的情绪还一向稳定,没再出什么差错来。
可自从陛下纠正了我对太皇太后的称呼,我就莫名担忧起来,终日心事重重,这日正在弈星亭里闲敲棋子发着呆,二哥哥又提着食盒来找我,是北街买来的桂花糕,我兴致寥寥,只问他:「陛下早停了你的罚,你怎么又来给我送吃食?」
「做哥哥的疼妹妹,又不是因为陛下的罚,」二哥哥嘿嘿笑道,「不过若你没胃口,便让阿珏拿着和问灵吃去。 」
阿珏道:「我偏不去,问灵一向不肯接受你的礼,你便来打我的主意。 」
「好阿珏,你快去吧,」二哥哥硬是把食盒塞给了阿珏,道,「我和你家娘娘有悄悄话要说呢。 」
阿珏无奈去了,二哥哥才坐下来,支支吾吾问我:「阿瑶……你愿意侍寝吗?」
这个问题我早已想过了无数遍,却没想到二哥哥会来问我,一时竟语塞了,又听二哥哥自责道:「是我们做哥哥的没用,那日立后的旨意传到家里,我跟大哥哥在书房,一个鬼转了一夜,一个呆坐了一宿,竟是一点回寰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
我不忍道:「二哥哥别这么说,那时你刚被爹爹打了一屁股的伤,大哥哥也是从察州连夜奔回来的,还这样为我操心,我都明白的。 」
二哥哥摇摇头,又道:「后头我见你在你宫里无忧无虑的,过得还不错,竟也渐渐以为你真能就这么无忧无虑地过下去了,中秋那晚在宫宴上闹了一场,我当初还怨你不懂事,害我跟着丢脸,后来才渐渐明白,你已经……大祸临头了!你知道,现在宫里宫外,都在谈论着关于『新的嫡子』的事儿……」
「我知道,」我的情绪并没有什么波动,「问灵先前同我说过了。 」
二哥哥气道:「太子愚昧无能,那帮老家伙放着那么好的八皇子不要,非想着叫你再生出一个嫡子来,再好好教成一个新的贤德圣明的储君,一帮老糊涂!」
我问道:「这些话儿又不是这一两天才有的,你怎么今日同我来说这些?」
「因为今天陛下把爹爹召进宫了!」二哥哥急道,「谁都知道我和八皇子要好,原先他们谈话,我都要避开的,今日陛下特意叫我留下听着,我就明白,他是要借我去试探一下八皇子的反应。 」
「那八皇子怎么说?」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二哥哥更气了:「这个懦夫,居然说若元家要扶持你生的嫡子,他和王家就不争了,只要求让王大学士做你孩子的老师,说王家素来是文官之首,祖上已经出了三位帝师,他舅舅亦是二十三岁就点了探花,若由元家教武,王家授文,你的孩子一定可以成为文可治世守成、武能开疆拓土的一代明君。 」
我呆呆听着,只觉得心头像是被浇了一大盆冷水,又像头顶糟了炸雷,越听越觉得魂魄失守,最后直直地滑落到桌下,晕了过去。
好在二哥哥懂得顾晓大局,我晕厥之事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只匆匆把问灵叫来将我救醒,然后扶回凤临宫安置。
屏退旁人后,二哥哥的眉毛已经皱上了天:「阿瑶,我知道你在伤心什么,可八皇子也有他的无奈和掣肘,如今他能说不和你争,可见他心里头仍然是对你好的,你可不要因此就心灰意冷,走上绝路。 」
我头脑昏昏,仍是懵得说不出话,一旁问灵握着我的手向二哥哥道:「娘娘如今手脚都还冰凉着,定是伤透了心,哪是你笨口拙舌安慰几句就能开解的,你倒不如把八皇子叫来同娘娘说。 」
二哥哥忙道:「这可不行,你怎么和阿瑶一样,简直异想天开。 」说着二哥哥坐在椅子上向我恳切道,「阿瑶,你听哥哥说,不管你侍不侍寝,生不生嫡子,都不要再想着八皇子了,你是皇后,他是皇子,差着辈分呢,就像你不能跟爹爹好一样,你也永远不可能跟八皇子好的,这一点八皇子想得很明白,可是你却糊涂了。 」
问灵听了很不乐意:「你这话好没道理,若是娘娘不能跟庶子好,那陛下又凭什么娶了自己的侄女儿?既然陛下可以先娶姑母,再娶侄女儿,娘娘就能先嫁爹爹,再嫁儿子。 」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直接把二哥哥听怔了,把我也听怔了,旁边的阿珏也怔着说不出话,一会儿二哥哥跳了起来,央求道:「胡大小姐,你可别在阿瑶跟前说这些歪话了,知道你是古今第一奇女子,可是阿瑶还小,又是个死心眼儿的,再被你三言两语带跑偏儿了,在这深宫大内里要怎么活下去。 」
「我说歪话?」问灵哼了一声,「我从前还听说你是京城第一歪,结果见了真人才知道,你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学究还要古板,无趣得很!」
二哥哥急了:「你说我古板无趣?我一个大男人无家无室的在外头想怎么胡闹都行,可是阿瑶她一个人在宫里,又有那么多双眼盯着,但凡出半点差错,整个元家都要完蛋!」
问灵半点不饶二哥哥:「你们家的前程是你祖上、你爹爹还有你大哥哥在沙场上拼回来的,以后你也会去拼,元大将军府的一砖一瓦、一刀一枪,都是铮铮男儿的血肉铸成,凭什么会因为出了个胡闹任性的女儿就毁于一旦呢?」
二哥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被这番又驳又夸的言论堵得说不出话,我终于开了口:「二哥哥不是怕元家毁于一旦,我能明白,他只是怕我一个人万劫不复的时候,爹娘和哥哥们保不住我。 」
问灵忙又拉住我道:「傻妹妹,虽然我方才说得极端,可你千万别一个人万劫不复,若是那八皇子肯为你义无反顾,你再怎么万劫不复都行,但若他不肯,你就别傻了。 」
我明白问灵的意思,便淡淡笑了:「我也只是说如果,两个好端端的活人,凭什么就要义无反顾和万劫不复呢?」
二哥哥听罢向问灵疑惑道:「她这话,是想明白了,还是没想明白?」
一旁阿珏终于不忍开了口:「八殿下一向对娘娘态度决绝,意志坚定,娘娘又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今日只是听到八殿下默认了娘娘侍寝的事,还是会觉得伤心罢了。 」
二哥哥和问灵都沉默了,我不愿再溺在这氛围里,三言两语把他们赶走,便独自歇下了,然后静静等待着自己大祸临头的那一天。
没想到,先等来的却是已经在太子府关足一个月禁闭的太子妃。 宫人禀报太子妃到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反感,好像心死了以后,连讨厌人的情绪也不见了。
太子妃却说,她要带我出宫,放我走。
我冷静地看着她,并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太子妃道:「你放心,我不是害你,也不是好心帮你,只是为了太子和我自己罢了,难不成真让你去侍寝,生出个新的嫡子来?那样的话,这京城里还有我们什么事儿?」
确实是这个道理,我信了太子妃的话,生出新的希望来,与她商定好,我便在凤临宫装病不见人,由她悄悄把我带走,等外头发现我并没有在里头养病,我早该跑远了。
计划出宫的前一天,我在福梓宫陪了太皇太后和夏嬷嬷很久,心底仍抱着些隐约的希望,可终究是再也没有见到八皇子最后一面。
太子妃依诺来接我的时候,却把阿珏拦下了,皱眉道:「两个人动静太大,阿珏需先留下作掩护,回头再想办法出去。 」
我迟疑了,拉住阿珏不肯松手,阿珏却将我推上了马车:「娘娘先去,我一身的功夫,天一黑我就能偷跑出去找娘娘了。 」
马车上我忐忑不安地看着太子妃,只见她不时掀起帘子去瞧马车到了什么地方,我开口问道:「咱们去哪里呢?」
太子妃撂下帘子笑了:「你终于想起了问这个问题了?」
我又问了一遍:「咱们去哪里?」
太子妃没有直面回我,只说:「到了就知道了。 」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天擦黑的时候才终于停了,下了车眼前是一个简陋的破庙,外周却围了一圈精壮的随从。
太子妃把我带进庙里,我才发现这破庙已经少了半个屋顶,凉风嗖嗖地穿来穿去。 我问道:「今晚要在这里歇脚吗?也是,咱们这样的总不好去客栈驿馆。 」
太子妃没有理我的话,只叫我坐下,丫头送了两个干净蒲团进来,我便挨着太子妃坐下了,屋顶漏风有些冷,便往她身边又缩了缩。
太子妃只静静坐着,一言不发,好像在等着什么,我又累又饿,却不敢开口要东西吃,怕太子妃没有预着显得她不贴心,只好靠在她的胳膊上闭眼打起了盹儿。
不知过了多久,我是被勒醒的,是太子妃的胳膊紧紧勒着我的脖子,在我脸颊上还有个冰凉尖锐的东西。
我难受又迷茫,努力匀着气:「卢思思,你是疯了吗?」
太子妃仍不理我,只高声喊道:「再不出来,我就划破你小情人的脸!」
屋顶又是一阵凉风,八皇子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我跟前。 我这才意识到,太子妃居然在挟持我威胁八皇子。
又听太子妃笑道:「这么多人手我筹了三日,就知道你肯定要追来,却不知道你仓促之间带来了几个人?」
八皇子冷冷地盯着太子妃手中抵在我脸上的玉钗,没有说话。 我仍不肯相信太子妃要害我,着急道:「卢思思,你别闹了,咱们才是一伙儿的,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太子妃只紧紧勒住我的脖子:「谁跟你是一伙儿的,你要生嫡子跟太子争皇位,这个老八更是争了这么多年,今天你们俩都得死!」说着大喊了一声,「动手!」
外头立即响起兵器碰撞的声音来,我被勒得越发喘不过气,只听八皇子冷冷道:「若你真的杀了阿瑶,难道五哥不会恨你吗?」
太子妃一怔,手臂微微松弛,我稍微喘了口气,只见八皇子手指轻弹,太子妃立即手臂一震,像是被暗器打中吃痛松了胳膊,我立即蹲了下去,却被八皇子拦腰抱起又从破漏的屋顶飞了出去。
八皇子抱着我一路飞奔只求脱身,后头不断有人追上来,又不断被别的人阻拦回去,我几次都感到已经有刀刃削落了我的发丝。
很快八皇子把我带到了一辆马车跟前,将我塞了进去,便驾车一路疾驰,远离这危险之地。
经历了这一场凶险至极,我心悸未定,仍沉浸在被太子妃背叛的情绪中,我知道自从强迫八皇子成婚失败后,太子妃就一直想要了八皇子的命,可我不敢相信,她居然也想杀了我……我们不是亲人吗?
她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带我去吃炙羊肉,也会在无助的时候扯着我的衣角求我帮忙……我们不是亲人吗?
为什么?为了那个皇位,为了不让我生嫡子,她就要杀了我?
若我真的死了,难道卢思思她不会觉得难过吗?
我怔怔想着,眼泪已经簌簌落了下来。 这时,隔了层帘子外头又传来八皇子的几声咳嗽,我心头一紧,顾不得再难过,忙掀开帘子去看八皇子:「你的伤养好了吗?」
「外头凉,你先进去吧。 」
八皇子止住咳嗽,伸手来拉帘子,我仍固执地把脑袋留在外面:「不该是你来救我,我二哥哥呢?」
八皇子道:「太子妃要设计你,自然是要趁子修在父皇跟前脱不开身的时候。 你走之后阿珏终于反应过来事情不妥,去找胡医女商量,最后寻到了我跟前……便是她们不找我,太子妃也总有办法叫我知晓,只要我知道了,便肯定是要来这一趟的。 」
「只要我知道了,便肯定是要来这一趟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更加疑惑了:「为什么你有时候躲着我,有时候又对我这样好?」
月光下八皇子并没有看我的脸,眼睛仍是朝着前方的路:「大概我像你一样,也是个傻的。 」顿了顿,又道,「政治、权力、皇位的争夺远比你想象的凶险,此事之后,你不应该再轻信任何人了。 」
想到太子妃,我抿住嘴不愿再说下去,八皇子又道:「进去吧,夜深了,外头凉。 」
我缩回了脑袋,在车厢里躺了下来,从始至终,也没有问八皇子要带我去哪里。 不管是回宫,还是继续出逃,只要是他在驾车,好像哪里都可以。
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外头的喝马声却变了,并不是八皇子的声音,我一掀帘子探出脑袋:「太子哥哥?」
太子忙道:「哎哟,阿瑶,你进去坐稳了,我这马赶得不好,别把你摔出去。 」
我四处张望讶异道:「你怎么在这里?八皇子呢?」
太子叹道:「哥哥知道你不肯侍寝,想逃出去,八弟虽有心帮忙,可终究不如咱俩亲近,孤男寡女的上路总不太好,便由他把你带到这交给我,再由我送你走。 」
我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八皇子出事了就行,又听太子问我道:「咱们去哪儿呢?去北边找元大吗?」
我想想便否定了这个提议:「等我露了陷儿,陛下肯定第一个想到我去找大哥哥了,咱们这样去岂不是连累了大哥哥?」
太子道:「你说的对,那咱们就朝西走,我把你送到三嫂嫂那儿去,你小时候她就最喜欢你,总说你像个瓷娃娃,她肯定乐意帮你。 」
想起雍王妃,我点了点头,又担忧起来:「可是你认识去雍地的路吗?我是一点儿都不认识。 」
「一路向西就是了,总能走到的,」太子很自信,「天就快亮了,等路上渐渐有了人,咱们俩可以一路问着过去。 」
「只有咱们俩吗?」我更加担心起来。
太子尴尬道:「你知道的,思思不喜欢你,我担心人多反而露了馅儿,回头让思思去父皇跟前告你的状去,只好一个人来帮你,幸好她今日不在府,我下午接到八弟的消息,就和府上说我去八弟的庄子上打猎几天,然后便偷偷出城等着了。 」
我小心问道:「你一点儿也不知道卢思思今天做什么去了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太子很不耐烦,「不过又是想寻摸哪家的姑娘小姐,栽朵烂桃花给八弟,我早就懒得去管了。 」
一边说着,一边路上确实渐渐有了零星的行人,太子成功问到了路,顺利走了下去。 我探着脑袋不停与太子说着话,凭借他亦非常有限的生活经验和地理知识去商量在哪里歇脚,吃饭,换马。
走了半天,太阳已经很高了,行人却渐少,到了一座城门,门洞高大,有层层重兵把守着,竟无一人进出,只有我们一辆小马车颤颤巍巍地缓缓停在城门前。
我仰起头,看到城门之上写着「上京」两个大字,便愣住了,又听太子喃喃念了声「父皇,」我再往上看去,只见高高的城门之上,墙垛间是陛下寒气凝绝的脸,再无半点往日的慈爱之意。
我们又回到了京城?
脑海里浮现这个疑问的时候,太子也惊惑出声:「为什么我们又回到了京城?父皇怎么在这里……他会打死我们吗?」
我看见陛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愠怒和阴沉,大祸临头的预感使我头皮发紧,心头乱跳,好像有一张细密如织的网从天而降,将太子与我紧紧缠裹起来。
太子咬牙道:「阿瑶,你躲进去,不管什么罪名哥哥担着……」
「不行,」我稳住心绪,清醒地意识到,此时此刻的罪名并不是太子一个人能够承受的,又见那城门虽布满了卫兵,却是大开大敞着的,心念转动,便道:「太子哥哥,你听我的,咱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你只管把车直接驾回宫,我是天下老二,你是储君,除非陛下亲自下来,否则谁也不敢拦咱们。 」
太子没有迟疑,道:「阿瑶,我听你的。 」便呵马向前赶去。
我悬着一颗心,马车抖抖索索地从层层重兵中穿过了城门洞,两旁的卫兵只静穆地站着,并无一人上前阻拦。
顺利进了城,就看到从城门到皇宫的主干道已经被肃清了,路两边依然是重兵把守着,亦无人阻拦,我一张张脸看过去,却寻不见二哥哥。
只能自己想办法了,成功进了宫门,我便向太子道:「太子哥哥,这一趟咱们去了哪里,要干什么,都不能跟别人说,若是旁人问起,你就说我给你下了懿旨,不许你说,天机不可泄露,若是陛下问你,你只管叫他来问我,我有法子应对。 」
太子犹疑道:「你有什么法子应付?」
「你放心,我有我的法子。 」我想了想又道,「此事你更不能和卢思思说,你知道,她与我有仇,若被她捅到御前,一定会害死我。 太子哥哥,咱们俩都不是机灵的,但若只想着做好这一件事,那就一定能做好,对不对?」
太子忙道:「阿瑶,你放心,今天的事我谁都不说,便是被父皇打死,我也不会说。 」
我亦重重点头:「太子哥哥,你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陛下打死你,除非他先把我打死了。 」
太子又气道:「都赖我,简直是不识路的臭瞎子,绕了大半圈居然又让我绕回了京城。 」
「不赖你,太子哥哥,咱俩都被人耍了,」此时我已经想明白了这一切,「咱们遇到的指路的行人,都是坏人派来害你和我的,故意把我们引回了京城。 」
太子惊怒道:「是谁要陷害咱们?」
我抿住唇,没有讲出自己想到的人,在与他亲口对峙之前,我绝不愿说出他的名字。
接下来便是一路沉默着直到凤临宫,我下了马车,又向太子叮嘱道:「太子哥哥,你就像方才一样,只管把车驾回太子府,若有人拦你,你就骂他,说只要没有陛下的圣旨,你都不用听,你明白吗?」
太子犹豫问道:「若是父皇下了圣旨呢?」
此时我已经冷静了许多,安慰太子道:「你放心,陛下暂时不会亲下圣旨的,若要动当朝皇后和太子,这事儿太大了,不是片刻之内就能下的决心,你回去后便安安稳稳地待着,等陛下最后的决定吧。 还有,记得把卢思思看紧了,也别叫她出门,免得被我们连累。 」
太子看着我没有说话,片刻才道:「阿瑶,你进宫之后,也变得聪明了。 」
我愣了一下,突然心中凄凉:「若是如今我终于聪明了些,也总算是没有辜负入宫后那人教了我这么些时日。 」
送走太子,我进了凤临宫才发现,所有的宫女太监都由宋嬷嬷领着,在院子里头跪了一大片,却不见阿珏的身影。
我忙问:「阿珏呢?」
宋嬷嬷别过头抹泪不肯说,旁边宫人道:「回娘娘,阿珏被陛下赏了四十板子打得不省人事,已经被胡医女带回太医院医治了。 」
我如闻天塌,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再顾不得旁的,只想要去太医院找阿珏,却听外头宫人来报:「陛下驾到!」
我憋回眼泪,指甲已经抠攥破了掌心,流出鲜血来,却还是生生止住了脚步。
总要先保住自己,保住太子,才能保住阿珏,保住大家。
陛下的脸色依然晦暗,宋嬷嬷奉完茶就被他斥开了,我硬着头皮在椅子上坐立难安,只等着他发作。
半天,陛下终于冷哼了一声:「朕从前真是小瞧了你的胆识,当着朕的面儿,居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让朕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你们一路淡定地回了宫?」
我小声道:「并没有很淡定,一路上心中也是慌乱得紧。 」
话音未落,陛下已经将手中的杯盏摔在地上碎了七八片,我忙骇然跪了下去,仰头辩解道:「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不能叫陛下当场发作,定了我和太子的罪,这皇后与太子私逃出宫的罪名,大损皇家颜面,我与太子谁都担不起,只好出此下策,先回宫才能关起门领罚。 」
陛下冷笑:「说了半天,你竟是为了皇家颜面这般操心。 那你倒是说说,你们到底做什么去了?」
我垂下了头:「我不能说。 」
我不能说。 我不能说我不想侍寝所以私逃出宫,我不能说是太子妃设计害我,因为陛下明白卢思思无论如何都不会害太子……我也依然不愿把那个人牵扯进来。
我不够聪明,我编不出一个圆滑的故事,所以我只能什么都不说。
陛下又发怒砸下来一个瓷盘。
我下定决心,扬起了头:「陛下若是舍得,就只管废了我和太子,乱棍打死我们。 可若是陛下舍不得动我和太子,就自己去找我爹爹,去找心腹谋臣,去商量个说辞,圆了这件事,去应付外头那帮言官,去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
陛下惊怒道:「阿瑶,你居然如此拿捏朕?」
我跪在地上垂着头沉默不语,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叫太子也被我连累了。
陛下又粗喘几声,惊怒不止,最后终于站起了身:「好,朕去外头帮你们收拾这个烂摊子去,你便在这跪着,跪倒朕叫你起来为止。 」
我忙道:「我愿意跪,请陛下不要再罚宋嬷嬷他们。 」
陛下冷哼一声,又吩咐外面:「让她跪着,谁都不许管她,水饭都不准进!」便甩袖走了。
跪便跪,不喝水,不吃饭又算什么,难道爹娘和二哥哥会不管我吗?我一点儿也不怕。
至于阿珏……有问灵在,我也帮不上忙,我想见她只是为了自己心里踏实罢了,对她来说,有我没我都一样,所以我也不怕。
甚至,我跪不跪都不打紧,又没人在屋里看着我,我便坐着,躺着,没有人管我。
可是,我没想到,他们真的不给我水喝,两个时辰之后,我渴极了,拍打着门要茶水,宋嬷嬷却说:「娘娘,你睡一睡吧,睡着了就不渴了。 」
我急了:「你们去找我爹娘来救我,去找二哥哥,去找太皇太后,去找夏嬷嬷……」还有个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老奴已经四处差人去了,可陛下……哎,你们放开我……」话未说完,宋嬷嬷就被拖走了,又听外头传来禁军侍卫的声音:「陛下口谕,谁都不许管皇后娘娘。 」
我不信陛下会要我的命,可我这次真的犯了大错,所以陛下想吓一吓我,以后我就会学乖了。
我忙又喊道:「你们去告诉陛下,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乖乖的,会很乖很乖的。 」
侍卫不忍道:「娘娘,您再喊下去,更该渴了。 」说罢便没声儿了。
我又拍门喊了几遍,外头竟再没一点儿动静,于是贴门瘫坐在了地上。
