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战神奉予的白月光后,我女扮男装潜伏在锦国三年,再见到将军时,他带来一个女子,那女子竟爱上我了!
我,穿越成了锦国未来战神将军奉予的白月光,锦姒。
是的,当我前一夜,正在边吐槽这本架空小说边打瞌睡的时候,我穿越了。
穿成谁不好,偏偏,穿成了,书中早逝的,锦姒。
而此时,离锦姒见阎王的日子,估摸还有五天。
锦国公主锦姒,本要前往魏国和亲,却在和亲之路上,被辕国派来的杀手杀害。 自此,三国之间再无安宁,战乱持续多年。 而亲眼看见自己的白月光死去的奉予,成了这战乱年代令人闻风丧胆的修罗将军,更是成了锦国人人崇拜的战神,扫平了魏国、辕国。 他在征战四方的过程中,与锦国丞相之女苏梨落相爱相知,最后亦终成眷属……
我闭上眼睛回想着书中的剧情……说实话,既然来了,我不想死。
我微微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随车护送我去和亲的队伍。 虽没见过奉予,我却几乎一眼就锁定了他。
书中的奉予,擅长使弓。 他的骑射之术,若说排第二,天下恐无人敢排第一。 书中还说,他身量极高。 而我放眼往马车外看去的第一眼,一个高大的,在马上背弓的,身披黑甲的后背,便映入我的眼帘。 光是背影,就已觉得气质不凡。 这便是强大的男主光环了吧?我眯了眯眼。
也许是练武之人感觉敏锐。 我也不过看了奉予的背影十来秒,他倏地转头,看向了我的方向。
此时的奉予,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副将,他对公主锦姒,属于一见钟情。
书中的白月光锦姒开场不过三章就毙命,对她的描写也是甚少。 但能令男主一见钟情的人,想必相貌不俗。
此时,我唯一熟悉的,且能用上的,似乎只有奉予。 我想了想,眨眨眼,迎着奉予的目光,柔柔望向他。
奉予没想到我会那样看着他,脸蓦地一僵,立马转过头去。
离交界处越近,越是荒凉。 这天夜里,我们在一处不知名的郊外暂做歇息。 护送我同行的兵士扎了帐篷,我没在帐篷里待,而是走了出来。
我知道,离三国交界处越近,我越危险。 我需要尽早,主动出击。
看着还在不远处指挥兵士扎帐的奉予的背影,我一步一步走近。 脚下干枯树叶的碎裂声,听得我内心更为纠结烦乱。
我是不是该主动勾引他?我好像,目前为了活命,只能这样做。
奉予一如既往警觉,还未等我靠近,他已转身,见是我,眼睛里是一闪而过的诧异。 紧接着,他垂眸不再看我,行了一礼道,「三公主。 」
「奉副将」,我向他点点头,继续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将奉予,叫到了驻扎地旁的河边。 今晚月亮很大很亮,将周围照得清楚明白,一览无遗。 看着这相对安全的地理位置,我便放心地沿河散步。 奉予跟在我斜后方,离我大概一步距离。
我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步步向前,理了半天依然没什么思绪。
白月光女士的戏份实在是太少了,简直令我丧失了全部想象力。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但就是那么巧,当我脑子千回百转思考的时候,一个不慎,脚下一块自己没注意到的石头,成功硌倒了我。 我察觉到自己重心不稳,便顺势朝奉予的方向倒去。
他眼疾手快接住我,正打算把我扶正,我干脆一把抱住他的臂膀,挂在了他的身上,娇娇柔柔道,「奉副将,我的脚,好痛……」
手掌之下握着的双臂,肌肉发达有力,奉予无论是长相还是身材,都很对我味口。 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头贴近了他的胸口,感受到他有些发僵的身体,我只好又半提醒半撒娇道,「奉副将,我疼得站不住了,你能不能,抱我回去……」
奉予似乎是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把将我抱起,低声说了句,「三公主,失礼了,这就带你过去医治。 」便步伐稳健,抱着我向帐篷走去。
但,噗通的,快速的心跳,背叛了他表面的冷静。 听着他的心跳声,我知道,这个法子,基本可行。
2
奉予将我抱入了随行大夫的帐中,交代清楚我的状况后,便欲转身离开。
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抓住了奉予的衣襟。
「三公主,还有何吩咐?」奉予顿了步子,回头看着我,一脸疑惑。
「奉副将。 」借着脚腕的痛劲儿,我拼命眨眨眼,试图挤出两滴泪,却未能成功,只好转而摆出一副弱柳扶风泫然欲泣的样子,低低颤声道,「脚腕好痛……我好害怕……奉副将,你能不能就在这陪着我……」
「三公主,你要治伤,微臣在此,恐怕于理不合……」
「我感觉脚腕处痛的就像断了似的……求你了……」
我语气更为娇嗲,也就是锦姒原身的声音温软柔媚好听,否则我自己绝对能立马鸡皮疙瘩撒一地。
「这……好罢……」
我看到奉予略侧过身去,视线尽量避开我脚部的位置,摆出一副非礼勿视的姿态。
他的耳郭微微泛红,我勾唇笑了笑,低头看着大夫脱下了我的鞋袜。
「三公主殿下,此处摁住可会痛?」
「呜~嗯~~」嘤咛声自唇畔溢出,既然决定了勾引,我便叫得毫不掩饰。 「好痛,轻一点啊……」我轻喘了口气,装作疼痛难忍,瞥了眼奉予,他连耳根,都已红了。
「三公主殿下,这伤,未及筋骨。 但是公主疼得厉害,小人担心明日会肿。 因此公主这两日最好坐、卧静养,鞋袜尽量不穿,注意保暖。 微臣会按时给公主上药。 」
大夫为我敷了药,裹了轻薄透气的纱布,便将药给了唯一在我身边侍奉的奉予。
奉予回身接过药,不经意眼神扫过三公主的足……小巧秀致,肤色如雪。 他只觉得呼吸一重,立马别过脸去。
「奉副将……还得有劳你,带我回账。 」我向他伸出双臂,又抛出一个自以为惹人爱怜的媚眼。
结果,这家伙居然没有接收我的视线?!
只听他低头说了一声,「三公主,微臣失礼了。 」便将我一把抱了起来。
回到了令人极有安全感的怀抱,我满意微调了一下姿势,在他怀中蹭了蹭,舒服得眯眼。 奉予这根木头,却抱着我走得飞快,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他抱了一盆炭火,分分钟就要立马脱手。
我一只手微用力拧了下他的胸口,依旧是略硬但富有弹性的、令我喜欢的触感。 奉予浑身一震脚下刹住,我听他喘了一口粗气,低声道,「三公主……」
「你能不能走慢点,走快了,我会觉得脚腕更痛……」
我一脸无辜,一双眼盈盈望着他,想用我勾魂摄魄的眼神打动他,却半天没等来他的对视。
奉予似是在调整自己的呼吸,他顿了几秒,僵硬答道,「微臣……遵命。 」
我嘴角一抽。 这人,我拿不下来了?
我不是他的白月光吗?他这一副不闻不问不听不看的样子,算什么态度?这是对白月光该有的态度?这是吗?
我拧了拧眉,甭管回我帐子的路有多近,我都打算在他怀里装秒睡着!
合不合理已不重要,我只知道走剧情,自己没两天可活了!
奉予,你,别想溜出本公主的手掌心!
3
奉予弯腰,将佯装熟睡的我轻放至榻上,才发现衣襟处被我紧紧抓在手心。
闭着眼,我只觉得手攥着的布料,多了几分扯出的力度。 但似是怕惊醒我,并没有用非常大的力气。
我心中暗笑,手上力气不减反增。 本公主今天就是不松手了,看你,该怎么办。
半晌,奉予似乎放弃了挣扎,窸窣的声音响起,继而一切归于安静。
说实话,我手酸。
不知僵持了多久,好奇心终于令我忍不住眯缝起了眼。
奉予单膝跪地于我床榻之前。 非礼勿视,他对我这个公主尊重得一塌糊涂,居然此刻阖着眼,如雕塑般岿然不动。
我心中滚动播放着一万个感叹号!!!!!!就这勾引进度,我怕是药丸!
怎么办?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我咬牙决定再试最后一次,若是收效甚微,就作两手准。
我彻底睁开了眼。
「…………咦。 」
奉予听到我的低呼,亦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三公主盈盈水眸正凝望着他,那里面满是他的倒影。 这一眼,竟望得奉予晃了神。
「奉……副将,抱歉……我居然睡着了。 」
奉予喉头紧了紧,明知不应该,却仍然无法将视线从三公主身上挪开,他听到自己说了句,「无碍。 」
攥着他衣襟的纤纤玉指松了开来,奉予内心一空。 对于三公主,好像每多看她一眼,奉予心中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更厚更重,他的内心在渴求什么,不知是难以描述,还是不敢描述。
奉予看着我,我便视线不移,缓缓坐起身,始终与他对视,接着开口,「奉副将,我有话要对你说。 」
「三公主……请讲。 」
Let’s 演起来!
我低下了头,两手紧握,盯着指尖,静默许久来酝酿情绪。
夸张的深呼吸之后,我开了口。 「奉副将……我……可以叫你,奉……予吗?……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公主,如果我可以选择,该多好。 可,如果我不是公主,我就很难,遇到我的心上人吧。 」
视线里,奉予身侧成拳的手,似乎紧了一紧。 我感觉到眼眶有了点湿意,感情比较到位。 那么,继续。
「我的意中人,是个,大英雄。 以前我总想,当他骑着黑马,一袭黑甲凯旋归来的时候,我定要向他告知我的心意。 却未想,世事难料。 我终是没有机会了。 」
千辛万苦挤出的一滴泪,砸在了我的藕粉色缎面裙上,晕出了好大一朵花。 我又吸了吸鼻子,却依然没能等来奉予的回应。
看来得继续加把料。
我倏地抬头,一双眼锁住他。 奉予似是没料到我突然抬头,眼中明显有着一闪而逝的惊讶。
他在我榻前少说也跪了四十分钟了吧?是时候检验下这家伙下盘有多稳了。 我突然伸手,再次攥住了他的衣襟,这次用了十二分的力道……扯……再扯……居然,没扯动。
神思敏捷的我,干脆借着这股劲,自己倾身,对准他的薄唇就印了上去,且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
却未想,进度条到了一半,我的双肩便被一双有力的大掌固定住,又摁坐回床上。
!?!?!?!?天知道我花了多大忍耐力,才让自己没有原地炸毛。
下一刻,奉予直接挣开我拽着他衣襟的手,利落起身。 戏要演完,我尽量努力维持着泪眼朦胧的样子,凄凄望向他。 却未想接下来,只见他行了一礼,甚至一句话未说,便转身迅速出了帐门。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天要塌了。
我仰面伸臂,直接瘫倒在床。
原本将落未落的泪,缓缓渗回了眼眶。 而我脸上原本生动的表情,此刻如正在凝结的冰霜,越来越冷。
4
天光大亮的时候,和亲的队伍重整出发。
奉予似乎是故意避开我,这一路我竟没了与他独处的时机。 看着远处一袭黑甲的背影,我的心,在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余晖中,亦逐渐下沉。 我不断梳理着届时自保的方式,却是越理越乱。
早已不把希望寄托在奉予身上的我,却不想,用过晚饭,他主动找了来。
「副将奉予,参见三公主。 」
奉予就站在我的帐帘外。 听到熟悉而低沉的声音时,我眉心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就从软垫上起身。 走了一步,才觉得自己太过心急。
谁知道他来找我,是好事,还是什么事都没有?好事意味着他或许恋我、「救我」,什么事都没有意味着就是坏事一件,我依旧要照着原定轨道去死。
思及此,我脚步顿了顿。
「请奉副将稍等片刻。 」我格外多余的,转身为自己取了一件长衫,拢在身上,才又走向帐帘。
多走的几步,给了我冷静的时间。 当帐帘掀开,我的脸已经摆好了它该有的表情:三分不自然,三分羞赧,三分愁郁。
「这么晚了,奉副将找我何事?」我一手打起帘子,就站在门边,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三公主。 」奉予顿了顿,眼神闪烁地飘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
我见他低头行了一礼,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不大的木盒,双手呈于我的面前。
「三公主此行,皆为了锦国黎民百姓不受战火所扰。 奉予堂堂锦国男儿,且为一介武将,不能为公主之所为,着实羞愧难当。 此物乃奉予的一点心意,愿三公主收下,谨代表奉予身为锦国子民,对三公主此举的感激感谢。 」
听着奉予一席话,我自以为沉到底的心,竟然又往下沉了沉。 他躬身头颅低垂,明明身量极为高大,此时竟然弯腰弯到了毫不阻我视线。 我目光飘远至他身后百米处那一丛枯枝枯木,树梢上挂着明晃晃的月亮,那光芒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冷。
如果死了就能回到我原本的世界,那么剧痛个一下几下的,我无所谓。 可是,如果回不去呢?就这样短暂地来,再彻底地死?
