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我有了孩子。
我无嫁妆,他无彩礼,就这样领了证。
谁知,生下孩子后,我俩都傻眼了。
一
梁三思和程穗这对小恋人就走到了爱情的岔路口。
他们搞出了人命。
他们决定结婚。
原本,两情相悦、男婚女嫁,再寻常不过。
但是但是,这身份简直要人命。 梁三思,学生证上标注的是研究生一年级。 程穗,本科第三年。 「学生」这俩字儿,就像一面诡异的照妖镜,凭你多么老练世故圆滑狡狯,凭你多么神采飞扬得意忘形,亮光一闪,即刻打回原形。
他们从网上找了一家私立妇科医院,转了两趟公交,到了那间装潢陈设貌似五星级宾馆的医院。
妇产科大夫是个眼露精光的老太太,让她躺检查床上,做完了难受得要命的手诊,一边洗手一边冒出一句:「有性-生活吗?」这话问得风轻云淡,像问「您吃了吗?」一样稀松平常的调调。 程穗却是一愣,脸上一阵一阵发烫,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回答:「有……」老太太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这孩子要吗?」孩———子?程穗差点跌一大跟头,什么孩子?俺这不是来看月经不调的吗?老太太心里有了数,追问:「结婚了吗?」程穗嗫嚅:「没……」这问题是越来越离谱了,程穗觉得自己进入了异度空间。 老太太唰唰开单子,麻溜地交代:「孩子不要是吧?得,先去验个血,确定一下有没有性病,妊娠联合性病的话,人流费用是要翻番的,没有结婚证得额外交两千块保密费———放心,我们医院的病人信息概不对外,就算警察来咱都不会给!你可以顺道了解了解咱这儿的处女膜修复术,技术一流,做过的都说好,往后你需要的话,老客户咱打五折……」
程穗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们不敢再去医院了,在离学校挺远的药店里买了一根验孕棒,回到学校里,坐在这杜鹃深处的石板椅上,对照着说明书捣鼓。 程穗去了一趟公厕,回来以后,哆嗦着将验孕棒递给梁三思。 面对着那根小小的验孕棒,梁三思不假思索地将程穗搂进怀里。 他忽然变得大义凛然,带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豪情壮志,快刀斩乱麻似的对程穗说:「别哭了,咱结婚去!」
梁三思声音挺大,听得程穗浑身一震,都忘记了哭,傻傻地望着梁三思,她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世间还有这样一种解决怀孕问题的方法。
程穗对堕胎很抵触,她虽然从头至尾没想过留下孩子,但核心问题在于,一旦堕胎,无异于将自己的尊严交由大夫蹂躏。 私立妇科医院那个老太太实在太强悍了,就那么一次,就能让程穗患上堕胎恐惧症。
他们在石板椅上一坐就是大半天,错过了午饭和晚饭,对于结婚的进程始终没有讨论出一个具体的眉目来。 程穗模棱两可瞬息万变出尔反尔优柔寡断的态度让梁三思有了轻微的不耐烦,他很想问她磨叽个什么劲儿,嫁给他梁三思有那么憋屈吗?纵然他亦是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就要拥有一个妻子。
眼下,梁三思想不出有什么法子可以替代结婚。 他带程穗离开了那张石板椅,去校门外吃冷淡杯,要了几听啤酒,一气灌下一听。 程穗看得出来,他是用酒精来拼命支撑着自己羸弱的、忐忑的、全无把握的坚持。 她决定不再为难他。 横下心来,大口塞着食物,口齿不清地说:「你定个日子吧。 」
二
日子定在 4 月 2 日。 愚人节的第二天。 绵长的细雨已经下了两天两夜。 选在这一天,理由无他。 算来算去,逃课的成本最低廉。 梁三思全天无课。 程穗只有两节,可以请病假。
坐在公交车上,梁三思谄媚地递过来一只大肉包,油浸浸的,程穗立马就犯了恶心。 她厌烦地推开包子。 梁三思赔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又从兜里拿出一盒她平时最喜欢喝的常温酸奶。
那份小心,让程穗没来由地烦躁起来,难道他就不能用别的方式来表达歉疚?