宋嬷嬷说,睡着了就不渴了,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六节 互通心意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响起了滴滴答答的水声,睁眼发现夜深了,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而我透过门缝洒进的月光又看到屋顶竟在往下滴水,忙从桌上取茶杯过来接了一盏雨水喝下去。
年年修葺的凤临宫,屋顶居然也会漏水,我擦了擦眼泪,陛下无情,爹娘无奈,总算老天还会心疼我,忙又用茶壶茶杯多接了一些雨水,还不知道陛下要罚我到几时,饿可以忍着,渴真的要命。
当刺眼的阳光再次洒在我的脸上时,我睁开眼,看到了我最不想见到的那张脸。
我想爬起来,却一个踉跄几欲跌倒,八皇子忙伸手想要扶我,我侧身躲开,只自己扶着门框站了起来,去到正座坐下。
八皇子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牛乳燕窝羹放在桌上,我只撇过头不去看。
八皇子便坐在下首,沉默良久,方开口道:「你和太子是要去昭陵拜祭先皇后,先由太子妃带你出宫,在城外遇见了我,太子妃怕人多动静大,给我留下把柄,因此先带着众人回城了,只留下你和太子独自去昭陵祭拜,太子不识路,因此最后又走回了京城。 我在城外遇见你们确实起了疑,便派人悄悄跟着,所以知道了一切前因后果。 而你始终不肯向父皇说明这件事的经过,是因为,你要去昭陵祭拜先皇后的起因。 先皇后在你梦中指责你夺人所爱,生气至极,你不愿父皇听了伤心,因此始终闭口不言。 」
事情居然被圆得如此滴水不漏,我呆呆听完,看他坐在那里,永远面容如玉,气度高雅的样子,这就是聪慧过人的八皇子,这就是二哥哥心里最好的八皇子。
「可是……」我赌气冷笑道,「这样一来,太子哥哥就被摘得干干净净,你的目的还怎么能得逞?」
八皇子并不理会我的讥讽,反而直直看向了我的眼睛。
「我的目的只是想你知道,身处后宫,朝局斗争,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天真烂漫,若你执意心许于我,往后你会经历的只有无尽的背叛和利用,尸山血海,阴谲诡道,再无半点柔情蜜意可言。 」
「阿瑶,我可以爱你,但是我的爱救不了你。 若要我爱你,那有什么难的,只随着我的心去做就好了。 可我不能爱你,因为你我皆身陷泥淖之中,我的爱于你只是灾难而非救赎。 甚至,只有禁闭了我的心,才能够护住你的命。 」
他是爱我的。 我呆坐在椅子里,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尽管他说得决绝,可此时我心心念念的只有一句话,他是爱我的。
不是我胡思乱想,也不是我自作多情,他就是爱我的。
我抬眼看向八皇子,想起上回他亦这般出现在我泪眼蒙眬中时,正骑着高头大马,玄靴玉袍,容貌俊逸,仿佛天神降临。
他说他救不了我,可他已经救了我好多次,他明明救了我好多次。
我呆呆坐着,神思动荡不已,却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八皇子见我沉默不语,便起了身,欲行礼告辞。
我怕他这就要走,慌忙踉跄着跑过去抱住他的腰身:「我不怕,凌恒,我不怕死,也不怕这样活着,只怕我看不见你。 」
八皇子没有推开我,也没有伸手来抱我,只是直直地站在原地,任由我把眼泪淌在他胸前的衣襟上:「阿瑶,你不能这样,我是个活人,我的心并不能真的如同一潭死水……」
「那你也抱抱我,亲亲我,」我扬起挂满泪珠的脸,「我愿意让你抱我,让你亲我。 」
八皇子终于抬起手,用袖子来擦我的眼泪,语气却十分坚定:「阿瑶,你还小,可以任性胡闹,但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有责任保护好你,而不是仗着你喜欢我就欺负你。 」
我松动了手臂,二哥哥、太子妃,所有人都告诉我,他不能与我在一起,可偏偏只有他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我才真的意识到,他就是不能与我在一起。
他就站在我跟前,还是那般目朗眉清,温润如玉,宛若谪仙,他就活生生地站在我跟前,我却永远不能去抚一抚他好看的眉毛,去摸一摸他挺直的鼻子。
而他也只能这样岿然看着我,就算我哭到把一颗心呕了出来,他亦不能过来将我拥进怀里。
八皇子拾起了挂在我发尾上的花蝶金簪,递给我道:「先梳洗一下,等父皇过来,你便照我说的认错就没事了。 」
提及陛下,我突然清醒过来,惶惑道:「你怎么可以单独来找我?」
「你别怕,是父皇让我先来与你对峙。 」说着,八皇子脸上又露出愧色,「阿珏的事,对不起。 」
我攥紧了手中的金簪,脑中却很清醒:「阿珏是太子妃害的,也是我害的,和你没关系。 」
八皇子看着我,脸上仍是歉意:「她是你心中极为要紧之人,我原可以想法子护一护她……」
「可是那时我一个人落在太子妃手里。 」我看着八皇子的眼睛,后头的话已经不用再说,我明白他的关心则乱,他亦知晓我的明白。
八皇子又道:「总要等父皇来过了,再去见阿珏。 」
我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些事,好像确认了八皇子的心意之后,很多事情都想通了:「昨夜,是你为了给我水喝,故意撬坏了凤临宫的瓦片。 你每次都故意在福梓宫装作与我巧遇,你总让贵妃来看我。 甚至,你暗器使得那么好,我大婚那晚的海棠花,就是你偷的……你喜欢我,比我喜欢你更早,也更多,才不是我胡思乱想,自作多情。 」
八皇子温和地看着我,无奈笑了一下:「你确认要在这时候争辩这些吗?」
「那当然,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同你这样说话。 」我擦干了脸上的泪迹,「至少确认了你比我还难过,我才不至于会更难过。 」
八皇子依然轻轻笑着:「你放心,便是到我死的那天,我也记得自己有多难过。 」
眼泪又止不住想涌出眶外,我撇过头:「你走吧,你说的我都明白,再不会胡闹了。 」
八皇子无言地行了一礼,像是最后的道别,便去了。
陛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梳洗完毕,正端着碗,把那份凉了的牛乳燕窝羹一勺一勺地送进嘴里,不管眼泪如何啪嗒啪嗒掉进碗中,只艰难地把满口苦涩全部咽下去。
陛下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和善的神色,见我这般情形,没有再多问什么,最后反而拉起我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阿瑶,你想多了,从前便是贵妃她们,你姑母也没有半句妒言,何况你是她的亲侄女儿。 」
我的小手僵硬地塞在陛下的大手里,心中更是发毛,连眼泪也不敢往外流了。 陛下从前看我的时候,总是耷拉着眼皮,眼神透着慈爱,却不知从何时起,他把眼皮都抬了起来,像一只老虎睁开眼睛,瞧中了心仪的猎物。
陛下拿起帕子替我擦了擦脸,又道:「你受委屈了,这次新贡的螺子黛便都给你,回头朕亲给你画一回。 」
我愣愣看着陛下,听懂了他举案齐眉的意思,心里只咚咚乱跳着,完全不知该如何回话,好在陛下没有立即要把我怎么样,又闲说了几句太子的事,便离开了。
我回过神,终于得空,忙吩咐宋嬷嬷去太子府确认太子没事,又赶到了太医院找阿珏。
阿珏正趴在床上,看问灵解七连环,脸上没有半点痛楚,把我看懵了,急忙去掀她的被子:「不是说你被打得昏死过去了吗?」
阿珏把被子拼命拽住:「娘娘别看了,皮外伤,用上药就不疼了,先头那些惨相都是问灵教我装出来骗人的,才好叫陛下消气。 」
问灵也道:「娘娘放心,屁股上是惨了点儿,但是没伤到根本,阿珏又是有硬功夫的,养一养就好了。 」
我放下心,又来了气,举起手掌给阿珏看:「小骗子,你看我急得把手都抠破了。 」
问灵道:「娘娘莫生气,阿珏昨儿也是急疯了,这不是后来八殿下出手了,咱们才敢放心,有空想这些骗人的事儿。 」
我不想再听她们说八皇子,便生气问道:「我二哥哥呢?」
问灵露出同情的神色:「你不见了之后,陛下和元大将军的第一反应就是元二大人把你偷跑了,于是大将军立即就把他带回府打了板子……后来又召太医去看,赵师兄跟着去的,说是伤得不轻,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床。 」
我急道:「是太子妃带我走的,关二哥哥什么事儿?」
问灵道:「谁叫他整日胡闹,这种出格的事情肯定都以为是他干的,不过听说你爹爹也算开明,说这一回他白挨了打,下一回再有该打的时候,就免他一回打了。 」
一旁阿珏忽笑道:「你问得倒细。 」
问灵蓦地红了脸:「自然是替娘娘问的,若是咱们都一问三不知,娘娘该多着急。 」
我见问灵有些尴尬,又想起重要的事情,便道:「我还有事情找你,若是我不愿侍寝,你有法子吗?」
问灵斜眼道:「现在倒知道来问我了,先前怎么被太子妃耍得团团转?」
我撇起了嘴:「太子哥哥对我那样好,太子妃又说她不愿我侍寝生嫡子跟太子争,这话在理,我怎么能想到她竟会害我?」
问灵叹了一声,又捏了捏下巴:「容我想想,陛下刚交代了院正大人要好好调理你的身子,要在院正大人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可不容易,我得想想办法。 」
我点点头,又恳切道:「我出不去,若你有机会,亲自替我去看一趟二哥哥。 」
问灵道:「我瞧着你还真不太会当这个皇后,皇后关心国舅,都是人之常情,你只管吩咐太医去看,顺便把本医女带上就好了。 说起来,这三宫六院一向平静,你竟是如何管的?」
「自然都是宋嬷嬷她们管的,我哪里会这些,若是陛下嫌弃我做不好这个皇后,把我废掉就好了。 」
问灵摇头道:「太子是个傻的,你也机灵不到哪里去,唉,将来太子真继了位,你再当上太后,这江山落在你们两个傻子手里,我可真得为天下人悲叹一声了。 」
阿珏忙急着替我说话:「娘娘还小,八殿下一直在教着,娘娘都是一听就明白,往后自然就越来越懂事了。 」
问灵笑着不作声,我赌气道:「若要机灵的,那太子妃岂不是既有野心又有手段,将来她做了天下老二,你就不用为天下人悲叹了。 」
问灵哼了一声:「她还想着以后当皇后呢?陛下、你爹爹,谁不知道她心术不正,便是你姑母在时,也早有动她的意思了。 如今她不过是仗着太子对她无条件的信任,才有了这些权柄,若有朝一日太子看透了她的蛇蝎心肠,她还能有什么威风?」
我疑惑道:「这些都是二哥哥同你说的?」
「他说了一半,我猜了一半。 」问灵道,「你姑母思虑得对,太子妃终究不是良配,你往后也该为太子上点儿心,不为别的,就为了太子真心对你好。 」
可是太子一向那么喜欢太子妃,我连太子妃要害我和八皇子都不敢告诉太子,怕他难过。 这样纠结着,就沉默了。
问灵又保证一定替我想想办法,我叮嘱阿珏好好在太医院养着,便又赶到福梓宫跟夏嬷嬷报了一回平安。
阿珏在太医院养了七八日,终于又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凤临宫。 我还是逼着她让我瞧了伤口,果然是大好了,才总算放下心,又忧愁二哥哥再次莫名背锅,横遭大祸,回头该怎么哄他。
这一日凤临宫中从宋嬷嬷开始突然个个面露喜色,我满心不解,又问不出什么,直到午膳时陛下来了消息,说大哥哥在外头打了胜仗,要在冬月前赶回来给我过生辰。
这么久以来头一件高兴的事,我兴奋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满后宫大赏了一遍。
终于等到大哥哥回京述职的日子,我早早去了乾熙宫候着,看大哥哥满面风尘又目光灿灿,既高兴,又心疼,却只听陛下和大哥哥一来一回地寒暄和问答军情,并不让我跟大哥哥说几句话。
难得一个空隙,我急忙道:「让大哥哥也来做御前侍卫吧?」
陛下笑了:「元大是将相之才,又不是元二那个没出息的,怎么能来做御前侍卫呢?」
我急道:「可我想跟大哥哥说说话。 」
大哥哥微笑地看着我:「娘娘的事情我都清楚,不用再同我说一遍了,等到娘娘生辰,我再给娘娘敬酒吧。 」
我高兴地含泪点头:「你中秋没赶回来,如今总算赶上了我的生辰。 」又反应过来中秋宫宴没发生什么好事儿,忙换了话题,叫阿珏把我新制的护膝送给大哥哥,「这是我才跟夏嬷嬷学着做的,我做得不好看,但是轻便又保暖,夏嬷嬷也说好呢。 」
大哥哥接过护膝仔细摸了摸,抬头笑道:「娘娘做得确实好,我下回打仗一定戴上。 」
我转头看了看陛下,一句「我不想你再出去打仗了」又憋回心里。
大哥哥离宫后,我一心挂念着他,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想起问灵之前教我的,便派了太医去元家给他好好检查身体,怕他在外头打仗落下伤病,太医回话只说大哥哥一切都好,我不放心,又给他送了两只老参。
最后终于想到把太子叫来,他一向同大哥哥交好,最知道大哥哥回京后过得怎么样。
太子来的时候,却乌青着左眼,把我吓了一跳:「卢思思又打你了?」
天冷了不好再用折扇,太子只用衣袖遮挡着,气道:「是你大哥哥发了疯,在练武场跟八弟打了起来,我想着八弟的伤刚好,怕他吃亏,忙去拉架,生生挨了你大哥哥一拳!」
「大哥哥把八皇子打了?」我听得脑袋直发蒙。
「是把我打了!」太子更气了,「八弟那个身手,虽打不过元大,避一避却没问题。 」
听到八皇子没吃亏,我稍稍安心,又不解道:「我大哥哥为什么要打八皇子?」
太子激动地挥着拳头:「谁知道你大哥哥发什么疯!我八弟最乖了,又从没招他惹他,谁知他见到八弟就直接一拳砸了过来,一个是我表兄,一个是我亲弟,明明都是亲戚,现在却弄得像是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
阿珏悄悄看了我一眼,迟疑道:「莫不是为了娘娘……」
「胡说,」我忙道,「八皇子一直在帮我,又没欺负过我,二哥哥都知道的呀。 」
太子也道:「对呀,你刚进宫的时候,八弟就隔三岔五地给你送吃食,比我这个亲表哥做得还到位。 」
我便向太子道:「你回头帮我给大哥哥好好说说,别叫他误会了八皇子。 」
阿珏默默道:「太子殿下还是在大公子跟前少说两句娘娘与八殿下的事儿吧……」
我与太子一齐看向了阿珏,阿珏又道:「想必二公子都说过,太子殿下就不用再说了,大公子一向最烦人啰唆。 」
太子听了,点头道:「阿珏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总算八弟也没受伤,这事儿就翻篇儿了,想来我挨了一拳,元大也不至于再动手。 」又道,「哎,阿珏,你别傻站着跟我们说闲话,快去把上回那个胡医女找来给我瞧瞧。 」
阿珏应声忙要去,太子又叮嘱了一句:「悄悄地啊,别惊动了旁人,不然王家和御史台那帮老头该参元大居功自傲、恃宠而骄了。 」
我一听不禁捏紧了帕子:「这么严重?」
太子忙摆手:「你别慌,八弟说了,这事儿他不说,我不说,就没人知道,但万一我露了风声,元大就倒大霉了。 」
我绞着手帕,只觉得思绪全乱了。 二哥哥虽与八皇子交好,大哥哥却一向支持太子,与八皇子鲜明对立。
大哥哥是最稳重的,不该对八皇子动手,给王家留下话柄。 八皇子既得了这个话柄,就该趁机参上一本,这又打太子又打皇子的,到陛下跟前,大哥哥根本讨不了好。
可现在最不该动手打人的大哥哥把人打了,最该上本参奏的八皇子又把事情瞒下了,乱七八糟的,全都乱套了。
一团浆糊之际,又听太子道:「父皇说,今年你的生辰交给我来办,正好我来问问,你想怎么办?」
我回过神,道:「别的都不要紧,我只想和爹娘哥哥们能好好说一说话。 」
「这我和八弟商量过了,」太子道,「咱们就在御花园办,比大殿里随意多了,你可以和舅舅他们挨得近些。 」
我心中一暖,又有些疑惑:「你如今遇事怎么不找卢思思商量,反倒去找八皇子了?」
太子道:「我又不傻,思思与你不和,不见得愿意讨你欢心,元大是不管这些的,元二又还在床上趴着,就让我找八弟商量了。 」
我又担忧起来:「二哥哥怎么还不能下床,从前爹爹下手不会这么重的呀?」
太子道:「许是这回事情闹得太大了,说起来虽然元二白挨了打,我却觉得他不仗义,你想出宫,连思思和八弟都出手帮你了,他这个亲哥哥居然一点儿作为都没有,不过如今也算共患难了。 」
我始终不知道太子对上回我出宫的事情到底理解成什么样子,不敢乱说话,便想糊弄过去:「说到底二哥哥还是为了我挨的这顿打,你有空多替我去瞧瞧他。 」
太子点头答应,这时问灵也到了,一见太子的黑眼圈就笑道:「殿下院里的葡萄架子竟长出拳头了?」
太子脸上讪讪,我忙道:「这回不是太……不是葡萄架子,是别人打的,你可不许对旁人说。 」
问灵便不再多问,替太子检查了眼睛,取出一盒药膏道:「没什么大碍,这药膏殿下爱涂就涂上,不爱涂的话过三四天也能自己好了。 」
太子打开药膏看了看,向问灵道:「你先给我涂上试试吧。 」
问灵便仔仔细细给太子上药,太子想了想又道:「皇后娘娘的生辰,胡医女来吗?」
问灵道:「若是娘娘召唤,自然要去侍候的。 」
太子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往年母后的生辰,京城里的贵家小姐都要在宴会上献艺……」
太子话没说完,往事涌上我的心头,忙摆手打断他:「不要不要,那些吹拉弹唱,我都只是消遣用的,半点儿也上不了台面,每年姑母都为这个说我一顿,那些夫人小姐还总是笑盈盈地问我为什么每年都不表演,我再不要经历这些了。 」
太子道:「你别怕呀阿瑶,如今你是坐在上头看的,更不用下去表演了,我瞧着你每年看得也挺开心的不是?」
那倒也是,阮家四小姐的箜篌,邢家二小姐的琵琶,还有单氏姐妹的古筝和小曲儿,个个才貌双全,惊艳绝伦,我最爱看了。
又听太子继续道:「人家年年都练习准的,总不好今年就不要了,白耽误人一年工夫。 」
我点点头:「那还是同以前一样吧。 」
太子便又问问灵:「胡医女来吗?」
问灵已经上完了药,擦了擦手道:「我去能表演啥?殿下配合我表演个换药?」
「你别谦虚,」太子眉飞色舞道,「我早听说了,你的凌波舞堪称京城第一,你便为娘娘跳上一回。 」
问灵仍低头擦着手,嗯一声算是答应了,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澜。
太子大喜,又交代了一遍「此事不能外传」,便揣着药膏走了。
我向问灵道:「若是你不愿跳便算了,回头再偷偷给我和阿珏跳。 」
问灵冷哼一声:「太子怎会知道我能跳凌波舞,多半是我哥哥想方设法透露给太子的。 所谓献艺无非也都是为了露脸挣个好姻缘,你这样真正的高门大小姐演不演都无妨,我家虽有几个钱,却是书香人家瞧不起的商户,我哥哥既费尽心思给我争取了这个机会,怎好辜负他呢?不过若是跳完了还没有世家提亲,他们也没法说我什么了。 」
我见问灵想得通透,便不再多说这事,转而道:「太子是我大哥哥打的,这不用瞒你,但你千万不可告诉旁人。 」
「能让娘娘和太子这般帮忙瞒着,又有胆量对皇子动手的,娘娘不说我也猜到是谁了,只是……」问灵疑惑道,「若说你大哥哥要打八皇子我倒信,怎么如今是太子挨了打?」
我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大哥哥要打八皇子?」
问灵道:「八皇子惹得你心猿意马,身处险境,你大哥哥护妹心切,不打他打谁?若是我妹妹受欺负,我便是打不过八皇子,也要找人揍他一顿。 」
「不是这样的,」我急道,「八皇子已经与我说清楚了,他就是为了保护我,才不能与我在一起。 」
问灵突然两眼放光:「你俩什么时候说开的?怎么都没告诉我一声!」又嗔怪地看向阿珏,「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也不来和我说?」
阿珏忙摆手:「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回凤临宫这一阵子还没见过八殿下。 」
我心中五味杂陈,甜蜜、羞赧、悲哀、辛酸什么都有,一时也无从说起,只道:「不过是确认了他心里有我,也确认了他永远也不能和我在一起。 」
问灵看了我一会儿,叹了一声,没再多问什么,我仍在担忧:「若是大哥哥一直误会八皇子,还要打他怎么办?」
问灵沉吟道:「小元将军虽然年轻,用兵却以成熟稳练著称,这回冲动打人,多半也有试探八皇子的意思吧。 如今八皇子替他瞒下了,便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想是不会再动手了。 」
我点点头,问灵一向聪明看得远,她这么说我便安下了心,又想起重要的事情:「你说想法子帮我不侍寝,怎么一直没来回我?」
问灵叹气道:「不是没法子,只是若要用药,总要伤了你的身子,想来想去也没有个万全的主意。 」
「我不怕!」我着急道,「我不怕伤了身子,你知道我,我就是死了,我也不愿侍寝。 」
问灵蹙着眉瞧我:「可是有人怕伤了你的身子呀,特意传了话叫我不要乱来。 」
我一愣,阿珏道:「这个八殿下,怎么一面也不肯来见娘娘,却把娘娘身边的人都关照了一遍。 」
问灵接口道:「我也说,这个八皇子整天为娘娘思虑这思虑那的,只会围着美人打转,还有什么心思搞事业。 」
「不是不是,」我忙替八皇子辩解,「你不知道,他每天很辛苦的,连太皇太后都心疼他。 」
问灵「噗」地笑了,又正色道:「我是真的没法子不伤你的身体,但八皇子说他来想办法,只叫我别管了,我想着他也算这天下第一周全之人了,他既揽了这事儿,你也不用过于担心。 」
我听完只是发怔,他一个大男人,又是皇子,如何管得着我侍不侍寝的事?何况,他既说了他不能和我好,让我安安稳稳地做这个皇后,为何还要管我侍不侍寝?
他教了我那么多道理,可是一个不肯侍寝的皇后,还是他心目中的好皇后吗?