我将视线从树梢移回奉予的头顶,伸出手掌,轻声说,「既如此,锦姒谢过奉副将了。 」
奉予察觉了我的动作,直起身将手中的木盒放于我手心。 「愿三公主一生康健,平安顺遂。 」
手上一沉,我五指回握,将木盒稳稳拿上。 盒子不轻,不知里面装的什么,我拇指轻轻摩挲着打磨光滑的盒面,唇角禁不住讽刺一笑。
我对奉予有点好感,但更多的,也不过是利用。 如今来看,利用失败,但好歹收了别人的赠礼,也许还附带着发自肺腑真诚的祝愿。 那么,我便没什么可再埋怨的。 求人不如求己,不如抓紧时间好好想想自己怎么保命。 我不欲浪费时间,抬眼看向奉予,却发现他一双眸子正深深地看了我不知多久。
既不利用了,便不再演。 我面上没了表情,只是语气恭敬却疏离道,「感谢奉副将的礼物,也祝奉副将,来日所得皆所愿。 明日还要赶路,奉副将一路辛苦,便早些去歇息吧。 」
未等他离去,我果断转身,进帐。
5
打开朴素的木盒,一把精致的短刀呈现于我面前。 它通体乌黑,极简到无任何装饰。 我将其刀鞘缓缓拉开,刀身靠近刀柄的位置,刻了一个小小的「奉」字。
脑子里当下闪过小说的情节,看向刀柄的瞳孔在下一刻不自觉微缩。 接着,我握住刀柄,将它从木盒中取了出来,竟是轻巧异常。 再将其拿近了细看,只觉得刀刃极锋利,闪着冷冽的光。
长眉微簇,我将刀放回了木盒,极轻极缓,吐出一口气。
如我没猜错,这把刀,是奉予家传的乌金刃。 但此刻,它出现的时间地点却完全不对。 犹记得乌金刃是小说剧情过半后才出现的,且被奉予郑重赠了苏梨落,未料此时此刻,它竟然到了我的手上。
而乌金刃可以说是神兵利器了,看着它,我内心不禁多了几分能活下去的信心。 于是在第二日出行之时,我身上除了准了不少金银细软,还将乌金刃别在了自己的小腿外侧。 反正是穿着长裙,也无人看得出。
马车窗外的景色愈发荒凉,伴随着荒凉景色的,是今日同样不佳的天气。 我靠在车厢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虽在闭目养神,却忍不住将身上的披风裹紧了许多。
可这风势不减反增,随着风声越来越大,坐在马车中的我全然感受不到危险的靠近。 待我反应过来之时,只听车厢外的马儿一声长啸,整个车厢在极其不稳的晃动。 我立马离开车厢壁,快速脱掉披风,尽量蜷缩起自己的身体,趴在车厢正中央。
不多时,一袭黑甲的奉予闪身进了车厢。 当他看到我身穿的服饰时,怔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很短暂的一瞬后,他有力的臂膀直接箍住了我的腰,将我带出马车。
视线之内,数不清的蒙面人已与护送我和亲的队伍厮杀起来。 这画面令人心跳如鼓,作为一个现代人,我何时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然而此时强烈的求生欲望,硬生生把我的理智拉回。
奉予将我拉至身后保护,我亦强忍住浑身的颤抖,自腿侧摸出乌金刃,紧攥于手中。 再看准时机,将地上不知是软泥,还是混着污血的泥土往脸上糊。
此时的场面已极度混乱。 由于我穿着平常侍女的服饰,加之一张脸被抹得面目全非,竟然未引起太多杀手的注意。
在奉予的保护之下,我与他已退到了厮杀的外圈。 远处本属于公主的马车,早已被刀箭钉成了刺猬状。 但马车的周边,还有无数和亲随行的将士们在舍命守护。
我不知道那层防护罩还能撑多久,但凡有一个刺客能够接近马车,看到马车内空无一人。 我的危险想必就会接踵而至。
我急急望向周身,身后百米之外就是悬崖。
悬崖……
书中的锦姒便是死于悬崖!倒不是被贼人逼落悬崖粉身碎骨而死,而是逃跑过程中不慎落入悬崖下的深潭,溺水而亡。
我脸色一变,心中便有了主意。
可此时的情况,与书中又有了不同之处。 原书之中,奉予护着一袭和亲华服的锦姒,成为了刺客们的重点攻击对象,故而两人被逼得步步后退,才退至悬崖边上。 可现在的我,一身侍女常服基本成功掩人耳目。 而此时尚且名不见经传的奉予,护着一位从公主马车上跳下的侍女,更未引他人太多的注意。
这一切,也导致我们离悬崖的位置尚远。 我若无法支开奉予,想去悬崖边上,恐怕很有难度。
我的一双眼,分毫不敢离开地扫视着远处的人群。 直至一位杀手,彻底逼近公主的马车,且将手中一柄长剑,刺穿了马车旁的一位兵士。
「付栾!」奉予一声暴喝,便飞身朝着那位即将倒下的兵士冲去。
付栾这名字听着耳熟。 我猛然想起,奉予后来成为了大杀神,一是因为心中的白月光锦姒被杀害,二是因为同时离去的,还有他的军中好友付栾。
看着奉予冲向马车的背影,我知道机会来了。 再顾不得那么多,我便转身向着悬崖的方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而去。
至悬崖跟前,我只觉悬崖下的那一处深潭看得人眼晕。
「三公主!!!!!」
当身后远远传来奉予的嘶吼,我再没有片刻的犹豫,纵身一跃,跳落悬崖。
6
三年后,鸣城。
鸣城位于三国交界,其地理位置特殊,故而成为了三国之间通商的必经之处与汇聚之地。 又由于城中人文复杂,无论是定居者亦或是路过者,皆来自周边各国,且奇人异士着实不少,故而鸣城所处之地虽为平原,易攻难守,三国之间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令鸣城在这乱世之中,有难得的太平。
鸣城内有一酒楼名为落英楼,是三年前一位自称四公子的青年男子买下的。 落英楼以当世罕见的吃食闻名,凡路过鸣城且兜里不缺银子的人,基本都会来落英楼尝菜谈天品风土。 但落英楼最为挣钱的买卖,却不是售卖餐食,而是贩卖消息。
据传言,落英楼的消息,一条便值千金。 只是这落英楼的当家四公子也是个古怪人。 贩卖消息的生意,每月接单数由他心情而定,接哪单拒哪单,也皆由他说了算。 由于落英楼最初开始卖消息时,其惊爆程度及精准度曾引起了周边三国及江湖人士的轰动,因此传言四公子背后有极强有力的靠山也好,说四公子为先知转世的也罢,周边各国人士,都视四公子为惹不起的人物。
而这位惹不起的四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我本人。
此时,我正靠坐在自己的卧房窗边,眸子微眯,百无聊赖地磋着自己今日略长了点的指甲。 我刚放下蹉子,将自己磋好指甲的手张开抬起,吹吹看看,确保干净利落,便听门外传来了苑娘的声音。
「四公子,苑娘求见。 」
「进。 」
苑娘是我的得力助手,身为女子,却有着相当不错的从商天分,在大家看来,唯一的缺点便是脾气火爆。 但她这份火爆,在我眼里却可爱的紧。 刚一进门,她眉间便有着令人熟悉又不可忽视的怒意,一张气极的脸,也是红得司空见惯。 我看了一眼,懒懒问,「何事?」
「四公子,今日顶楼雅间来了一拨客人,看着服饰华丽非富即贵,不似本地人,派小桃专门去服侍了,却不想方才那席上竟有人对小桃动手动脚起来!」
我本想如平时一样逗逗苑娘,却在听了她的这番话后没了心情。 面无表情站起,我快速起身,奔着顶层的雅间而去。
刚站在雅间的门口,我便听到雅间内猥琐的调笑声,「小姑娘别跟哥哥害羞,坐到哥哥身边来,这袋银子就是你的。 」这句话的背景音,是小桃尽力压低却还是听着明显的抽泣声。
不自觉皱了皱眉,我用了十二分力,朝门一脚。
门轰然大开。
7
「敢动我落英楼的人,是打算留下你的手,还是留下你的命?」
雅间内众人皆因我的出现而静默了片刻,同时也有不少人向我投来揣测的目光。 我选择无视一切,捕捉到了小桃的身影便步子未停,走至她跟前将她快速拉至身后。
而离我最近的那位方才调戏小桃的客人,仿佛是觉得被驳脸面欲要扳回一局,于是看向我口气极硬斥道,「毛没长齐,口气不小,你是个什么玩意?」
我脸上浮起一抹冷笑,「只有是玩意的,才配知道我是谁。 」
那人怔了怔,立马反应过来我是在变相骂人,当即怒目圆睁,回身抽出一把大刀,就向我砍来。
锵的一声,一把长剑横亘于我面前约一寸距离之处,与大刀硬撞,剑气竟未输分毫。 持剑者正是一双怒目睁得比对手更大更圆的苑娘。
「何人敢伤四公子!?」
兵刃对峙,不相上下。 我面无表情垂眸后退一步再抬眼,一双眼毫无温度凝视着那位持刀的莽汉。
原本,几乎是在苑娘曝出我身份的同时,整个雅间便陷入了寂静。 此时站在我对面的那位莽汉,已是脸色巨变。 他抖抖嘴唇,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四……四公子,我不知是……多……多有冒犯……」似是觉得不够,他颤着颤着,单膝跪了下去。
我没理睬,只是握住小桃手腕道,「苑娘,照顾好客人。 」遂回身向门口走去。
还真是无聊无趣的怂货,翻了个白眼,我心中暗叹。
自雅间而出,我顿在门口,掏出白手帕替小桃擦净了脸上的泪珠,尚未更多询问,小桃已低声先一步说,「多谢四公子相救,小桃无碍。 」
我点点头便向楼下走去,却不知,在某个未注意到的角落,一道视线始终落于此处,不曾移开分毫。
我是在某个时刻突然醒来的。
这一夜,夜风很大,大到将卧房的窗户吹开,窗扇噼啪乱响。
起身下床,将窗扇合住并上栓,待我再拿起烛台,欲转身回塌休息时,一抹黑影映入了眼帘。
突然的惊吓令我手一抖,烛台转瞬落地,咕噜噜向黑影的方向滚去。 烛火在地板挣扎了两三翻,最终熄灭。
属于黑影的那张脸,在烛火一闪而灭的瞬间,我已清晰辨出。 快要脱口而出的「怎么是你?」,被我硬生生憋在了齿缝间。
「阁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我站着没动,心神早已慌乱,只得努力克制全身的反应,压低声音问道。
黑影却未回答,躬身将烛台拾起,又将其重新点燃,手执烛台,缓步靠近。
「四公子,白日短暂一见,令我记忆深刻。 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
「阁下怕是认错人了,我在鸣城经商三年,自认为,与阁下从未见过。 」
「喔?三年之前呢?四公子是何方人士?本家何处?姓甚名谁?江湖皆称你为四公子,还不知,四公子名讳?」
「战火不断,逃难至此,自是不便透露。 何况,我与你素不相识,更没必要告知。 」
黑影再次向前两步,烛光将他对面的人照得更为清楚:秀眉微簇,一双淡淡樱粉的唇紧抿着,似是心情不悦。 披散的黑发有些蓬乱,遮住了右半边脸,露出的左半边脸如上好凝脂白玉,完美无瑕。 乌发如墨,丝丝缕缕垂落在她的白色寝衣上。 脖颈的雪肌竟与寝衣融为一片,又与肩背垂落的一片墨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强烈的,令人挪不开眼。
我警觉不动,却不料在某个鬼使神差的瞬间,黑衣人抬起一只手,竟轻轻拂过我的发,将遮脸的发丝别至我耳后。
随即,黑衣人几乎是下意识道,「三公主,唐突了。 」
我极力压下内心的震惊,一双眼望进黑衣人眼中,温柔而深邃。
8
若说大隐隐于市,那么这鸣城,就是我的「市」。
三年前,我跳下悬崖,落入水潭,幸得以保命。 后又辗转至鸣城,机缘巧合之中,买下了当时还未被称为落英楼的酒楼,作为自己在这乱世之中的寄居之地。
一开始只是做些新奇的吃食买卖,后来,凭借自己对原书的了解,我在落英楼中放出了不少消息,皆是未来即将发生的重大事件。 这一顿操作,使得落英楼名声大噪,热度至今不减。
周边战火环绕,落英楼却在鸣城愈发壮大,我亦收留了不少被战火波及的可怜之人。 他们之中有的,只是活得苦不堪言的寻常百姓,有的却是江湖之中的奇人异士。 同是厌恶战争的人,大家在落英楼这处港湾之中,竟也栖得一片和乐。
我以为这风雨之中幸得宁静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却不料眼前出现的黑衣人,打断了我所有的幻想。
即便被面前的人一语道破身份,我依然维持着脸色镇静,迎向他的目光道,「阁下怕是认错人了,这里只有落英楼四公子,可没什么你口中的三公主。 」
面前的人静默一瞬,眼神随即从我脸上移开。 只见他的目光自我的脖颈,轻而缓地划过我的明显起伏的上半身,继而坠落至我的脚边。
我看到他的唇角微微勾起。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我却有一种被人识破得一清二楚的感觉,以至于手不自觉的握紧了衣摆。
接着,他一双眼牢牢地盯住我,长眉轻挑,「宿闻,落英楼的四公子,天下之事无所不晓。 不知在下今日可否有幸,在四公子这里打听一位故人的下落。 」
他话说的极慢,眼神中闪烁着的分明是强烈的笃定。
面对这样一双眼,我很难不占下风。 便干脆撇过头去,佯装不悦道,「阁下深夜造访。 不说我已休憩,便是落英楼也早已打烊。 恐怕你只得,失望而归了。 」
「如此我便明日再来拜访。 」奉予将烛台搁置于桌上,行至我眼前不足半步之处。 这距离有些过近,我欲往后退,却发现背后只有墙与紧闭的窗扇。 他依旧是面上带笑的样子,「还未自我介绍,在下锦国奉予。 」
忽然,他一只胳膊抬起,摁在我身后的窗扇之上。 我几乎是被夹在窗扇与他的胸膛之间,浓烈的男性气息已将我笼罩,丝丝缕缕牵着我早已失序的心跳。 只听得头顶斜上方又传来他的声音,「天色已晚,还请四公子回榻上歇息,就不必亲自相送了。 」
我怔了怔,突然反应过来。 几乎是从他与窗扇的夹缝之间跳了出去。
耳侧又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四公子,明日再会。 」语毕,他便开窗翻出,偌大的人影消失在房中。 明明是偷鸡摸狗的动作,却看着行云流水,透着一股潇洒帅气。
我不自觉的抽了抽嘴角。 上天待人果然不公,把美的好的都留给了男女主。
我没好气地拍上了窗户。 这一夜,伴着窗外的风声,竟是如此难眠。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落英楼方开门,一袭墨蓝锦衣的男子便步入大堂。
彼时,我正在边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边精神不济地用着早膳,边听着妍儿滔滔不绝。
「四公子!今日一早就有人来寻你自称为你的旧友奉予大家欲拦下他可他却说手中有你们的兄弟信物!你肯定没想到他手里有你的香囊当时我们都惊呆了!……」
妍儿全名邵妍,我一度怀疑她的爸妈判断错了她的被动技能,居然起了个与她气质全然相反的名字,每逢出口除了感叹号就无断句,话多到翻天覆地翻江倒海,且跟了我以后出口成章愈发现代化。 这样的人居然叫邵妍(少言)???
我抬眼打了个哈欠,又舀了勺粥放嘴里,正要挥手打断她,却不料她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道墨蓝色的身影,大刺刺的映入了我的眼帘。
嘴里含着的一口粥差点儿喷出,我强撑着自己的高大上的人设,硬生生憋着咽下。 这一憋,令我彻底控制不住自己,躬身猛咳起来。
耳边传来轻微的属于木质桌面发出的两声闷响,待我抬头。 一杯清水已倒好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端起水杯缓缓咽下,待喘息平稳了,才望向坐在我身旁的奉予道,「多谢。 」
但,话说回来,他坐的是不是有些近?
抱着不欠人情的态度,我索性拿起桌上的另一个空杯,将其倒满水放于奉予面前。
接着,便如我昨夜构想的,开始了两不相欠无情无义的对话。
「奉将军。 不是深夜暗访,就是清晨乍到。 知道的人,以为你寻人心切,不知的人……恐影响你的声誉。 」
奉予本欲端杯的手顿住了,他略有诧异地看着我问道,「如何能影响在下的声誉?」
我认真凝视着奉予。 昨夜灯光朦胧,看他尚不明确。 今日天光大亮,将他照得清楚明白。 三年未见,他外形变化不大,依旧是男主标配的挺拔气质、俊逸颜值与完美身材。 可周身却带着从前没有的冷冽凌厉,眉眼之中的肃杀与狂霸之气,即便在他面色柔和时都会若有似无溢出。
三年了,曾经的无名小卒奉副将,已成长为当世的大杀神奉予。 作为全书中最不可得罪的大人物之一,既已撞见,便万不可得罪。
「奉将军声名清正在外,你我均为男子,走得过近,怕是要引他人闲言碎语。 」我露出集疏离、礼貌、幽默于一体的微笑。 昨夜短暂一见,若说我看不出奉予如今对锦姒还有心思,岂不是白瞎了姐在恋爱的海洋里遨游多年?姐写情书的时候,你还是个小纸片人呢。 我又给了奉予一记「你自己细品」的眼神,遂笑而不语。
「奉予父母早逝,」
我看着奉予一脸认真,听到他说出的话时短暂一怔。 虽不知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脸上的笑却不自觉消弭。
「这么多年,始终孑然一人。 如若能与四公子携手,奉予倒觉无碍,甚至无憾。 」
仿若按下了暂停键,一室死寂之后,便是不知何时被推出卧房的邵妍死命砸门的声音。
紧接着,外面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嚎叫声,「来人啊抄家伙保护四公子有人来落英楼强抢民男啦!!!!!」
9
邵妍的尖叫声,大部队咚咚的上楼声,一片惊天动地吵得我脑仁快炸。 我猛地从凳上弹起来,拿出气吞山河的架势,右掌猛一拍桌,大喝,「都给我停!」
谁知,因我这猛力一拍,身前满杯的清水在震动中倾倒,朝着我的衣身便泼洒而来。
奉予反应极快。 我只觉得腰间被铁臂一箍,接着臀部与奉予的左腿已亲密相接。 待我正要发作于奉某人的咸猪手与咸猪腿时,只听得杯沿撞击桌面发出轻微一声,接着一整杯水泼在了桌上,又迅速流至地面。
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我,只好将怒气生生憋了回去,再看着门外一堆听墙根的脑袋影子,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在跳。 深深吸气再呼出,两三个来回语调已平静无波,「都退下吧,我不会有事。 」