此刻他眼角残存的眼屎,显然是起床以后用干毛巾胡乱一蹭,还有他旁逸斜出的鼻毛,就不知道提前修一修!有这么对付大日子的吗?
程穗接过酸奶,拉开梁三思斜挎包的拉链,塞了回去,大庭广众之下,这种平静的拒绝,往往更能刺痛对方。 程穗心里浮起来的狠劲儿,把她自己给吓了一跳。 一夜之间怎么生出了这么多毛刺刺的情绪?
尽管搭的是早班车,两趟车倒下来,到了民政局,进大厅取了号,前头竟然已经有了好几对男女。 他们找个角落坐下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好些人,都是成双成对的。
梁三思不凑趣地开口:「人还真不少,也不是什么黄道吉日啊。 」程穗就抢白他:「兴许人家是来离婚的!」梁三思觉出了她语气里的剑拔弩张,胳膊绕过来,环住她,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程穗不领情,也并不拿开他的手,一低头,一弯腰,不知怎么就从他胳肢窝底下钻了出来。
全乱套了。 梁三思暗自叹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程穗这是恐婚,自己何尝不是?
领证倒很顺利。
梁三思做足了功课,百度了区民政局的地图,在网上查询了需要准的证件。 两人的出生地都在小县城,上学的时候就把户口转进了学校的集体户口,这回谎称要买房,从学校开出了户籍证明,再加上身份证,OK!
两个小时以后,这对小夫妻兜里揣着两本红通通的结婚证,坐在了三甲医院的大厅里,等待叫号。
终于轮到程穗了。 诊室里不允许男士陪伴。 鉴于程穗在私立医院的狗血遭遇,进门前,梁三思不知该做什么,手足无措地在程穗的发梢吻了吻,他是打算亲吻嘴唇或脸颊的,临时改了主意,这吻就变得指向不明,草草落在了程穗靠近头顶的地方,偏偏梁三思还画蛇添足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程穗乐了,他以为他是谁?释迦牟尼?用这样的姿势就能赐予信徒能量与好运?
这些话在出了诊室以后程穗硬邦邦地抛给了梁三思,她本来是特别想笑的,结果说出来却是刻薄而奚落的语气。 效果立马两样了。
「还真把自个儿当男神了!」梁三思的耐性就在程穗的这句嘲笑中丧失殆尽了。 他淡淡地回复:「怎么会是男神呢?胎神罢了。 」此言一出,他竟生出一点悲凉,那是一种特别陌生特别悠远的意绪,让他想起高三毕业的那一年,毕业班组织的一次近郊旅行,暮色苍茫,篝火熊熊,夏日清凉的溪涧边,他看到当时暗恋的女孩与同班男生在蒿草间牵手而行,渐行渐远。 那个纤细的背影,在他心里催生出的,便是类似的感受:仿佛失去了一件弥足珍贵的东西,而且,永远不复再见。
梁三思从来就不是多愁善感的主儿,他被自己给吓了一跳。 明明到手一个千娇百媚的老婆,怎么会有丢了魂儿的感觉?
程穗没容他想清楚,怒目以示:什么意思?跟我结婚后悔了?梁三思说,我没那么说。 程穗说,你就是这意思!梁三思说,我不是!程穗说,你就是!梁三思说,我说了吗?我哪句话说了?程穗说,还用等你直说?我又不是傻子聋子瞎子!
一场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伪命题大战就此揭开序幕,战争的结果就是,程穗掏出包里一切能够抛掷的物品,砸向梁三思。
先后计有:
粉盒。 粉盒里面镶嵌的小镜子碎了。
口红。 一管开启不久的粉银色口红不偏不倚地插进路边泥地,笔直站立,犹如雄性生殖器(程穗想起梦境里仿若男童生殖器的蔬菜种子,真实的与幻象般的符号让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结婚证。 结婚证安然无恙。
钱夹。 纸币找回来了,若干钢镚儿散失在下水道、街角旮旯等处,从此天涯陌路。
手机。 一部小米手机主板坏掉了,送到维修店里,人第一句话就是:自己给砸的吧?