正愣愣想着,又听问灵道:「还有,你可别再说什么死不死的了,你听着,便是皇帝真的对你来硬的,你也只当被狗咬了,被猫抓了,被蜜蜂蜇了,你还是你,最好的你,不值当因为这个就要死要活,你明白吗?」
阿珏也猛点头:「八殿下若是心里有娘娘,应当也不在乎这个。 」
「不不不,」问灵忙打断阿珏,「这事儿可不是为了八皇子,只关乎娘娘自己乐不乐意,若是八皇子因此嫌弃娘娘,那他就是天底下最蠢的,娘娘便该趁早忘了他。 」
阿珏不满道:「你怎么一会儿说八殿下是天下第一周全的,一会儿又说他是天下最蠢的?」
问灵哼了一声:「他又听不见,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
阿珏投降道:「好好好,总之对娘娘好就是周全,对娘娘不好就是蠢的。 」
问灵捏了捏下巴:「可是这八皇子明知道不能跟娘娘好,还这样多番思虑,处处操心,图啥呢?」突然又脸凑近向我道,「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我撇过脸,想起他岿然不动的身影,「他……是个君子。 」
听到我的话,问灵突然捂住嘴巴:「这么说,你对他做什么了?然后他拒绝了?」
这脑筋转得太快也真够让人讨厌的,我猛地涨红了脸,起身赶问灵走:「快回去练你的凌波舞吧。 」
问灵一脸吃到糖的表情便回去了,我想了想,又向阿珏道:「你替我回趟家,看一看二哥哥,再给他说我生辰的时候问灵要跳舞,多半他就能好了。 」
第七节 逃过一劫
隔天阿珏就替我回了趟元家,晚间回来时便说,二哥哥这么久不下床,果然是装的:「我刚进二公子的房间,就觉得奇怪,不能下床的人为什么床前还放着一双鞋呢,可也不好多问,只将娘娘交代的话都说了,二公子哼哼唧唧几声就说知道了,待我告辞出了房门要走,大公子却悄悄叫住我,让我随他龟息着从窗缝往房里看,果然二公子不一会儿就跳下床,满屋子踱起步来,大公子说叫娘娘放心,不几天二公子就能回宫当值了。 」
结果第二日就听说二哥哥一大早已经去乾熙宫报到了,下了朝再来凤临宫时,只见二哥哥腰间一块沉甸甸的金牌闪闪发光。 二哥哥很得意,拍了拍金牌告诉我,这是免罚金牌。
其实阿珏早打听过了,二哥哥大早上一见陛下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有无数的心碎委屈,陛下着急上朝就说二哥哥这回真的受委屈了,要给他升官,后来不知二哥哥怎么说的,不仅升了官,还得了这块金牌。
我高兴道:「这下便好了,往后爹爹再不能打你的屁股。 」
「可说呢,」二哥哥道,「我都到成家的年纪了,爹爹还时不时就把我打得不能见人,陛下也是体谅这一点,才给了我这个。 」
我见二哥哥丝毫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心里头更加愧疚:「是我之前太蠢了,错信太子妃,还连累了你。 」
二哥哥摆摆手:「前因后果问灵都同我说了,如今你能识得人心,往后不再受骗,就行了。 」又挑眉笑道,「再说,我也是因祸得福,要不是挨了这一顿打,问灵不知何时才能上咱们家的门,如今爹娘她都见了,后头我要办事也就爽便了。 」
我笑道:「我就知道,一和你说问灵要跳舞,你便能好了,却不知道你之前为何一直要装着没好?」
「你不懂,我去太医院找问灵,跟她来府上瞧我的感觉终究不同,我愿意她主动来多看我几趟。 」二哥哥又道,「我来就是和你说这个呢,问灵的凌波舞不能跳!」
我疑惑道:「可是问灵答应了,说干脆跳一回,叫她家里头死心。 」
「死什么心啊,」二哥哥急道,「你不想想,她这般容貌,那些阮小姐单小姐哪个比得上,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又个个纨绔好色,还有几个空有门楣家道中落的,正缺胡家的钱财,她这一跳完,第二日胡家的门槛就要被踏破。 」
我也紧张起来:「那这舞问灵真的不能跳。 」
阿珏道:「既如此,二公子更该早些去胡家提亲,不就没别人的事儿了。 」
二哥哥却回道:「你先问问你家娘娘,为何不给我和问灵赐婚?」
阿珏看了看我,道:「问灵一直不松口,娘娘怎好赐婚?」
「就是这个道理,问灵不松口,我也不好去胡家提亲啊,平白无故惹她生气不是?」二哥哥又急了,「可是那帮混账不这么想啊,他们哪管问灵的心意,只觉得自己提亲已经是好大的脸面,胡家定赶着嫁女儿,若真走到这步,问灵岂不烦忧死?」
我点点头:「二哥哥说的对,咱们得把问灵藏好了,不能叫坏人瞧见。 」
见我答应,二哥哥松了口气,道:「那你去和太子说,这舞谁爱跳谁跳去,总之问灵不跳了。 」
我忙叫阿珏亲自去太子府传话,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二哥哥又问我:「阿瑶,你是叫问灵帮你想法子不侍寝吗?我觉得这样不好,多少总要伤了你的身子,且只能躲过一时,又躲不了一辈子……」
「二哥哥放心,我不会乱吃药的,」我低头小声道,「八皇子说他来想办法,我信他。 」
二哥哥一下跳了起来:「你?你们?哎哟,我装什么病啊,早该来宫里看着你们的!你是个糊涂蛋,可八皇子他不该啊!」
「你别急啊二哥哥,」 我忙拉住二哥哥解释,「我们什么都没有,你还不知道八皇子吗,他怎么可能欺负我呢?」
二哥哥终于淡定了,坐下道:「你说得对,那八皇子就是尊佛爷菩萨,一向清心寡欲,最能自持,我该放心的。 」又猛抓脑袋,「可是这事儿太难了,皇子能有什么办法不让皇后和皇帝同房,一个不小心就要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不行,我得找他问问去。 」
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八个大字突然传进我的耳朵里,我浑身一颤,第一次生出如此巨大的恐惧来。 我什么都不怕,不怕死,也不怕在这宫里煎熬着,可我真的怕八皇子会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那样好的八皇子,陛下最有出息的八皇子,朝中上下人人称赞的八皇子,怎么可以因为我而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我从前只是知道我和八皇子的事情有所不妥,却没想过会这样伤害到他,仿佛我一直以来做的事情,就像是戏本子里的山妖精怪,在引诱着八皇子堕入地狱。
身子一下瘫软,二哥哥慌忙扶住我,而我惊恐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二哥哥,你快去同八皇子说,再不要管我了,我也……再不理他了。 」
二哥哥没管我在说什么,只急切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白,快叫太医来看看。 」
我吃力推了二哥哥一把:「你不用管我,快去把我的话同八皇子说,我和他再无瓜葛了。 」
「好好,我去见八皇子,你也得让太医瞧瞧。 」二哥哥一边叫着宋嬷嬷进来照顾我,一边便去了。
此事之后,我便下定决心,再不同八皇子有任何来往了,也再不同阿珏和问灵谈起他,便是又在福梓宫遇见,也只是简单答礼就避开了。
八皇子是个极知趣的,见我冷着脸,自然更不会过多纠缠。
问灵说,那侍寝的事情,咱们便自己想办法。
阿珏一直叹气,为什么现在娘娘的眼睛里都没有光了。
我打了主意,要远离八皇子,便一直这样坚持着,到了生辰宴,众人向我祝礼的时候,我的目光也没有在他脸上多停留一刻。
宴会正如太子说的,就在御花园里,二哥哥在陛下身边侍候着,爹娘和大哥哥的座位就设在我身后,说起话果然十分便宜。
我跟爹爹讨饶,求他不要再对二哥哥动板子了,大哥哥便笑道:「陛下已经赏了金牌,娘娘是要再下一道护命的懿旨吗?」
陛下笑了:「皇后这个天下老二当得没什么出息,怕是不敢对大将军下懿旨的。 」
爹爹也笑道:「咱们家的男儿,哪个不是满身的刀伤剑伤过来的,如今小二不过是挨了几板子,往后才有他吃苦的时候。 」
太子咽下一口食物,插嘴道:「元大已经在外头替朝廷四处奔命了,舅舅还是把元二留在京里吧。 」
二哥哥立即接过话:「这事儿爹爹可做不了我的主,我只听陛下的。 」
陛下便指着二哥哥向爹爹笑道:「伯松,你瞧见了,这孩子可是打不服的,反倒是越打越不服。 」
爹爹也笑着叹息摇头,娘亲不理他们说话,只向我道:「今晚的鱼羹做得好,娘娘给太皇太后送一碗去吧。 」
我忙叫阿珏去送,又叮嘱她再看看太皇太后这会儿的精神如何,若是好的话便问问夏嬷嬷能不能来。
阿珏应声去了,我瞥见太子妃坐在一旁一语不发,心觉异常,却也不想搭理她,只撇过头与娘亲低低地说话。
一会儿阿珏回来,说太皇太后觉得鱼羹不错,喝了半碗,但是夏嬷嬷怕太皇太后贪玩,耽误了时辰喝药,便还是不来了。
我只好作罢,又听阿珏伏在我耳边道:「我方才瞧见外间着的舞女有一位是从前咱们家养的死士,太子成婚后就给到了太子府上,今晚怕是要有动作。 」
我心中一紧,眼睛瞟了一下二哥哥,阿珏会意,借故叫开了二哥哥去确认,二哥哥转了一趟回来,向我点了点头。
太子手下的人手,都是由太子妃调遣,太子一向是不管的,如今派了名死士来,对象自然就是八皇子。
我不愿八皇子冒险,便向太子道:「我不爱看人跳舞,便把后头的舞蹈都取消了吧,咱们听听弦乐就行。 」
谁知太子满脸地兴致:「娘娘,别的舞就罢了,唯有这支舞一定要看,连我都没见过这般精彩的剑舞。 」说着直接唤来了一名舞女,阿珏扯了扯我的衣袖,我便明白就是此人了。
月光下的清冷美人,持剑而立,白衣飘飘如同仙袂,把我也看呆了一阵,回过神才道:「你别跳了,我怕剑。 」
太子妃开口了:「娘娘是将门之女,自小在刀光剑影里长大的,怎会怕剑呢?」
太子忙跟着道:「对啊,你小时候最喜欢看元大元二舞剑了。 」
我无语凝噎,这个太子哥哥,非要她伤了你八弟,你才能清醒一点儿吗?只能生硬地接口道:「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儿,我怕剑伤了她自己。 」
「娘娘莫怕,」清冷美人道,「奴的剑没有开锋。 」
那我也怕,我不愿八皇子的性命有任何一点的威胁,正思索着要如何阻止,旁边陛下却已经先示意可以跳了。
只听唰唰几声,台上清冷美人的白色身影突然同时出现在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像是四个人在舞剑,如同鬼魅一般,这般奇绝的身法只看得我冷汗涔涔,便是没有开锋的剑,若刺向八皇子,他也无处可逃。
别无他法,至少要先护住他的命,我转过头,隔着陛下,向王贵妃身侧的八皇子用不高的声音道:「八皇子,你过来。 」
大家都沉浸在清冷美人的奇绝舞姿里,但还是有几个人听见了,向我看了过来,八皇子亦看向我,脸上有些讶异和迟疑。
我稳住声音,看向八皇子的眼睛,坚定地又说了一遍:「你到我身边来。 」
八皇子站起身,陛下虽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却还是帮我说了一句:「老八,你过来。 」
八皇子便信步走了过来,我此时心中已有了主意,开口道:「我担心陛下喝了酒头疼,你便给他按按。 」
八皇子称是,便站在陛下身后,抬手按了起来。 陛下笑了,向我道:「你自己不来按,惯会使唤别人。 」
我讪讪笑了一下,目光又转到台上,去盯着那鬼魅般舞剑的清冷美人,有我和陛下在前头挡着,她应当不会再对八皇子动手。 可若她真的强行动手,大哥哥一定不会帮八皇子的,二哥哥又不一定打得过人家。
我心里害怕,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好在一曲舞罢,她始终没有机会出手,便结束了。
松了口气,便听太子得意道:「父皇,娘娘,这舞到底能不能称得上人间难得几回见?」
后头娘亲开口道:「此女身法极好,必是下了十几年的功夫苦练出来的。 」言语间大有惋惜之意。
旁边阿珏也在悄悄叹息,我突然就生气了,我们元家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人才,就被你太子妃派来做这些龌龊事儿?
我便开口问那美人:「你叫什么名字?」
美人行礼道:「回娘娘,奴是平乐坊的舞姬,梨影。 」
我又问八皇子:「若是她拿剑刺你,你有把握躲得过吗?」
八皇子已经停止了给陛下按头皮,只拱手道:「回娘娘,没有把握。 」
我便向陛下叹息道:「这样好的功夫,只做舞姬供人赏乐,实在可惜了。 」
陛下问我:「皇后有什么想法吗?」
我看向了梨影,问她:「你愿意去战场,将你手中的利剑刺进真正的敌人的心脏吗?」
梨影的眼睛里放出光芒来,太子妃又开始插话:「娘娘真会说笑,哪有送女子去战场的,岂不损害了我大朝的气度。 」
娘亲立即不满地咳了几声,太子忙阻止太子妃:「别乱说,你年轻,不知道舅母也曾是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将军,一把红缨枪,曾经连穿了四个敌兵的心脏,可威风了。 」
「舅母只有一个,」太子妃冷笑道,「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女将军?」
梨影却顺势已经跪了下来:「奴只愿做一个战场上的身前小卒,马革裹尸,万死不辞。 」
我大喜,看向陛下,陛下便道:「元大,你来安排吧。 」
大哥哥称是,梨影便退下了,我便也叫八皇子回座,歌舞继续进行,却听大哥哥又笑道:「太子殿下倒也是慧眼识人,这都能发掘一个好苗子。 」
陛下也道:「太子这阵子为了皇后的生辰确实辛苦了,今日朕与皇后都高兴得很。 」
突然的夸赞让太子有些不好意思,他只道:「不全是我的功劳,八弟也一直帮忙张罗着。 」
陛下点头,向王贵妃道:「老八一向这般乖巧,出了力也不愿邀功。 」
王贵妃只道:「也没出什么力,只是给太子殿下打打下手,跟着学一学罢了。 」
我担心陛下对八皇子起疑,便继续火力全开地夸太子:「也只有太子这般了解我的喜好了,今日的安排极合我意,如今又为军中觅得良才,陛下真该好好赏一赏才是。 」
太子嘿嘿憨笑听着,最后又道:「娘娘别这就夸上了,后头还有惊喜呢。 」
宴席临近结束的时候,我才知道太子说的惊喜就是放天灯。
惊是不太惊的,喜也没多大喜,自从我元宵节放完天灯后被接进了宫,我就再不信这个了。
可太子都准了,放还是要放的,陛下又非要看着我写,我只好写了些诸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类的字上去,陛下自己再低头去写时,却又避开我了。
我便去寻二哥哥看他写什么,只见上头才写了几个字「愿皇后元氏阿瑶顺遂平」,心中感动,眼眶一热道:「二哥哥,你是在为我祈福吗?」
二哥哥边写边道:「今儿大家不都是为你祈福吗?」说着自己也觉得好像不对,便问阿珏:「你写了什么?」
阿珏道:「我就写了我想永远陪着娘娘。 」
二哥哥放下笔,探着脑袋四处偷看一遍,才低声懊恼道:「最先看了他写的,我还以为大家都这么写,我得再要个新的天灯去。 」
我站在原地,心里知道此时八皇子就在我的身边,离我可能五步,可能十步,可能在看着我,也可能在避着我,而我只能一动不动,努力平复心绪,再向陛下走去。
陛下已经将天灯放上了夜空,不一会儿就意兴阑珊,遣散了众人,执起我的手道:「走吧,朕送你回凤临宫。 」
问灵说,今天我就满十五岁了,陛下选定的日子多半就是今夜。
我心中森然,不敢回头看,甚至都不敢想象,八皇子要如何目睹陛下将我带走。
他一向是最能隐忍的,可忍着,就真的不疼吗。
不过都没关系了,过了这一夜,就是新的一天,他还有崭新光明的前程,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黑夜里就好了。
我握紧了袖子里问灵留给我的药。
回到凤临宫,我没有把陛下往卧房引,只请他在正厅坐着喝醒酒汤。
陛下也并不在意,缓缓喝完了一碗,开口询问我:「那舞剑的女子到底有什么诡异之处,你的举动很是反常?」
此事对陛下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便都说了:「那女子是当年从元家给到太子府上的人,如今只听太子妃差遣,我怕太子妃要对八皇子不利,惹得太子兄弟失和,才故意叫八皇子到陛下身边避一避。 」
陛下赞许道:「你做得很好,越发知晓顾全大局了。 」又皱眉道,「从前你姑母就说卢氏不好,现在看来很该是动一动了。 」
我没有再在陛下跟前替太子妃说话,只沉默着,听陛下又道:「谁都知道太子是个蠢的,老八才是最贤德的那个,如今已是处处委屈着老八,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抬起眼睛,心里生出期许来:「陛下既明白八皇子才是最好的那个,为什么还……」
陛下道:「你还小,不懂这些,君王之术不在于自身贤不贤德,而在于如何治人用人,你二哥哥虽同他交好,你爹爹和大哥哥却不见得甘心听他驱使。 」
我反驳道:「陛下这话不对,陛下让我爹爹听谁的,我爹爹就会听谁的。 」
陛下笑了:「待朕百年之后,哪里还管得了这些?」又正了脸色,「你大哥哥是个有大才的,唯有太子自小的亲情,才能钳住他。 太子虽然蠢笨,但心性纯良,能够听进你爹爹和大哥哥的良言,朕也相信老八会是个贤王,愿意尽心尽力辅佐他五哥。 如今只要将太子身边的小人清除干净,朕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
我听陛下话里渐有悲老之意,便道:「陛下想得太久远了,都还是老早之后的事,不必忧烦。 」
陛下抬起眼皮看我:「若再给朕二十年,培养出一个像老八一样贤德的嫡子做储君,朕倒是真的不忧烦了。 」
我明白陛下的言下之意,心中战栗,两肩也忍不住轻轻发抖起来。
不怕,我不怕,问灵给了我一瓶迷幻剂,只要一会儿掺在酒里让陛下喝下去,陛下就会陷入昏睡,在梦里把什么都做了,可现实中什么也没做。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许只能管用这一次,但总算能拖一时是一时,往后再想别的办法。
只是此事必须绝密进行,不可叫陛下发现,对圣体下药是死罪,我不怕死,却不能叫问灵被我拖累了。
心慌颤抖之际,陛下起身走了过来,抬手轻轻落在了我的肩上:「阿瑶,你别怕……」
我努力匀着气息,不敢抬头,陛下正欲扶我起身,阿珏端着酒壶走了进来,道:「奴婢伺候娘娘更衣。 」
陛下放开了我,我与阿珏疾步走到里间,心中仍慌乱不已,我向阿珏叮嘱道:「你把酒放下就出去吧,万一露了馅儿,你一定要推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
阿珏咬了咬唇,却说:「我不能走。 」
「你是怕陛下伤害我吗?」我安慰她,「别担心,问灵说了,这酒喝完他就会昏睡过去,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
「并不是这样的,」阿珏看着我道,「这药喝完,还需真的有女子与陛下同房才行,只是陛下醒来不能确定同房的是谁,我与问灵都商量好了,我愿意替娘娘……」
我一下呆住了,说好的只喝下药就行,怎么现在又说需要真的与女子同房?
阿珏又拉住我道:「娘娘,我不怕,我自愿的。 」
「不行,」我果断拒绝,「我的清白是清白,你的清白也是清白,凭什么你的清白就比我的清白不值钱了。 」
阿珏急道:「娘娘,没有别的法子,只有我天天贴身跟着娘娘,最好替娘娘做这件事。 」
我绝不会叫阿珏替我遭这个罪,打定主意要自己再另想个法子,可问灵都想不到别的好法子,我能怎么办?正急得满屋乱转,外头急急闯进了一名宫人来:「娘娘,不好了,金光阁走水了,八皇子还在里头,陛下已经去了!」
我心中猛地一颤,忙向外奔了出去。
金光阁是御花园北边一座供着菩萨的楼阁,木制的结构根本经不得火烧,平时防火一向最严,怎会突然起火呢?
慌忙赶到的时候,就看到金光阁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热浪,看着宫人一盆盆水浇过去又化作白汽消散,我心里仍不敢相信八皇子就在里头,怔怔地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直到被人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回过神,才发现是大哥哥,还有二哥哥、太子大家都在,陛下正在后头唤我:「阿瑶,你离得太近了危险,快回来。 」
大哥哥轻声说了句:「我去。 」端起水盆将自己从头浇到脚,便纵身跳进了火海。
二哥哥过来接我:「阿瑶,别怕,大哥哥一定能把八皇子救出来。 」
我努力冷静下来,回到众人身边,王贵妃正跪在地上揪着心口哭得直不起身:「我该死,是我该死,一点小错就罚他来抄佛经,若真的出了事,我这狠心的母亲也不配活着了!」
陛下一边去扶王贵妃,一边着急道:「老八已经是最乖巧的,你还……」看着王贵妃肝肠寸断的模样,后头责怪的话又不忍心再说下去,只问:「什么原因起的火?」
立即有人答了,说是晚上放的天灯掉在了金光阁的顶上,这才没防住起了大火。
太子正急得团团转:「怎么会这样?要是八弟救不出来,我这一辈子都要悔死!」
我转向太子妃,只见她正盯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表面上一语不发,脸上却是努力也按捺不下的喜色与兴奋,眼睛里更是压抑不住的盼望和期许。
她一定在想,要是八皇子死在这场大火里就好了。
甚至这突然掉落的天灯,就又是她的手笔。
我三两步走到太子妃跟前,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太子惊诧地看着我,再看了看太子妃,这次终于没有继续维护她,反而生出疑窦:「思思,难道是你……」又生硬地把话截住了,还是不愿直接把这项罪名扣在太子妃头上。
太子妃捂住脸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时脸上闪现过一丝复仇般快感的笑容,我不愿再见到她,只向太子道:「你把她带回去吧,禁足三个月。 」
太子心情已经沉重起来,只道:「若有八弟的消息,无论好坏,立即着人告知我。 」便向陛下告辞,把太子妃带走了。
陛下已经看到了这一切,向我道:「此事容后再追究吧,先救人要紧。 」
王贵妃在陛下怀里,仍哭得心肺欲裂,我看着大火只想要是八皇子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
若是我也活不成,爹娘哥哥们还有阿珏就会像我此刻一样伤心,为着他们我也不能做傻事的。
可是不做傻事,我就真的能活得下去吗?
不,他不能死,他不会死,这里有菩萨,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换他平安,我的清白,我的性命,统统都拿去,我只要他好好的。
正想得出神,忽听二哥哥惊呼一声:「救出来了!」便奔上前去迎接。
我看过去,大哥哥扶着八皇子,头上顶了床湿透了的棉被,总算安然无恙逃了出来。
我攥紧心口,眼看着八皇子被大哥哥二哥哥扶着,去见陛下和王贵妃,王贵妃终于不哭了,陛下却激动地掉下了泪来。
我多想冲上去把他脸上的污黑擦干净,却只能揪着心口逼迫自己站立不动。
终于,八皇子由二哥哥扶着向我转来,明明满身的烟灰,苍白又污黑的脸上憔悴不堪,然而当他的眼神转向我时,我分明在他虚弱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丝得逞后的狡黠,甚至感到他对我轻轻笑了笑。
我愣了一愣,忽然什么都明白了,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却什么话都说出来。
一旁陛下道:「不用多礼了,快回永宁宫让太医瞧瞧。 」便把王贵妃和八皇子都带走了。
火势已经渐渐小了,我在原地又呆了许久,直到宫人出声提醒,才慢慢回了凤临宫。
八皇子抄经的房间里原就有放莲灯的大水缸,因此他没有被火伤到,只是呛了不少烟灰,总要好好养一阵子肺。
反倒是王贵妃被吓病了,陛下日日去陪着她,便再没来凤临宫。
宋嬷嬷急得背地里骂:「这个王氏进宫二十多年,从前也没见她有这些狐媚功夫,如今一把年纪了居然缠得陛下脱不开身。 」
我却明白,这每一步,都是八皇子算好的,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说得动王贵妃出手帮我。
可是,一个月,两个月,贵妃的病总要好起来的,那时候要怎么办呢?总不能再叫八皇子放火烧自己一回。
我仍坚持着再不去招惹八皇子,谁知八皇子竟主动叫二哥哥给我递了话。
只有三个字:「你放心。 」
八皇子既叫我放心,我自然就是放心的。
问灵曾说八皇子是天下第一周全之人,至此我细细回想,他果真一次也从未让我陷入过真正的绝境。
那么,我也要乖乖的,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终于第一场冬雪落下来了,地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茫茫。 我捧着手炉坐在廊下看纷扬的白雪落在庭前的蜡梅上,心里头却想着家中后园的红梅。 姑母喜欢蜡梅的淡雅,而我更爱红梅的鲜艳,只是念着这几株蜡梅是姑母手植的,不愿将它们移开去。
这时院子里走进一个人来,银裘大氅,左手打着青绸油伞,右手抱着一只花瓶,里头正插着一枝红如胭脂的梅花,我顿生欢喜,远远叫了声:「二哥哥,当心脚下。 」
宋嬷嬷忙撑伞迎了上去,口中念叨:「哎哟,二公子,怎么自己撑伞呢,仔细摔着,这么重的花瓶更该叫人抱着才是。 」
来人把伞扬了起来露出脸,却原来是八皇子,宋嬷嬷愣了一瞬,可对八皇子前所未有的热情也不好立即就冷却了,忙转口道:「是八殿下,快来个人把花瓶接一下,门口那几个懒的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
八皇子递过花瓶,开口道:「无妨,嬷嬷,元二又被父皇拘在御前了,我替他送了这瓶红梅就走。 」
宋嬷嬷面上功夫一向做得极好,忙道:「殿下还是先进屋喝杯热茶暖一暖身子,这天寒地冻的,二公子也是,随便差个人送来就好,非劳烦殿下跑这一趟。 」
我便笑着看八皇子被宋嬷嬷一路引到了廊下,向我行礼:「皇后娘娘安好。 」
我亦客气道:「殿下多礼了,谢谢你替二哥哥跑这一趟,进屋去喝杯热茶吧。 」
八皇子看着廊外的雪景道:「我在这里喝杯茶就好。 」忙有宫人应声去端茶了。
我见八皇子看着大雪时嘴角一直带着喜色,便开口道:「这雪下得真好。 」
八皇子道:「是啊,这一冬的雪总算落下来了。 」
言语中大有感叹之意,我便好奇地歪头看着他,八皇子笑道:「你不知道,若是这雪下不下来,开春就要闹蝗灾,明年的粮食就没有收成了。 这一冬的雪来迟了,父皇已经愁了好一阵子,如今总算可以安心了。 」
我笑着看八皇子:「你也总算可以安心了。 」
八皇子微笑点头,我又看向那漫天飞舞的大雪,叹息道:「当皇帝有什么好的,连老天下不下雪也要发愁,这哪里是凡人能够左右的呢?」
宋嬷嬷正奉茶给八皇子,听了我的话立即大骇道:「娘娘这话可不能再乱说了。 」
我头也不回道:「我偏爱说,你若不敢听只管走开去,正好我有私密的话要八皇子带给太子。 」
宋嬷嬷只得走开了,八皇子看了看我身上的红狐皮袄子,向我道:「你穿得太薄了些,至少披件斗篷。 」
「元家的儿女哪有怕冷的?」我坐着晃荡了几下脚上的羊皮小靴,好像总算有一点我比他强似的,很是得意,又跳下来将手中的暖炉塞给了八皇子,「这个给你,回去路上小心些。 」
八皇子接过手炉,笑道:「哪能真就是一个人来的,我的人都在外头候着呢。 」又问,「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五哥?」
我皱眉道:「陛下近日已经在问我太子良娣的人选了,你叫他心里有个底吧。 」
八皇子点了点头,又向我道:「你身子总还是有虚弱的时候,早些进屋去吧,莫着了凉。 」
话未说完,两个人已经双双都红了脸,我撇过脸轻轻点头,八皇子又行了一礼,方去了。
我静静瞧着大雪中八皇子的身影消失在朱门之外,只觉得不管往后如何,我这一辈子都会记得他的银裘大氅,他的青绸油伞,记得他站在白雪地里抱着红梅的样子。
第八节 最后庇护
待了一会儿,去福梓宫送画的阿珏突然急急跑了回来,说夏嬷嬷在雪地里跌了一跤,把腰摔坏了,我慌忙叫宋嬷嬷派人去报陛下,便匆匆赶去了福梓宫。
夏嬷嬷正直直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我心里着急,当着太医的面儿又不好哭出来,只能含着泪问:「嬷嬷,你疼不疼?」
夏嬷嬷安慰我:「娘娘莫担心,先前疼了一阵,扎上针就不疼了。 」
我忙又细问太医,太医也说不是大毛病,只是夏嬷嬷年纪大了些,需多躺上两个月,让医女多施几次针。
我稍稍放心,一会儿陛下也到了,又仔细询问了情况,便嘱咐夏嬷嬷好好养着。 夏嬷嬷谢了恩,又为难地开了口:「陛下,老奴这一倒下,福梓宫更没了个主事的,说句难听的话,太皇太后的大限也就是这一两个月了,福梓宫又地处偏僻,只怕到时候来不及往乾熙殿和凤临宫通报。 」
我担忧地点点头,陛下也皱起了眉,听夏嬷嬷又道:「因此老奴有个不情之请,陛下要么把太皇太后接走,要么就请皇后娘娘住到福梓宫来吧,万一到了日子,也得有个人拿主意。 」
「皇祖母年纪大了,不宜再搬动,」陛下看了看我,下了决定道,「皇后便先住过来侍奉皇祖母一阵子吧。 」
我忙点头:「我一定看好太皇太后,不会叫她有事的。 」
「好,」陛下又拍了拍我的头,「也别傻傻累着自己。 」
我连夜搬进了福梓宫,太皇太后根本离不开夏嬷嬷,日日都要找「小夏」的,幸而八皇子送来了一辆木轮椅,夏嬷嬷才能每日下床待上一两个时辰。
我渐渐领悟到,搬进福梓宫还有个极大好处,就是陛下再不方便要与我同房了,心中更加松快下来。
不几日,太子来看完了太皇太后,突然说有话要同我讲,我便屏退了旁人,只听太子冷不丁道:「我要娶胡医女。 」
我一下傻了眼,太子急道:「就是胡问灵,胡医女,胡家药铺东家的女儿,哎,你不记得了吗?」
「我去瞧瞧夏嬷嬷的药该糊了。 」阿珏惊叫一声便跑了。
我看太子一脸认真,不解道:「为什么是胡医女?」
太子道:「胡医女虽然家世差了些,但她既好看,又聪明,且心地善良,我没见过更好的女子了。 」
我扶住额头,二哥哥千防万防,怎么会算漏了太子呢?