我听着大部队轰隆隆的下了楼,直至门上再无一个人的影子。 才侧过头对着奉予道,「多谢奉将军,可否松开我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转头,眼中一片诧异,而转过头的我才发现,我与他脸的距离近到尴尬,近到我能够好好观赏他放大的俊颜,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
他立马松开手,低低嗯了一声。 是要命的低音炮,酥到骨子里。
面对这样的男主,没有人能不心神晃荡,我也不能。
我扶着桌沿起身,装模作样理了理自己的衣摆,不紧不慢的绕桌半圈,这一次坐在了奉予的对面。 十指交握置于桌面,我盯着自己细白的指头看了许久。 待心绪稳下,我才抬头,「奉将军,你我素不相识,方才那话似乎失了体统。 」
只见奉予长眉轻蹙,他表情颇为认真地答,「如不相识,四公子怎会在我报上大名后,便知我是锦国将军?」
我眯眼轻笑,「只因,我是四公子罢了。 」看得出奉予有些不悦,我接着向他伸出一只手道,「劳烦奉将军归还荷包,昨夜你私闯我的卧房,我尚且不与你计较。 但拿人物件,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
「正人君子?四公子既已知道我是锦国将军奉予,便也该知道,奉予这些年生杀抢夺,视人命如草芥,干不来什么正人君子的事。 」
「不还便不还。 想你有战神之名,平凡如我,也不能拿你如何。 只是虽为小人物,我一天到晚也诸事繁忙,如若奉将军无事,便请慢走不送了。 」
我正欲起身,只见奉予先我一步站起。 他眸光泛冷,躬身向前,右掌已固定住了我还未离开桌面的一只手腕。
「奉将军,这是何意?」察觉到手腕处强硬的力度,我知道自己挣扎无用,只是抬头,神色不善地盯着他。
「今早拜访,是来寻四公子打探一位故人下落。 不知锦国三公主,现今人在何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奉予见我如此反应,拧眉接着说道,「不知在四公子处买这条消息,需出什么价格?」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也无需出价。 」
「如果四公子觉得奉予诚意不够,除了消息应有的酬劳,奉予还可答应四公子三件事。 只要奉予力所能及,必当兑现。 」
我凝视着奉予,许久,才轻吐出一句话,「奉将军,消息给你,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便可。 」
「……好。 」奉予嗓音微哑应道。
「锦国三公主锦姒,已于三年前,前往魏国和亲的路上,坠崖身死。 」面前的男子神色骤暗,我犹如无事般的继续说道,「奉将军,消息既已给你,可以兑现承诺了。 还请你速离开落英楼,希望自此,江湖不见。 」
手腕上突然增加的力度,令我难忍地发出了轻微的抽气声。 这声音传入奉予的耳中,他的手如触电般弹开。 似是不知道再说什么,他面色陈杂,一双眼却牢牢地锁着我。 半晌,他抱拳行礼,转身推门,走出了房间。
这背影与画面,与脑海深处的某个点轰然对撞。
我另一只手的五指,轻抚上了被捏红的手腕。 奉予方才离开的背影,与三年前我勾引不成,他离我而去的背影渐渐重合。
刚穿越来时求生的无望,落入寒潭时的恐惧与窒息,辗转至鸣城那一路的苦,初建落英楼时所经历的风风雨雨,对曾经世界的不可望不可及,对至亲思念到痛彻心扉的无数个夜,它们一幕一幕在我眼前浮现。 都说太过疼痛的事物,反而容易遗忘。 可所有的这些太过疼痛,我至今都历历在目。
也或许是上天想要考验我,九死一生都不算什么,真正的太过疼痛我还未曾经历吧。 思及此,我自嘲地笑笑,眼中已浮上一片湿意。
环顾着被我收拾得舒适惬意的卧房。 四四方方的小天地,是我拼命构建的属于自己的王国。
在这乱世之中,我只想守住它,也只想活着。 男主是女主的,他们的未来故事,惊心动魄,恢宏万千。 那些,都与我无关。
无论何时,日子要继续,要好好活下去。 我眨眨眼,等眼泪彻底回笼,才起身走出,看向在楼梯转角处始终守候着的邵妍,我心中渐暖,面上漾起浅浅的微笑。
10
黑雾的尽头,兵刃相接,一片血色。
奉予的脸上、手上,混杂泼溅着的,不知是谁的温热的血液。 握剑的那只手,早已手感粘腻骨节僵硬。
对面的黑衣人只剩零星,但他们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随行队伍少了大半,剩下的人均在负伤迎战。 手起刀落,他招招狠手,早已杀红了眼。
果不其然,这是一群死士。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药,他亦单膝重重跪地,如不是手中有剑堪堪撑住身体,恐怕他也得倒下。 停下方知疼痛,后背剧烈的撕裂感,令他心神恍惚。 这是他意识到三公主奔落悬崖时,急转前冲将后背暴露给敌人,硬生生受下的一刀。
他听着自己粗重失了规律的喘息,摇晃着支起身体,口中一片腥甜。 本已竭力的身体,不知靠着什么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往悬崖边走去。 悬崖下的深潭看似平静无波,他只知自己内心一片恐惧,有一种痛感甚至超过了身体的疼痛。
他的喘息愈发浓重,直至惊坐而起。
月色凉凉,铺满窗沿,洒了一地,也将他的卧房照亮。 奉予坐在阴影之中,听着自己呼吸渐稳,自枕下取出一枚天青色的荷包,握在掌心。
里面是薄荷的味道,干净清冽而提神。 荷包是极为简单的款式,没有任何绣样,但材质绝不是凡品。 他摩挲着手中的荷包,陷入沉思。
今夜,又是这个缠绕他的梦魇。 可明明,他终于寻得了她,活生生的她。
某个瞬间,他突然有些慌乱,突然不确定落英楼的那位四公子是否是她。 可他又告诉自己,绝不会错。 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不长不短的三年,上千个日夜,他早已将她的样子在心中描绘了千遍万遍。
他知道她在说谎,每一句素不相识的背后,或许都是她的保护色。 他眼光冷冷划过自己裸露的小臂,经脉蜿蜒之上,是数不清的伤疤,神色便逐渐苍凉。
自那一战之后,他再没打过一次败仗。 一身大大小小的伤痕,是战功的证明,也是一切的答案。
他好像是给不了她什么的人。 从前是,现在依然是,这就是一切的答案。
清晨的落英楼格外安静。
一夜安眠之后,我推门下楼,步入正厅才发现,有一位早来的客人,已坐于正厅极为显眼之处。
随着我脚步顿下,无数道眼神已若有似无射向我。 我撇撇嘴,走向这位不速之客。
「我真是没想到,堂堂锦国战神奉将军的一语承诺,不过一日,便不作数了?」
奉予没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四公子,昨日,实属在下唐突。 」他抱拳一礼,继而掏出一白瓷瓶道,「这是活血化瘀的良药,还望四公子收下。 」
我双手环于胸前,挑眉不语。 我的问题他不答,那我自然没有开口的必要。
「四公子告诉在下的假消息,恐怕换不回锦国奉予的一句承诺。 」
我皱了皱眉。
说着,他又掏出一物置于桌上。 语气却变得更为缓和,「你有苦衷不肯承认,我便以后当你是四公子,敬你。 只是,」他将东西推至我的面前,接着说道,「奉予已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还回来的道理。 如……四公子当年是有意丢下,那么此物随你处置。 如若无意遗失,那么,今日物归原主。 」
我低头看向桌上的物件,正是当年被我不慎于追杀之中掉落的乌金刃。 一是送药,二是送还乌金刃,我不知奉予接下来还有些什么话要说,心中莫名纷乱,嘴唇不自觉的紧抿。
僵持之间,脆生生娇俏俏的一声打断了一切。
「奉予哥哥,总算让我找到你了。 」
落英楼正门门口,一袭鹅黄色的身影乍然出现。
来人逆着光,容貌尚看不真切。 只见她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步伐轻快,向着我和奉予走来。 渐渐走近,才看清是一妙龄少女,她眉如远黛,杏眼灵动如鹿,秀气的翘鼻与樱桃小口,组成的极为精致的一张脸,站至奉予面前,她扬唇露出一抹极为灿烂的笑容,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温婉,却带着一身洒脱明媚的气质,见之则暖。
是了,「见之则暖」,书中原话。 来人是苏梨落没错了,我心中暗暗为自己介绍,眼神并未停止过对她的打量。
她意识到我打量的视线,俏脸微红,歪头看向奉予问道,「奉予哥哥,这位公子是?」
「落英楼,四公子。 」奉予的语气不咸不淡,言简意赅。 听到答案的苏梨落,杏眼圆睁,掩唇轻呼,看起来极为惊讶。
「啊~居然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落英楼四公子!」她眼中闪着光,向我行了一礼道,「四公子好,我是苏梨落。 」
再抬眼看向我时,已是笑眼弯弯。
我没什么表情,看向眼前极为登对互补的一双人,只觉头疼。 初来乍道时的木疙瘩奉副将我见识了,此时接触有两天的奉予似乎和小说中本该是阴暗冷血杀神的奉将军又不大一样,他今天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这一波没理清,女主又来了,还是一副人畜无害可可爱爱的样子,为什么想要远离的一切都仿佛在扎堆向我涌来?
岁月静好在哪里?我心中一片哀嚎。
11
「奉予哥哥,听说落英楼有不少罕见的珍馐美食。 要不要陪我一起尝尝?苏梨落看向奉予的眼神带光带电,就差把我这个边缘人物烤到外焦里嫩。
「在下来鸣城有要事在身,恐不能陪苏小姐游山玩水。 」奉予语气冷淡,拒绝的极为干脆,整个过程连眼神都未落到苏梨落的身上。 语毕,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温和说道,「四公子,奉予告辞,望来日再叙。 」
我扯起唇角礼貌性的笑了笑,算是道别,待奉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松了一口气。 这些个大神,能送走一尊是一尊啊。 只是我这口气才松一半,便听到身边传来轻轻的叹息声。 我偏头回望身侧的苏梨落,她也正微微仰头看着我。 明明她此时秀眉微蹙,好看的杏眼正附着一层水光,令人心生怜意。 却不知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忽地一亮。
「四公子,初次相识,梨落深感荣幸。 不知可否请四公子在落英楼用个早膳?」
我唇角忍不住地一抽,第一反应便是如奉予一般潇洒拒绝。 可想想这位毕竟是女主大人,既然不幸撞上了,似乎不宜把关系处得太僵。 更何况面前的软萌妹子深得我心,说她人见人爱也毫不过分。
凭我闯荡江湖三年的丰富经验,演个热情好客的老大哥,那必须是不在话下。 未等太久,我与苏梨落所坐的雅间桌上,已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垂涎欲滴的早膳。 我将苏梨落从未见过的吃食进行一一介绍,又拿着公筷不停的给她夹菜,添茶倒水盛汤忙个不停。 苏梨落本就性子活泼且健谈,于是这顿饭吃得和谐愉快无比。
水足饭饱,苏梨落笑看着我,「落英楼果然是个好地方,今日在此与四公子一见如故,竟觉得落英楼令人流连忘返。 我在鸣城还要待些时日,这些日子恐怕要多来叨扰了。 」说罢,苏梨落向我俏皮地眨眨眼。
「落英楼随时欢迎苏小姐。 」
「不要叫什么苏小姐啦。 如不嫌弃,以后便叫我梨落吧。 」
「好,随时欢迎梨落。 」我亦淡笑着回应。
「那……我可以叫你四哥哥吗?」苏梨落的脸色微红,低头错开我的视线问道。
「可以。 」
我刚答话,便见她欣喜的抬头望向我,一双眼已弯成月牙,招手叫来小二欲要结账,已被我拦下。
「今日识得梨落,也是一大幸事。 这顿饭便当是我在鸣城初见梨落为你接风。 梨落万不要推拒。 」
苏梨落的脸上一片灿然,大大方方笑着道谢,毫不扭捏造作。 只是反复叮嘱着往后她来落英楼,可不许拦她结账之类的话。
不知不觉已临近正午,苏梨落才意识到自己已在此坐了许久,她有些害羞地向我再次道谢并辞别。 待我送她至门前时,只听她说,「谢谢四哥哥今日请我吃这么好吃的一顿饭。 我总觉得没什么难过伤心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今日尤是深感如此。 改日再会啊,四哥哥。 」
目送了「人间小可爱」苏梨落消失在远处道路的尽头,我才缓步走回方才的餐桌,桌上的剩菜残羹早已被收了下去,只剩用过的茶具还搁置在一旁。
我原位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轻抿一口,茶水已凉。 微微的苦涩导入味蕾,再蔓延至整个口腔,在这份苦涩中,我双眼微眯,神思飘远。
苏梨落追着奉予,女追男的情节,占据了小说近一半的篇幅。 小太阳般的苏梨落,最终攻陷了奉予冰封已久的心,将那个残忍狠戾至极的大杀神,最终捂成了一个有温度的人。
自跳崖以后,我已与原剧情脱离了很长时间,长到就算周围战火纷飞,我仍以为自己能够肆意掌控这一生。 可现在男主女主纷至沓来,我曾以为的一切似乎渐渐变得不再确定。
苏梨落来鸣城时,原书剧情不过走了三分之一。 苏梨落是锦国丞相之女,从小被丞相捧在掌心宠大。 她性格单纯伶俐,洒脱爽朗,不拘小节,实属 24K 真 · 白莲花之中的典范。 她与奉予自小相识,更是自小便未掩饰过对奉予的喜欢。
既然目前对这两人避无可避,如我主动助攻促成他俩,不知达成 happy ending 的那日,是否就是我得偿所愿回家之时?
想到这,我愈发觉得此举值得一试。 可联系到今日奉予对待苏梨落的态度,我的内心又不免焦躁起来。 犹记得书里奉予在鸣城仅仅短暂停留了两日,便出发至辕国边城抚邺,发动了下一场战争。
时间极紧,任务极重。 我豁然起身,紧握住了方才奉予给我的白玉瓷瓶药膏以及乌金刃。 东西拿到手里才猛然想起,我竟不知男女主如何能联络到,也是被自己蠢哭了。
我有气无力唤,「邵妍。 」
「四公子有何吩咐!?」邵妍一溜烟便出现在我的眼前,满面八卦,大刺刺压不住的兴奋。
见她这样我满头黑线,扶额道,「帮我查一下,今早来的奉予,以及苏梨落,在鸣城的落脚之处。 」
「得令!」人影一晃,邵妍已是不见。
12
深夜时分,贵叔拿着门栓欲关门打烊,一只大掌稳稳推门而入,「劳烦通传,我来寻四公子。 」
来人正是今日一早上门的奉予。
邵妍寻得我时,只说有客来访。 我未想太多,到了一楼才知是奉予来了。 步步行至他的跟前,再一次经历了众人如激光射线般探究的视线,于他面前一步处停下,我语气淡淡道,「这么晚了,不知奉将军前来有何贵干?」
「莫不是四公子在寻我?」奉予反问。
我眉心一跳,脑子转了个弯儿,估摸着是白天派邵妍打听奉予的下落,邵妍却先一步暴露了身份。 时至今日,落英楼虽消息灵通,锦国战神奉予的消息网却不容小觑,甚至与落英楼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脸色微赧,刚想告歉,突然脑子里浮现起了今日构想的「Happy ending 加速」大计。 想要回家的强烈欲望令我秒贴十层脸皮,我笑了笑对奉予说,「嗯,的确有事找奉将军。 此处说话不便,不如去我卧房。 」
奉予挑眉看我,我才意识到说的话似乎不大对劲,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强忍住想要跺脚哀嚎的冲动,立马转身装作若无其事,引他上楼。
视线所到之处,是苑娘、邵妍等人暧昧无边的眼神,我只能绷出一副老大我顶天立地身正影不斜的冷傲姿态,对所有的探究不予回应。 但纵使我再不敏锐,却始终觉得后背处那道视线无法忽视。
僵着背将奉予让进我的卧房,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我刻意将门大开,才随后而入。
「不是说,会说话不便?」奉予看着完全敞开的大门又问。
我看着他的脸,这是他今夜第二次挑眉,总觉得他眼里带着若有似无揶揄的笑意,我看他坐下,才选择了他对面的圆凳落座。
「噢,无碍,他们极有眼色,不会上楼。 」
奉予的眼中似乎笑意更甚,只听他说,「找我何事?」
额……何事,还不是要操心小纸片人兄弟你的终身大事。 问题的关键是,话题该从何说起才不显尴尬?
他看向我的眼神过分认真,我只得轻咳一声,先遛弯儿说道,「只是觉得好不容易在鸣城重逢,若是今后断了联系,还怪可惜。 所以想知道,该如何才能联系到将军?」
「是奉予欠考虑了。 既然好不容易,重,逢,自是不该断了联系。 」
奉予将「重逢」二字说得又缓又重。 我突然反应出了自己言语之中的破绽,说了「重逢」相当于我变相承认自己的身份,当即心中懊恼起来。 是我太过急于求成,脑子里不知何时进了棉花都未觉察。
「如要找我,可去鸣城琉穆斋找掌柜费老,他会告知于我,也可代为传信。 如……遇大事,也可去找他求助,我会都安顿到位。 」我眸子睁大格外惊讶,琉穆斋是鸣城最大的当铺,开于落英楼之后,想不到,听奉予的意思,那竟是他的地盘。
我还没想好再说什么,便听奉予继续说道,「原本预计明日离城,不想中间生了一些变故,估摸还要再待四五日。 」
「还要再待四五日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本就愁男女主一直没有时间亲密相处,连我这个中间撮合人都因为时间紧张而毫无用武之地。 一听奉予这话,我内心瞬间雀跃起来,忍不住都想拍手叫好。 来不及想什么事实与原剧情出现了偏差,我只知道时间有了,接下来就是自己摩拳擦掌好好策划的时刻了!