鏖战的后果还有,梁三思头一回发现程穗怎么有暴力倾向呢?吵架怎么还动手了呢?他率先冷静下来,赔着笑脸,把满地物件拾掇起来,一边忍不住把这层意思表达出来,泪流满面的程穗再一次炸了,程穗夺过结婚证,抬手就要撕,口中吼着:「反正也没用了,离婚去!」
三
婚是没有离,结婚证也被梁三思妥妥地收起来了。 他说的是:「别呀,撕了可怎么离婚?离婚得用结婚证的。 」梁三思打叠起软语温言抚慰盛怒中的程穗,这已经是他的合法妻子,不知怎么的,那比巴掌略大的硬壳证书让他突如其来地产生了一种产权归属感。
在车水马龙、茫茫生烟的浩瀚尘世里,眼前这野蛮女友,已经堂堂皇皇地属于他!这一念之间种下的物权意识,立马让梁三思的心软得无力跳动,而那两本结婚证在他眼中也变得神光普照起来。
其实这俩红本本儿已经在领取的当天下午,在医院的妇产科诊断室里,完成了它们重大的历史使命,可以封存箱底了。
他们办理结婚手续的目的本身就很明确,为的是证明已婚身份,然后合法地、体面地、安全地堕胎。 当程穗进入妇科诊室,那一刻,结婚证带给了独自等候在门外的梁三思无限放大的安全感,仿佛有了这玩意儿,程穗就不会遭遇白眼、遭遇疼痛、遭遇危险。
剧情却没有朝着他们预想的方向发展。 对于程穗鼓足勇气提出的「人流」两个字,大夫的反应不置可否,低声吩咐坐在电脑前的助手开单子。 没等单子打印出来,人家大夫已经接诊下一个患者了。
程穗捏着单子出了诊室,梁三思跟接到圣旨一般,屁颠屁颠跑去缴费。
缴完费,两人对着那一叠收据面面相觑,什么血液、尿液,还有 B 超单,加起来将近一千块钱了。 这不是来做人流手术的吗?这么多检查,敢情是烧钱?原本计划得好好的,上午领证,下午到医院做手术,梁三思连学校附近的日租房都定下了,接下来的三天学校举行春季运动会,加上周末两天,一共五天,程穗可以好好调理调理。 梁三思还在菜市场买了两只乌骨鸡,存放在房东的冰箱里。 万事俱,只欠手术。
「别是……弄错了吧?」梁三思有点蒙,他银行卡上的存粮并不富足,这一趟手术加房租什么的,可是他大半学期的生活费。
程穗怯生生地不敢去问那位眼皮都不抬的大夫,梁三思只好壮起胆子,到咨询台边,找了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护士打听。
「做人流就不检查了?不做 B 超,那要是宫外孕怎么办?那是要大出血的!弄不好还要死人的!」小护士的嗓音清脆玲珑,惹得路人侧目,梁三思差点儿上前捂住她的嘴。
该做就做呗,问题是,今儿还做不成,得预约,一排队,要到明天下午临近下班的时段才能做上,当天肯定指望不上手术了。
这就全乱了。
站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梁三思和程穗对望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是灰色的。
在返校的公交车上,他们几乎一言不发,各怀心事地望着车窗外嘈杂的街市。
正值下班高峰,车厢里非常拥挤,梁三思拉着吊环,用身子护着程穗,经过岔路时,迎面一辆货车违规越双实线而来,公交车急刹车,程穗一个趔趄,梁三思牢牢抓住她的胳膊。 车子颠簸了一下,重新启动,平稳地向前驶去。
梁三思的手没有再放开,他改变了姿势,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拽着程穗。
没来由的,程穗的嗓子哽了一下,这一刻,于千千万万的路人之中,他们结伴而行,路途中,不断有人上车下车,却只有他,这个男人,是她的。 程穗靠着他,不再有疏离感,而是一种相依为命的踏实。
四
现在,程穗已经怀孕 10 周了。 从 6 周到 10 周,胚胎从豌豆变成了扁豆荚,甚至有了手指和脚趾。
手术没有做成,而且,以后也做不成了。 程穗必须把孩子给生下来。 她做了好多次检查,各式各样的检查,每一次的检查都让战争的严重程度直线般嗖嗖嗖地往上蹿。