不过也是,谁都以为太子对太子妃情深不移,自然不会想到防着他。
我迟疑着开了口:「那你不要卢思思了吗?」
太子沉默了一下,方开口道:「我只是不能再让她继续做错事了。 我想了好些天,只有胡医女聪慧善良,既能管得了思思,又不会害她。 」
我冷下脸来:「你就是想问灵去帮你收拾烂摊子吗?」
太子听罢,只是呆呆看着我,好像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我气得一下站了起来:「不可能,你别想从我这里打问灵的主意了,我告诉你,只要我在,问灵就不可能嫁给你!」
太子还是不明白我气什么,反而问我:「阿瑶,你是觉得胡医女不好吗?若她真有哪里不好,我大概也可以不在乎……」
我已经气得快晕过去了,这时阿珏又跑了回来,向我耳语道:「问灵想亲自和太子殿下谈谈。 」
我更傻了,这还有什么好谈的,阿珏又低声道:「她正要来给夏嬷嬷施针,就在外头呢。 」
我只好叫问灵进来,太子没想到真人来得这么快,一下局促地站了起来,问灵倒是冷静地行了礼,脸上既没有谄媚,也算不上厌恶,只向我道:「请娘娘容我同太子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
我无奈留下他们二人在偏厅里单独说话,只吩咐把大门敞开着,若有人问便说是太子在询问夏嬷嬷的病情。
不知谈了多久,阿珏说是一炷香的功夫,我却觉得至少半个多时辰过去了,太子和问灵终于谈完走了出来,结论居然是问灵要回去想几天再决定。
问灵一向主意很定,我是说不动她的,简直快要急疯了,一送走太子,就叫阿珏赶紧去告诉二哥哥,我嫂子快要被人拐跑了。
正好八皇子也来给太皇太后请安,待他从里间出来,我便急急同他说了这事,八皇子沉吟片刻却说:「每个人心中的想法、取舍都不同,不见得你觉得好的就是真的对她好,胡医女心思缜密,甚会盘算,自然能做出她自己最想要的选择,你倒不用替她多虑了。 」
我委屈地张了张嘴:「那我二哥哥怎么办呢?」
八皇子无奈摇头:「这是子修同胡医女之间的缘分,咱们管不了的……哎,你别哭,我管,我管还不成吗?」
我接过帕子按在脸上,仍止不住抽噎:「我也不是故意要哭的,只是……你没见过二哥哥看问灵的眼神,我从未见他这样瞧过谁,若是问灵丢了,二哥哥会心痛死的。 」
这样说着,便又想到谁比八皇子更能体会心痛的感觉呢,不禁悲戚更甚,反而呆住不哭了,后退两步,默默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八皇子亦坐下道:「你别着急,容我想想……此事,只怕需要元大来替子修出头。 」
我抹干眼泪抬眼看八皇子,又听他道:「胡医女是个主意极大的,颇有要匡扶天下的志向,五哥能给她的无非就是尊荣和权柄,如今卢氏已经不济了,她若能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人之上,一展她的抱负,所以此事一定对她诱惑极大。 」
我忙点头:「你说得对,问灵的确不同于寻常的女子。 」
八皇子顿了顿,忽然解释了一句:「因她是你……和子修身边的亲近之人,我才多查了一些。 」
我立即烫了脸颊,又看向八皇子坦然道:「你不用这么小心说话,我不在意这个,你接着说吧。 」
八皇子点点头,继续道:「此事应知会元大一声,让他从五哥那头想办法。 」
正说着,外头报了一声「元二大人到」,二哥哥带着一身寒气已经急急赶到了,看到我脸上的哭痕,却忍住了话头,转而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又遇上什么难事了?」
八皇子起身道:「没有,她是为着你的事情难过。 」又去推二哥哥往里间走,「别失了礼,先去给太奶奶请个安,再出来说。 」
二哥哥回过神,忙进去请了安,方才出来,走到八皇子坐下,向我问道:「太子到底怎么说的?」
我便将太子的话都转述了一边,二哥哥冷着脸道:「想问灵去给他收拾太子府的烂摊子?都说太子蠢笨,我如今瞧他倒是蠢得很有章法。 」
八皇子忙出口制止:「子修慎言,五哥也并不知道你与胡医女的事情。 」
我也着急道:「若是能将你和问灵的事情捅破给太子,他也不会这般打算,只是碍于问灵的清誉,我反倒不好跟太子说这事了。 」
二哥哥默不作声,只把身下楠木椅的扶手都捏变了形,我知他心中定是为难至极,忽然有了主意,开口道:「二哥哥,你只管去找问灵把你的心意说清楚了,你听我说,虽然你是国舅,是元家二公子,但是你既不叫我赐婚,也没有去胡家提亲,从不用你的家世权势去逼迫问灵,反而处处尊重她,维护她,便是这一点好处,天下所有的男子都不及,问灵能想明白的。 」
二哥哥摇摇头:「问灵这般聪慧,怎会不懂我的心意,我亦明白她对我并非无情,只是她说世间女子都是被情爱婚姻羁绊住了,她只想学成后去悬壶济世,浪迹天涯,因此一直不肯松口说嫁人。 如今看来,若是嫁给太子,倒跟不嫁人也差不多,反而更有能力去做她想做的事。 」
我又想哭了,见八皇子一直看着我,便只能憋着眼泪问二哥哥:「那你怎么办呢?」
二哥哥惨然一笑:「又不是非要有情人终成眷属才能活得下去,你们俩这不也好好的吗,何况北狄还没打服,南蛮子也一向蠢蠢欲动,我还有的是事情要做。 」
我的心立即揪了起来:「你也要出去带兵吗?」
二哥哥道:「原本就是这一两年内的计划,倒不是为了她。 大哥哥如今在军中威望已经起来了,我再得力些,爹爹便能留在京中安享晚年了。 」
我眼泪终究还是不住淌了下来,二哥哥忙又来安慰我:「阿瑶,你别怕,大哥哥打仗天下第一,我就是天下第二,不管是北边还是南边的孬种,没人能伤得了你哥哥。 」
「你胡说,你根本还没打过仗,」我仍哭个不止,「我不要你去,咱们三个,一个进了宫,两个都在外头带兵,等爹娘老了还能依靠谁?」
二哥哥抬手指向八皇子:「依靠他呗。 」
我一愣,又气恼至极,哭着将帕子砸到二哥哥身上:「我在和你认真说话,你不许去!」
八皇子开口道:「阿瑶,子修有心建功立业,你拘不住他的。 」又向二哥哥道,「无论如何,在胡医女下定决心前,至少同她深谈一次,以免留有遗憾。 」
又说回问灵的事情,我想起八皇子先头说的,正要同二哥哥说让大哥哥出头的事,却被八皇子用眼神制止了,只好转口道:「对,你至少先去同问灵再谈一次。 」
二哥哥道:「这个自然,原本也是要去找她的。 」说着便告辞去太医院了。
八皇子向我道:「元大过于强势,子修不见得愿意胡医女同他打交道,你叫人悄悄去告诉元大一声便是,让他从五哥那头想想办法。 」
我点点头,又有些愧疚:「你前朝事忙,我还总叨扰你……」
八皇子打断我道:「这原不是你的事,不过,你遇事先想到我,我心里头也是极为情愿的。 」说着又笑了一下,「何况,你也是会站出来护着我的,不是吗?」
他一直护着我,我也愿意护着他,只是我明白,江山、社稷、家人和彼此的性命,都比我们两个在一起更重要。
我扬起头,向八皇子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
八皇子看着我笑了笑,便也走了。
阿珏进来道:「太子妃知道太子想娶问灵的事了,想方设法递来了话,求娘娘召她进宫见一面。 」
我再也不会管她的,便只说不见,让阿珏去找一趟大哥哥说问灵的事,阿珏忙去了。
我悬着一颗心,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等着问灵最后的决定。
谁知,大哥哥知晓这件事后,并没有去找太子,反而借口娘亲不适,把问灵叫到家里见了一面,据说是拍着桌子向问灵保证,就算她嫁给太子,也绝对掌握不了半分权力,大哥哥一定会有办法把她死死困在內帷之中不见天日。
我惊呆了,问灵已经气坏了:「本来老娘就已经想通不嫁给太子了,如今倒是犹豫了,不如嫁给太子,再去同你大哥哥好好斗一斗法!」
我忙道:「不不不,你别气了,我大哥哥在这上头比太子还蠢,不然怎么到现在我还没有大嫂嫂呢?」
问灵哼了一声没再继续发作,我又喜道:「你怎么想通的?是为着我二哥哥吗?」
问灵道:「也不是为了他,只是我仔细衡量了取舍得失,虽然嫁给太子能成大事,但我倒不见得真的愿意为了天下黎民牺牲自由,还是让我自私点儿吧,往后出去行医,能救一个便救一个,再多我也管不着了。 」
「这样就很好了,」我心里不住欢喜,「那二哥哥知道了吗?他是什么反应?」
问灵仍气道:「和他有什么关系?都是因为他,我平白被你大哥哥凶了一顿……好在,元夫人是个明事理的。 」
我双眼立即放出光来:「是不是我娘又罚大哥哥陪她绣花了?」
问灵噗地笑了出来,点点头,道:「你们的家法也真特别。 」
我解释道:「你不知道,我娘自小舞刀弄枪的,最痛恨绣花,偏偏舅舅们谁也不用绣花,外祖母只逼着她绣,等她嫁给我爹爹做了主母,就把绣花变成了一项家法,有时我爹爹惹她生气了,也要陪着绣上几个晚上的。 」
问灵笑个不住,又问我:「那……你二哥哥也会绣花吗?」
我摇摇头:「二哥哥最乖了,从不惹娘亲生气,却不知怎的老惹爹爹生气,虽然挨了许多板子,绣花倒是没有的。 」
想了想,我又向阿珏道:「到年关了大哥哥必定事多,叫人回家打听一下娘亲让大哥哥绣了什么,咱们帮着做点儿吧。 」
事赶事儿的就到过年了,我乱七八糟的心操了一堆,年底祭礼、制新服、设灯、分赏之类的正事,反而只按安排好的去做就行,半点不用费神。
除夕宫宴和往年没什么不同,也出奇地风平浪静,只不过往年我坐在下头,如今坐到了正位上,还有一处不同就是太子妃的缺席。
太子对于问灵的拒绝,虽然失望,却也没有怨恨,只是托我照着问灵再帮他挑挑人。
宫宴结束后,陛下想着太皇太后,心里头伤感,便叫着太子和八皇子一起到福梓宫陪太皇太后守岁。
说是陪太皇太后守岁,其实太皇太后喝了药早已睡下了,只留下陛下几个在外头围炉饮酒。 我自然是要陪着陛下的,便也倒了杯酒小口饮着。
陛下多喝几杯,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八皇子,红了眼眶道:「你们知道,你们曾有个大哥哥,是朕和先皇后的第一个孩子,可惜不到一岁就病死了。 」
我也听说过这个大表哥,姑母念及的时候,总要掉眼泪的。 又听陛下道:「接着如嫔生你们二哥哥的时候难产,一大一小都没能保下来,朕就发誓如果老天愿意赐给朕孩子,一定会比寻常人家更疼他们,后来就有了老三、老四,有了你们。 」
太子道:「我们都知道,父皇一向是最疼我们的。 」
陛下又道:「都说皇家无情,可朕觉得咱们家的父子亲情从来不比别人家差。 只是祖宗规矩,你们的哥哥成家后都去了封地,如今只剩下你们两个还在朕身边。 」
太子接口道:「父皇若觉得这样不好,改了便是,把三哥他们都叫回来,我也怪想他们的。 」
我跟着道:「我也怪想雍王妃的。 」见八皇子看着我笑了一下,怕自己说错了便又闭嘴不再说话。
陛下无奈摇头道:「百年的规矩,岂是说改就改的。 」又看着八皇子,慈爱道:「好在恒儿年轻,还能多陪朕几年。 」
八皇子与陛下碰了一杯,笑道:「不论是在京城还是封地,我同哥哥们一样,都只愿为父皇分忧。 也不论在哪里,都会记得父皇和五哥对我的好。 」
陛下欣慰点头,太子亦举杯道:「八弟便晚点儿再成家吧,我一点儿也舍不得八弟走。 」
陛下又道:「虽说还早,可人也该开始仔细挑了。 」
太子便道:「那就多挑上几年,定要挑一个最好的,方能配得上八弟。 」
我在旁听着,心里却出奇地冷静,听陛下向我道:「此事便交给皇后吧,你如今大了,也该管些正事儿。 」
我正要说好,听八皇子又道:「父皇,还是交由我母妃去办吧。 」
太子笑道:「八弟是怕皇后娘娘年轻,不会挑人吗?不过此事确实由贵妃去做合适,本来贵妃也挑了十几年了,怕是已经拟好了不少人选。 」
陛下便问我:「皇后,你说呢?」
我道:「其实陛下方才说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叫我娘亲去办这事,总是稳妥的。 」
太子听罢,便问我:「那我托你挑人,你也是交给舅母去办了吗?」
我嘿嘿笑了一下,陛下也笑了:「你什么都不会,用人倒是在行。 」又道,「罢了,还是听恒儿的,就交给贵妃吧。 」
又喝了几杯,陛下突然问我:「你怕不怕冷?」
我摇了摇头,陛下便吩咐人把大门打开,掀起帘子要看外头的雪景。 外头正飘着鹅毛大雪,冷风吹了进来,一边喝着热酒确实畅快。 可我担心八皇子怕冷,暗暗给阿珏使眼色让她在八皇子旁边又添了炭盆。
陛下出神地看了一阵门外的大雪,向我道:「阿瑶,你替朕画一幅画,就画今晚守岁的场景,把老三、老四和老六、老七都画上来,你还记得他们的样子吧?」
我忙点头说记得,陛下多喝了几杯又看着外头不动,不知是打上了盹儿,还是在出神想姑母和他在外头的孩子。 太子也喝了不少,正用手撑着脑袋强打精神陪着。 八皇子便轻轻与我碰杯,说了句:「新年好。 」
此时子时的钟声已经响起,穿越漫天飞雪而来,我笑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便和八皇子各自忙着送陛下和太子去休息。
新年伊始,太皇太后虽比太医预言的活得更久,身子终究还是一天天更差了,渐渐已经不能下床,但是头脑却一天比一天清醒,最后居然完完全全认出了我,知晓了我进宫的事,躺在床上只摸着我的脑袋沉吟了许久。
休朝期间陛下日日来探望,八皇子亦是不管休朝开印每天必要抽出时间来的,夏嬷嬷也能下床了更是时时陪着太皇太后。
就这样,拖到了二月中,太皇太后还是驾崩了,虽然心里一直有准,可临到太皇太后离开的时候,我不禁还是伏在床沿哭个不住。
太皇太后之前虽一直认不得我,可只要她在,这福梓宫就好像我在宫里最后的庇所,不论大事小事,只要往这里一躲,最后终究是没事的。
可往后再也没有人能这样护着我了,就算我长大了能自己有决断有主意,太皇太后也再也看不到了。
偏偏旁人都好好的,连太皇太后最小的重孙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只有我这个最不中用的,这般蠢笨无能,让太皇太后临走的时候也不能为我安心。
临终前,太皇太后摩挲着我的脑袋,最后为我留下了一到遗旨:「阿瑶,太奶奶也舍不得你,你便来易陵替太奶奶守孝,再多陪太奶奶几年吧。 」
我抬头看见太皇太后眼中仅剩的清明,心下了然这是她对我最后的庇护了,含泪咬唇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又仰头去看陛下,陛下忙亦跪下去握太皇太后的手,听她道:「我这辈子福气也享尽了,子孙个个都是好的,都成了家,唯有小八……」陛下忙唤八皇子进来,太皇太后又向陛下道:「小八是最乖巧隐忍的,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说,往后你和小五不能亏待他。 」
陛下垂着泪道:「皇祖母放心,自个儿的亲儿子,怎会不心疼呢?」
太皇太后又转头去找东西,我见她枕边放了一对小巧精致的玉如意,忙拾起捧给太皇太后看,太皇太后用下巴指了下八皇子,我便将玉如意递了过去,八皇子双手接过,听太皇太后继续道:「这样的物件儿你哥哥们手里都有,只是太奶奶不能亲手传给你媳妇儿了,你收好了,往后看中了谁,就交给她,连你父皇也不能多话。 」
八皇子含泪磕了头,又退到帘外。 太皇太后眼中渐渐浑浊起来,牙关咬紧直直盯着陛下看了一阵,最后说了句「善待夏嬷嬷」,便去了。
高高低低的哭声从福梓宫传遍了后宫,又传遍了京城。 太皇太后高寿,原是整个江山的福气,如今福星已去,天下人皆要哀切一番。
灵柩在福梓宫停了近一个月,太皇太后的子孙们才陆续从四处封地都赶回了京,最后在三月初十葬入了易陵。
我遵循太皇太后的遗旨,同夏嬷嬷一道,出宫为太皇太后守陵。 二哥哥和问灵都不放心,要陪我去易陵,可我想有夏嬷嬷在,还有阿珏,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便只叫问灵每半个月随院正来看我一次。
易陵与皇宫比,除了素朴些,也没什么不同,只是人员简单了些,少了那些规矩我心中反而更加松快。
可也不是真的就自由了,皇家陵寝,往往讲究依山傍水,天圆地方,集天地之灵气,福泽万世之基业,因此外围的山水一向不俗,我原想去看看,可守陵卫队的龚统领却为难地说要请旨调兵封山,我待了一阵只好作罢。
院里又扎了秋千,我便常常坐在秋千上,被阿珏在后头轻轻推着,看朱红的墙围忽远忽近,金色的琉璃瓦忽高忽低,墙外的田野繁花忽隐忽现。
至此,我好像终于摆脱了侍寝的巨大难题,虽仍是换个地儿圈着,心中却已经感激万分。
大哥哥又去外头带兵了,娘亲若是家中无事,仍能每月来看我一回。 陛下除了清明寒食,平日里是无暇出宫的,但也会遣二哥哥骑着小莲来与我送东西。 太子懒于政务,倒是多来看过我几回。
后来陛下不知如何想的,忽然叫王大学士每个月来给我讲一天的书,再布置下一个月的功课,幸好我自小也是熟读圣贤之书的,倒不觉得吃力,反而王大学士并不古板,颇为风趣,也算是给我解了闷。
只是过了清明,我便再也见不到八皇子了,只在二哥哥口中听说他一切都好,从赈灾到河务,陛下很是重用,八皇子又做得极好,朝中上下皆是称赞之声。
直到冬月里我的生辰,午间娘亲陪我吃了寿面,将她送至神道时,便在一片冰雪掩映之中看到八皇子牵着小玉向我徐徐走来。
我知道这一年八皇子都在外头历练,很是辛苦,却见他脸上没有半分风霜,只有看着我时温润的笑意,我呆了呆,直到娘亲不停扯我的袖子,才反应过来,与八皇子见了礼。
八皇子说是王贵妃近日得太皇太后托梦,便求了陛下的宝血入墨,亲抄了几卷经文,遣八皇子来祭给太皇太后。
娘亲便道:「外头天寒,娘娘早些将殿下请进去吧。 」便告辞了。
我亲引八皇子去祭拜太皇太后,又请他去侧室喝茶。 火风暖暖,炉香袅袅,坐下八皇子先问我道:「今日你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
我忙道:「这里什么都不缺,今日娘亲和你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
炉子上的水正好沸了,八皇子抬起袖子为我沏茶,我怕他烫着自己,便小心翼翼地看着,八皇子沏了一杯递与我,我双手接过,又听他道:「我把小玉留给你吧,等天暖了可以去外头跑两圈,不必太拘着自己。 」
我便笑了:「这样好,我可以围着易陵跑几圈儿,龚统领便能管顾得过来。 」
八皇子也笑道:「龚统领也是从你爹爹手下出来的人,倒不必同他客气。 」
我抿了口茶,又抬眼看八皇子:「听说你这大半年辛苦得很。 」
八皇子看着我笑了:「辛苦是真的,可往日读了那么多书,终究是自己亲手把事情做了一遍,心中才算踏实了。 」
说到这个,我忙正色道:「王大人说,钦差出巡,不能只靠皇威,地方形势复杂,还得多带几个武功精湛的保驾才是,你身边人可够用?」
八皇子点头,仍笑着看我:「舅舅说你敏而好学,你倒真的会活学活用了。 」
「王大人夸赞我吗?他怎么从不当面同我说?」我有些意外之喜,又疑惑道,「我还是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让王大人来给我上课?」
八皇子放下杯盏,口中只道:「你便好好学吧,全当是为了五哥。 」
我点点头,又小心翼翼道:「再坐一会儿吧,再坐一小会儿。 」
八皇子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转向我道:「好。 」又抬手为我续茶。
我明明心中已经挂念了无数的时日,可此时却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明白与他说话的机会甚少,现在不说,等他一会儿走了就再没法说了,心中焦急起来,更是开不了口。
许是看出了我的窘境,八皇子轻轻开口:「单单这样与你坐着喝茶便好,也算是我在外头奔波时最大的念想了。 」
我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低头道:「那么往后你每趟辛苦回来,我都请你喝茶。 」
八皇子笑着说「好」,我看着他温润的笑容依然觉得好不真切,心中忽然生生疼了一下,便认真道:「一直到你娶了王妃,我便不请你喝茶了。 」
八皇子没有开口答话,只是止住了笑看我,我继续认真道:「你已经救了我,如今我在这里诸事顺心,我会一辈子记得你,但是你已经二十一岁了……」
八皇子打断我:「阿瑶,你不必想我是为了你,原本我也不愿随意娶回一个女子就……」
「王贵妃必能为你挑中一个极好的,」我低头道,「你若不成婚,最难过的便是你母妃。 」
「若是婚后不和睦,母妃也是要难过的,」八皇子继续向我道,「你嫁给父皇做皇后也一点儿都不开心,我若娶了非我所爱之人,那人岂不是也倒了大霉?」