「你很开心?」奉予的声音低低响起,看向我的目光愈发深邃。
「啊?……哈哈哈哈哈……怎么会不开心呢,你来鸣城,梨落也来鸣城了……我许久没见过这么多锦国人,实在是倍感亲切啊……」
奉予闻言,内心涌上一层难言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对三公主的疼惜。 三年了,他都难以想象,三公主是如何死里逃生,活成了今日的模样。 柔弱如她,在这期间又究竟吃了多少苦。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问道,「当年,为何要跳崖?」话说出口,他才觉自己方才心神动荡,可这是在心中盘桓太久的问题,也是缠绕他无数个夜晚的梦魇源头,说出了口,一颗心却是轻松了。
「嗯?」我怔了怔,完全未料到奉予话题急转,问得我措手不及。 垂眸半晌,我才答,「将军,除了跳崖,我当时似乎没有活路。 时至今日,你应该已知道了当年造事者为何人,只要我不死,那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波黑衣人。 」
三公主的语气听着平淡无波,奉予却知那里面卷着浓烈的惊心动魄。 身侧的大掌已不知何时紧握成拳,他知道,那时的自己的确护不住她。 现在呢?想到频繁面临的明枪暗箭……他眸色沉沉,只发出一个单音,「嗯。 」
「既然将军过些天要走,梨落也在鸣城待不了几日。 不如,我们择日一聚,如何?就当是为你俩饯别。 」
「嗯。 」
又是一个单音的回答,我看着奉予一身低气压与一脸自闭的样子,假装浑然未觉道,「那便,三日后落英楼见,晚膳给你们送行?」
「你与苏小姐很熟?」奉予冷不丁又问。
「啊?……梨落性子很不错,值得交往。 」
「她是离皇权中心很近的锦国之人。 若与她走得太近,我担心会容易暴露你。 我无论如何会保守你身份的秘密,但她,无论有心还是无意,都有危险。 」
我愣了愣,点点头。 便听他接着道,「三日后,我会来。 」
13
三日后,落英楼二层的露天平台之上。
我拍拍手掌,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用餐区域,心情甚好。
平台被我装饰一新,脚下是花色极具异域风情但颜色偏素的柔软织毯,四四方方的平台周边搭建了竹架,竹架之上固定着面积极大的青纱,晚风习习,将青纱吹出了几分朦胧的意境。 平台被串串米色灯笼照亮,灯影摇曳着落在与地毯颜色相称的桌布之上,再加桌上的浪漫三件套:烛台,桌花,及美酒,辅以落英楼的珍馐美食,连我自己都禁不住想要拍案叫绝。 离用餐矮桌不远,我还在平台的某个角落铺了厚厚的软垫作为简易卧榻,软垫上是玉梭坊新出的料子,叫什么冰蚕绸,用手抚过,只觉得凉滑柔润如水。 躺于此卧塌之上,宜观月,宜谈心,还是相拥的那种,实属恋爱佳品。
虽然物件环境有限,可我都敢拍着胸脯说,这环境若放到现代去,必轻松加愉快成为网红打卡圣地。 当然,这一趟拾掇没少花我银子,为了撮合男女主,我也是豁出去了,希望这俩不辜负我的银子与苦心,不令我失望。
正神游着,苏梨落已款款而来。
这次约苏梨落约得格外顺利,且不说她自那日与我相识之后,便天天来落英楼用膳并与我闲聊;中间我又陪她逛了鸣城,好好当了一次导游,照顾得热情周到无微不至。 也不过短短三日,我与她的关系竟已十分亲近。 邀约她与奉予共用晚餐时,她一口便答应,毫不扭捏。
「四哥哥,落英楼竟还有这么漂亮的平台。 」苏梨落惊叹道。
她前脚刚步入平台,奉予后脚便到,在他踏入平台之时,眼神刚好与我对上。 我见他长眉忽然轻蹙,又很快归于平静,不知那短暂的神态到底为何。
我唤着二人落座,又喊了小二上热菜。 回身才发现,二人在矮方桌前相对而坐,因而我只好坐于两人中间。 也好,方便他俩眉来眼去,也方便我将二位大神好生伺候。
桌上的暖锅早已咕嘟嘟滚着热气,浓香四溢。 我开了酒,是今早才去买的上好桃花酿。
桃花酿的口味是女主最爱,这个消息也是近两日与女主密切接触得知的。 方把倒满酒的酒杯端于女主面前,便见女主对我甜甜一笑,「四哥哥有心了。 」
细听之下,声音比平日更为娇软。 我亦报以一个心神领会的微笑,心道:小宝贝,今晚加油,就看你的了。
欲为奉予倒酒,他已将我打断,「不必了,四公子,我自己来。 」
我以为军中之人想必皆十分粗放,都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却不想奉予倒酒的姿势,竟看着颇为矜贵。 想必这些年他已是锦国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场合中该有的样子当是一分不落。 灯影之下他专注倒酒的样子着实迷人,仿若被晃了眼似的,我立马飘开自己的视线,才发现苏梨落一双眼正亮晶晶地凝望着他。
嗯,气氛合适。
素手执杯,我清嗓开口,「这第一杯,敬缘分。 能与奉将军,以及梨落相识,实乃大幸,我先干为敬。 」
果然是上好的桃花酿,一杯下去只觉唇齿飘香。 是时候开始你们的表演,我心里想着,便放下酒杯为他俩布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不想二人似乎并未接受到我的好心。
「能认识四哥哥,也是梨落之幸。 谢谢四哥哥今日准了如此多的菜肴,梨落便不客气了。 」
只见梨落就着我为她夹的菜品尝起来,边吃还不住的连连好评。 仿佛这天地之间,她就是那最为正统的美食家,对美食心怀虔诚,用心专一。
我眉心一跳,忽觉此时的情节与我原先设想的全然不对。 嘴里边应着梨落,边侧头看向奉予。 只见他格外沉默,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菜,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似乎此时正若有所思。 我猜想或许是数天以后的战役,尚存一些问题,令他近日忧思过重。
为了将主题拉回,我只得又提了第二杯酒,「今日设宴,也是为了给奉将军以及梨落送行。 虽认识时间不长,知道你们即将要走,已觉难舍。 愿二位此行平安,一路珍重。 也愿我们能早日重逢。 」我饮了杯中酒,眼神环视餐桌,梨落的一双杏眼正望着我,满是真挚。 移至奉予,只见他眸色深深,晦暗不明。
看着两人依然没什么连结感,我心头隐隐有些着急,只好又硬找话题,「听说梨落与奉将军自小便相识,可否讲讲你们幼时的趣事?」
「其实也没什么趣事的……我小时候比较淘气,常溜出去玩……有一次被年纪略大的几个小孩欺负……是奉予哥哥出现,赶跑了那群小孩并把我送回家……」听着梨落娓娓道来,我瞥向身侧的奉予,他依然一副全世界与我无干的状态。 察觉到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顿下手里夹菜的动作道,「我不记得了。 」桌上的空气僵了一瞬,只听梨落继续说,「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奉予哥哥。 后来常有各府之间的聚会,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我立马又瞟向奉予,只见他并不搭话,仅绷着全脸「我和你不熟」的表情,又给自己斟了杯酒……
努力抑制住自己牙齿即将咯咯作响的冲动,我硬挤出一抹笑看向梨落道,「也不知梨落这恩是否报了?幼时情谊最为真挚,能持续至今日也是难能可贵,着实值得好好把握才是。 」
话已说得如此直白,我左右手两人却同时静默。 奉予的目光突然犀利直刺向我。 我没心情欣赏这个令人恨铁不成钢的东西,而是继续看向梨落。
只见她的眼神突然浮起明显的仓皇,咬唇看向我,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激起了我满满的保护欲。
我心里咯噔一声,咬着后槽牙,脑子里就一个想法,什么酒!?喝什么喝?我干嘛不直接给奉予这货下药!下药!下药!
14
桌上气氛渐冷。
有风过了露台,长纱扬起,被吹得在空中扭转又散开。 顺着苏梨落的视线,远处依稀可见的鸣城城旗,在这阵风中也相呼应着似的,缓缓吹展开来。 直到风散,旗子才落下,重新包裹住了孤零的旗杆。
苏梨落扭过头,将方才略为失神的眼,看向自己的空杯,接着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第三杯酒,请四哥哥让梨落来提。 梨落明日便要启程回家,天涯海角,唯愿四哥哥、奉予哥哥平安康健。 」
她仰头便饮下,令我微微一怔。 可这一杯酒显然还不够,苏梨落开始自斟自饮起来。
待我想要拦劝之时,已来不及。 她早已双眸水光潋滟,似在看着我们,又似乎不像。 接着,便听咚的一声,她竟就着矮桌,果断干脆地闭眼睡了过去。 我大吃一惊,立马将她扶稳。
突然想到苏梨落今夜方到落英楼,便遣走了自己身边的小厮与丫鬟,与他们说定了时辰再来接她。 现在时辰尚早,酒醉之人也不宜过多移动,或许先带入客房休息较好。
我站起身来,看着身侧的奉予,他依然在徐徐饮酒,仿若与世隔绝。 这画面更令我气不打一处来,我直接起身步入二层楼内喊,「苑娘,小桃,邵妍,阿莫,快来帮忙。 」
苏梨落很快被安置在客房睡下,我将她盖着的被角又往上掖了掖。 熟睡的美人呼吸均匀,俏脸粉粉,红唇泛着水光。 果然是女主,颜色足够鲜妍。
突然想到平台上还有一位贵客正被我晾着。 纵使不愿,我也只得翻了个白眼,无奈出门离去。
月下的平台。
奉予维持着他方才的坐姿,只是再未饮酒。 我来的时候他不知正在想着什么,随着我脚步渐近,他似乎也没太大反应。
我没作声,只是坐于原位,拿起奉予身侧的酒壶,为自己缓缓斟了一杯,端起放至唇边。
「多饮伤身。 」
奉予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轻笑一声,遂答话道,「奉将军今夜也未少喝,怎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四公子,可不是什么百姓。 」
「也不会再是什么州官。 她死了,这是铁板钉钉的事,不是么?」我挑眉看向身侧的男人。
奉予淡淡一笑,那笑容之中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 「既如此,四公子又是以什么立场,来撮合我与苏梨落?」
过于直接的问话,令我顿时哑然。 我看向奉予,他仰头又是一杯,放下杯子后,一双眼目不转睛的深深凝视着我。 似乎,我此时若编造谎言,皆难逃他的审视。
我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与苏梨落,绝无可能。 」
奉予斩钉截铁的一句话,令我指尖轻颤。 接着,便听他又开了口。
「奉予至今清楚记得,三年前,那八天七夜发生的一切。 记得三公主对我说的每一句话,记得我与她之间发生的屈指可数的事,记得那时内心的挣扎疼惜,也记得她离开我的那天,寒潭之中再无波痕,悬崖之上满目血色,我在那里不知搜寻了多久,却一无所获。
从那天起,我失去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我父母早逝,心中本无牵挂之人,直到遇见她。 那时我想着,一切已无法回转,只愿她平安康健顺遂,就让我这辈子一直有个念想也好。 就让我以另一种方式,如她一般守护好她的故乡,她的子民。
可她死了,死在我的面前。 我恨自己没能护住她,甚至恨自己是锦国的将军,恨有太多无可奈何,不能遵从心意,带她一走了之。
从那天起,我奉予发誓,为她报仇,扫平一切。 赢,或是战死。 是我在痛失她后,仅有的去路。 」
奉予寡言,我从未听他说过这么多的话。 清冷的月光之下,他一字一句传至我的耳中,敲入我的心房。 在某个莫名的瞬间,我感到心中那处坚硬的防护壳有了龟裂。 我好像总在不停提醒自己,面前的都是纸片人,而自己也不过是个披着纸片人的灵魂,不知何时就会成功返回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 我想要冷眼看待周围的一切,却不知何时起,提醒自己的次数越来越多,实质上早已是动摇的越来越多。
那个冷眼看着一切的我,与想要真情实意融入当下的我,分裂。 那个身处异世不安而孤寂的我,与想要热闹与人相依相伴的我,分裂。 我压制着自己所有柔软的情感,只为在尚未可知的离去日,走得云淡风轻毫不留恋。
可是,我又真的还能离去吗。
15
顿失聊天兴致。
酒一杯接一杯倒,敬奉予,也敬我自己。 敬明月,也敬故乡,敬得到,也敬曾经拥有。
不知喝了多少,我才又听奉予开口:「我总想,我这一生,当如我的父母,如我的祖父母般,戎马一生,最好的归宿为战死沙场,也意味着草革裹尸。 但自我在鸣城见你的第一面之后,我便知,我再不想死了。 这一次,我想,好好护住你……。 」
他的话在我耳边未停,许是酒劲上来了,我觉得眼眶渐渐发酸,脑袋也愈发沉重了起来。
谨小慎微地活着,是一件很辛苦,很辛苦的事。 像这样的辛苦,竟一晃也过了三年了……这样想着,我眨了眨眼,泪水终于在下一刻就决堤而出,滚滚落下。
16
翌日傍晚,落英楼二层的露台之上。
昨夜的桌塌装饰已被大家伙搬离收拾干净,仅余外沿尚未来得及拆除的竹架及轻纱,提醒着——这里曾有一场精心布置过的聚会。
当我还处于酒精麻痹的混沌状态时,苏梨落已至此处,前来与我辞行。
踏入平台的第一步,淡青色的背影便映入我的眼帘。 苏梨落很少会穿冷色系,毕竟是走可爱温暖甜美向的女主,不过今日这身衣服在她身上也不违和,甚至有与周围轻纱融为一体的飘渺空灵感。 夕阳的余晖打在我的脸上有点刺眼,我眯眼看向了她。
「四哥哥,明日一早我便走了,今日特地来向你道别。 」苏梨落开口道。
我愣了愣,犹记得原书中的剧情并不是这样:奉予率先离去,而苏梨落暂留鸣城,后听闻奉予有难,寻人调兵救他于水火,两人也燃起了爱的火花。 此刻,就算本该身处战场的奉予还未前去作战,就算剧情出现了一些偏差,苏梨落也断不能走,这一走,奉予保不齐战死了怎么办?
我皱眉问,「记得梨落之前说,还要待七八日才走,不知为何突然便决定返程了?」
她未答话,眼神飘忽着落到了我的脸上,与她对视的瞬间,我看到了挣扎、纠结与迷茫。 或许也不是非走不可呢?我又试探性地挽留道,「不如再待几日?上次与你说过的,鸣城外极美的桃花谷,还未带你去呢。 」
她眸光一滞,不知为何稍许便化为浓烈的坚定,「不,谢谢四哥哥,我要走了。 」
我还未想清她突然转变态度的缘由,只听她又低低说道,「我要走了,真的要走……对不起。 」
那声音足够低,低得像是说给她自己听似的。 我见她表情多了两分难过,于心不忍上前半步离她更近道,「你怎么了?梨落。 」
她忽地向后退,如受惊的小鹿,却退无可退撞在了栏杆上,些许是撞痛了,又难忍地发出了轻呼。 而同一时间,我伸手欲护住她,五指马上就要触及她的胳膊。
电光火石中,我混沌的酒精脑白光一闪,猛然意识到她是在躲我。 边缓缓收手,我的大脑边恢复了正常转速:那天喝醉,我对她做什么了?不应该啊,她明明醉倒在我之前?而等我酒醒,她早就被自己的侍从接回去了,该没什么出格的事情发生才是……
「你在躲我……为什么,梨落?」我决定开门见山直问。
苏梨落默然偏过头,阳光为她的脸蒙上了一层浅金色面纱。 她长睫微垂,一滴泪已从眼尾迅速滑落,带着淡淡的光晕。 泪珠掠过她抿得倔犟的粉唇唇畔,再勾勒出她下巴姣好的弧线,最后逐渐隐没。
仙女落泪,也不过如此了。 这画面,美得连我一个女人看着都快心碎。
只听她轻叹,「四哥哥。 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惊得张嘴,却不知发什么声合适。 又听她继续道,「从小,我就以为,我喜欢的是奉予哥哥,也以为我会喜欢他很久很久,久到一辈子,可是现在,我却……迟疑了。 」
她一双眼泛着水汽,移回我身上并深深看着我,接着说,「我现在很乱,需要时间静下来去想一想。 四哥哥,抱歉。 我必须离开。 」她的音色原本甜美动听,此刻或许是哽咽了,居然带点又甜又哑的味道。
这……谁能扛得住啊???谁能???
如我是个男子,我绝对已彻底拜倒在苏梨落的青纱裙下。 可问题我不是男子,更大的问题是我被苏梨落当成了男子,而且貌似……我把她带偏了???
苏梨落见我一脸惊到深处自然呆的样子,叹了口气,「既如此,我便走了,四哥哥,珍重。 」
「……珍重。 」许是心虚,我完全失了与苏梨落对视的勇气。 只逼自己好不容易说出来了这两个字。 苏梨落走过我身边,再走至平台与内室的门廊,步步离我远去。
我是真的真的乱了,握着围栏的那只手险些把上面的木漆抠掉。
苏梨落拦不住了,我也不敢拦。 若是让真白莲女主发现我不是男人,会不会直接把我活活扒皮?我脑子里一片翻江倒海,目送着落英楼下,苏梨落的青纱裙消失在马车车帘。
马蹄声渐远,直到马车变成远处街道上很小的一点时,我才猛然惊觉。
女主走了怎么办!?!?!?男主先孤立无援战死,而后我再被女主识破身份扒皮而死!?!?!?完了完了完了完蛋了。
我几乎是吓到泪水即将决堤,再不敢浪费时间多想,立刻马上向着落英楼外飞奔而去。
17
琉穆斋距离落英楼仅一个街区,当我奔至琉穆斋门口时,店里的小哥正欲关门打烊。
我站在门前的两级台阶之下用此刻能发出的最大分贝喊道,「门下留人!」
小哥似是被我吓着了,从门后探出头时一双眼还睁得溜圆。 也许是见我长得不凶不恶不蛮,他舒了一口气,态度挺好地说,「这位公子,琉穆斋今日已打烊。 」
「等!」看着门缝伴着他的声音又小了一点点,我立马一手扒住门道,「我不买卖,我来找人!」
果然,闻言,小哥从门内走了出来,更为礼貌地问,「不知公子要找哪位?」
「……费老!对,我找费老。 」
他眼中闪过惊讶,立马对我拱手道,「公子请随我来。 」
琉穆斋店门看着就很阔气,不想进了店内才觉得阔上加阔,处处金碧辉煌,几乎快要闪瞎我的眼。 我被小哥领了一段路,到了内院一正厅中,他先是让我坐下,而后为我沏了一杯茶说,「公子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请费老。 」
「麻烦了。 」
不知通过费老,要等多久才能见到奉予。 光是心急火燎地跑来了,我连见了奉予该说什么都没想好。 就他之前那破态度,到底要怎么苦口婆心,才能让他去把苏梨落好好挽留在鸣城从而保他一条小命?更别说,以现在这个见鬼的剧情走向,他俩啥时候才能终成眷属?……我皱着眉头,问题越想越多,一颗心越吊越紧。
想转移下注意力,遂摸摸茶杯,已不是太烫。
端起杯子,我小抿了一口。 是顶好的茶叶,唇齿间只一瞬便茶香四溢。 再看看杯子,淡青色的杯壁,对着光源色泽透亮,貌似是成色极好的玉石。
要不要这么奢侈?
我又饮下一口。
「公子,费老到了。 」
闻声,我立马转头看向身侧不远处的那扇门。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步入门内,接着先前的那位小哥也走了进来,并关上门。
奉予就是费老?费老就是奉予?
看着明显再没第三人进来的迹象,我愣了半秒,下一刻嘴里的那一小口茶,硬生生喷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我是真的没忍住……这都什么鬼!?
喷完我就窘了,想我堂堂前锦国三公主,优雅明艳不可方物,今日怎能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也就还好离得远,才没喷两人身上,不然非得掘地三尺钻进去不可。
可谁能想到奉予会是什么劳什子费老???我咬咬牙,装作极为淡定的样子,低头去摸身侧的手帕。 却不料一双黑色锦面男靴进到我的视线之中,接着,男靴的主人单膝跪下,一抹柔软的触感自我唇角到我下巴再离开。
是奉予,在用他的手帕为我擦拭茶水。
他神情极为认真,我忽觉脸颊发烫。 想必,还是因为……太窘了。
擦完了水,他两指捏住了被我捧住的茶杯边沿,欲从我手中抽出杯子却未成功,遂问「你该不会想把裙子也泼湿?」
听他一说我便忙松了开来,才发现自己刚才似乎无知无觉的用了大力把杯子捏得死紧。
这一次他没费劲,拿出我手中的茶杯,放于身侧小几。
我定了定心绪,轻咳一声打趣道,「谢了啊……费老。 」
边说着,边抬眼看他,才发现他果然是很高的,虽单膝跪地,却能与坐着的我平视……不过……视线,是不是有些过分专注了?