梁三思作为家属被叫进了诊室,宣布双胎堕胎的手术风险。 结婚证依然没用上,程穗说明自己已婚,大夫便视同为已婚,没人验明正身。
大夫让他们考虑清楚了再来,毕竟是双胞胎。 梁三思沾沾自喜地在程穗耳边念叨:「咋样?我这功力非比寻常吧?一炮双响呢!」程穗回敬他的是一个白眼。
所谓的考虑,就在梁三思的不断嘚瑟与程穗做足了承受双倍痛苦的心理预期以后结束。 程穗亲手签下了术前知情书,躺在了手术床上。
不想,变故又来了。 程穗的子宫跟通常女性相比,发育不太完善,小而薄,能够自然怀孕,已是异数。 堕掉双胞胎增加了不孕不育的可能。 此生无子嗣?这个命题陌生而又辽阔。
而且胎儿已经超过了 12 周,终止妊娠的唯一办法是引产,引产与正常分娩的过程基本一致,而程穗要面临的却是子宫破裂导致大出血的危险。 可笑的是,让他们瓜熟蒂落似乎会更为安全。
梁三思立刻想到了钱。
在电话里报告婚讯的时候,梁妈正打麻将,好不容易等到梁妈的反应,梁妈淡定地问:「是跟那姓程的姑娘?」梁三思赶紧说出重点:「是,她怀孕了,双胞胎,所以,我们结婚了。 」
「要钱是吧?」
「回头我给你打两千块钱。 」
两千?这怎么够?梁三思忙忙地重复一遍:「妈,是双胞胎。 」梁妈「哦」了一声,说声「知道了」,口气里的冷淡与不耐。
梁三思对着听筒里的忙音发了一会儿呆,这就完了?
五
梁三思的银行卡一直没等到梁妈那子虚乌有的两千块钱。
梁妈的态度是———要钱可以,带着媳妇儿退学回县城,帮着打理家里的生意,正儿八经地过起太平日子来,岂止两千,将来那钱不全都是你们的?
梁三思当然不肯。
谈判失败,家里是没指望了。 梁三思不敢告诉程穗,梁妈不仅不施以援手,还不加掩饰地表达了对这个送上门来的媳妇儿的不满。
梁妈是见过程穗的,梁三思本科阶段跟程穗同系,比程穗高两个年级,在程穗大一时就收编了这妞,其间带回家两三次。 梁妈对程穗满面堆笑,三言两语就问出了程穗全部的家事。
程穗出生在乡下,父亲去世得早,肺癌,从确诊到死亡不足一个月,她妈受不了刺激,精神分裂了,从此住在疯人院里。 程穗是跟着小姨长大的。 对于这样一位儿媳,梁妈当然不满。
梁妈给予梁三思在婚姻之初的迎头痛击,在程穗小姨那里得到了充分的弥补与治愈。 梁妈雷霆万钧的责骂,与程穗小姨和风细雨的嘱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梁,姨隔得远,虽然没见过你面儿,但姨相信穗儿的眼光,穗儿相中的人,是不会错的……咱家穗儿打小受罪,从今往后,姨就把她交给你了,你可要善待她……今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告诉姨一声儿,姨没有钱,也没有本事,帮不了你们什么,但姨是过来人,可以帮你们拿拿主意……」。
紧跟着电话快递过来的,还有程穗小姨昼夜不舍赶制的新婚礼物,一幅十字绣,绣着鸳鸯戏水之类的图像,很喜庆,很俗气。 这样的殷勤与美意,让梁三思突然间觉得自己就是程穗家的人了,如此锦心绣口、现世安好的人家,让他满心都是温暖,满心都是归宿。
在小姨心里,早一点晚一点没关系,提前一步推迟一步也不要紧,只要是她能够嫁个好人家。 梁三思的照片,小姨见过了,体健貌端,并且学历高,又是生意人家的孩子,这就是打着灯笼火把找来的乘龙快婿了。 小姨自觉在抚养程穗这件事上,实属功德圆满。
六
频繁的孕吐让程穗没办法面对她的舍友们,她急需一个单独的空间,让肚子里的那两粒胚芽大肆刷新存在感。 她催促梁三思找房子。 一轮看房下来,梁三思感到了压力。 瘪瘪的钱夹没法安顿下他的老婆孩子。 孕妇程穗不得不继续待在女生宿舍。
程穗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无精打采,整日犯困,吃饭犹如某种酷刑,说不上来什么味儿就能引发她的恶心,随即就是狂吐,能吐到把咖啡色的胃液都给带出来。