我觉得八皇子说的在理,想了想又坚持道:「原本姑母让我嫁给太子,也不是奔着夫妻和睦去的,只是想给太子找一个贤内助和一个好岳家。 」
八皇子问我:「你的意思是,夫妻之间不必恩爱有情?」
我点点头,八皇子便道:「我的意思是,人生在世也不必娶妻生子,你我说的皆是『不必』,均有道理,也不用继续争辩了。 」
是这样吗?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更多的道理来,八皇子笑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无须多想了,你说你在这里诸事顺心,我便是高兴的,旁的你都不用管。 」
我见八皇子起身要走,忙跟着站了起来,口中仍急道:「我是真心愿意你成婚去的,陛下能和后宫那么多女人好,太子都想要再娶问灵,你也可以忘掉我,去过你该过的日子。 」
八皇子站住脚步,目光笃定地看着我:「我明白你的意思,阿瑶,但是我不会不要你的……我可以不抱你,可以不亲你,但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
我迎着八皇子的目光,已经湿了眼眶,无言看了他半晌,最后终于坚定地点了点头。
八皇子也轻轻一笑,抬手抚了抚我的头发,便去了。
第九节 宫闱变故
我在茶室门口又呆站了一阵,门前的庭院里枯石寒梅肃杀萧条,背后室内的香鼎茶炉又是暖气融融,一时间心中也不知是悲凉还是欢喜。
夏嬷嬷不知何时也站到了我身边,我回过神,忙要请她回屋,夏嬷嬷却看着天忧心道:「眼看就要有一场大雪,八殿下此时往回赶,只怕要被大雪封路,耽搁在野外了。 」
我见天确实阴沉得厉害,心中懊悔自己只顾伤感,竟没有把八皇子的事情想周全,忙叫阿珏去喊八皇子一行人回来,夏嬷嬷却摇头道:「八殿下一向看重娘娘清誉,不见得肯独自在这里过夜。 」
阿珏便止住脚步,看着我点头赞同夏嬷嬷的话。
夏嬷嬷又道:「娘娘也不必担忧,他们人手不少,马车又都是牛皮封好的,再燃上一夜的柴火,倒也能熬过去」
那得是什么熬法?我眼见天越来越阴,咬牙道:「阿珏,你速去叫八皇子掉头,回来不必见我,只说我让他去卫兵营找龚统领推演兵法,题目就是……北地行军若遇大雪封路该如何应对,叫八皇子写出一篇条陈来,明日送到家里请爹爹过一眼,再呈给陛下。 」
阿珏应声去了,夏嬷嬷不再看天,转而看着我欣慰笑道:「如今娘娘越发会盘算了。 」
得到夏嬷嬷的肯定,我稍稍松口气,又惊讶地看向夏嬷嬷:「嬷嬷……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夏嬷嬷呵呵笑道:「人老了,就是会什么都知道。 」又看着我道,「娘娘也长大了,很多东西也该慢慢交给你了。 」说罢便杵着龙头拐杖慢悠悠地走了。
所幸八皇子肯听了一回我的话,跟着阿珏回到易陵,依我说的去找龚统领推演兵法。 不到晚间便北风大作,我打点好吃食锦被着人送到卫兵营,这一夜大雪总算避过去了。
第二日放了晴,八皇子于情于礼,还是来同我做了短暂的告别,我不便相送,又塞给他一个手炉,只扶着窗看他的银裘大氅消失在院门外,徒留下一个空落落的院子和一地暗香四散的梅花。
我仍每日看书画画,又等王大人来讲书答疑,日子便一天天过去了,陛下派人接我参加了年终尾祭,又在宫里过了除夕,与父母兄长团圆了一回,不到初五仍把我送回了易陵。
我如今再见到陛下,只觉得他又变回从前那个慈眉善目的姑父,没有了任何危险的气息,心中有不解,却十分乐意这样的现状。
到冰雪融化的时候,春暖花开,轻风和煦,我便常常骑着小玉在外头跑几圈儿,阿珏和龚统领默默带人在后头跟着,不时还能指点一下,二哥哥再来看我的时候,直夸我的骑术有长进,我叫他把小莲借给我一个月,二哥哥却又顾左右而言他了。
这日我午睡初醒,仍打不起精神,便在海棠花下坐着,叫阿珏把王大人送来的书念给我听,夏嬷嬷扶着拐杖到了,我便赶紧让阿珏别别念了,请夏嬷嬷坐下同我说话。
夏嬷嬷坐下便笑道:「正是有事同娘娘交代。 」
我见夏嬷嬷说得认真,便也正襟危坐,听她又问我:「你说这后宫里头到底是谁做主?」
我想了想答道:「从前是太皇太后,后来便是我姑母,我听说先太后并非陛下的生母,又是个极柔善的,想来没有做过主。 」
夏嬷嬷道:「先太后确实没在后宫里头做过主,不过后头也不全是你姑母在做主,或者说,只是太皇太后愿意让你姑母做这个主罢了。 」
见我疑惑,夏嬷嬷继续解释道:「要想在后宫里头做主,内务府、太医院、御膳房等等紧要之处,都得是你的人。 」
我便问道:「这些紧要之处都是太皇太后的人?」
夏嬷嬷点头:「几十年了,都是一代传一代培养出来的。 你姑母是个孝顺的,大概也想等太皇太后仙逝再都换成自己的人,却没料到在太皇太后糊涂前,她先走了。 」
我仍有不解:「可是从前姑母管理后宫,似乎也没有半点不顺遂的?」
夏嬷嬷道:「你姑母管得好,太皇太后自然也愿意顺着她来。 」
「如此太皇太后何不直接都交给姑母便是?」
夏嬷嬷摇了摇头,道:「事情可以不去干预,但该知道的,都须知道。 」又笑着看我,「你以为八殿下一趟趟看你说的话,果真就是密不透风吗?」
我被唬得变了脸色,又听夏嬷嬷道:「娘娘莫怕,来福梓宫传话也就一两个信得过的老人,老奴当时心系太皇太后的病,又信得过八殿下,便没有去干预,倒不用怕被旁人知晓。 」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夏嬷嬷开始说正事:「老奴先前已经传了话,待娘娘回宫,便处处听娘娘差遣,若有哪处娘娘觉得不合心意的,也只管安排自己人便是。 」
说到回宫,我又开始不安:「我在易陵待得很好,现在就说回宫的话是不是言之尚早?」
「傻孩子,你又不可能在这里守一辈子的孝,」夏嬷嬷正色道,「最近太医院传话来,说陛下的脉象有异,却连院正赵大人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来,虽然如今陛下仍是好好的,老奴总还是觉得不安,便先来同娘娘交代清楚了,万一宫里真出了事,娘娘也好应对。 」
我也开始担忧起来,越是夏嬷嬷这样的老人,直觉越是奇准,便道:「若是连嬷嬷都觉得不安,我这便准着,明日一早就回宫看看陛下。 」
夏嬷嬷点头,阿珏应声忙去差人收拾了,我看了看夏嬷嬷苍老却矍铄的脸庞,忍不住又问道:「嬷嬷和王家,可曾有什么渊源?」
「娘娘何出此言?」夏嬷嬷笑着问我,脸上却并无诧异。
我沉吟道:「那时嬷嬷故意摔了腰,求陛下让我去守着太皇太后,实则是为我摆脱侍寝的困扰。 嬷嬷虽疼我,可一则我没去求过嬷嬷,二则我不愿侍寝的想法也极为私密,嬷嬷又并不是多事的人……只能是八皇子去求了嬷嬷,若非同王家有渊源,嬷嬷为何会答应他出手相助?」
夏嬷嬷缓缓道:「老奴同先皇后身边的几位嬷嬷不同,并不是太皇太后从家中带进宫的,当年没到太皇太后身边,还是个小宫女的时候,也没少受到旁人的欺负和白眼,那时王家有一位太妃曾经救过老奴,老奴后来才有命跟在太皇太后身边,一直到了现在。 那位王太妃着实是位好人,后来就像是忘了这事,王家也从未因此拿捏老奴让老奴办过什么,这晾了几十年的人情,却让八殿下为了你启用了。 」夏嬷嬷又笑着看我,「不过,便是不提当年的事,八殿下只将你们的难处说了,老奴也是忍不住要出手帮一帮的,活了这么一把年纪,早看不惯了那些糟烂事儿,更是什么都不怕了。 」
我感激夏嬷嬷的慈爱,只道:「我知道嬷嬷一向最疼我们,嬷嬷只管看着我越来越懂事,我也一定一年比一年更孝敬嬷嬷。 」
夏嬷嬷拍了拍我的手,道:「你和八殿下都是贵人,最后让阿珏那个傻丫头给老奴送终,便够了。 」
我不愿听嬷嬷说这样的话,认真道:「嬷嬷的话我听见了,也记下了,往后便不许再说,嬷嬷一定活得长长久久。 」
夏嬷嬷笑着点点头,溺爱地顺了我的意没有再说下去。
夜间,阿珏已经收拾完毕,又给龚统领传了话,准第二日清晨便出发回宫,正要熄灯就寝的时候,外头忽急急来报,说问灵到了。
我顿生不安,忙叫问灵进来,一边起身穿衣,问灵来不及行礼便道:「娘娘,陛下怕是不好了,你得赶紧回宫去!」
我匆匆穿戴好,一边往外走,一边只问:「陛下如何不好了?」
问灵便走便道:「早几个月陛下脉象就有异,只是院正诊不出来什么问题,陛下也一向好端端的,便没有轻易用药,今儿陛下突然吐了血,我立即感到大事不妙,等不得院正的决断了,与你二哥哥说了一声便赶紧骑上小莲来见你,果然我刚出宫,宫门便被封了,刚出城,城门也被封了,我再顾不上许多,一路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
小玉已经被牵了过来,我上马前又问了一句:「听说八皇子这几日正要去江浙巡盐,可已经走了?」
问灵边骑上小莲边答我的话:「昨日已经走了。 」
我心中更加不安,立即扬鞭,与问灵、阿珏、龚统领一行人,连夜策马往京城赶去。
骑的均是良驹,一路奔驰,走至后半夜便已经来到城门外,果然大门紧闭着,城楼上又灯火通明,我已经换进了马车里,只听龚统领在外头大喊:「开门!」
城楼上立即有人回应:「什么人?速速掉头回去,城门下钥了,上头有旨,谁都不许进城!」
龚统领已经听出了是谁,立即叫骂道:「老李,瞎了你的狗眼了,你瞧清楚,这车里坐的是皇后娘娘,甭管上头让你拦的是谁,都先让娘娘回宫,再有不敬,仔细元大将军抽你板子!」
城楼上的人远远回应道:「是龚家兄弟吗?真的是皇后娘娘,开门!快开门!」
城门立即打开了,一行人顺利通过,我想了想又拔下凤钗交予阿珏,让她留在城门等着接应八皇子,便急急一路赶回宫里。
未到乾熙宫,太子便匆匆来迎我,说陛下已经不省人事了,而乾熙宫被二哥哥带着禁军仗着一块金牌死死封住,除了太医,连爹爹都不许进去。
我忙同太子到了乾熙宫门口,二哥哥从大殿的屋顶上跳了下来,向我喜道:「你赶回来了,快随我去见陛下。 」我连连点头往里走,二哥哥却依旧把太子拦住了。
我顿住脚步,只见二哥哥板着脸:「阿瑶,你进去,陛下是被人下了毒,如今宫里除了你我谁也不信。 」
太子急道:「元二,二表弟!你快让我进去看一眼父皇,这都一天一宿了,你总不会怀疑是我下的毒吧?」
二哥哥依旧不让:「陛下刚吐了血,你和大哥哥便立即把整个京城都控制住了,我不信你们。 」
太子忙解释:「我们那是为了查人抓人!」
我不愿再在门外耽搁,心中下了决断:「太子哥哥先去凤临宫等我,把爹爹和大哥哥也叫来,还有王大学士,等我看完陛下,再去同你们商议。 」
太子只好答应,二哥哥立即关上门,匆匆将我领到陛下跟前。 陛下正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嘴唇乌青,连手指都是紫的,我唤了几声「陛下」,也没有回应,只好转而去问赵院正。
赵院正忙回话:「回娘娘,陛下中毒不假,只是微臣无能,诊不出陛下到底中了何种毒,现下只能用老参先吊着,等娘娘回来决断。 」
我焦急道:「连院正大人也诊不出吗?」
赵院正只好又重复了一句「微臣无能」。
我想到来时路上,问灵曾同我说了一个没有法子的笨法子,便问道:「若是院正大人将陛下的症状脉象写下,再让太医院所有的医官医女都去藏书阁翻阅典籍,循证求因,是否可行?」
赵院正沉吟片刻道:「这是个法子,倒不必非是医官医女,识字可靠的都行,人越多越好。 」
我拿定主意,又见赵院正也忙了一天一宿,十分劳累,便道:「乾熙宫仍需大人在这里撑着,总不好让大人先倒下了,我命人在外间设一小榻,大人得空可歇息一阵。 」
赵院正谢了恩,又将陛下的症状脉象抄写给我,我拿上便又匆匆往凤临宫赶。
路上我忍不住向二哥哥道:「你不信太子便罢了,怎么连爹爹也敢拦,回头又得挨板子。 」
二哥哥沉默片刻,方道:「阿瑶,我连爹爹也不信,自从爹爹决定把你送进宫,我就害怕了,我不知道爹爹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
听了二哥哥的话,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一下站在了悬崖顶上,四面都是陡峭山壁,半分依靠都没有。
我顿住脚步,问二哥哥:「那八皇子呢?你信八皇子吗?」
二哥哥正色道:「阿瑶,我说了,如今除了你我谁都不信,你是皇后,回来就是要做主的,最好连我都别信,要自己去想,去下决断。 」
我努力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不要慌乱,然后抬脚走进了凤临宫。
我叫的人都已经到齐了,爹爹与王大学士都端坐着,太子正满屋子乱转,大哥哥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皱着眉一言不发。
众人都同我见了礼,我静静看着他们,二哥哥说谁都不要信,可他们是我的亲爹爹,亲兄长,亲表哥,还有我的授业老师,我打定主意不再过多询问,只说明我的决定,便开口道:「如今首要的是先查清楚陛下到底中了什么毒,把陛下救醒了再说旁的,我已经同赵院正商议好了,可以凭着陛下的症状脉象去藏书阁翻阅典籍,循证求因,太医院人手不够,有劳王大人再多找些人来,不计是翰林院的学士,还是太学里的学子,心细可靠的都叫来,但不可走漏风声。 」
王大学士立即称是,大哥哥开口道:「咱们虽是兵鲁子,却也有几个识文断字的,可以帮忙。 」
我明白大哥哥有牵制的意思,点头答应,王大学士便去安排了。 我又向爹爹和大哥哥道:「京城仍要封,下毒的人仍要去查,可京里的粮食蔬果要供应足了,人心不能乱,还有,不可说陛下是中毒,休朝的原因只说是陛下痛风发作吧,封城可以说是为了抓刺客、抓小偷都行,民心一定要安抚好了,你们一定做得比我明白。 」
说到这里,事情已经交代完了,我见爹爹看着我的表情既愕然,又欣慰,还有心疼,便忍不住还是开口询问:「女儿想得浅薄,爹爹可有补充的?」
爹爹顿了顿方道:「娘娘说的,原也同王大人和我盘算的不差,唯有一点,陛下此次只怕是九死一生,应当速速把雍王等几位王爷召回京,至少让陛下最后瞧他们一眼。 」
太子忙接口道:「对,得赶紧派人通知三哥他们,还有八弟,应该还没走远,快把他叫回来。 」
我见太子一脸急切,心中不禁叹息,果然他真的是一点儿也不明白大哥哥封城要拦谁。
「爹爹年纪大了,心也软了。 」大哥哥抬眼看向爹爹,「何况出了这么大的事,几位王爷留在京里的耳报神难道不知道去送消息吗?」
一旁二哥哥嘀咕道:「你和太子半个时辰之内就把京城封锁了,连信鸽都射死了上百只,谁还能在你眼皮底下把消息送出京去。 」
大哥哥看着我,口中向二哥哥道:「你那个医女,不就跑出去了吗?」
「我那个医女?」二哥哥重复一句,脸上居然不合时宜地生出些甜蜜和羞赧,又稳住表情,向大哥哥正色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是觉得陛下已经不行了,所以要先替太子控制住局面,不能给旁人半点机会。 」
大哥哥哼了一声居然默认了,太子听了半天,这时默默向大哥哥道:「若是为了我,还是把三哥他们叫回来吧,父皇若是醒了一定最想见他们。 」
大哥哥仍不肯让:「如今陛下生死未明,若是几位王爷带着军队人马回京,又该当如何?」
太子愣了一下,便噤了声,最后爹爹站起来道:「去叫吧,真出了事,还有我顶着。 」说罢便走了。
我目送爹爹出门,只觉得他的脚步似乎比几年前慢了不少,背也不如从前挺拔了。
来不及心酸,又听太子问我:「阿瑶,那我要做什么?」
我看了一眼大哥哥,大哥哥便向太子道:「殿下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将自己稳住了,殿下稳住了,这皇宫和京城就稳住了。 」
太子懵懂地走了,二哥哥仍去守着陛下,我留下大哥哥,只委屈问他:「我知道你一心相帮太子,可是大哥哥,连我你也要防着吗,不愿我回来?」
大哥哥缓和了语气:「自然不是防着你,我是怕陛下真有万一,京中若生大乱,连累了你,倒不如让你在易陵好好待着,不管最后是太子还是哪位王爷,毕竟对你都不错……只是没想到,你如今这般有主见,一套套吩咐下来,也颇有章法了。 」
「大哥哥,我明白你们都觉得我只要自己好好的就行,旁的都不用管,可我已经进了宫,做了皇后,当了天下老二,不可能什么都不管永远都躲在你们后面……太子或许可以,但我做不到。 」我扬起头去看大哥哥的眼睛,「大哥哥,若是我愿意替陛下撑着,你会帮我吗?」
大哥哥看了我半晌,方开口问我:「你是要替陛下撑着,还是替八皇子撑着?」
我呆住了,听大哥哥又道:「我知道八皇子是个英俊风流的,总担心他哄骗了你,既然得不到皇位,便让你做他的傀儡。 」
我错愕地看着大哥哥:「若是你这般疑心他,当初又何必冒死闯进火里救他?」
「我知道他救了你许多回,我替你救他一回,也算还了他的人情,你便不用再被他拿捏,何况那场火的起因也是为了你,我更不好袖手旁观。 」大哥哥顿了顿又道,「可我永远不会信他,明知道你已身为皇后,还多番对你留情,能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张口无言,半晌才道:「大哥哥,你还不懂『情不自禁』这几个字,二哥哥已经懂了,等你娶了嫂嫂,你也会懂的。 」
大哥哥哼了一声没再反驳我,我便继续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会一直保持头脑清醒,既不会做八皇子的傀儡……更不会做元家的傀儡。 」
听到这样冒犯的话,大哥哥没有生气,反倒是眼睛一亮:「阿瑶,你想清楚了,真的要替陛下撑着?」
陛下去年就开始让王大学士为我上课,就是知道太子必然是撑不住的,只能让我来撑着了。
我看着大哥哥坚定地点了点头,大哥哥便抱拳道:「那元家必定像辅佐陛下一般忠心辅佐娘娘。 」
送走大哥哥,天已经大亮了,我又在陛下跟前守了一上午,催人一趟趟去藏书阁问,还是没有任何好消息。
落日时分,我正盯着陛下书桌上一摞摞的奏折发愁,八皇子终于赶了回来,被阿珏带回宫里。
我忙提着裙子奔到殿门外相迎,原本我是被二哥哥说怕了,谁都不敢相信,可是一见到八皇子的人,感受到他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我信他,永永远远地相信他。
二哥哥却仍拦着八皇子不让进,为难道:「太子都没进去瞧过,殿下也该避一避嫌。 」
八皇子便也没有强迫二哥哥,只向我道:「我都听说了,有你在里头,我是放心的,我先去永宁宫看母妃,若有旁的差遣,只管来找我。 」
我想到那堆奏折,忙道:「现下就有事情托付给你,积压了两三天的折子,我心中慌乱是真的看不进去,想请你拿去看了,不要紧的可以放一放,若有要紧的就以陛下或者我的名义立即处理了,你一定做得比我好。 」
八皇子点头:「再有折子都可以送到永宁宫去,娘娘再给元大将军和我舅舅递一句话,若有我拿不准的,还需同他们商议。 」
我如释重负,立即让宫人把奏折尽数送到了永宁宫,自己仍在陛下身边守着。
直到后半夜,终于被一位太学里的学子翻到了记载这毒的医书,原来这奇毒名为化碧,可透过皮肤上的细小伤口渗入身体,长期小量使用不易被察觉,直至累积一定剂量便会毒发身亡,或者一次大量使用,可立即毙命。
知道了病因,赵院正立即去翻查了医书,再同几位年长的太医商量一番,终于拟好了方子,熬出一碗药给陛下灌了。
谁知喝完药陛下喷了几口血,又昏睡过去。 赵院正忙道:「娘娘莫慌,过一个时辰再灌一碗看看。 」
此时我只能依赖太医,必然要全心全意相信他们的,正好知道了这毒怎么用的,也可以开始查到底是谁下的毒。 我便同二哥哥道:「下毒之人必定对陛下相当熟悉,知道他有撕手指上死皮的习惯,手上容易有小伤口,因此将毒下在了陛下容易接触到的物件上,得仔细检查这乾熙宫里的每一样陛下容易接触到的东西,一件衣物一本书都不能放过。 」
二哥哥立即带人四处翻找起来,但凡可疑的都拿给太医过眼,翻找一阵,二哥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直直奔向书架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捧给太医看,里头都是陛下的儿子们呈上的请安折子。
太医用手帕捏着折子一本本验过,将有问题的全部挑了出来,每一本都写着太子的大名,两天前的最新一本更是下了极重的分量。
太医们立即都跪了一地,我的心已经凉了半截,只向他们无力道:「你们不用怕,先顾好陛下,等事情完了,便都回乡养老吧。 」
太医们擦着冷汗都谢恩起身继续忙碌,二哥哥咬牙道:「太子蠢笨,多半是那个卢氏在背后出谋划策,我立即去提了他俩来给你审问。 」
提到卢氏我便一个激灵,此人狠毒至极,又恨八皇子入骨,不可能叫他安然无恙回来宫里,必然还有后手对八皇子不利。
我忽想起傍晚送给八皇子的那堆折子,卢氏必然想到了那么多折子我会叫八皇子去看,要在里头掺上一本沾了剧毒的,太过容易了!