「费老算是暗语。 凡欲找我,便以此暗语通报。 」奉予说着起身,坐到了与我一桌之隔的红木椅上。
「你来的倒是真快。 」
「今日恰好在此,故而没让你等太久。 」也是因为你来了,更急切地想见你。 奉予心里想着,看着身侧坐着的脸颊微红的女人,心中更是一软,温声问,「寻我何事?」
「……梨落明早便走了。 」
「所以?」
「你不去看看她?」
「没必要。 」
「去一下吧,毕竟,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算不上。 」
「额。 我觉得,你还是让她再留些天吧……这么急着走了不好……」
「有何不好?」
「毕竟你和她之间还有些话没说清楚?」
「已经很清楚了。 」
「但是你和她不能就这样……」
「四公子,我和她怎样,与你何干?」
奉予似是怒了,他声音渐冷,一张脸看着明显不悦。
你们要是黄了……姐回不了家怎么办 T_T。 可这话显然是说不出的,我只好苍白无力再度劝道,「梨落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子,我只是在为你担心……如果未能抓紧她,错失了……会造成遗憾。 」说罢,瞥到奉予沉着脸怒意更甚,我真心不敢再与他对视。
「锦儿。 」奉予低低唤道。
明明是亲昵的称谓,却听得我莫名后背发冷。 不对,他什么时候知道我叫「锦儿」的?我脑子顿时转得飞快,排除了所有可能性,得出结论——我那天绝对是喝醉对他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完完全全断片想不起来……他连我本名都知道了,我该不会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了吧?我还干了什么?总不会对男主大人动手动脚了吧?应该不至于吧,不可能有那个胆子吧……思想压力大如山,压得我欲哭无泪,只恨不能当下把自己缩成一只烤鹌鹑。
「既如此,那天夜里你说的话,又算什么?」
我听得肝颤,心中直呼:不好不好不好不好……我到底说了什么?
「三年前,你对我的所言所做,又为哪般?」
还带翻旧账的?我突然后悔今日莽撞来此,毕竟他说的话我连连难以作答。 男主也跑偏了,还能更明显吗?字里行间的哀怨,我是不负责还是不负责?不负责感觉好渣,负了责还能回家吗?
二者相衡,取其重。 兄弟,对不住了,今天渣的就是你,姐没别的路可选……我还上有高堂,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咬咬牙直视他,努力忍住自己心虚得想要闭上眼说狠话的冲动,「奉将军,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锦姒均不过为了活命,才出此下策。 」
18
「下策?」奉予眸光似冰,射来的温度足以让我抖三抖。
渣人的时候气势不能输,我 360 度全方位躲避他的视线,高冷残酷不作答。
「三公主所说的喜欢,所言的意中人,所做的一切,仅是因为,下策?」奉予又追问道。
「是又如何?」我硬着头皮说。
眼下男女主双双跑偏,我若是无所作为,恐怕剧情要彻底玩脱。 如果我现在做点什么,说不定还能把两人扳回正道。 这一步虽剑走偏锋,却是我不得不为。 家不重要还是父母不重要?他们对我都尤为重要。
「你想回家?」
奉予很是突兀一问,令我瞬间卡壳。 该不会是喝醉了真把啥都和他坦白了吧?这下惨了,该如何自圆其说?
只听他又问,「你觉得,你还能回得去?」
乌什么鸦嘴?这话听着我就不乐意了,一瞬间气势爆棚,我扭头狠狠瞪向了他。
他的眸子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极寒温度,皲裂的表情上渐渐浮起浓郁的狠厉与冷酷。 这感觉很奇妙,宛如我这些时日所认识的奉予,那个坚毅沉默,隐忍克制,待我温和的他,逐渐被一位充斥着戾气与杀气的恐怖人物进行了全方位的神形替代。 面前的人物与小说中的大杀神有了高度重合,就算我只是读了文字,可就是能够确定,眼前便是占据了书中三分之二内容的大杀神奉予。
他周身冷戾的气场令人没来由发颤,我却是边抖边心中暗暗自得:姐姐我张嘴三下五除二,男主这不就回归本我了?接下来该怎么重新撮合他们?
正想着,高大的黑影将我笼罩,粗粝的指腹抬起了我的下巴。
「仇恨的碑一旦立下,除非锦国大军踏平周边列国,否则永无推翻之日。 而三公主之死,便是那块碑。 她的家,将永不会欢迎她回去。 」
奉予的语气极为冷漠,语速缓缓,像在阐述着某个与他全然无关的故事,带着不容人质疑的意味。 如是真正的三公主锦姒在此,怕是早被扎了心泪如雨下,可我听了这话着实舒了口气,还好,此家非彼家,我应该还没露馅。
「也没那么想回家?」奉予仿佛识破了我眼中泄出的若有似无的松弛感,一双眼如鹰盯紧了猎物般凝视着我,令我的心不由一阵狂跳。 接着他用更慢的语速问道,「还是说,锦儿今天之所以如此,是为了你口中的卢卡?」
!!!!!
luca 一出,犹如惊雷,轰得我浑身窜上一股子凉气,随着凉气渐渐弥漫,我的勇气瞬间被压下三分,没底气问道,「我那天醉酒,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奉予弯腰,离我更近答,「你觉得呢?」
下巴和面上,皆是属于奉予的气息,我只觉呼吸困难,半天才说,「醉话皆不作数,奉将军可不要当真。 」
奉予怒极反笑,「我若当真了呢,锦姒?」
我心中游移不定已失分寸,完全不清楚酒醉时说了什么,现在或许不说才是最正确的。
「看来真是为了卢卡。 」
他眼中闪着不可忽视的危险的光,我强压住鼓噪不止的失序心跳,忙解释道,「不是你听我说……」
「嘘。 」他手掌很大,拇指已压住了我的唇,我只觉得浑身被巨大的压迫感包围,唇上那处无比灼热。 就算是面对他前所未有的无礼举动,似乎此刻也无力挣扎。 「锦姒,你说的做的我都当了真。 我原以为,自己若无法保你一世安宁,便不配对你痴心妄想。 可现在看来,如果别人可以,那我奉予凭什么不行?」
唇与唇猛然相接,带着令人无法反抗的力度,我被奉予禁锢在桌椅与他的身体之间。 他吻得极其凶狠,我甚至有种快被他吞吃入腹的感觉。
空气渐稀薄,温度愈灼热。 唇上传来的痛感终换掉了我原本脑中一片空白的频道。 我回神,毫不客气扬手照他脸就是一巴掌,终于打断了这个吻。
他退至我面前寸许处,脸上的表情阴鸷又餍足,矛盾的质感带着引人入胜的危险。 「不过是成全三年前你想对我做的。 你便这么回报我吗,锦姒?」
「奉予,你好不要脸。 」
「不及锦姒你心如海底针。 」奉予勾唇淡笑,笑意未达眼底,一派邪肆。
「我与你,没可能。 」我侧过脸不再看他。
「是么?不如你再考虑一下?如果我奉予得不到,可能也不允许别人得到。 」
我脑中警铃大作,他这是回归原书人设?他简直是黑化了吧?说好的冷漠冷酷冷情又冷淡呢?在我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奉予忽然再度欺近,大掌扣住我的后脑勺,他的气息便立马席卷我而来。
这次是浅尝辄止的一个吻,具体来说,应该是一个短暂的舔舐。 滚烫的温度在我唇角扫过,那是被他咬破了的地方,唇舌掠过,带来如过电般微麻的感觉,引得我浑身战栗。
而他已离开。
他的双眼灼灼紧锁着我的,这效果堪比定身术。 我顶着奔过数以万计羊驼的糨糊脑袋,这会脑中就剩一句话:男主他黑化了……
19
慢节奏的踏踏马蹄声在空荡的街头作响,也许是夜太深了,这声音听起来格外突兀。
我现在,很瞌睡也很不高兴。
此时我正坐在一匹毛发纯黑的骏马之上,它叫追夜,是奉予专属坐骑,一看就非常值钱。 而在我的身后,坐着令人头痛的「黑化」奉予,让人分分钟想将他吐血大甩卖。 再在我身后,跟着一串落英楼的小伙伴们,他们迷之安静,就那么跟着。 虽然,我并不想这样形容,可他们真的好像一排移动的电灯泡……
这画面也是说不出的诡异了。
和奉予的对峙,在落英楼小伙伴们来寻深夜不归的我时,被打断了。 我真心实意觉得有被感动和拯救到,在我欲立马脱身之际,奉予格外自然地握住我的手,深情款款说要亲自送我回去,这面部表情我给八十分,但是当他独独看向我时,那双眼简直冷得瘆人。
我不知道该不该乐一乐,穿越来这里三年多,我今晚才见到了书中白纸黑字所描述的奉予,他冷酷而警惕,霸道而邪肆,有威压有谋略,他是锦国的战神将军,是令周边各国闻风丧胆的大杀神……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貌似被我气得黑化了……
我不说话,他也沉默。
我看着月光下两人一马的影子,奉予的胳膊如铁壁铜墙似的将我半包围,我用手将追夜脖子抱紧试图离他远一点,好不容易才与他虚虚拉开了些距离后,我心累地叹了一小口气。
却不料,变故突生。
约莫二十来个黑衣人,形如鬼魅,落在我们前方不远处的街道中央。 我刚惊得睁大了眼,一只有力的大掌已经一把将我从马脖子那里拽过来,摁在了胸前。
临近夏天,本就穿得较单薄的我,只觉得后背贴着的热源,堪称人肉暖气片,方才在琉穆斋那炙热的一幕幕,莫名其妙就在我脑子里又飞了一遍。 我立马摇了摇头告诉自己清醒点,一双眼紧张盯着黑衣人的方向。
「不要怕。 」
奉予的声音低低响起,我感觉腰上的那只手掌又用了些力。
「来者何人?」奉予冷声问道。
「取你们命的人。 」为首的黑衣人嚣张答话。
「想见阎王寻我便是,阿猫阿狗小宠物就不劳各位费心费力了。 」
奉予这话听得总觉得别扭,我正皱眉细品,他轻浮的一吻已到我耳垂,耳边是他声音分贝丝毫不减的话,「小东西,春风一度,你的滋味甚好。 爷怎么也得保你一命,待爷杀了这些人,再与你花前月下。 」
啥玩意???
谁是阿猫阿狗小宠物小东西?
我本就被他一吻弄得脸颊发烫,却没想到他没羞没臊说了这么多恶心人的话,分分钟令我清白不保!一时间我怒目圆睁,都抉择不出来是应该先想办法灭了黑衣人,还是速速先灭了他。
可奉予的吻没停,我只听他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对方武功不弱,一会我会把你甩给后面的人,你们速去琉穆斋报信!」
我心尖一颤,有些惊惶看向他。
却不想他只与我一个短暂的对视,便立马拽住我的腰带,将我一把扔了出去,几乎同一时间,他已驾马向着黑衣人的方向冲去。
我被苑娘扶住平稳落地,原想爆粗口的冲动已被浓烈的求生欲所替代,苑娘严肃说,「小姐,我与阿莫断后。 邵妍与冯叔护住小姐,快跑!」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再头也不回狂奔而去。 琉穆斋不算远,努力冲刺一定很快能到。 我听到自己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听到自己的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听到远处越来越小的兵刃撞击声,在我跑得快要断气的时候,终于在今夜二次抵达了琉穆斋门口。
我抬手用力,叩响了大门。
20
「留活口。 其余,杀!」
我紧跟在琉穆斋派出的一批人之后,抵达了方才的厮杀之地外围。 透过身前重重人影,尚未看清奉予在哪儿,便听他发出了冷冷的号令。
顷刻间,我身前的数十道人影腾飞而起,呈包抄的队形卷入战局。
当他们散开,我终于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奉予。 他手执一刀,身后跟着的正是苑娘与阿莫。 很显然,苑娘与阿莫的状态并不是很好。 待奉予的人靠近他们三人时,奉予似乎交代了什么,便立马飞身入局。
他的目标,是黑衣人里的头目。
黑衣人头目似乎是知道自己难逃奉予锁死式的追杀,无攻击无格挡,战术简化到一个字:逃。
且是,向着我的方向逃。 很显然,他是奉予的猎物,而我极可能也是他的猎物。
我惊得后退一步,邵妍已挡在我面前。
黑衣人头目此刻距我约二三十步距离,这样的长度对于武功不弱的人而言,不过一眨眼就能抵达。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够被他捉住,但我确定邵妍的三脚猫功夫一定敌不过他。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我一把捉住了邵妍的手腕大喊,「一起!」
我看着黑衣人离我更近。
就在我觉得自己注定逃跑失败的瞬间,温热的液体喷溅在我的脸颊,我看到一把长刀将黑衣人胸口捅穿,蒙得仅露出一双眼的他,眼神中尽是难以置信。 好像还来不及露出过于痛苦的表情,他已扑通倒在了我的脚前约两米处。
一刀毙命。
随着他倒下,我看见了缓步向我走来的奉予。 他一身杀气,唇角紧抿没什么表情。 当他站在我的面前,眼中的狠厉逐渐退潮,又染上了今夜无比熟悉的墨色,他深深凝视着我。
下一刻,我撞入了他的胸膛。
「别怕。 」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奉予的呼吸有些凌乱。 他将我抱得很紧,我才如恍然惊醒似的发现自己一直在恐惧地发抖。 怀抱很暖很牢,这个时候我好像顾不得别的了,颤着手缓缓攀上他的后背,试图攥住他的衣服来获取更多的安全感。
血腥的气息一直在鼻腔徘徊,这来源于方才黑衣人溅在我脸上的血。 我吸吸鼻子忽然觉得血腥气更重了,随后手掌完全触到了奉予的衣裳,那里一片粘腻濡湿。
手指惊得顿住,我浑身发凉猛地抬头看向他。
21
「你受伤了!?」我惊诧问。
奉予与我拉开距离,垂眸看着我,带着不明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你在担心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他嗤笑了一声又道,「应该不会担心才是。 」
他转身往回走去。
夜已太黑,我看不清他背部的状况。 只见他在远处打了个手势,从琉穆斋派出的所有「救兵」很快便集结完毕,而今夜突袭的黑衣人也已被制服或彻底解决,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牧尘,你带人收拾。 其余受伤者,回琉穆斋治伤。 」
他边说着边翻身上马。 行至我面前又语气淡淡地说,「琉穆斋有大夫。 如四公子不嫌弃,可带人过去。 」
我仰头看着他,挤出生硬一笑,「那便麻烦了。 」
琉穆斋后院极大。 苑娘与阿莫被安排在相邻的两间客房之中。
此时,两人已经被清理包扎完毕,且喝完药歇下。 我出了客房,已是极深的夜,淡淡星辉洒了满院。 或许是熬过了瞌睡的点,此时我全然没有睡意。 一丝一缕的药味随风飘来,寻着药香,我来到了院内西角的一间房外。
屋门大敞,屋内有一白衣女子背对着我。 她看起来显然十分忙碌,分药煎药均出自她一人之手。 当她转身露出半边脸之时,我才发现这便是今夜为苑娘阿莫包扎的大夫。
她在同一时间看到了站在屋外的我,眼中带着疑惑。
「公子也受伤了?」
「并未受伤。 姑娘看起来很是忙碌,不知是否需要在下帮忙?」我客套回道。
「不必了,还剩最后一副药在煎,是给奉将军的。 」
她的话说完,我才忽然想起奉予也受伤了。 遂立马问,「不知奉将军伤情如何?」
「师傅应当在为奉将军处理伤口。 等这副药熬好,我便为他送去。 」
我行至药炉前,看着锅里漆黑而沸腾的药液问,「快熬好了?」
「嗯,就好。 」
「请姑娘允许在下同去送药,今夜我一行人被奉将军搭救,需当面道谢。 」
白衣女子看了我一眼,便手执空碗走至我身边说,「好,请公子稍等。 」
沿着回廊绕了又绕,我跟在白衣女子身后,总算走到了奉予休息的卧房跟前。
再随她进了卧房,只见奉予正赤着上身坐在房内木凳之上。
几乎是我们刚出现在门口,他便看向了我们。 我不欲与奉予对视,视线下落,便瞥见他肩宽腰窄,上半身的每一个线条都雕琢得如鬼斧神工,充满着力量感,亦带着惑人的起伏。 男主就该如此,我内心不免发出感叹。 意识到面上不知为何渐渐发热,我又赶紧偏过视线。 他身后站着一位发须花白的老者,旁边的圆桌上摆着水盆,药罐,以及一些染血的、干净的纱布。
显然,现在是——处理伤口进行时。
白衣女子离奉予更近了些,轻声问道,「奉将军,如你行动不便,由素素给你喂药?」
素素?听着白衣女子明显温柔好多倍的语调,我忽的一怔……难道她是?