头脑轰得炸了,我扶住桌子稳了稳心神,然后立即不顾一切地向永宁宫奔去。
二哥哥也反应过来,动作比我更快,一个纵身已经飞了出去。
等我气喘吁吁赶到永宁宫的时候,二哥哥已经把八皇子从书桌前扯出来了,八皇子站在一旁,疲惫而困惑地看着正埋头一本本奏折翻找的二哥哥。
我顾不上许多,冲上去抓住八皇子的手,拖到金盆前按在水中不停搓洗,一边焦急地抬头问他:「太子的请安折子,你看了吗?」
八皇子对我突兀的举动虽然不解却很顺从,伸手任由我搓洗着,同时摇了摇头:「五哥的请安折子我是不便看的,就放在了抽屉里。 」
二哥哥立即打开了书桌抽屉,然后用帕子捏住一本奏折举了起来,惊喜喊道:「果然在这里。 」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鼻子却猛地一酸,一边扯下手帕给八皇子擦手,一边心有余悸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八皇子转而抬手来给我擦泪,一直到我终于忍住不哭了,才皱眉问我:「是五哥的折子出了问题?」
二哥哥便包起奏折走过来,把事情都说了,最后咬牙道:「我这就去太子府提人!」
八皇子皱眉沉吟:「我不信此事是五哥做的。 」
二哥哥道:「自然是卢氏那个毒妇在背后指使的,但即便不是太子做的,陛下也是因为他才中的毒,他逃不了干系!」
我心中也偏信太子并不知情,开口道:「太子若要定罪、如何定罪,都等陛下醒了再说吧,二哥哥,你不能莽撞行事,伤了太子的心。 」
二哥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八皇子,呆了半晌,然后气得捶柱向八皇子道:「殿下糊涂了啊,若要再进一步,趁着陛下未醒皇后娘娘做主,就是此时了,而且出了这档子事,难道爹爹和大哥哥果真头那么铁,还要一直护着太子吗?」
听了二哥哥的话,我才想到,原来唾手可得的皇位宝座此刻已经就在八皇子眼前了。 这是我从未设想过的情况,不知怎的,突然紧张得全身轻轻颤抖起来。
察觉到我的反应,八皇子伸手轻轻握住我,一边向二哥哥道:「五哥若是无辜不知情,就不能将这弑父的千古罪名强行栽在他身上,这是要记入史册,遭受万世唾骂的。 」
二哥哥急道:「自古皇位之争,多的是刀光剑影、手足相残、你死我活,你就是那些圣贤之书看多了,把脑子都读愚了!」
八皇子仍在摇头:「你说的我明白,但我有自己的选择和取舍,列祖列宗在上,我不能让他们心寒。 何况,」 八皇子转头看了看我,继续道,「我答应了父皇,只愿做个贤王。 」
二哥哥不敢相信如此近在眼前的皇位,就被八皇子这样云淡风轻的几句话拒绝了,怔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我们,我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开口道:「太子的事另议,二哥哥,你先带禁军去太子府提人吧,但不能走漏风声,只说八皇子突然吐血不省人事,我也急得晕倒了,请太子回宫来主持大局,这样的局面便是你不叫上太子妃,她也会想方设法跟着过来的。 」
二哥哥又捶了几下柱子,方无奈答应了。
八皇子又向二哥哥道:「先和元大通个气儿,请他去给太子撑腰,卢氏便更有底气要来。 」见二哥哥脸上有迟疑,八皇子补充道:「只说清楚要拿的是卢氏,元大应当愿意出面。 」
我接口道:「二哥哥,你去吧,大哥哥答应了,他会帮我的。 」
二哥哥悲叹一声,便去了。
八皇子松开了我的手,抬袖理了理我的头发,温和道:「五哥对一向你极好,若是你不愿出面去审五哥,便让我去吧。 」
我立即摇了摇头,怎么会不明白若要八皇子替我去审太子,他的身份只会更加尴尬难堪,便坚定地拒绝了。
「那你先回凤临宫歇息,」八皇子继续道,「如今我已没了嫌疑,便让我去看顾父皇吧。 」
「不要,」我坚定道,「你日夜催马赶回来的,又熬了大半宿看折子,才应该去休息,至少先歇上两三个时辰,再去替我。 」
「好,」八皇子无奈笑了笑,「但至少现在先让我去瞧一眼父皇。 」
我点头应允,出门时天已微曦,因为永宁宫离乾熙宫较近,八皇子才选择留在这里办公,轿子走了一会儿便到了。
赵院正刚熬好第二碗汤药,八皇子忙接过给陛下喂了进去,不一会儿陛下又吐出两口黑血,便悠悠转醒了。
睁眼先看到八皇子,陛下虚弱而欣慰地唤了声:「恒儿。 」
我忙也凑上前去,陛下看了看我,道:「阿瑶也回来了,都回来了,好。 」
八皇子开口道:「五哥守了父皇许久,轮着回去休息了,一会儿便到。 」
「好,」陛下的左眼角忽然渗出一滴微浊的眼泪,又向八皇子道,「你也先回去歇了吧,朕同皇后说几句话。 」
八皇子点头,便行礼告退了,太医等也跟着退下了。 我端起桌上着的米汤道:「陛下先喝两口米汤,补些气力再说吧。 」
陛下听话喝了两口,开口问我:「是太子那头出了问题?」
我点头:「是太子的请安折子上掺了剧毒……但此事太子应当是不知情的。 」
陛下苦笑一声:「若太子真有这番狠心,倒是朕从前小瞧了他。 」
我垂目不语,陛下又向我道:「太子妃必须死,但是罪名不能定,你可明白?」
这是要保全太子的意思了,我点点头,陛下虚弱道:「你去吧,叫太医来见朕。 」
回到凤临宫,我其实也疲惫至极,但算着太子和太子妃也该进宫了,便去乾熙宫门口等着,不久太子便急急赶了过来,太子妃跟在后头看见我便脸色大变。
太子见我有惊讶,也松了口气:「阿瑶,你醒了?」
我向太子道:「陛下也醒了,你去瞧瞧吧,卢氏跟我回凤临宫,我要问你几句话。 」
太子妃立即抱住了太子的胳膊不敢放他走,太子惊诧地看了一眼太子妃,到这一步事情已经非常明显了,太子脸上悲怒一阵,转而问我道:「父皇果真救回来了?」
得到我的确认,太子抽出太子妃怀里的胳膊,闭上了双眼:「若有什么罪名,我都担了,不要为难妇人。 」
「殿下,」太子妃又扯住了太子的胳膊,「你不要听他们胡说,定是那老八做的,如今想要栽赃到殿下头上,我再蠢笨,也不会在写了殿下大名的折子……」
话音戛然而止,太子妃听到太子要认罪立即关心则乱,又见我半路拦截早已失了方寸,言语间自行露了马脚,我缓缓开口道:「你怎么不蠢笨?自从上回金光阁走水,太子便收了你手中的权柄,轻易不许你出门,你就耳也聋了,眼也瞎了,不思悔改,仅凭着卢家几个不中用的情报胡乱盘算,想出这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法子,以为用了旁门左道的奇毒太医院就查不出来,即便能查出来也需时日,到时候陛下也没了,八皇子也没了,还妄想太子登了宝位,能护住你的周全。 」
太子妃甩开了太子,冷笑三声,忽然爽快认了,扬起头问我:「老八呢?他死了吗?你心痛吗?是不是也恨不得陪他去死?」
我不理她发疯,只轻轻笑了:「你一定想不到,偏偏八皇子是个真正的君子,正是他与生俱来的风度使他从未想过去翻太子写给陛下的折子,就这样无恙无灾地避开了你的毒计。 」
太子妃后退两步瞪着我,满脸不可置信,我不再理她,却见一旁太子看着我也皱紧眉头:「阿瑶,你故意骗我进宫?你……你也骗我?」
我认真地看着太子:「这是对付卢氏的法子,太子哥哥,我不是要骗你,也没有理由要骗你,陛下醒了等着你呢,你去看看吧。 」
太子握紧拳头,犹疑地又回头看太子妃,我开口道:「事情已经非常明朗,陛下有意保全太子,此桩丑闻不会传到外头,但卢氏死罪已定,不论她认不认了。 」
太子妃跌坐在地上,太子站在原地,握紧的拳头止不住发抖,我上前扶住了太子的胳膊:「便不是弑君,但是寻常人家里毒杀公爹这一条罪,也是要杀头的,太子哥哥,你保不住她的,倒不如去同陛下问问能不能保住卢家上下几十条人命。 」
听闻此言,太子妃忽然跪起,扯住太子的衣角,哭喊道:「殿下,我只求这你一件事了,你快去同陛下求情,保住我娘家。 」
第十节 投鼠忌器
太子立即抬脚去了,太子妃便也不闹了,异常顺从地被我带回了凤临宫关起来。
我已头痛欲裂,在与太子商议前,不急着处置太子妃,终于回到床上睡了几个时辰,阿珏舍不得把我叫醒,等我自己睡醒太阳已经下山了。
我坐起呆了一阵,问外头怎么样了,阿珏说陛下答应保住卢家,太子守了陛下一天已经去歇息了,现在是八皇子在守着,陛下没有叫我的意思。
我起床梳洗,又问关于太子妃,太子可有话传来,阿珏道:「太子殿下只说全凭娘娘处置了。 」
我便问:「太子妃可再哭闹过?」
阿珏摇了摇头:「吃喝照常,还自行睡了午觉,一点也不像临死的样子。 」
我心生疑窦,喝了碗汤,便又去了关着太子妃的屋子。
见到我太子妃倒也没有真的那么云淡风轻,急切问道:「卢家可都保住了?」
我也没有必要故意惹一个将死之人着急,便道:「保住了,除了帮你去寻药制药的那几个。 」
太子妃松了口气,点头道:「是该如此,他们知道的太多了,本来我也要处理的。 」
我又开口:「你呢,鸩毒、白绫还是匕首?我下不了手,还是你自己选吧。 」
「你动不了我。 」太子妃抬手抚上小腹,露出得意的微笑。
我错愕在原地,太子妃微笑着低头看自己的小腹,缓缓道:「原想着用太子的嫡长子保住卢家几十口性命,既然太子已经替我保下了,我便可以开始考虑保一保自己了。 」
我在震惊之中退出房外,让阿珏去叫问灵来悄悄看一眼。
问灵先去给太子妃诊了脉,方来回我:「有三个月了,脉象来看多半是男胎。 」
我愣愣想着,陛下儿孙心重,孙辈又子嗣单薄,只有雍王有一个嫡子,太子才有一个庶女,若是卢氏有孕,便是此刻不知男女,陛下一定也愿意保下的。
可若是留下这个孩子,将来得知生母的死因,他又该如何面对我们这些亲人?
我迷茫地看向问灵:「若是你该怎么做?」
问灵皱眉道:「娘娘不能问我,我是医家,再厌恶太子妃也一定不愿伤了无辜性命。 娘娘不如问问自己,若是连孩子一块儿杀了,往后可会冤怨缠身、心中不安?娘娘若能问心无愧,只管动手去做便是。 」
「我去,」阿珏拿下了架上的宝剑,「我一剑赐她个痛快,往后若有什么冤魂怨灵,只管来找我,难道我手中的剑还会怕她们不成?」
问灵无奈道:「你去杀人和娘娘杀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阿珏心疼地看我一眼,只好又恨恨地收回宝剑,问灵亦向我不忍道:「娘娘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就是要背负这些心悸不安的,你从前不曾经历这些,若是下不了手,正好陛下也醒了,请他决断吧。 」
我摇了摇头:「陛下已是精力不济,不能再让他为这些事伤神伤身。 」
阿珏气道:「这个卢氏,这么些年也没动静,偏偏此时有了。 」
问灵叹了口气:「不是偏偏此时有了,而正是此时有了,她才动的手。 」又向我道,「到底是凌家的血脉,至少去问问太子和八皇子吧。 」
我沉吟片刻,起身往乾熙宫走去。
「三个月了?」太子呆了半晌,喃喃道:「我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八皇子安慰道:「卢氏早有计划,要把这个孩子留作最后保命的底牌,自然不会轻易透露给你,只是……」八皇子转向我,「卢家多半还是有人知情的,若是咱们做得决绝,只怕卢家要借此抹黑生事。 」
我皱起眉头,陛下为了太子的清白名声,此时不能动卢家,反倒要被他们拿捏了。
「我不管了!」太子猛地站了起来,「什么凌家、元家、卢家,我都不管了,什么太子皇位,我也都不要了,八弟,阿瑶,你们帮帮我,我现在就带思思和孩子走,去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去。 」
八皇子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突然被触及心事,鼻子一酸落下泪来,撇过头道:「又不是只有你想走,若真的能一走了之,我……我早走了。 」
八皇子拍了拍我,又把太子按回椅子上,耐心道:「五哥,你是嫡长子,若你真的就这么平白无故走了,往远了说,只怕往后会有人打着你的名号起事,祸乱无穷。 往近了说,皇后娘娘没有自己的孩子,元家也不会放你走的。 」
太子仍不甘心:「可是舅舅一向疼我,还有元大也同我极好……」
「但是元家不只是爹爹和大哥哥、二哥哥,」这一点我早想通了,红着眼眶向太子道,「还有我舅舅家,我祖母家,还有从太祖父到爹爹手下长起来的诸位将领,还有很多很多错综复杂又根深蒂固的关系,他们的家族前程爹爹都要顾着的。 何况,你也不想想,便是你能走,卢思思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会愿意跟你去做一个平民百姓吗?」
太子坐在椅子里又呆了半晌,眼眶渐渐红了起来,最后闭眼落泪道:「那就了结了吧,思思做出这样的事,他们母子在这宫里是活不下去的。 」
我点头答应,手心攥着裙摆却微微发起抖来,八皇子的手按在了我的肩上:「我去吧,卢氏害了我许多回,若是死在我手里也不能有什么怨言。 」
太子不愿再听,起身要走,这时守在外头的阿珏急急闯了进来:「娘娘,卢家的老太师殁了……」
太子呆在原地晃了几下,八皇子忙上前扶住,我向阿珏道:「你慢慢说。 」
阿珏忙道:「老太师是自缢,但让卢家对外头报的是急病去的,还留了一封遗书给陛下。 」说着呈上一个信封来。
我接过信封,先不便打开,只向太子道:「太子哥哥,你现在不能倒下,卢家还等着你去主持大局。 」
太子扶着脑袋终于站稳了,八皇子又向阿珏道:「去找元大陪着太子去。 」
送走太子,我捏着信封看向八皇子:「你先回去歇了吧,换我在这里守着。 」
八皇子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戳破了我的心思:「若要先拆开看,我便同你一起担着。 」
我将信封藏到背后,摇头道:「我不看了。 」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卢老太师想说什么。 」八皇子缓缓道,「老太师是父皇幼时的启蒙恩师,执教多年,情谊厚重,深受父皇的敬爱和信任,偏偏他儿子不济,连个举人也难中,不堪重用,眼看卢家就要败落,总算有了个聪慧出众的孙女,五哥有元家做外家,本不需要太子妃有什么家族势力,父皇为了保住老太师家的体面和尊荣便选了卢氏为媳……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老太师定要向父皇自罪教导无方,想以旧情和自己的性命保下卢氏腹中的孩子,若能保下这个嫡长子,也算保住了卢家往后的前程。 」
我捏紧了信封,皱眉道:「那我还给陛下看吗?」
「到底是五哥的血脉,你我心中也有不忍,不是吗?」八皇子抬手抚平我的额头,「拿进去吧,父皇毕竟在位数十年,经历了无数大小风浪,有时候你觉得是天大的事,到他那里一个思量之间便能有决断。 」
我方捏着信封走到了里间,悄悄问值守的太医:「陛下可醒着?」
太医尚未答话,陛下已经睁开了眼睛,缓缓道:「皇后来了。 」我便屏退了旁人,在床沿上坐下,看着陛下黑黄的脸色,一时间又不知如何开口。
陛下无力道:「有什么话直说了吧。 」
我便道:「卢氏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
陛下哼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喜悦还是悲凉,又向我道:「这也算好事,怎么你脸上皆是哀切之色?」
我捧上信封,道:「卢老太师自缢了。 」
陛下黑黄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只见他眼眶微扩,盯着我手中的信封一眼不眨看了一阵,方闭上双眼道:「你拆开念与我听罢。 」
我便拆开念了一遍,与八皇子说的不差,卢老太师的自缢和他这篇涕泪俱下的文字,最后都是为了保住卢氏腹中的嫡长子。
陛下静静听完,眼睛仍闭了一阵,方睁眼向我道:「阿瑶,你来决断吧。 」
我呆了呆,四处说了一个晚上,怎么最后下决断的人又成了我?