「让他来。 」奉予抬眸,眼神锁住了她身后的我。
「可是……」名为素素的女子,似乎还想辩解什么。 又听奉予说,「我奉予向来不习惯让女人伺候,还请白姑娘退下。 」
白素素!是了!我脑中一亮,突然想起了书中的这号人物:白素素,算是半女反派半炮灰,知名江湖神医魏清风的最小弟子,对男主奉予极为执着痴缠,数次在男女主之间制造大大小小的矛盾而未得逞,也曾下毒祸害过苏梨落,令人间小可爱差点殒命。 最后为了赖上奉予甚至不惜对他下药,结果成了促成男主睡了女主的神助攻队友!她下场极为凄惨,被奉予投桃报李,废了武功,下了月月发作的毒药,扔进勾栏院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过完了一生。
想到这女人的表面天使内里恶毒,再想到奉予最终对她的残暴手段,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四公子,劳烦你将药端给我。 」
奉予出声打断了我的神游。
尽管我内心很想走出这扇门,但出于对万年不败男主的敬畏和感激之情,使得我不得不绕至白素素面前,端起药碗,恭恭敬敬放到了奉予身侧的圆桌上。
却不料碗刚放好,奉予抬臂一拉,我重心一歪,便稳稳侧坐在了他的腿上。
空气瞬间安静。
22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我脑子里冷不丁就冒出了这句歌词。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只听罪魁祸首痛得嘶了一声。 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怒斥,「别动!老子没空没完没了给你包扎!」声音苍老有力,且暴躁不耐烦。 想必出自奉予身后的老者之口。
而白素素还在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问道,「奉将军,还是我来……」
「滚。 」奉予冷冷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一道毒怨的眼神如利剑般朝我射来,我瞬间有了种喝水塞牙平躺中枪的心得体会。 这位蛇蝎女反派,我心中着实不喜,便也不打算太过顾及她的感受。
我扭头看向了奉予。
他此时亦注视着我,「喂我。 」
只听声音会以为他在撒娇(犯病),可观其眼神,却只能看到一片冷色,没什么波动。
好,很好。
演戏谁不会?就算我已经快把后槽牙咬出声,我还是演技到位地开口,「哈哈哈哈哈,今日便由在下亲自为奉兄喂药!」我尽量笑得豪气万千,再把药碗豪迈端起,动作帅气流畅装模作样吹了吹药,将碗怼至他的唇边,语气极尽关怀道,「快!趁热喝了,奉兄!」
我坚信,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于是,当我目不转睛等着奉予破功之时,便见奉予就着我的手,将药一饮而尽,神色压根无波动。
啪嗒两声,先是奉予身后老者的剪子砸在地,接着是我身后貌似托盘状物掉在了地上。
我先抬眼看向奉予身后的老者,他一脸便秘看着我们,显然有点承受不住。 再分析到身后的声音来源应该是白素素,我不禁心中为她点了个赞(蜡):强强强!男主让你滚你都不滚,难怪活不到最终章。
这还不算要命的,更要命的事,白素素居然在这个时刻又戚戚哀哀发话了,「奉将军……你……你居然喜欢……男……」
我去,太烦了!这个白素素真有够惹人厌。 我几乎是将手中空碗掷上桌面,就打算立刻起身离开尴尬现场。 用了点力欲站起,却发现自己依然被奉予的手稳稳固定在腿上。
我挑眉看他,以示疑惑。
便听他说,「锦儿,方才你喂药,把我身上弄湿了。 」
我抽了抽唇角,视线下划。 或许是我前面喂药太过用力,以至于有药液自他唇角流了下来。 也不过那么一线液体,自他的脖颈侧面流至他裸露的胸膛。
这程度也算湿?湿个毛线。
我皮笑肉不笑的,随手抓起桌上一条干净的纱布,沿着他的唇角一路擦到他胸口。 他这么故意使坏,我自然不会示弱,边擦我边说,「奉兄,抱歉,你为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内心太过担忧,故而方才喂药手都在抖……告诉我,你会没事的,对吗?」
这话说出来我寄几都快吐了。 从奉予身后的老者越来越难看的表情,便可猜出我的表演效果极佳。
「嗯,锦儿,我会没事。 为了你,奉予万死不辞。 」
我拿着纱布的手一顿,猛抬眼看向奉予。
他眼中已是冰火交融,有冷酷亦有炙热,矛盾的色彩被框在他的眼中,克制之下埋着波涛汹涌。 当然,他脸上依然写着平,静,无,波,四个大字。
不愧是天选之子,配得上与我飙戏。
奉予的话,此时该信或不信并不重要。 我骤然起身,他不知何时早已卸了手上的力度。
可我还没按照预期以第一的速度离开现场,但见我身侧飞掠过一个人,拽着除乌发以外从头惨白到脚哭得梨花带雨摇摇欲坠的白素素,就没影了。
「药上好了,劳烦小公子给奉将军包扎。 」老者的声音消失在门口。
两个人影消失的瞬间,我只觉自己快要心梗。 突然就很不想和奉予独处一室是为什么?
站在道德制高点,我绝望地顿住了脚。
内心却在咆哮着:玩断袖是吧???玩欢脱了吧?!?!?!
23
我内心刮着呼呼作响的冷风,艰难转过身。
这一夜显然无比漫长,和奉予的上一次独处亦在今夜。 那时的他还在霸气碾压地对我这样那样,此时的他已挂了身豪华彩。
谁说这不是报应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我避开他灼灼的视线绕至他背后时……好吧,其实也没那么好笑。
一道着实不浅的刀伤,自他后背中部,横亘至他的腰侧。 新鲜的皮肉被砍得翻起,虽然伤口明显已经过了处理,但看起来依然凶残无比。
我吸了一口凉气,拿起桌上的纱布。
「这个……怎么包扎?」我语气弱弱问了句。
「包住,缠紧。 」奉予回答的言简意赅。
「噢。 」
于是,我将纱布在奉予的腰上绕了一圈一圈又一圈,最终用光了房内全部的纱布。
这纱布的造型跟巨型收腹带有一拼,看着小半截身子被裹得像粽子像木乃伊也像蚕蛹的奉予,我压制住自己想要笑喷的冲动,走至他面前正儿八经道,「奉将军,包扎好了。 若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
抬眼看他,才发现他的额角冷汗涔涔……伤口一定很疼,而我刚才缠纱布用了不少力气,却未听他吭一声。 想到这,我有些愧疚,鬼使神差的拿起自己的袖子,便向他额角拭去。
待我将汗液擦干欲抽手离去的时候,他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做什么?」
「帮我一下。 」
「嗯?」
「扶我去床榻上。 」
大哥你是腰被砍了不是腿被砍了,矫什么情?我内心狂哮,却不敢把这话明说,只是一双眼执着和善地注视着他的双腿温馨提示。
「腰不能用力,不然会扯到伤口。 」他耐心解释。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也对,便站他身侧,弯腰伸出一只手想扶起他。 却不料他直接伸出一只胳膊搭我肩上,另一只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虽然桌面分担了他一部分的力量,但是!泰山压顶啊啊啊啊啊!奉予你太沉了吧!吃秤砣长大的吧你!
我感受着我稚嫩消瘦双肩上所承受的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身体被他压得晃了晃才好不容易稳住。
奉予低低说了声,「抱歉。 」
听着声音还算诚恳。 我想仰头看他一眼,却发现抬头都有困难。 只好低着脑袋说,「没事,走。 」
这是一个农夫与蛇的悲惨故事。
当我费了全身力气,把奉予安顿在床上的时候,他竟一把把我捞上了床。
他趴在床上,我也趴在床上。 只不过前者主动,后者被动。 我在床上扑腾着想起来,却被他铁臂压住腰部翻转不得。
他眼底溢出了好久不见的笑意,低低说道,「陪我?」
陪你个大头鬼!他的胳膊极为有力,根本不是刚才柔柔弱弱不良于行的状态,我全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武力无法取胜,我想着便靠智力。 脑子里转了几个圈,我眨眨眼无辜看向他道,「奉予,我们这样不好,我会觉得对不起梨落。 」
按照我的分析,当我在他面前把他与梨落划为一对的时候,他是会生气的。 从而我便可以趁其不桃之夭夭。 可这一次我却失算了。
奉予面上不旦没有一丝怒色,居然依然维持着方才的笑意,甚至眼尾染上了抹邪肆道,「已经对不起她了,不是吗。 」
妖孽害人!奉予的眸色沉如深海,莫名就有把人吸进去的魔力。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他的额头已贴上了我的,肌肤相触带来滚烫的热度,他呼出的灼热气息与我的相纠相缠,我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 这难道就是偷情的感觉?我觉得太羞耻了!
「我……我要走了。 」强烈的道德感约束着我,嘴却不争气的在这时候结巴起来。
「别走,陪我。 」奉予的声音更为暗哑。 当半身未着寸缕的美人(如果将纱布忽略不计的话)在你面前横陈娇嗲时,我觉得换谁来都会犯错!
「魏大夫说,伤口若今夜恢复的不好,后续可能会身体高热,需人陪护。 你把人都吓跑了,没人陪我了……」奉予难得耐心解释。
「你没侍从?」
「行军之人没那么多讲究,奉予不需人服侍。 」
「也没侍女?」我像杠精一样无视他前一句回答继续问。
「怎么,你很希望别的女人服侍我?」
他的脸本就离我极其近,眸子中此时泛起了危险的光,令我在第一时间便有了警觉。
得得得,就当我衰。 陪陪陪,免得男主大人你烧断气了。
我唇角一撇放弃挣扎,给了他一个眼神。
24
奉予疑惑看向了我。
「我不走了,你把胳膊拿开让我翻个身。 趴着不舒服。 」
他将胳膊抬起,我面朝他的方向侧了身子,调整了舒服的姿势,并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奉予的胳膊半晌悬空,人仿佛在神游。 些许是受伤了身体虚弱,他一身威压早卸得一干二净,现在的样子甚至有一点点呆。 我轻轻喂了一声才见他回神。
他将眼神落回我的脸上,耳尖却慢慢红了。
我又没撩他,红个什么鬼?这模样落入我的眼中,只觉诡异。 回想刚才我说过的那两句话,第一句该没什么,第二句……「趴着不舒服」……「趴,着,不,舒,服。 」
……他该不会在胡思乱想吧!?都被砍了还这么能想吗!?这是禽兽吗!?
窗外墨蓝的夜,在不知不觉间已被冲淡了颜色。 本就瞌睡得眼皮发沉的我,此时却不敢闭眼了。
与禽兽共睡一塌,谁知道等我睡过去之后他会不会更禽兽?我强忍着困意,干脆找点话题来让自己不要睡去。
「方才为你包扎,看到你背上还有一道很长的疤痕。 那个是?」
「三年前留下的。 」
六个字答得清楚明了,我再不用多问,便已明晰它的来历。
我俩同时沉默。
这天显然秒秒钟就聊断了,我打算活跃下气氛,于是突然跳转新话题道,「对了……奉大将军,我觉得你今晚这样做不大合适。 」
「你指的是?」
「故意在他人面前模糊你我的关系。 」
「那又怎样?」
「我今晚穿的可是男装。 」
「依锦儿的意思,如果你穿的是女装,我怎么做都合适?」
我咬牙切齿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
「嗯?」
「我的意思是,你这样会让人误会你是断袖。 」
「……」
听奉予没说话,我又苦口婆心解释道,「这样多少有损您大将军的威名。 」
「……」
奉予沉默他的,我自顾自说我的,「让我来给你分析一下利弊,你如果公开表明自己是断袖,那势必对你百害无一利。 第一,喜欢你的姑娘们必定失望透顶,对你退避三舍。 第二,原先和你走得近的男人们,怕是会担心被你相中……毕竟我相信你身边的大部分男人,应该口味都没那么……奇特?」
听他还是沉默,我凭第一反应,轻声问道,「喂~你睡着了?」
「尚未。 」
「那怎么不带给回应的?该不会烧上了吧?」我边咕哝,边将手掌贴上他的额头。
他反应极快,立马随后捉住我的手腕将它放回我身侧再松开,并答道,「没发热。 」
确实如他所说,体温正常。 便又听他讲,「你说的,我知道了。 」
「噢。 」
「今夜黑衣人突袭,攻势猛烈……显然,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因此不出意外,我后日启程。 」
我有些吃惊,「后日?」
「对,后日。 」
「可你不是才受了伤?能赶路?」
「不是多重的伤。 再不启程,唯恐生变,也可能会波及你。 」
我在一片阴影之中皱了皱眉,联想到后续的书中剧情,不勉更加担心。 接下来的一仗格外惨烈,而奉予的神助攻——苏梨落也已离开鸣城。
「那你……一定多加小心。 」我清楚自己没立场叮嘱太多,只是一边在心中默默祈祷着男主光环耀眼永不灭,一边更努力地睁了睁眼。
「等我回来。 」
「……嗯。 」回答的声音已越来越小。
「锦儿。 」奉予在透过窗户的熹微晨光之中低叹。 房间内依然不甚明亮,他在昏暗的光线之中描摹着面前女子的五官与脸部线条,将其一笔一画刻上心尖。
「可能,你比你口中所说的,更在乎我?」
他听着对面传来清浅规律的呼吸声,兀自低语。 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25
有一种糟糕的睡眠体验叫做:在精神高度警惕之下,维持一个姿势,纹丝不动睡了一觉。
当然,不要纠结于「高度警惕」与「睡了一觉」之间的矛盾感,因为我真的超级疲惫,以至于无力组织语言。
当我从朦朦胧胧的睡意之中睁开眼,便撞入一双乌沉沉的眸中。 奉予的眼神,让我有一种被饿狼盯了一宿的恐怖感。 这认知令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双眼睁得老大。
此时,他低低哑哑开口,发出了一个单音,「早。 」
又是要命的低音炮。 我清清嗓子定定神回了他一声早。 见他面有疲色,眼中微红,便强打起精神问,「你是刚睡醒,还是没睡好,还是没睡着?」
「没睡。 」
没睡?我心中暗想,我睡觉既不打呼磨牙,也睡姿十分老实规矩,按理应该吵不到他才是。 于是我便接着问,「是伤口太痛?」
「还好。 」奉予再次答得言简意赅。
「那怎么没睡?」
「想点事情。 」
「什么事?」
「很想知道?」奉予笑了笑问。
不知为何,这笑容令我觉得诡异。 但是强烈的好奇心还是让我头如捣蒜地点了又点。
「我快出发了,临行前有件事很放不下。 」奉予不知何时靠近了我一点,只听他接着说,「我在想,卢卡是谁?」
我确信我的嘴绝对张成了一个标准 O 型,Luca 这个话题似乎成了循环型死亡话题。
事不能过三,我也不能死三遍,关键在于死不起。 时至今日我决定坦白从宽。
于是我面色艰难道,「奉大将军,不瞒您说。 Luca……是条狗。 」
从这一刻开始,奉予面上的表情开始了极为精彩绚丽的变幻。
他先是惊呆,惊诧,难以置信。 接下来若有所思许久,且双目愈发暗沉。 再接着他眼中似乎燃起了怒火,且这把火烧得越来越旺,变得逐渐有些疯狂。
我心中的小人儿正看他表演变脸看得欢乐无限,却未想很快,这把火就烧到我的身上。
只见他倏地起身,姿势快得我压根没看清楚,就已经整个人虚伏在我身上,一掌压在我头侧,一掌将我身子扳平,把我整个人圈在床与他的身体之间。
他眼中的怒火已灼烫得惊人,只听他恨恨地说,「卢卡是条狗?你昨夜在梦中唤了两声的,只是一条狗?锦姒!就算你要辱我,践踏我,也不必用这种方式!」
在梦中喊了 Luca 两遍?我也不知道为啥我要喊它两遍啊……这年头就算说实话也会完蛋是吗?看着面前几近暴走的奉予,我真是心肝肺都在颤,颤得快共振了。
现在这个姿势我要是被他霸王硬上弓,那不是轻松且不愉快吗?
我颤着颤着右手,将手掌贴上了奉予的脸颊,努力用自己史上最柔最软最嗲最丧失自我的语气说,「奉……哥哥,你别这样……锦儿很害怕。 而且你的伤口若有个万一……我会很心疼很心疼……」
我察觉到奉予忽然僵硬的身体,心中数着秒数盼着他速速被我感化。
不想门外哗啦的瓷器碎裂声打断了一切。
我和奉予同时侧头,只见门外站着再次哭得梨花带雨摇摇欲坠的白素素。 她端着托盘,脚前摔碎了一碗可能是她刚熬好的药。
奉予脸色极臭,拿起床附近的烛台便砸向还未大开的门扇。
门扇轰然关上。
话说这姑娘角色扮演是不是太过单一?不知道的以为她是频道卡壳,万年不变的凄惨表情就像全世界欠她一个汉子。 如果她不是那么令我不喜,我应该会给她提示一下,男人喜欢多变的小妖精,忧伤路线不通可再换一路。 可是现在显然没任何提示必要了,哪怕我目前身份是个男人,想必她早已将我恨之入骨。
正思想着,奉予已从床上,也就是我的身上翻身下地。 他抓来一件衣裳披好,边系着衣带,边说,「我可不是你什么哥哥,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
26
我当然不会自己找刺激问奉予,他想是我的谁。
见他起身将衣服穿好,我也乖觉爬起来收拾。
推开房门的时候,白素素依然在门口站着,旁若无观众地演着她的固定频道。 我不知道该为她的敬业演绎精神而点赞,还是该为作者将她写成如有 bug 似的人设而深表同情。
两种想法之中,可能是后者占了上风。 同情于她被塑造得极致坏的凄惨遭遇,我拿过她手中的托盘,蹲在她的面前,将地上大块的碎瓷片一一捡起放于托盘收好。
也不过才捡了三四块,手中的托盘已被人一把拿走。 接着一只大掌将我揪了起来。
「你很闲?」
奉予呛了我一声,就这么抢过我的托盘,潇洒走了。
我咬咬牙……想我堂堂锦国前任三公主,鸣城落英楼鼎鼎有名四公子,现在竟然谁都能欺负了?我很想顽强抗争,但明显此刻不能。 扶了一把昨夜僵睡一晚的老腰,我才好不容易彻底直起身来。 对上白素素的脸,只觉得她面色更白了,活像女鬼。
她看着我似笑非笑,带着阴冷的气息,用只有我们俩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叫你锦姒?」
我不想理会,也算是不可置否,并未开口。
她在我脸上极细致极缓慢地打量了一番,接着讥讽一笑,挥袖便走。 走得那叫一个英姿飒爽,和先前的弱柳扶风妹全然不是一个风格。
我瞪大了眼睛……才发现自己小瞧了女反派啊……大家都是双皮奶……哦不双皮脸……都不容小觑!
话说,我突然想吃双皮奶了。
我绕回苑娘和阿莫暂时休憩的房间,她俩精神看着明显比昨夜好了许多,甚至已经可以下床移动了。
苑娘见我来了,一把拉住我的手,却是等了许久才开口道,「四公子,不如你去和这里掌柜的说一声并谢过吧……我们这便离去。 」
「着急什么?这有神医魏清风,有他在你们很快就能好起来。 」
「可……」苑娘欲言又止,眼中晦涩不明。
「可什么可?健康大过天,除此以外都不可。 再别急着走!」
「可是四公子!她们的意思是不能让你通过出卖色相的方式来换取她们一时康健啊!这样大家会心生愧疚永难释怀日日难安!」在一旁照顾的邵妍如连珠炮一般叭叭叭开口,我直接惊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出卖色相???我这是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苑娘一脸凝重,继续拽着我的手说,「四公子,那什么锦国大杀神奉予,怕不是个断袖?想想都为人不耻啊!还是说,他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欲对你图谋不轨!?如是他对你起了歹意,我苑娘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他!」
我回握苑娘的手,欲哭无泪问道,「苑娘……其实我一直想问,那天晚上我喝醉,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苑娘忽然一脸被雷劈的表情,僵了许久才艰难开口道,」那天晚上……四公子你喝醉了……当我们见到你的时候,你抱着奉予又哭又闹,嘴里嚷嚷着……「
我带着与她并肩被雷劈的表情忙问,」抱着奉予……嚷什么了……?「
」你非要让他叫你」锦儿「……还说什么……亲爱的男主大大帮帮忙,锦儿想回家……想爸妈……还想什么叫卢卡的……「见我不说话,苑娘神色语气一变,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又说,」四公子……你不会真喜欢他吧……如是这样,我们先去细查一下他。 若他是断袖……四公子可千万别想不开……。 「
我吸吸鼻子,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哭笑不得。 只是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特别灿烂的笑容,环视着屋内几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苑娘的手背,用极为冷静而温和的声音说,「大家放心,这些都不存在。 你们都安心在这里养伤,伤好了我们便回家,一起回家。 我永远是你们的四公子,咱不和外面的野男人勾搭。 安啦。 」
话说完了,却没得到我想象中该有的大家的感动反应。 我打量了下大家,发现她们都在看着我身后的方向。
这感觉很不妙,我一卡一顿回头向后看,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得我赶紧把头扭了回来,只希望方才所见只是幻觉。
接着幻觉立马被打破,一只大掌直接握住了我的手,带着我出了屋。
光速被打脸的感觉很不好,拉着我的罪魁祸首让我感觉更不好。 之所以跟着他出来,还不是因为,留在打脸现场被公开处刑的感觉最最不好!
27
「谁是野男人,嗯?」行至一无人的围墙跟前,奉予顿住了脚步转身。
我还未从失了脸面的重大打击之中缓过来,再听罪魁祸首此时竟敢质问我,一时之间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伸出一根食指,戳着奉予的胸口,直直逼近。
奉予居然也很配合,就被我一戳一戳地往后退,直退到墙跟边,退无可退。
嚯!带感!我忽觉自己霸总附体!情不自禁涌起了演戏的灵感!!!
抬头看向他,我拿出气势,挑眉反问,「你说,谁是野男人?」
奉予没回答,只是抬手,大掌将我戳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包裹住,微眯了下眼看着我。 察觉到他的略粗糙的拇指在缓缓地摩挲着我手上的肌肤,我浑身一个激灵,忽然就清醒地认识到我自己是谁。
去他的霸总啊,戏精附个什么体啊……我试图抽了一下被奉予捉住的手,没抽出来。
再抬眼看他,已觉得他眼中「凶光」正盛。 果不其然,他微勾着唇角,脸上挂着一览无遗的危险氛围说,「锦儿怕是忘了,奉予才受伤不久,恐怕,尚不能太野。 」
我思索着他这句话里的深意,越品越不对味。 该不是我太污了所以想歪吧?
便又听他接着说,「锦儿若心中着实急迫,不如等我伤再好点……」
未等他说完,我连忙急声打断他说,「奉予我跟你说,我和你没可能。 」
「为什么?」
捉住我手的那只大掌,似乎力道增加了一点点。 我面色极力镇定地说,「反正就是没可能。 」
「没可能,为何你要脸红?不要告诉我,脸红又是你的什么下策。 」
我脑子一卡,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只觉一股力道,直接将我带入奉予怀中。 贴着他的胸口,我真怕自己的心脏下一秒就会背叛我,砰砰跳出来向奉予展示我的慌乱。
我赶紧换个话题,凶凶地说,「你不是受伤了吗?这是干什么!」
「胸口没伤。 」
说着,奉予的大掌贴上了我的后腰,我只觉得那里一片炙热。 其实不仅仅是腰后,好像哪哪儿都变得很热。
我刻意避开奉予的视线,双目盯着奉予胸口犹如入定。 又听他在我耳边低低哑哑的轻声说道,「若你解释不出来原因。 你我之间的可能,不如,便来由我说了算?」
语毕,一个很轻的吻辗转在我的耳垂,似是由于我没挣扎反抗,奉予的唇沿着我的耳垂向下,吻上了我的脖颈……
「别……」我微喘着,无力地拽了拽他的衣襟打断。 奉予顿住了动作,随后一只大掌将我摁在胸口,另一只手臂将我牢牢箍在怀中。
头顶上,他的气息也是微微凌乱的。 良久,奉予才开口,「锦儿,你并不排斥我,对吗。 刚才你并没有反抗。 」
反抗?拿什么反抗?在早就不知是奉予说到哪句话的时候,我的腿早就不争气地软了……完全无力反抗。
「也不喜欢你。 」我开口才觉,自己发出的声音又娇又嗔,听得面上愈发烫了起来。
可我知道,我的心在告诉我一个事实:
我真的,喜欢上了他,奉予。
28
奉予出发的这天,是个阴天。
天上的云层厚重且低,衬得天地之间均不明亮。 前夜下了绵绵一夜的细雨,空气是好闻的,但也冷得令人不适。
我身后跟着落英楼数人,其中还包括伤好了大半的苑娘她们,都说是要陪我来为奉予送行。 于是我们一行人早早出发,此刻便快要抵达鸣城城门。
出了城门,奉予第一个映入我的眼帘。 一如既往的一袭上阵黑甲,带着威压与肃杀的气势,身姿挺拔气质亦卓然。 他此时骑在追夜之上,正与人说些什么,身后跟着约莫二三十号人,列队十分整齐,一看便知是平日里训练有素的队伍。
见我来了,奉予翻身下马向我走来。 在距离一步之处停下,他没说话,我看见他眼中有复杂浓烈的情绪在翻滚。
我冲他笑了笑说,「我们来送送你。 」
那一瞬间,他眼中温度骤升,几乎是我最后一个音说完了时候,便已被他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依旧令人感到暖而安心。 在同一时间,我仿佛听到了我和奉予周身方圆二十米内的数道抽冷气的声音。
这感觉令我脸上浮起一丝尴尬,我仰头直视他的眼,问,「喂……你是真的打算坐实自己是断袖的事实吗?这么多人在看呢……」
只见他眼中笑意渐浓,附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大句,令我意想不到的话来:
「锦儿。 让我来给你分析一下利弊,如果你被坐实为断袖,那势必对我百利无一害。 第一,喜欢你的姑娘们必定失望透顶,对你退避三舍。 第二,原先和你走得近的男人们,恐怕也不敢再走得那么近。 如此,我便可以安心去打这一仗了。 」
我眉心重重一跳,生生有种被我自己当初说出去的话,反弹伤害的感觉。
没人规定自己挖的坑,哭着也要刨完吧?我咽不下这口恶气,回道,「你怎么就知道那些男人们不敢靠近我?」
奉予眼中浮上几丝狠厉,「他们,若不想被踏平九族的话,怕是不敢和我奉予抢人。 」
我倒吸一口气,是谁!?是谁给了你狂妄自大的勇气!?
答:是男主的不灭光环!
这段短暂的内心小剧场,将我瞬间拉回现实。
我叹了口气说,「那你,一定要早日凯旋归来。 」
他低低嗯了一声,在我额头轻轻一吻。
「你怎么还没完没了变本加厉了……」……心中泪目,我今日注定声名不保。
他低头十分认真看着我,笑着说,「自然是要努力坐实你即是断袖,还出卖色相的事实。 」语毕他松开了我,忽略我一脸想要咬人撕头发的表情,将他身上的斗篷拆下披在我的身上,又细细为我将系带系好。
「快回去吧,天冷。 我不在,一定照顾好自己。 」
「你让我回我就回?我在城门赏会风景不行?」
「不回去,留着继续被我亲?」奉予挑眉,眼中尽是邪肆。
真棒,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的邪魅狂狷阴险狡诈?我故作高冷地说了声再见,想想又补充了一句,让他小心着身上的伤,便扭头向城中走去。
却不知,奉予一直在原地目送着我,直到我的影子消失于城门之后。
29
红到深处自然黑,我在鸣城又火了一把。
顶着四公子身份,本就名声不小的我,由于断袖事件令我的名气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断袖本也不是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可断的主人公是知名大杀神奉予,那可就不得了了。
不得了具体表现在:奉予离开才半日,落英楼的生意已经好到等位席都爆满。 不少人来凑热闹,亦有不少人来看热闹,真不知道断袖故事的主人公之一都离开了,这热闹还有何看头?
不过,「出卖一丁点色相」来赚得盆满钵满——这个结果,朕,相当满意。
纠结了一个上午的朕……此刻刚下定决心在房内写封书信,信纸铺好,提笔欲写,便被人生生打断。
门扇打开,第一个冲进来的是白素素,小桃跟在她的身后,面色极为愧疚,向我告歉道,「四公子抱歉,这位姑娘来势汹汹,小桃实在没能拦住。 」
我将笔搁下,起身看向来人的方向。 白素素气势冷厉,脸上写着四个字:兴师问罪。
我对小桃淡笑了声说,「无碍,小桃。 你先去忙,顺带帮我把门关上。 」
随着门扇轻轻合上,我并未理会白素素,而是转身向着床附近的斗柜走去,从中取出一物,继而转身。
「什么江湖号称四公子的响当当的人物,竟是如此不知廉耻!」
上来就开骂?我十分惊讶,挑眉看向了站在房中的她。
白素素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怂了,气焰更为嚣张道,「奉大将军与你也不过是玩玩,玩腻了之后,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去!她看起来真是气坏了!居然口不择言到这种程度?还是说天生就如此恶毒?我脑子里又溜了一遍剧情——是的,恶毒是她白纸黑字里被注定的宿命。
颇为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我尽量和蔼可亲地说,「你来做什么?就因为奉予玩都不带你玩吗?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素素,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啊。 」
我一声素素怕是叫得她恶寒,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肉眼可见的抖了抖。
「我只是见不得你污了奉大将军的威名和清白!充其量你也不过是个男人,以他的身份,你和他绝无可能!」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踏马是预言家?在我这位当世预言大帝面前装 X?我面上没了表情,踱至她跟前两步远处停下,说,「不好意思,请问你哪位?我和奉予有没可能,我说了算,他说了算,你说的,还真不算。 」
她看起来怒上加怒,回给我一个扭曲的笑容后又开了口,声音阴阴冷冷犹如毒蛇:「你以为,奉大将军真的喜欢你?我听他那日唤你锦姒,你可知锦姒是他已死去的挚爱!奉大将军难忘旧情,而你不过是脸长得有几分像那女人罢了,一个替代品,凭的什么张狂!。 」
我愣住,脑子里俩反应:一、她咒我死;二、她夸我是奉予挚爱。 作为一个总能让自己在第一时间乐观积极向上起来的人,权衡两者,我选后者。 如不是她太过阴毒,我可能很想上前与她握手,感恩肯定。
将感恩化为片刻的尊重,犹如在和闺蜜谈心似的,我真诚地、语气平和地说,「素素。 谢谢你的提醒。 其实我没多大追求,得不到他的心,我便得到他的人就好了。 你是不是跟我一样,也觉得奉予皮相甚好?」
她脸上青一片红一片,怒喝道,「你个不要脸的贱人!我劝你知难而退!否则我……」
「否则,你怎样?」我两步闪直她的面前,右手扬起,寒光乍现,一把通体乌黑的匕首,抵上了她的脖颈。
「你!」白素素瞪着我,目眦欲裂。
我将匕首刃彻底贴上了她脖颈的肌肤,下巴微抬,冲她冷冷一笑,「白素素,你现在这副样子可真难看。 小白花脸皮忘带出门了,就回家去取,顶这么一张恶鬼似的脸是打算来吓唬谁?我不是什么真善美,你也不是什么好鸟,各走各的互不相干,保你岁月静好。 再来惹我,我怕是会忍不住,用你祭刀。 」
白素素的脸色渐白,或许是匕首贴得太近,她额上甚至渗出了冷汗。 我继续说,「你那些下三滥的伎俩,最好也别往我和奉予身上用。 除非你想试试,你用毒快,还是我下刀快。 对了,忘记告诉你,我手上这把刀,是奉予赠的乌金刃,你要是觉得死在奉予佩刀之下能瞑目,那我今日便成全你。 」
她的眼中浮起显而易见的恐惧,我眼神紧锁地审视着她面上的每一丝表情,接着用更缓的语速说,「如果,不想死,就滚离我的视线,再别让我见到你。 」
此话一出,我将刀收回,手腕一个回旋,匕首尖虚贴着她的衣服直指心脏,我冷声道,「还不滚?」
白素素倒吸一口气,依然心有不甘地瞪了我一眼后推门走出,气势和先前刚进屋时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伸出手指弹弹乌金刃刀身,兵器的冷鸣之声填充了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屋内。
嗯,好刀。
30
书中对这一战的描述,不过寥寥数笔。 当我切身知道此战凶险在于哪处之时,已是半个月后。
奉予军中出了奸细,他们的战略战术一再被敌方知晓,接连两战败退。 虽奸细已被揪出并除去,但据最新急报,奉予目前带兵退入一峡谷之内,情势不容乐观:峡谷的一端有敌军守着,另一端直通锦国边界,而锦国边界之处,寸草不生,距此边界最近的锦国城池云鄯还有八百里之遥。
粮草不足,援兵无法及时抵达,都是眼下极为严峻的问题。
于是这日,在鸣城外五十里处,由七百人组成的黑甲军集结在此,即将出发前去协助奉予。 黑甲军是奉予私下养的一批队伍,能进黑甲军的人,个个武艺高强。 与其说这是一支小型军队,不如说是一支杀手团伙。 队伍的中后段跟着数辆装箱马车,里面储存着满满的粮草,是我执意由落英楼出资准的。
可,我不仅想出钱,还更想出力。
此刻,与我交涉的人很是面熟,他正是前段时间遇到黑衣人那夜,最后被奉予派去收拾残局的牧尘。
「四公子……此去凶险。 牧尘万不敢带你一同前去……如若你有个三长两短……牧尘着实担不起……」
「不用你担,出了事都我担着。 」
牧尘态度坚决,「四公子,此事万万不可……」
「我意已决,请牧兄带我一同前去。 」
「四公子……三年前,你出事的时候……大将军便誓要为你报仇。 他帅着大军打了不计其数的仗,世人只道他是战神,却没几人见他一身鲜血淋漓伤痕累累,而他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啊……唯一一次见大将军落泪,是在深潭附近寻你三天三夜未果……他流着泪就倒下了。 醒来之后,我们再没见他笑过……直到后来与你重逢。 」牧尘一脸诚恳,坚毅的面庞之上是认真回忆的表情,这个过程之中,他一双眼浮起浓郁的疼惜,接着他又说,「四公子,大将军是真的,将你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字字句句真挚,撞在了我内心最软处。 我只觉得如被人扼住了喉咙,空气变得稀薄,而一颗心亦被狠狠揪住,酸涩、疼痛。
牧尘以情动我,但言语之间显然并没有让步。 我仰头眨眨眼退去眼眶中的湿意,深吸一口气,继而格外认真地注视着他道,「牧兄,我与你家大将军的情况,想必你格外清楚。 既如此,便该知道,我……与他的心是一样的,我要亲眼看到他无恙,才能安心。 说句不太好听的。 这一次,就算他有事,我宁与他,死同穴。 如牧兄你实在不答应我随行,我便私自跟在你们队后去寻他,说话算话。 」
他眸色复杂地凝了我许久,也沉默了许久,在我以为他又要拒绝之时,他终于开口,「牧尘此行,定尽全力把四公子安全送至大将军面前!」
闻言,我瞬间笑逐颜开,抬掌轻拍牧尘上臂道,「那就拜托牧兄了,出发!」
脚下步子飞快,生怕牧尘反悔似的,我急急跳坐上了押送粮草的马车,再裹好身上的斗篷。
而黑甲军整装完毕,终于启程。
沿途的风景从绿意盎然,到荒芜广袤,不过四天的时间。
一早,牧尘便来告诉我,如不出意外,明日即可抵达锦国境内峡谷的另一头,傍晚就能与奉予相会。
寥寥困意瞬间消散,手贴着心口的位置,感受着胸腔内加速的振动,我握紧了数日以来从未离身的乌金刃,神思飘远。
昨夜,又是不知做了多少次的梦:奉予站在我的面前,低头垂眸,他修长的略带薄茧的手指,灵活地为我将斗篷系带系好。 他的睫毛乌密且长,丝毫不逊于女子。 长眉入鬓,眼尾微挑,明明是妖孽式的长相,却硬生生被他常年浸于沙场的肃杀狂霸之气所掩盖。 鼻梁挺直,薄唇习惯性带着一丝冷酷的弧度,给他增添了几分禁欲与疏离的味道。 可当他抬眼看向我的时候,眸中却情谊满满,带着能够令人暖至心底的温度。
死同穴。 我摩挲着乌金刃的刀鞘,缓缓呼出一口气。
有的话,说出之后便立马释然;有时候,痛苦的往往是生活不停让你做选择的过程。 当你选定自己心之所向,纵使前路全是荆棘,最差也是苦乐相伴。 我眼神落在前方黑甲军队伍在路面留下的蹄印上,路面被踏出形状,再被后续的马儿踩碎,重新定上不同的格,如此反反复复。
自别后不到一月,日子却过分漫长,长到我想清楚了什么,也放下了些什么——人总该活于现在,也总该珍惜现有的一切。 更何况,现在的这一切,是如此值得令人珍惜。
将长路风景尽收眼底,我仰头闭目笑了。
嗨,锦儿,我跟你说:这其实是条通往心之所向的路,亦是与无数个分崩离析的自己的,和解之路。
31
斜阳欲落之时。
锦国与辕国交界处的不知名峡谷内。
远处的营帐由一个个模糊小点儿,在我眼前逐渐成型并放大。 牧尘已带着几人提前去营帐报信,我依旧是坐在粮草车上,随大军稳步前进。
营帐大门很快便近在眼前。 接下来,黑甲军的前方队伍进入,继而,粮草车进入,最后,尾部的护送队伍亦进入。 队伍在营帐之中的空地停驻重新列队。 待整顿完毕,一名黑甲军军士前行至一看似为主帐的帘前通报。
我目不转睛盯着帐帘。 片刻之后,当它被人从里掀起,我终于看到了他——牵绊我数日数夜的奉予。
他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为清晰,五官愈发分明且深邃,原本小麦色的肌肤,在溯风凛冽的沙场之中,黑了一个度,却更显苍劲。
当他从帐内走出对着牧尘说了什么,队伍便很有序地分为两半,留出中间通道,想必是等他审阅。
我看着他边与牧尘交谈,边离我越来越近。 直至他路过我所坐的粮草车时,我再也按捺不住,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反应极为敏锐,视线立马锁定我的位置。 我缓步向他走去,并摘下了斗篷的兜帽。
一时间,他眼中的锋利,瞬间转为深深的难以置信,很快又被更多更复杂的情绪所填得满满。
只见他两步上前,一只大掌稳稳握住了我的胳膊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忙。 」我回答的理直气壮,心脏却已跳得失了序。
他抿着嘴唇看不出阴晴喜怒,顿了一会儿才开口,「来人。 带四公子去主帐稍作歇息。 」
主帅帐内陈设简单。 一张并不大的卧榻,附近便是一张宽大的铺地毛料与一条长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紧靠着账壁放了四个大箱,一只未关严盖子的箱中放满了书籍与卷轴,其他箱子均合着。 一扇屏风,将帐内隔出一小小的私密空间,作为漱洗更衣之处。 加上基本的照明灯盏,账中再无其他。
我拆了斗篷挂于账壁,坐在柔软的毛料之上,双臂环住了屈膝的双腿,这一等便等了好久。
晚餐是面生的小哥送来。 用罢过后,又有人送来了我的行李,以及沐浴洗漱的热水。
洗漱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当我侧坐于床榻边沿,用布绞着自己湿漉漉的长发时,奉予终于回到了账中。
两两对视,竟一时无话。
奉予眸色深深地凝视着我,继而向我走来。 行至我的面前,他将我手中的布巾取过,便坐于我的身后。 沉默着,为我细细将湿发擦干。
在我正满脑子找话题却不知从何处着手的时候,奉予终于开了口。
「为何要来?」
「想见你,就来了。 」
我听到身后的奉予轻叹了一口气,他再次开口,语气无奈却带着宠溺,「锦姒,我奉予征遍沙场,却独独拿你没有办法。 」
我回眸看他,唇角带笑问,「真是虚惊一场,傍晚相见时,你的表情让我以为,我会马上被遣送回去。 」
「本是这样想的。 」他语句一顿,抬臂将我捞入他的怀中,接着他又说,「当我方才进帐的那一瞬间,看到你坐在我的床榻之上擦着湿发的样子,我便改变了主意。 」
「嗯?」
看见我眼中的疑惑,他接着解释道,「因为我突然希望,日日都能见到这个画面。 」
我的脸莫名发烫,他一记轻吻已随之落下。 我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惊得双眸睁大,却很快在他的气息中沉沦。 当我经不住诱惑给他回应之时,他眼中忽地迸出了欣喜的光芒,接着眸中的暗色更为浓郁,攻城略池似的加深了这个吻。
缠绵许久,我着实喘不过气了,推了推他将自己埋入他的胸口。 他随即拥紧了我,低低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抬头娇嗔道。
他将我散乱的发丝理至耳后,粗粝的指腹不经意间划过我的耳垂,微痒微麻,我禁不住缩了缩脖子。
「自然是开心了便笑。 」他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丝在他指缝中穿梭而过,一下下被捋得乖顺。 「头发干了。 旅途劳顿,今夜早些休息吧。 」
我见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也顺势起身,心中疑惑,便问,「你去哪?」
「去牧尘帐中睡。 」
据我所知,除了主帅营帐,其他人都是几人在同一账中休息。 手快于脑,我不自觉已经伸出食指勾上了他垂落于身侧的小指。
奉予挑眉看我,我才觉得面上更烧,小声说,「牧尘那里肯定很挤。 要不你……就在这……歇吧?」顿了一顿,我又用更小声的声音说,「反正……又不是没睡过。 」
下一秒,只见奉予拆了腰带,脱衣脱鞋,散了发上床。 一串动作如行云流水根本无缝衔接。
我满脸震惊地被他带倒在床上,忽然隐隐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这厮保不齐一早就设计好了吧!?