陛下又缓缓道:「朕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往后多的是要你下决断的时候,朕只能教你,无论下了什么决断,只管去做,往后不可后悔回头看。 」
总觉得怎么选都是错的,只能按自己的心走了,我捏着信纸沉吟片刻,抬头道:「我愿意留下这个太子的血脉,后头再好好教养便是。 」
「对,不要怕,后头再好好教养便是。 」陛下艰难而欣慰地笑了一下,向我点了点头,又道:「已经休朝了数日,后日便开朝吧,老八这两年历练得好,让他监国,你在后头垂帘听着。 」
「我?我不行……」我立即就胆怯地拒绝了,听陛下又道:「你怕什么,你父兄都在下面,又有老八替你把实事都办了,你不过是象征性坐在那里,答几声『嗯』『好』『知道了』便罢了,再有什么答不上来的,只说要回来问朕的意思。 」
我嗫喏道:「不如叫太子去做这事……」
陛下打断我:「等朕死了,自然是太子去,但如今他还不够格坐在上头,只叫他名义上和老八一同监国罢。 」
我推无可推,只能硬着头皮应了。 出了乾熙宫,还有另一件大事要问,匆忙把赵院正召到凤临宫:「你说实话,陛下还有多少时日?」
赵院正伏地道:「陛下中毒已久,此毒已慢慢侵入了五脏六腑,好好调理着,还能有三五个月可活。 」
送走太医,我默然流下泪来,只向阿珏道:「将西宫角的紫芜苑收拾出来,把卢氏送去吧,老太师的事就不必同她说了,她既想活着,就让她在那里头好好活着。 」
过了两日,就轮到我开朝垂帘了,我紧张许久,一早把问灵也叫来跟着我,问灵很是兴奋:「娘娘是怕朝上有什么不懂的,要我拿主意吗?」
我摇了摇头:「我是怕自己被吓晕了,到时候你们千万不要慌张,把我扎醒再扶回去便是,千万不能在诸位朝臣跟前丢了脸面。 」
这一次的早朝又格外难熬,挤压了数日的大小事情都要一一参奏,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越是熬到最后,我越是明白了昨夜八皇子为何特意传话让我早上别用膳。
所幸和陛下说的不差,大小事务报上来后,由八皇子点几个人讨论出决断,我再答几句「嗯」「好」「知道了」就行了,一旁二哥哥也不住悄悄向我比大拇指。
倒是太子一直失魂落魄地站在下面,直到散了朝八皇子去拍他,太子才回过神来,匆匆走了。
我更了衣,便赶去同陛下回禀早朝的情况,陛下虽夸我做得不错,但还是把八皇子同爹爹、王大人几个叫到乾熙宫问了一回。
我不放心太子,晚间又叫他来凤临宫用膳,太子操心着卢家的丧事,又要去陛下跟前侍疾,几天下来已是憔悴不堪,我心疼道:「明日便不必早起上朝了,你安安心心去卢家给老太师办丧礼,只当是为了陛下。 」
太子点了点头,默默吃菜,我又道:「陛下精力不济,也不愿同人说话,轮到你侍疾的时候,便在外间趴上一会儿,不必累着自己。 」
太子仍只是默默点头,我思量片刻,不忍道:「若你想见卢氏,我也可以悄悄安排。 」
太子摇了摇头:「不见了,免得她再心生妄想。 」
我只好也默默陪着吃菜,不再说话,到了最后太子忽然猛咳一声,将嘴里的饭菜全部喷了出来,我忙去给他拍背。
太子再抬头时却见他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阿瑶,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那些请安折子没有一封是我亲自写的。 我想着和父皇时时都能见到,有什么话都当面说了,这些形式上的东西我从没管过,只让思思临摹我的笔迹去写,可偏是那些我未曾写上一笔一画的请安折子,父皇都一本一本细细看了……若他不看,或只匆匆翻一遍,也不至于中这么深的毒,可父皇偏偏都细细看了,却没有一划是我亲笔写的……」
太子抽噎不止,言语间更是心痛懊悔至极,我听了也跟着抹泪,一会儿又振作起来,唤宋嬷嬷给太子梳洗完毕,向他道:「你若是想补偿陛下,就和我一起,跟着八皇子好好学着,替陛下把这局面撑起来。 」
太子肿着眼睛点了点头,我又道:「这也不急,先等老太师的丧礼结束了,过一阵子再说。 」
后头我便日日早起去朝上听政,这个「听」字非常准确,确实一直都是呆呆听着,偶尔象征性地说几句准话,有疑难的还是要下了朝由八皇子领着大臣到乾熙宫找陛下去议。
卢老太师过了头七,太子也回来上早朝了,随众行完大礼便向我轻轻点头,以示发奋,可是渐渐地却越来越垂头丧气,最后只盯着地面又神游起来。
下了朝,太子便来找我,很是沮丧:「阿瑶,我努力去试了,可是他们上朝时说的话,我还是同从前一样,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是我太蠢了,我真的不行。 」
「我也听不懂,」我忙给太子分享我的心得,「可是笨也有笨的法子,他们说什么我就都在心中跟着默念,这样就能把每个字都听进去,有什么问题再去问八皇子或者爹爹和王大人他们,怕的是没问题,我不信这样听上三五个月我还能听不懂他们的话,你瞧,我今天不都敢插了一句话了?」
太子狠狠点头,记下我的心得便去了。
第二日,太子果真按照我的法子默默跟着念了起来,只是几次都忍不住念出声,低低的声音如同梵音魔文环绕在四周,连朝臣奏对都不得不得中断了几回,八皇子满头冷汗,只好不时去扯太子的袖子提醒他噤声。
太子亦是把自己逼得汗流浃背,可铁了心要替陛下撑着,只手足无措地仍默默跟着念。
太子离我最近,我坐在帘子后头已经快被这些经文咒语般的声音逼疯了,问灵突然同二哥哥耳语了几句,二哥哥便捧着银盘走到太子跟前低声道:「娘娘说殿下未用早膳,恐体力不支,先食一块糖饴吧。 」又用更低的声音道:「含在嘴里,别出声了。 」
太子忙取了一块糖饴放进嘴里,总算不再开口念叨了。
二哥哥又拿着银盘让了几圈,除了王大学士无人再敢取食,方退回来了。
问灵的法子果然奏效,吃着糖饴太子不便出声,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这一场早朝。 后来上朝时便在怀中长期揣着糖饴,每每含上一块儿,就能不出声只在心中跟着默念了。
有八皇子监国,我同太子跟着装装样子,朝政之事也一天天颇有章法了,我能插得上话的机会越来越多,王大学士便常常在陛下跟前夸我悟性很高,陛下听了很是欣慰,最后的目光却总又落在太子身上。
雍王等也都赶回了宫中探望陛下,陛下高兴了一阵,又不放心几位王爷在京中逗留太久,只小半个月便都叫他们回封地去了。
这日我午睡未醒,便被阿珏急急喊了起来,说二哥哥传话,陛下不听阻拦强行出了乾熙宫,强撑着要去正华门楼。
我匆匆梳洗完毕,被抬到正华门楼时,只见旁人都在地下守着,陡直宽阔的台阶上,陛下一手扶着汉白玉的栏杆,一手挥着拐杖去赶正伸着双手不时想要相扶的二哥哥。
我忙提起裙摆沿着台阶一路跑了上去,伸手扶住了陛下的胳膊,陛下倒没有赶我,开口道:「阿瑶,你最乖,你扶朕上去。 」
我不清楚陛下要做什么,可非常明白陛下执意要亲自爬上去,便是没人能够动摇的,只好向二哥哥点了点头,道:「咱们一同陪陛下上去瞧瞧。 」
陛下不再拒绝,二哥哥终于上前来同我一左一右,扶着陛下爬上了最高的平台。
我爬上这正华门楼的次数屈指可数,放眼望去,红墙黄瓦,绿色琉璃,宫殿巍峨,楼台高立,晚霞千里,夕阳融融,不禁还是被这一派雄伟万千的景象震慑住了。
陛下扶着栏杆,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任由落日的余晖打在他垂暮的脸庞上。
直到日落西山,霞光尽散,陛下突然双腿一软往地上栽去,二哥哥急忙伸手抱住枯瘦的陛下,一路背下正华门楼,抬回了乾熙宫。
陛下终究还是到了油尽灯枯的这一天,赵院正也回天乏力了。 太子、八皇子、爹爹还有王贵妃等,都被陛下叫进去一一谈了话,最后进去的人是我。
我心情悲重,刚沿着床边坐下,就听陛下道:「阿瑶,你听朕说,什么人伦天理,什么礼法制度,全都是狗屁!」
这是什么话?我一下子惊恐惶惑,只瞪大眼睛看着陛下黑瘦的脸,差点儿连气也忘了出。
陛下继续道:「全都是狗屁!但是,要百姓听话,咱们就是靠这几样狗屁东西治人的。 」
我似懂非懂地怔怔点头,陛下又道:「所以,便是朕走了,你也不能同老八在一起。 」
我猛地站了起来,后退了两步,惊恐道:「陛下,你……你都知道?」
「你别怕,阿瑶,」陛下仍招手让我过去,我惊疑不定地又在床沿坐下,陛下露出苦笑,「朕的儿子不惜用一场大火这样惨烈的方式来向朕宣告他对你的不计生死,还有什么想不到的?毕竟是朕的后宫,若要去查,终归是能知道的。 」
陛下的语气消除了我的不安,甚至使我生出感激:「所以后来陛下愿意总纵着我躲进了福梓宫,又让我去了易陵……」
「朕知道,你们也一向避嫌守礼,」陛下的眼睛里忽然浮出愧疚,缓缓道,「朕这一生,自问对天下百姓有仁,对你姑母有情,对太子他们有慈,对你爹爹有义,唯对恒儿有愧,朕明知道他自幼聪慧,又勤恪恭勉,胸怀大志,却不能把江山传给他,偏偏恒儿最小又是最懂事的,从不对朕有怨愤,反而处处隐忍,委曲求全……唯有一回做出了这样出格强硬的事,朕不能不成全他。 」
陛下说得动情,又体力不支喘了起来,我忙给他顺了顺气,陛下喘了几下,又道:「但是,你永远不能同恒儿在一起,不能自己带头坏了礼法,否则天下的百姓们凭什么听咱们的,你可明白?」
我一边给陛下顺气,一遍含泪点头,陛下艰难地笑了笑:「阿瑶,你做得很好,还会越来越好,老五和天下百姓,就托付给你们了……」
话音未落,两眼便直往上翻,我哭喊了几声「陛下」,却再也不能把陛下叫醒了。
我曾经那么怨恨他让我进宫,那么恐惧他叫我侍寝,可也那么感激他最后保持了对我的慈爱和宽容,感激他在这个最禁闭的皇宫给了我最大的自由。
「陛下,驾崩了……」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了。
顺理成章地,太子继位成为新的皇帝,而八皇子被册立为临王,奉先皇遗诏留京辅政。
我成了太后,仍同前几个月一样,与皇帝和临王一同听政,虽已是非常熟练的状态,可后头再无先皇撑着,总有惶思不定的时候,临王却显得比从前的八皇子更为笃定老成,皇帝仍揣着糖饴时时听着记着,我总算相信了先皇最后的那句「会越来越好的」。
二哥哥却不愿再在宫里待着了,请旨去了北地带兵,问灵亦非常干脆地跟了过去,随军行医。
我原想着先赐婚,问灵仍拒绝了,说此行是去打仗,不是去生孩子的,若能活着回来再说成亲的事。 我深知问灵的倔性,只好作罢。
过几日,紫芜苑忽然来报,说卢氏从听到新皇登基的礼乐那天开始就发了疯,日日喊着要皇帝接她出去做皇后,这也没什么,可今日突然胡说自己是毒死先帝的大功臣,说皇帝过河拆桥,这样的胡言乱语不得不来上报了。
阿珏厌恶皱眉道:「捆起来把嘴塞上就行了,不必来报娘娘。 」
宫人很是为难,说若是这样卢氏便不肯吃喝,如今月份大了,孩子容易出事。
我着人去问皇帝,皇帝回得很快,只说不见,让卢氏在里头好好待着。
我倒不忍心老太师的一番苦心付之流水,还是决定最后去见一回卢氏。
紫芜苑是西宫角的一处小院落,虽不宽敞,却收拾得宜,时值深秋亦有花草相映,卢氏却并没有心思欣赏园艺,我到的时候,她正抚着肚子紧紧盯着院门。
见到我,卢氏虽然失望,却也并不太失落,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抚着肚子道:「我怀着身子不便行礼,太后娘娘请进。 」便转身先进了屋。
我如今同她也没什么可计较的,跟着进了正堂,坐下喝茶。
卢氏又冷笑道:「太后娘娘怎么喝得如此爽快,不怕我下毒吗?」
「怕什么?」我笑了笑,「这紫芜苑都是我的人,这房里的一物一件,到你身上里里外外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我的,我怕什么?」
卢氏被我呛得无言,转而道:「新皇登基,我就是正妻皇后,腹中有陛下的嫡长子,应该搬到中宫去陪伴陛下。 」
连这样可笑的话都当着我的面说了,我甚至开始同情卢氏:「你从前也算聪慧过人的,怎么事到如今还没有丝毫的悔过之心呢?」
「悔过?我为什么要悔过?」卢氏扶着腰激动起来,「我有什么错?你们没一个人是真心为陛下好的,什么亲舅舅、亲表妹,都是假的,元家只盼着你再生嫡子,而你心心念念的只有老八一个,老皇帝更是偏心,左一桩又一桩的差事只指派给老八,从来没有想过陛下,若是我再不去争,陛下更没有活路了。 如今就是因为我聪慧果决给老皇帝下了毒,陛下才得了这个皇位!」
我越听越呆,只觉得卢氏已经魔怔了,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她就是帮皇帝夺得皇位的第一大功臣,我不能再顺着这个话题同她辩,抿了口茶,抬头道:「四月里老太师就殁了。 」
卢氏的神情由激动转为惊愕,扶着腰后退两步,一下跌坐在椅子里。
我便继续道:「正是因为你错了,老太师用性命替你担了错,你和孩子才能在这里苟活着,才能继续保着卢家。 」
卢氏像是失了魂魄,仍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缓缓道:「先皇从未想过要传位给临王,多番历练也是为了他今日能匡扶皇帝,我从来不肯侍寝,元家从未强迫我生嫡子。 你错了,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招招棋错,满盘皆输,还连累了你腹中的孩子。 」
言以至此,我不愿再多说一句话,便起身走了,卢氏一直怔怔坐着,竟忘了起身相送。
只是此后便听说卢氏变得异常顺从,早睡早起,不哭不闹,该吃该喝,按顿吃药,到底她想开了,肯承了老太师的遗愿,打定主意要好好生下这个孩子。
到了发动的那天,总算安安稳稳地生下了皇帝的嫡长子。 我听到消息长舒了一口气,还未坐稳,却又听太医来报,说卢氏产后血崩,但怎么都不肯喝止血药,硬灌进去的也要呕出来。
她想死。
我叹了口气,叫阿珏去问皇帝要不要见卢氏最后一面。
最终皇帝还是去了,卢氏总算心满意足地死在了皇帝的怀里。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次宫宴,有一个美貌出众的小姐姐问我是不是元家的小妹妹,我点头之后,她便叫我指认太子哥哥给她看,还说若是生得丑陋她就不嫁了,却又在太子哥哥回头时瞬间羞红了脸。
不知道皇帝此时是否也同我一样,想起了那张含羞带笑的脸。
良久,阿珏又开口道:「卢氏最后还给陛下留了几句话,要陛下纳她的妹妹小卢氏入宫,但位份不能高,既要保住卢家的荣华富贵,也不能使他们再生妄想。 」
我不禁哼笑一声:「死到临头,她居然这般清醒了。 」
阿珏又道:「卢氏还要陛下把孩子给太后娘娘教养,让元家做孩子的外家,不要让卢家做孩子的外家……最后一句话是不许临王娶妻生子,说若临王没有自己的孩子,就会更加尽心竭力地辅佐陛下和他们的孩子。 」
还是这般狠毒自私,我立即就明白了卢氏一心求死的用意,她要皇帝知道,她为给皇帝生下这个嫡长子付出了生命。
卢氏知道,她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条命,她要用自己的性命最后再为孩子、为卢家搏一搏。
终究是我小瞧了卢氏,她到死都要再拿捏皇帝一次。
我在窗前坐了一阵,夜风微凉,将人越吹越醒,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皇帝终于到了。
皇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悲切,他亲自抱着孩子,满脸皆是麻木与茫然,我忙叫人关了窗户,又让阿珏去抱孩子。
皇帝木然坐下,等我屏退了旁人,便将卢氏临终的话全数告诉了我。 他仍愿这般同我交心,我悄悄松了口气,将自己的盘算也都说了:「为着你的声誉卢氏没有定罪,卢家便不好亏待,到底是先皇的恩师,你的发妻家族,面子上总要顾的,小卢氏可以纳,给个贵人的位份吧,若是将来能诞下皇子,最多给个嫔位也无妨,只是若进了宫,便不许卢家再同她互通有无了。 」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又看向他的孩子,艰难道:「卢氏最后方知道你是好的,希望孩子能由你教养,可朕明白你不见得愿意,咱们另商量个人选吧。 」
「把孩子送去易陵吧,」我说得很果断,「夏嬷嬷身体健朗,又有奶妈丫头伺候着,不用她费力,教养个三五年没有问题,我先前已经同她商量好了。 等孩子长到能瞧出心性,若是好的便接回宫来我亲自养着,若是连夏嬷嬷也教不好他,就让他做个闲散宗室,保他一生富贵,也不算亏待了。 」
皇帝连连点头,感激道:「夏嬷嬷最好,朕也担心孩子留在宫中经不住风言风语,阿瑶,谢谢你想得这般周全。 」
我认真道:「你能体谅和舍得便好,虽说稚子无辜,可咱们终究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
皇帝红了眼眶:「你嘴上虽这么说,可朕也记得你说过,在易陵的一年多是你进宫后最逍遥自在的日子,如今你肯对卢氏的孩子也如此心善,朕还有什么不舍得不体谅的。 」
「不是卢氏的孩子,是你的孩子,」我亦不忍道,「我虽只是他名义上的祖母,却也是他的亲表姑,到底血浓于水,只盼他日后能明白咱们的苦心。 还有,孩子的名字请夏嬷嬷取吧,夏嬷嬷是长寿有福气的,她取的名字应当能护佑这个孩子。 」
皇帝又点头说好,我最后方道:「临王的婚事,全凭他自己做主,他手里有先太皇太后的玉如意,咱们也管不着的。 你不要听信了卢氏的谗言,临王对你如何,你自己心中应当有数。 」
皇帝沉默了一阵,开口道:「不理卢氏的话,单是为了你,朕也不愿八弟成亲的。 」
我立即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
「你别怕,阿瑶,」皇帝直直看着我,「从前哥哥只以为是你这个傻丫头对八弟心生爱慕,直到这大半年咱们三个天天在一块儿,朕才明白,你们两个是心心相对的。 」
我撇过头,只咬死不认:「这些胡话不可乱说了,否则我就把临王打发到封地去。 」
皇帝忙摆手:「朕再不乱说了。 」沉默了一阵,又问卢氏封号的事。
此事我早已思量过,便道:「若真追封了皇后,你我往后也不配去祭拜先皇了。 念她诞下皇长子,便追封为慧妃吧,往后还有无加封,就看她儿子的出息了。 」
卢氏的丧礼虽不风光,却也不失体面,八年的恩爱夫妻,至此皇帝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第十一节 一条生路
到了冬月,皇帝就盘算着给我过生辰,他政务不精,却往往在这样的事情上非常上心,可我粗粗一算,太后过一回生辰再节俭也至少要百十万两银子,我才十七岁,这一年年的哪里过得起,便坚定拒绝了皇帝,午间把爹爹、娘亲还有大哥哥请到宫里吃一碗寿面,就算过完了。
傍晚窗外又飘起了不小的雪,眼看地上又积了薄薄一层,我便搁下朱笔,到院里蹲在地上拿着枯树枝乱画。
外头报了一声「临王到」,我便站了起来,用脚尖把雪地上的小像胡乱抹去,转身回了屋。
临王跟着走了进来,我方回头笑道:「殿下政务繁忙,总算是得空来了。 」
临王亦笑道:「怕来早了,叨扰娘娘批折子。 」
我哼了一声,伸出手掌:「去年把小玉都给我了,倒要瞧瞧你今年还能掏出什么来。 」
临王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递与我道:「画得不如你,但是用心画了的。 」
我缓缓展开,画上有十七个小人儿,从女婴到女娃娃再到大姑娘,分明就是我从小到大的模样。
我猛地涨红了脸,立即合上画道:「你总不至于在我一岁的时候,就,就……」
临王看着我笑了一阵,方道:「都是今年画的,你小时候动辄哭得半个皇宫都能听见,我都是一见你就跑的。 」
我又打开画轴看了一遍,果然有两三张女童都是哭丧着脸,一旁临王抱歉道:「我实在想不起那几年见过你别的表情,若你不喜欢,我再……」
「我喜欢,我喜欢得紧,」我忙将画轴抱在怀里,又小心翼翼道,「你明年还能给我画吗?」
临王笑着看我:「你既然不嫌弃我画得不好,我便每年都给你画一幅。 」
我亲自将画轴收进书柜里,又问临王:「今晚能留下用膳吗?只今晚一回。 」
临王不忍拒绝我,开口道:「那便请皇兄同来祝寿吧。 」
等皇帝姗姗来了,我已经好了席面,这一晚喝得很高兴,皇帝第一个醉了,我也第二个倒下了,最终也不知道临王有没有醉,只知道第二日上朝的时候我与皇帝都不时揉着脑袋,临王却仍面不改色地撑住了局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帝也颇有长进了,渐渐地也能在朝堂上插一两句话,有时竟也很合时宜。
到了春天,北狄来使,送来国书,说汗王新丧大妃,知太后新寡,又听闻太后同汗王大妃年轻时颇为相像,特来求娶太后。
这是要给皇帝做老子的意思,此种侮辱行径古来倒不罕见,我虽羞怒不止,却不好在朝堂上发作,只能暗暗思量应对之策。
皇帝却「呸」地吐掉了口中的糖饴,站起来差点掀了桌子:「做你娘的春秋大头梦!来人,把这个使立即拖下去斩了!元大呢,元大,朕命你立即带兵去把这个蛮夷之地铲平了!等等,元二就在北境,来人,给朕传旨……」
「陛下息怒!」群臣已经跪了一地。
临王独自站着,他定比我更明白不能同这个北狄来使较真发作,却因怒气一动不动,不愿开口说半句劝阻陛下的话。
我暗自焦急,听底下王大人又喊道:「陛下息怒,咱们便是要打,也不能此时动手,北狄居心叵测,咱们不能中计,不能使娘娘成为挑起战事的祸水啊!」
「关太后娘娘什么事?北狄那汗王老贼才是祸水!」皇帝转向了临王,「八弟,你说打不打!」
临王隐去了眉宇间的怒气,摇了摇头,恢复沉静的脸色:「自古只有红颜是祸水,男人只能说野心,谈不上祸水的。 」又向来使道,「贵使……」
我再也不愿临王替我应付这难堪的局面,在帘后笑了一声,打断临王:「多大的事,你们这样喊打喊杀的,都先平身吧,贵使也起来。 」
众人都听话起了身,皇帝不放心地靠近帘子低声喊了句「太后」,临王也眉头紧锁看向了我,大哥哥给了我一个忠诚坚定的眼神,王大人倒是悄悄笑眯了眼。
我站了起来,继续开口道:「我朝也并非不开化的,民间鳏夫再娶,寡妇再嫁,都有例文,只是,当年先皇以天下为聘,方娶了哀家,却不知道汗王能拿出什么样的聘礼?」
来使愣了片刻,倒也答得很快:「不知太后娘娘想要什么聘礼?」
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笑着看来使:「就燕北三十二州吧,再往北的苦寒之地哀家也不稀罕了。 」
来使见我便呆了呆,喃喃道:「娘娘果真和先大妃生得十分相像。 」
「放你娘的狗屁!」皇帝早就恨不得把这个来使撕了,「太后娘娘花容月貌,怎会同你们那个死了的老太婆相像!」
我使了个眼色让皇帝冷静,又向那来使道:「贵使不必说这些无谓之言,若是舍不得燕北三十二州,此话就不必再提了。 」
临王看着我开口道:「娘娘若想要燕北三十二州,小王亲自率兵替娘娘攻下便是,倒不用与这位贵使多言了。 」
好样的,就是要这个气势压一压那来使的威风,大哥哥立即接口道:「末将愿助临王殿下一臂之力,末将对北境颇为熟悉,下朝后便可和殿下商谈。 」
「末将也愿意助临王殿下一臂之力!」
「臣也愿意!」
大殿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之声,我满意地看向了来使,来使也算有骨气,并没有被吓晕在大殿上,只道:「原来太后娘娘想要燕北三十二州为聘,臣记下了,这便回去禀告我王,请我王决议。 」
皇帝哈哈大笑:「快回去告诉你的汗王吧,朕知道他舍不得燕北三十二州,会派人亲自去取的。 」
一场闹剧总算有惊无险地翻了篇儿,燕北三十二州只是个借口,倒不是真的就要打的,却不知何时起临王开始认真看起了燕北堪舆图。
更没想到的是,这一趟北狄来使,让皇帝生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心思。
这日下了朝,照例在御书房同大哥哥、王大人等几个心腹大臣议事完毕,众人要告退前,皇帝突然认真清了清嗓子,要开口说话。
我与临王惊奇对看一眼,又一同看向皇帝,只听他正色道:「朕要求娶太后。 」
我愣了一瞬,手中的折子已经飞了出去,砸在皇帝的脑门上:「凌启,你胡说什么?」
皇帝不理我的怒砸,坚定道:「既然北狄王室有父死娶母、兄死娶嫂的习俗,朕便也要求娶太后。 」
我气得只匀不过气,王大人忙道:「陛下虽言之有理,可这不到底符合我朝的规矩,怕是不成的。 」
皇帝毫不气馁:「朕就是要娶太后,你们都是朕的心腹大臣,能文能武,有勇有谋,是朕的智囊团,你们替朕想办法去。 」
我忍无可忍,抱起一摞折子,劈头盖脸地向皇帝砸了过去,临王忙挡在了皇帝跟前,向我道:「娘娘息怒。 」又向众人道:「大家都退了吧,今日的事不可外传。 」
众人忙都退了,我卷起一本书,只向临王道:「你让开,我今天非要替先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蠢儿子。 」
皇帝躲在临王后头,仍伸着脑袋道:「朕就是要娶你。 」
临王只护着皇帝不让我动手,我怎么也越不过去,终于气得把书扔下,向皇帝道:「你即刻就到太庙跪着去,一直跪到明日早朝再说,阿珏,你替我看着。 」便摔帘子走了出去。
回宫哭了一个下午,临王到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肿得宛如两个桃儿,只背过脸不肯看他。
临王开口道:「皇兄已经去了太庙跪着,你只当他是儿戏之言,不必同他生气了。 」
「儿戏之言?」我转脸怒道,「『君无戏言』!我先前瞧他这一阵子也能写出两句像样的朱批了,还当他转了性学了好,却没想到今日又说出这样荒唐的话……」说着又忍不住捧着脸抽抽噎噎起来,「我只当他越来越有长进,再过了三五年就能丢开手,如今他却仍是这样儿戏胡闹,我只觉得我这么些日子的心都白操了,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用对他这么尽心尽力。 」
「阿瑶,你不必难过,皇兄的确长进很大,你的心血一点儿也没有白费,」临王拉下我捂着脸的双手,抬袖替我擦泪,继续道,「他今日口出此言,也并非胡闹。 」
我仍气噎喉堵:「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还不是胡闹?」