「你洗漱过了?」
「方才在牧尘帐中洗过,才来的。 」
提及牧尘,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严肃看向奉予,「你没为难牧尘吧?这次是我对着他死缠烂打,才得以前来的,万不要追究他责任。 」
奉予脸沉了沉,亦严肃道,「以后不许对除我以外的人死缠烂打。 也不许躺在我的床上想别人。 男人不行,女人不行,猫猫狗狗也不行。 」
醋王!我哼了一声,佯装生气地背对着他不再说话。
却未想他忽然贴近了我。 双臂相交着,将我锁入他的怀中。
亲密如斯,似占有,亦似守护。
32
「锦儿,我很想你。 」
奉予的声音低低哑哑,我的心也忽得变得酸酸软软。 将头调整了更舒服的角度枕在他的左臂之上,我回道,「我也很想你,每日每夜,都在想。 」
他轻吻了一下我的发丝,「我很贪心。 大凡你给我一点希望,我便想得寸进尺得紧。 锦儿,这次是你送上门来的,你便,再逃不掉了。 」
我呼吸一滞,自后背传来的热度,绵绵密密向我的身体蔓延,是形容不出的暖。 伸出手指攀住他横亘于我身前的手,他便反手捉住我十指交握,我轻声回道,「嗯,不跑了……奉予……我可能会上瘾……被你这样抱着,我很喜欢。 」
「为什么喜欢?」
「很有安全感。 」
「我也喜欢。 」
「为什么?」
「这样抱着你,你觉得安全,我也,觉得安全。 」
「晚安,奉予。 」
「晚安,锦儿。 」
……
黑夜无星,黎明未至。
我的心犹如被灌满了蜜糖,在甜蜜之中睡去,却不想在变故之中惊醒。
战鼓擂起,奉予用极快的速度起身收拾,再三叮嘱我勿出大帐之后便闪身离去。
或许是精神高度紧张,即便身在帐内,远处厮杀之声依然震得我耳膜发麻。 书中惨烈凶险的那一仗不在夜晚,更无深夜偷袭的剧情。 一切在向不可知的方向偏离,我心乱如麻掀开帐帘,才发现帐外有数十名兵士在守护。
远处的火光在黑暗之中亮得刺眼,喧嚣的砍杀之声听得我骨子里止不住的发凉。 我该庆幸,我活了两世至此所经历的年年岁岁之中,不曾经历过真正的战争。 也庆幸在今时今日奉予投身的这场残酷战争之中,我随他来了。
可是他到底在哪儿?人影重重,根本搜索不到他的踪迹。
未觉指尖已将紧握的掌心掐出了深深的红痕,我无法再处变不惊。
「劳烦诸位!帮帮大将军!我就留在帐中哪也不会去!……求你了……快去救他!……求你们快去……」说到最后,我已哽咽失声,毫无状态可言。
守着我的兵士们本在犹豫,可见我如此失控,也立马忧心动容。 为首一人叮嘱我万不可出帐,他们便尽数离开加入战局。
帐门的门框,被我另一只手抓的死紧。 即便在远处战场中寻不到奉予的影子,我也难以移开视线分毫。
以至于,一位身材较为矮小的兵士自我眼前走过,我都并未太过注意。
以至于,当他闪身冲至我的面前,寒光一闪之时,我已来不及抵挡。
以至于,铁盔之下的那张脸我明明一眼便已认出,却痛到张口再呼不得。
匕首扎入胸膛的那个瞬间,剧烈的疼痛连带被瞬间放大的感官,如短暂的轰鸣,而轰鸣过后,所有的感官犹如自巅峰下坠般极速隐没,远处的声音离我愈发遥远,鼻腔之中的血腥味儿在渐渐变淡,视线中的火光糊成一片继而归于漆黑,唯有痛感将我拖拽。
我倒在了冰冷的地面。
我睁眼醒来,身下是触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床。 日光透过淡绿色的窗帘,柔柔铺在了卧室的地面。
墙上的时针指向十二。
我按住胸口猛然坐起,那里没有匕首,也没有疼痛,只有我熟悉的素色睡衣。
走出卧房的门,隐隐传来餐厅中父母的笑声。
和平日里很多个中午一样,父亲和母亲坐在一起,正讨论着近日发生的一些趣事。 桌上已摆好了几道菜,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爸,妈!」我唤了一声,眼中已立马涌上湿意。
可回应我的是他们依然未停的讨论,犹如我不存在。
我不免心中有些惊慌,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发颤,「爸,妈!?」
我惊得急速上前,想要牵住母亲的手,却发现自己像半透明的影子似的,竟然直接穿过了她的胳膊。
正当我不知所措且惊疑不定时。
身后传来了一道更为熟悉的声音,「爸妈,刚切好的甜瓜,稍微有点凉。 你们先少吃点,菜马上就好。 」
「锦儿再别忙活了,这些菜够吃啦。 」妈妈笑答。
我猛然回头,只见「锦儿」就站在厨房门口,手中正端着一个果盘。
「锦儿」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眼中透过我所表露出的深深的震惊令我确定,这个「锦儿」是能够看见我的。
只见她镇定地将果盘放于桌上,便给了我一个眼神。 接着她对我的父母露出甜甜一笑说,「爸妈,稍等我去个洗手间。 」
洗手间的门砰然关上,锦儿就站在我的面前,认真凝视着我。
「你……就是路锦儿?」
我并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究竟是谁?」
她轻叹一声说,「你就是路锦儿。 」这一次,她用了肯定的语气,未等我开口,她又说,「你好,锦儿。 我叫锦姒。 」
这答案听得我浑身一震,竟一时不知该说何是好。
「抱歉,占用了你的身子。 也很抱歉,享受着你本该享受的一切。 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来适应这里,不得不说,这个世界比我原本所在的世界,要好得多。 无论之后如何都十分谢谢你,锦儿。 我能来此一遭,很感激也很珍惜。 」
有冰凉的液体滴在我的脸庞之上,我想要抬手抹去,却发现胳膊如千斤重般难以抬起。 我并不知该对真正的锦姒说句什么,想着起码先说句没关系,却发现开口已是无声。
耳边传了另一道声音,「锦儿……锦儿……」
那声音仿若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不算清晰,却听起来充满焦急与慌乱,令人心中没来由的抽痛。
当我意识到这份抽痛感时,仿若身体的痛感瞬间觉醒,且视线之中的一切极速变暗。
我皱着眉,费力睁开了眼睛。
33
视线之中的奉予面色疲累而憔悴,见我醒了,他忙握住我的一只手,紧张地说,「锦儿,你醒了!」
接着他视线未从我的脸上移开分毫,这次却是向着身后帐门外唤道,「快去寻魏大夫,就说锦儿醒了。 」
我细细地打量着奉予,他的面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慌张与颓废。 与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对视片刻,我努力扯起唇角,对奉予露出一个笑容道,「好久不见啊……奉予。 」手缓缓抬起,我摩挲着他下巴不知何时冒出的青青胡渣,微微扎手。 他的大掌随后便附住我的,将我的手移至他唇边吻着,极尽温柔。
鬓角一湿,我竟不知何时流下泪来。
「莫哭,我一直在。 」
「你要说话算话。 」
「嗯,说话算话。 」
在奉予铁青着脸的严肃审视之下,魏大夫为我把了脉。 离开之前他瞪了一眼奉予,又扔下几瓶子药愤愤道,「老头子我都是半身入土的年纪了,救了你的心上人你不好生感激,竟对我如此之提防不尊重!」
奉予不予回应,待帐中只有我与他二人之时。 他才起身拿起桌上的药瓶并取出一卷纱布,折身向我走来。
大掌落于我胸前的衣襟之上,我反应迅速不顾疼痛,立马握住了他的手腕道,「干什么?」
「为你上药。 」
一想到自己受伤的部位,忽觉耳根发热,我手上力道不减,一双眼执拗的看着他。
「军中皆为男子,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为你上药?」奉予看似无奈的解释。
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从反驳。 只听他又说,「况且,这些天都是我在为你换药,该看的……也都看了。 」
@&#¥/$*%£¢!!!!!!
嘤嘤嘤嘤嘤嘤嘤,禽兽!!!
那凶险的一夜,以锦国军大败辕国军而收尾。 苏梨落数日前寻得她驻守云鄯的武将表哥——路池相助。
而后路池选择先斩后奏,立马率军前往两国交战之处。 也幸亏路池一行人快马加鞭,终于在双方胜负难分之时,加入战局。
最终,锦国大军以绝对的兵力与实力,碾压辕国军队,取得了此战的胜利。
此时是我在帐中养伤的第七天,许是因为魏大夫的药有奇效,我的伤口基本愈合,恢复情况十分乐观。 在我今日第三次提出想要出帐门散散步时,奉予总算答应。
已是夜晚,奉予将我裹得严实保暖,才牵起我的手出了门。
营中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听奉予说,大部队与路池已先班师回朝,现在就只是他与黑甲军留了下来,等我伤好可以赶路了,再出发上路。
我环视着周围的一切,步子缓缓,边走边问出了心中的疑问,「白素素呢?」
「不必再想她。 这次白素素敢如此害你,杀了她都太过便宜。 此事也怪我,我不慎招来的人,你便放心交予我处理。 」
我嗯了一声,算作默认。
「你可知,为何路池他们会来?」奉予问。
我轻轻蹙眉,正构思着如何解释,视线一转,一个淡粉色的影子便映入了我的眼帘。
「梨落!」我欣喜叫道。
「四……」她出口便卡住,行至我面前停下,笑得温柔和煦道,「不想,四哥哥竟是个仙女姐姐。 也难怪……」她眼神在我和奉予之间逡巡一番,又颇为认真地说,「姐姐的伤,可养好了?」
「好多了,谢谢梨落关心。 」
被识破身份,面对着当初貌似被我带偏的苏梨落,说不心虚是不可能的。 想到她即便当初或纠结或伤心地离去,依然在收到我的信笺之时伸出援手,我不免心中感动又感激。 思及此,我深深看向她道,「梨落,谢谢你。 」
只见她面上扬起了一个洒脱的笑容,里面有我能看懂的几分刻意,便听她说,「不必谢。 梨落一直喜欢……姐姐。 姐姐能够劫后余生,便是最好的了。 」
我心中动容,对着人间小可爱没能忍住,张开双臂道,「抱一下?」
她怔了怔,随后笑得更为明媚可人道,「抱一下。 」
无视奉予再度难看的脸色,我抱了抱梨落,只听她边回抱着我边在我耳边轻声说,「要幸福啊,姐姐。 」
「梨落也是,一定要幸福。 」
「连女人都抱,你真是令人不省心。 」
醋王上线 again,回主帐的路上,奉予脸色沉沉。
我呵呵一笑,一记眼刀射向他,问,「你不是说,军中皆是男子,只有你能为我上药?那苏梨落是什么?」
「她不一样。 」
「哪不一样?」
「她对你有企图,别以为我看不出。 」
呵呵+1,我假装严肃认真道,「你对我也有企图,别以为我看不出。 」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早就看出来了。 」
「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
「啊?」我脑子卡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他打横抱起,我吓得惊呼,「奉予!你……」
「我想,为你上药。 」他笑得一脸邪肆。
我只觉莫名不妙……于是这种不妙随后便得到了印证。
当他摁着我,将药膏在我身上抹好之后。 一个炙热的吻,便落在了我的伤处附近。
我只觉轰得一声,血流急涌,全部上了头,张嘴竟不知说什么了。
而他却灼灼盯了我许久,才和衣在我身侧躺下,扯过被子将我与他裹好。
脸红心跳地不敢去看他的脸,只听他在我耳畔说,「我早晚,不会再这么放过你。 」
察觉到自己愈发滚烫的脸颊,我不甘示弱道,「我也早晚,不会再这么放过你。 」
「好。 」
「我想回鸣城了。 」
「好。 」
「想吃落英楼的菜了。 」
「好。 」
「有点想喝桃花酿。 」
「好。 」
「不想再和你分开。 」
「好。 」
「别再以身犯险了。 」
「好。 」
「我好不好?」
「好。 」
我听着奉予的字字答话,笑意愈浓。 他终于打断了我说,「在鸣城遇见你后,我便向朝中修书,此战结束后便辞官隐退。 守了小半辈子锦国,后面的大半辈子,守着你,好不好?」
「……好。 」
「那我们便一同回鸣城,好不好?」
「好。 」
「嫁我,好不好?」
我扭头看向奉予。
烛火燃尽,我才发觉帐顶布被卷起。 月光似锦,照得帐内朦胧柔和。 透过帐顶天窗的月色,映得奉予明亮而专注的双眼,灿若星辰。
星星点点正中,是我小小的倒影。
我扬唇笑了,与他十指交握,答得简洁干脆。
「好。 」
如果你穿越成了权臣/将军/首辅/暴君/皇子的早逝白月光,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