临王又伸出大拇指抹了抹我眼角的泪:「皇兄是想,若是有法子能让他娶你,我便也能娶你。 」
我呆了一下,怔怔看向临王。
「他想用他的笨法子,为我们谋一条生路。 」
「这个笨蛋,」我由气恼转为感动,眼泪更是止不住,「连你都想不出法子,旁人还能有什么法子。 」又抬眼看临王,「你去太庙把他叫回来吧,让太医看看他的膝盖。 」
临王点头,走之前又抬手抚了抚我的泪眼:「你放心,咱们总会有出路的。 」
我忙扯住了临王的手:「我没有逼你的意思,你不要乱来,皇帝如今离不开我,也离不开你。 」
临王没有答话,只是给了我一个宽慰的笑,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发,便去了。
皇帝从太庙跪完回来,我终究不放心,亲自去乾熙宫看他,端着药盒给他在膝盖的淤青上抹药。
皇帝不住叹气向我道:「阿瑶,你不能掉眼泪,一见你掉眼泪,我比罚跪还难过。 」
我用帕子在脸上按了按,向皇帝认真道:「你不许再胡乱想我与临王的事,更不许再说胡话,如今这样的情形我就觉得已经很好了,一点儿也不想求更进一步。 」
皇帝却忽然红了眼眶:「可是阿瑶,你才不满十八岁,难道这一辈子就……」
我扯了块新帕子扔给皇帝:「傻哥哥,你又哭什么,我十四岁做了皇后,十七岁又成了太后,如今指点江山,手握大权,是天下人都羡慕不来的福气,听说连民间说书的都爱讲我的故事。 」
皇帝不肯信我的话,默默摇了摇头,我方道:「咱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什么退路可言,既然身居其位,就不能负了天下百姓。 你若真心疼我,朝政上再勤勉些,我更是心满意足了。 」
皇帝听罢,便向我郑重点了点头。 又盯着我看了一阵,道:「说到那些说书人,朕听闻如今坊间都在传你同北狄汗王老贼的先大妃生的十分相像,连朕听得都有些恍惚了,若不是你出生时朕就抱过你,差点儿也信了那些鬼话。 」
「你也觉得有些不对了?」我心中生出欣慰,又道,「从那日北狄来使的反应,或许我确实同北狄先大妃呼衍氏有几分相像,可如今在我朝传成这样,只怕是北狄有而来,故意要编造几分我同呼衍氏血缘关系,利用这样的诡异秘事,扰乱人心。 」
皇帝皱眉道:「这帮北狄贼子坏透了,朕明日便把京城里的说书人都抓起来。 」
我忙制止道:「不行,你越大张旗鼓地去抓,反倒落实了这事,何况天下悠悠众口,如何堵得住,倒不如疏散了去。 我外祖家祖上确实从北境南下迁回来的,或许几百年前真的同呼衍氏有过渊源,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咱们也找几个说书人解释清楚了原因便是,这样新鲜的故事老百姓反倒更爱听,不用咱们费太大的力气。 」
皇帝点头道:「你的法子好,而且从舅母怀你生你,到你渐渐长大,都是京城里多少王孙贵人亲眼看着的,这才十几年过去,应当不至于被北狄贼子混淆了视听,想来他们的奸计是不能得逞了。 」
我便传话叫大哥哥也安排了几个说书人去讲这个新的故事,过了一阵子便人人都知道原来并非什么宫闱秘史,只不过太后娘娘外祖家祖上与呼衍氏有一段渊源罢了。 再过一阵子,便没人聊这些闲话了,最新的话题成了新皇采选后妃的大事。
三月里采选完毕,小卢氏也进了宫,我上一回见小卢氏还是十岁出头的年级,模样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人很安静,便特意去瞧了一眼。 小卢氏在一众新妃嫔里并不算精明出挑,反而沉默柔顺,看着我的眼神只有顺从和畏缩,不像个厉害的人物。 只是我仍忌惮当年的卢氏,仍派了人去看着她。
小卢氏与从前的太子妃一般美貌无异,皇帝每个月不免要多去几回,我见她乖巧,倒不算邀宠献媚,只睁一眼闭一只眼了。
我同皇帝商量好了,如今后宫仍有我打理着,皇帝又年轻,就不急着立后,等皇子生下来便都不是嫡子,以后再取贤者立储。
王贵太妃得了一场风寒之后,身子便一天天差了,皇帝特准临王把王贵太妃接回王府奉养。
太皇太后、陛下、卢氏都不在了,夏嬷嬷也走了,如今连王贵太妃也出了宫,我忽然发现,在这宫里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看到御花园里有年轻的妃嫔打秋千,我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去秋千上坐一坐了,甚至连画笔也很少再拿起。
但这些牺牲也并非无谓的,经历了无数个挑灯对坐苦熬的夜晚,朝政上皇帝与我都日渐成熟,大半的事务都能亲自处理了,临王也能逐步丢开了手。
临王便渐渐把重心转到了北境的军事上,整日同大哥哥一块儿筹谋划,像是真的要去把燕北三十二州打回来。
虽说如今国力昌盛,正是开疆拓土的好时机,但这燕北三十二州版图之大,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打下来的,往往得是数十年之功,我便常常提醒临王莫着急贪功,临王只是笑着看我:「不着急,一步一步慢慢来。 」
转眼皇长子已经三岁了,夏嬷嬷为他取名为「恭」,这日传了话来,说恭儿该启蒙了。
我去同皇帝商议,皇帝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试探性道:「不如叫卢侍郎去?」
我立即笑了:「小卢贵人又在你跟前哭了?」
皇帝尴尬一笑,算是默认了,又讪讪道:「朕想着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不过是教孩子启蒙认字,到底是恭儿的亲外公……」
「不行,」我果断驳了皇帝,「你若念着卢家,可还记得卢氏临终的话?」
皇帝抿住唇,点了点头,我方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卢氏临终的话虽自私至极,但桩桩件件都是呕心沥血为恭儿打算的肺腑之言,她不愿恭儿再同卢家扯上关系,你可明白?」
皇帝有些无奈:「可到底是骨肉血亲,如何能断?」
我正色道:「你尚没有嫡子,这皇长子的名分对江山社稷至关重要,虽断不了血缘,也不能再叫恭儿被卢家绑着吸血。 还有,小卢贵人若真得了你的欢心,你也应当不许她再同卢家来往了,不论如何,咱们也从未亏待过卢家不是?」
皇帝沉默一阵,绕开了小卢氏的话题,只道:「那便让王大人去吧,朕这几年终于能听进王大人说的话,才发觉他果真教得极好。 」
我又笑了:「启蒙认字是要天天上课的,王大人哪里走得开?不如让王家长子王翰林去易陵吧,虽然年轻,却是个极稳妥的人。 」
皇帝并不情愿:「那个王翰林黑不溜丢的,每天脸色沉得比他爹还老气横秋,简直像个阎王,朕担心恭儿害怕。 」
我都气笑了:「王翰林是去教书的,又不是去赔笑脸的,你管他长相做什么?」
皇帝明知他拧不过我,只无奈答应了,反应过来又道:「你心里头明明有了人选,还来问朕做什么?」
我拍了拍皇帝的脑袋:「这就叫『以退为进』,看来你还得跟哀家好好学呀。 」
其实我也不放心,悄悄叫阿珏去易陵看过几回,王翰林虽从没什么笑脸,但异常耐心,且满肚子神怪志异,恭儿胆子也大,一师一徒相处得竟相当融洽。
从前阿珏每月去易陵看夏嬷嬷,回来常常说恭儿很好。
这回王翰林去教了大半年,王大人也特意来同我说恭儿很好。
最后,夏嬷嬷也传了话说恭儿好,我终于还是决定把恭儿接回了宫。
皇帝高兴坏了,几次把恭儿高高抛起低低接住,直到我又卷起书本去打,才把恭儿抢了回来。
可到底还是陌生的,从前每年也只能见过一两次,恭儿并不太认得我,只是清楚地知道我是谁,会恭敬地叫我「皇祖母」,反倒是阿珏常常去易陵看他们,恭儿对阿珏显得格外亲昵。
我从小便是家中最小的,也没有什么表弟堂妹,更不会同小孩子相处,只能管好他吃喝背书,也不强求和恭儿能有多亲近了。
可是,当临王来凤临宫,恭儿一路冲到院子里搂着临王脖子叫「八王叔」时,我心里不免还是吃了味儿。 这个凌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背着我俘获了这孩子的欢心。
而当临王抱着恭儿向我走来时,我心中突然涌出了一阵酸楚。
二哥哥与问灵在北境已经生了一个孩子,前两年大哥哥新娶的嫂嫂如今也有了身孕。
临王已经二十六岁了,他本也该拥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和一个可爱的孩子。
多思无益,待临王走到我跟前,我只向他温柔笑了笑:「王贵太妃好吗?」
临王也笑着看我:「多谢子修找到的天山雪莲,这一回算是熬过来了。 」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悲伤,临王怀里的恭儿忽然第一次主动向我伸出了小胳膊让我抱抱,我把他抱了过来,恭儿便将他小小的脑袋靠在了我的额头上,一种突如其来的陌生幸福从额头的触碰瞬间蔓延至全身,我笨拙地抱着恭儿,心里前所未有地产生了一种仿佛身为母亲的错觉。
临王温柔地看着我们一阵,又伸手摸了摸恭儿的脑袋,向我道:「我答应了恭儿,等他回宫了就带他去骑大马。 」
恭儿抱着我的脖子转头看了看我,脑袋又靠了过来:「谢谢八王叔,可是恭儿今天想陪着皇祖母。 」
我心知临王平日里十分繁忙,挤出这样的空闲并不容易,便将恭儿放在地上,蹲下向他道:「八王叔答应了带恭儿骑大马,也是恭儿答应了八王叔去骑大马,咱们人小也不能食言对不对?」
恭儿思索片刻,便点了点头,乖乖跟着阿珏去换衣裳。
我满腹疑问正要质问临王,他却先开了口:「不过这两年比你多去了几回易陵,到底是凌家的血脉,至少该让他觉得有个亲人关照着。 」
一股愧疚忽然涌上我的心头,恭儿如今越是乖巧,我越觉得当初自己过分薄情,便没有说话。 像是看出了我的心事,临王又道:「当初你肩负社稷重任,如何小心都不为过,何况恭儿如今长得这么好,也是因为你当初安排得宜,后头你再好好疼他便是。 」
我想了想,又摇摇头:「姑母当年那样疼太子哥哥,也没能教好他,反倒你和我大哥哥、二哥哥都不是被疼大的,却个个成器,我也应当对恭儿严厉些才好。 」
临王轻轻笑了:「元大将军与元夫人那样疼你,你不也是很成器?」
我一下烫了脸颊:「当年我才进宫的时候成不成器,你还不知道吗?」
临王没有立即答话,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有时宁愿你一直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傻丫头,可现在你意气风发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好。 」
我红着脸去看他,临王便看着我笑:「大概只要是你,我都觉得很好。 」
这时恭儿已经换好了衣裳出来,临王便牵着恭儿告退了,看着他们一大一小的背影,阿珏向我道:「怎的这么多年了,娘娘还动辄对殿下羞红个脸?」
我转身去坐,并不理阿珏,只听她又道:「大皇子说想陪着娘娘,娘娘便不该教大皇子去骑马,临王殿下心里肯定更愿意陪着娘娘。 」
我奇道:「你今日魔怔了,怎的满口子胡言乱语?」
阿珏脸上有些黯然:「我只是想,如果娘娘和殿下也能有个孩子该多好。 」
「这些事情多思无益,」我转了话题,「若是觉得闲了,就好好盯着卢家送进宫的那些下作的药。 」
阿珏忙道:「一直盯着呢,卢贵人只把它们收在了柜中,未曾动用,想来她恩宠最多,陛下又正值年轻,确实用不上这些。 」
我想了想又问:「你先前还没说完,上午在御花园小卢氏把恭儿拉到假山后头到底说了什么?」
阿珏道:「无非就是告诉大皇子你是他杀母夺子的仇人,又叫他往后多多拉扯卢家的两个舅舅,当我们大皇子是三岁小孩儿骗呢。 」又眉飞色舞道,「倒是大皇子回得伶俐,不枉我疼他一场。 」
说着便学着恭儿的奶声奶气道:「大皇子就回她,『卢家的男子个个没有出息,只会在女儿身上打主意,嬷嬷说出生不是自己选的,但人生却是自己选的,恭儿的生母已经被卢家敲骨吸髓,贵人更应当多为自己打算才是。 』娘娘,你说大皇子才四岁,怎么能说出『敲骨吸髓』这个成语?我都怀疑是那个暗卫听岔了,可转念一想,那个暗卫也不见得能说出这四个字。 」
「自然是嬷嬷教的,」我皱眉又问,「小卢氏可有什么反应?」
阿珏道:「只是回去悄悄哭了一场,也没叫陛下知道。 」
我皱眉道:「盯紧了那些药,若到了必要时,便是她并未动用,我也留不得她了。 」
该动手的时机却似乎越来越迫近了。
有爹爹和王大人帮扶着,朝政上皇帝需要我的地方越来越少,我便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后宫和恭儿身上,谁知这回皇帝居然跳过了我,直接把卢家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安排到了军中。
我去质问皇帝的时候,皇帝却显得比我还无可奈何:「那两个不成器的,读书又读不出来,倒是空有一身蛮力,不如去军中历练历练,也算为国尽忠了。 」
我将折子砸了一地:「军队是立国之本,你让他们两个去做百夫长,几百个赤胆忠心的将士都要被他们祸害了!」
皇帝恳切道:「阿瑶,你就给他们一个机会,从前你也不喜欢恭儿,可恭儿如今不是也十分地好?」
我怒不可遏:「恭儿是夏嬷嬷和王翰林教的!那两个祸害是谁教的?你若敢说卢老太师试试!」
皇帝沉默了一阵,道:「卢大人已经致仕了,总不能叫卢家从此败落下去。 」
「那不叫『致仕』,是他自己平庸无为在户部待不下去了。 」我努力冷静下来,向皇帝耐心道,「卢家那么些田地店铺,好好过日子十代人也够活的,又有女儿在宫里倍受恩宠,没人敢欺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皇帝想了想,方道:「你说的对,阿瑶,咱们不能叫那几百个将士寒了心,等朕将这个道理同卢贵人讲清楚了,她会明白的。 」
皇帝既然肯松口,我的目的便算达成了,也不想再同皇帝过多纠结于小卢氏乱吹枕边风的事,只着人去了京营传话,再暗自盘算该对小卢氏动手了。
谁知太医院忽然悄悄来报,说小卢氏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还叫太医瞒着不让皇帝知道。
我心累至极,只无语望天,这卢家的女儿怎的一到紧要关头就有了身孕?
看着认真写字的恭儿,又下了狠心,有孕也顾不得了,不能叫卢家拿捏完皇帝,再拿捏恭儿一辈子。
正盘算着动手,京营又有消息传来,说卢家大郎的头已经被大哥哥砍了。
我立即又头痛起来,倒不是同情这个卢大郎,大哥哥杀伐果断,却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这个卢大郎必是犯了死有余辜的重罪。 可是皇帝一向宽和仁善,再知道小卢氏又怀了身孕的话,面对先斩后奏的大哥哥只怕要生了嫌隙。
盘算了半天,只能叫下面先把这消息拦了,急召临王进宫商议。
临王沉吟半晌,只道:「此事你不必拦着,应当让元大亲自向皇兄奏对,皇兄一向过分仁善了些,并非为君之道,总要经历了这些,往后该狠心的时候才能狠下心来。 」
我无奈道:「可是如今小卢氏有了身孕,叫他如何狠得下心来,不如我都替他做了,往后若有什么怨怼只管冲着我来。 」
临王认真地看着我:「阿瑶,你管不了五哥一辈子的,我也不能。 」
是啊,谁知道谁比谁先死呢。
我咬牙点了点头,见我答应得勉强,临王便又道:「你别怕,我都在呢。 」
我下定决心,正要派人去找皇帝,皇帝却先到了,脸色有些沉重,看到临王却像稍稍心安,开口道:「八弟,你在正好。 」
我请皇帝坐下,皇帝便开门见山:「卢家,不能留在京中了。 」
我与临王对看了一眼,没有接话,听皇帝继续道:「老太师一去,卢家就已经烂透了,居然唆使卢贵人给朕用那些下作的药。 」
我便问了一声:「既然是下作的药,怎会叫你知道?」
皇帝叹气道:「卢贵人自然是不会对朕用的,又不敢乱扔,只悄悄收了起来,今日发觉自己有了身孕,晚间才同朕哭诉了出来,求朕护住她的孩子,不能再被卢家拿捏了。 她说的有道理,出生不是自己选的,但人生却是自己选的,不能再叫孩子也被卢家敲骨吸髓。 」
四岁孩子的话也听进去了,总算这小卢氏清醒得早,我便向阿珏使了个眼色,既然小卢氏学会了「为母则刚」,也算为她和孩子挣回了一条生路。
临王开口道:「正想同皇兄和太后禀报,卢家大郎在营中私下以『国舅』自诩,中伤太后,笼络人心,在营地大肆醉酒之后,还去村里差点强了几个民女,元大没等他酒醒已经把头砍了。 卢家二郎先醉倒在了帐篷里,没有出去惹事,只挨了三十军棍。 」
「果真烂透了,」皇帝眉头紧锁,「让他们都去岭南吧,家中钱财可以如数带走,只是从此再也不许回京。 」
临王沉吟道:「岭南多是烟瘴之地,只怕……」
皇帝摆了摆手:「就得叫他们活下来也要努力挣扎着,才不会再生出这样妄想。 」
临王眉头轻舒,默默与我相视一笑。
筹划了近三年,一切都已准妥当,临王与大哥哥便要率军去北境攻打燕北了,但拟定大军开拔的前半个月,王贵太妃又急病倒下了,多少人参灵芝珍贵药材灌了进去都不管用,只支撑了五天,终于还是去了。
皇帝为着临王下旨追封了皇贵太妃,亲自参加了葬礼,而我碍于太后的身份,只能短暂地去凭吊了一回。
第一次我如此地痛恨自己不能陪在凌恒身边,一遍遍地听闻他守孝礼,连着绝食七日,心里早已肝肠寸断,却连同他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甚至都不能远远地去看他一眼。
恭儿回来说八王叔虽不肯哭泣,却神气俱损,哀毁骨立,王翰林告诉他这叫「死孝」。
我再也坐不住了,等临王从昭陵回来的那个雨夜,一辆马车在风雨飘摇中摇摇晃晃地从凤临宫驶到了临王府。
我穿戴着蓑衣笠帽抱着食盒跟在阿珏后头,王府的人只当我们是凤临宫的来送东西,轻松放了行,一路顺利走到临王的卧房外,只看到雨帘之下一灯如豆,一个瘦削的剪影映在窗格上。
这几日我的心早被揉碎了多少回,此时又生生疼了一下,阿珏洪亮的声音穿透了滂沱的雨声:「阿珏受太后娘娘之命,来给临王殿下送参汤。 」
窗格上的影子站了起来,房门被轻轻地打开了,看到那张瘦削的脸,我按下心疼,立即上前摘了笠帽,仰头唤了声:「凌恒。 」
临王见我微微一怔,目光又朝我身后无边黑色的雨夜看去,怜惜道:「你怎么来了?不是传了话明日我便去看你。 」
「我怕你饿病了,累病了,伤心病了,一定要来让你把这碗参汤喝下去。 」我解开蓑衣,接过食盒向房中走去,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伸手去端那碗参汤,却发现一路颠簸参汤已经洒出了不少,且剩下的半碗也都温凉了,只急道:「不成,这汤凉了,我即刻叫阿珏去厨房再炖一碗……」
话未念叨完,忽被临王从背后紧紧抱在怀里,我心中一颤,立即安静了下了,又感到有几滴温热的眼泪,滴在脖颈上,沿着皮肤滑进衣领里。
我转过身去捧他的脸,从未见过他这般委屈脆弱的表情,只心疼而慌乱地抬手去擦他的眼泪。
「母妃说,她至死方后悔从前逼着我去背负了那么多,宁愿我碌碌平庸,早些娶妻生子,安稳一生……我自小最怕令母妃失望,可终究我还是令母妃失望了。 」
「不是的,你母妃不是失望,只是愧疚。 」我不停去擦他的眼泪,一边不知所措地安慰,「是担心她走了以后你无人照拂,担心你会孤寂无依、落寞余生……」这几个字未说完,我悲从中来,破碎着声音继续道,「我,我也不愿你会孤寂无依、落寞余生……」
「阿瑶……」一声呢喃淹没在外头声势浩大雨声里,接着一个掺着咸咸眼泪的亲吻落在我的唇上,我身子一僵,仰头对上了凌恒褐色的眸子和长长的睫毛,不再犹豫,伸手环住他的腰身,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真正孤寂无依的柔弱灵魂,就这样陷入了他无边无际的温柔之中。
窗外铺天盖地的风幕雨帘筑成了虚无的堡垒,在黑夜之中默默掩盖了一切。
我已经二十二岁了。
我从未想过这一天会突然而至,可当这一天终究降临时,我心中只有如同少女的羞赧和甜蜜。
从此,我们两个都不会再孤寂无依了。
大军如期出发去往北境,送走了临王,我的心却是踏实的,无论世事如潮,风云变幻,时至今日,我相信临王能够护得住我,也更加坚定地相信自己能够护住临王。
三个多月后,梨影从北境回来了,如今她已成了千夫长,虽不复当年的清丽动人,多了几分尘土和坚毅,却仍是一身的剑气凌云。
我在凤临宫召见了她,只觉得惊讶:「听说你喜欢行伍生活,多年未曾回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梨影抬头看我,脸上满是不忍:「二公子说我同为女子,此事还是由我赶来禀告娘娘为好。 」
梨影说,两个月前临王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失足滚下山崖,将士们多番找寻无果,又过了一个月,临王自行回到军营,还带回了一名异族女子。
是这名异族女子救了他,精心照顾至临王养好伤,还与临王私订了终身。
梨影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毒针一般猛扎着我的耳膜,我一个字都不肯相信,却还是提不上一口气栽倒在地。
我被救醒时,皇帝已经到了,梨影仍跪着等待回话,皇帝见我醒转松了口气,转而又向梨影怒道:「你去告诉临王,他是监国的王爷,朕不许他娶什么异族的女子,叫他即刻给朕回来。 」
梨影垂头道:「那女子愿意为了临王殿下叛族归顺,如今已经得了先太皇太后的玉如意,且殿下说北境是一片新的天地,他要留在那里,尽快把燕北三十二州攻下来,这几年都不打算回京了。 」
「八弟他……」皇帝呆坐在床沿,喃喃道,「八弟他何至于此?」
梨影看了看我,终于不忍道:「那女子始终戴着面纱,只有一回大公子、二公子、二夫人和我都看到了她的长相……确实和太后娘娘生得有七分相像。 」
我酸楚地笑了:「那女子可姓呼衍氏?」
梨影默默点头,皇帝大惊,立即明白了我在说什么,定也想起了当年那名北狄来使的话,还有后来说书人的戏言风语。
皇帝怒了:「这个混账老八,放着一个真的不要,去同一个假的纠缠什么?」
「真的他如何能要?」我扯住皇帝的袖子,泪水已经从眼角滑落到枕边,「算了吧,就许他留在北境,许他一个新的天地,我宁可他真的愿意娶妻生子,从此去过一个安稳的人生。 」
「阿瑶,你别伤心,也别犯傻,」皇帝忙俯身握住了我的手,「不管怎样朕都在,哥哥会供养你一辈子的。 」
我被子里的左手摸上小腹,看着皇帝的满脸恳切,只绝望地扯了扯嘴角。
我可以活下去,可以同宫里其他所有的女人一样,继续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日复一日地在寂寂寥寥中渐渐老去。
但是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也出生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深渊炼狱里。
可他的爹爹已经不要他了,难道他的娘亲也能不要他吗?
我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清明,只剩下混沌,无边无际的混沌,每日只知睡了醒,醒了睡,几次睡醒看到恭儿伏在床沿守着我,又更为腹中的孩子肝肠寸断。
终于,娘亲来了,送来了一碗药。
「喝吧,阿瑶,喝下去,就再也不会痛苦了。 」
爹爹也来了。
「放心去吧,阿瑶,凡事还有爹爹顶着。 」
一碗药下肚,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布满全身,我抓紧了阿珏的手:「我走了,你就去易陵照顾夏嬷嬷,等夏嬷嬷也走了,你就去北境找问灵……」
最后,皇帝闯了进来,不管不顾地抱着我不肯放下:「阿瑶,不是答应了我不做傻事,你知道我能照顾好你的,我已经很努力地做这个皇帝了,你还说我越来越好,你怎么不信,我能护着你一辈子的……」
我流下了最后愧疚的泪水:「太子哥哥,原谅阿瑶自私一回……是我对不住你了。 」
景平六年二月十一,凤临宫圣仁明思太后薨逝,满京缟素,哀乐千里。
而在头一天晚上,遥远的北境,一顶红色的新轿已经抬进了临王府的门。
路途绵长,等临王收到消息回京,太后已经下了晚陵,这是一个离昭陵不远的小小的孤独的陵寝。
皇帝不肯再见临王,只许他祭拜这一回,往后若一日打不下燕北三十二州,临王同那个异族女子便一日不可回京。
临王在太后的陵前留下了一枝带着露水的红海棠,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还要赶回北境,那里是一片全新的天地。
那里有高飞的雄鹰,有苍茫的雪山,有明珠一样的湖泊,还有他美丽的妻子和一个未出世的可爱孩子。
就在这片全新的天地里,临王府中的王妃正抚着肚子,大声质问元二和问灵:「你们到底说不说,当日到底是替我拜的堂?」
问灵拼命摇头:「我不能说,若我说了,那人该一辈子不理我了。 」
元二只急得跺脚:「你这和说了有什么分别?」
「真的吗?」王妃大笑了一阵,挽住问灵急切道,「你快同我仔细说说那日二哥哥的模样,我要画下来寄给阿珏看!」
元二哼哼道:「若不是要赶在国丧之前过了大礼,我才不领这份苦差事。 如今你不感念我同你二嫂嫂的智计无双,反倒来取笑我,哼,当年就不该为了你费那么大力气去搞定那个北狄使者。 」
「我很感激你的,二哥哥,」王妃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就凭你愿意为我穿一回嫁衣,我这一辈子都感激你。 」
元二又跺了几脚,转而气道:「这个临王,怎么还不回来,一个衣冠冢有什么好祭拜的?」
王妃脸上黯淡下来:「总要把戏做全套了,皇帝才不会起疑。 」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陛下越是伤心,天下人才越相信太后真的没了。 」问灵忙宽慰地拉住了王妃的手,「咱们早日把燕北拿下来,也算对得住陛下了。 」
是啊,心里再愧疚也不能真的回去。
如果可以,过两年把恭儿接来北境住一阵子就好了。
王妃又振奋起来,抚着肚子开始对面前的燕北堪舆图念念叨叨:「说好的以燕北三十二州为聘呢,怎么才打下七个州……」
如何以“我进宫那年,只有14岁”为题写一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