程穗原本就瘦,这一折腾,更是熬得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身形单薄如纸片儿,走起路来脚步虚飘,风一吹就要飞起来似的。 三个室友被程穗吓着了,认定程穗病入膏肓,跑去斥责梁三思没心没肺,威胁他火速领人去医院,否则就叫辅导员出面了。
事情到了这份儿上,梁三思只得招了。 姑娘们闹着要吃喜糖,梁三思索性慷慨解囊,在火锅店订了一个包间,做东请上自己的同门师兄弟,加上程穗的舍友,一块儿吃了一顿涮涮锅,正式宣布了双喜临门。
那顿饭,程穗没去吃,她想到涮涮锅都能吐。 她一个人躺在宿舍里,中间接到梁三思的电话,粗声叫她「老婆」,周遭是一片起哄声。
「老婆,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和孩儿们过上全世界最体面的生活!」程穗在这句类似海市蜃楼或是画饼充饥的大话之后挂断了手机,而后在微信里给梁三思发了一句:亲爱的,你是猴子派来的逗逼,鉴定完毕。 梁三思没有回复。
丢下手机,程穗默默流了一会儿泪,吃了两片苏打饼干,吐了几口酸水,再流了一会儿泪。 请客吃饭这个决定,梁三思没有跟她商量。 过后她倒没有说什么,她实在是连吵架的劲儿都没有了,她遭遇了从未有过的难受,难受得连呼吸都透着费劲儿。
那顿饭,梁三思是当成了喜宴,他这个不折不扣的新郎官和准爸爸遭到了大家的围攻,都说他赚到了,没房没车就把老婆骗到了手,老婆还给怀了一对双胞胎,读书成家一样不耽误,好事儿都给他占全了。
梁三思认同这理儿,他在不知是真还是假的艳羡中,用酒精来狂欢。 他喝太多了。 半醉半醒中,他肆意纵情地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却不知怎么下来了。
何以解忧?唯有喝酒。 梁三思喝得吐了一身。 他在餐厅里吐着,程穗在宿舍里吐着,这一刻,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同时流着泪,拼命呕吐着,像要把身体深处的某些异乎寻常的事物全都驱逐出去。
七
梁三思高调地请完客以后,他们结婚兼怀了双胞胎的事儿就成了校园论坛里的大事件大话题大新闻。 学院里的老师们不可避免地知道了这一对儿小恋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修成了正果。
梁三思还好,毕竟研究生阶段结婚生孩子不是什么稀罕事。 那些社会生源生完孩子来考研是有的,一边读研一边心有旁骛地怀孕生孩子也是有的。 稀罕的是,梁三思是男生。 男孩子,也不是什么豪门继承人,连啃老的资本都不充足,拿什么养活老婆孩子?这就是缺心眼儿了。 这就是瞎胡闹了。 这就是过家家了。
不过,梁三思的导师只是把他找了去,留他在家吃了顿便饭,开了瓶洋酒,边喝边问了问他新近读书做学问的情况,对他的阅读规划给了一些提纲挈领的指点,末了,在他告辞出门时拍着他的肩膀感慨了一句:「年纪轻轻的,就能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不简单!」说完,再拍了两下,却是一下比一下轻。
程穗就没那么顺利了,首先是,被分管学生工作的学院副书记叫去个别会谈,聊了一个多钟头,程穗没听出个所以然,捏着副书记强行塞给她的核桃仁一头雾水地出了门。
副书记谈完,接着就是辅导员。 他与程穗的谈话显得简略了很多,其实就是间接翻译副书记的潜台词,劝说程穗休学养胎,以免在学校出现意外,以免影响周围同学们安定学习的心。 这一回,程穗听懂了,休学的潜台词其实是,退学。 她若是退学,学院里普天同庆。
退学,不。 休学,也不。 高考前的苦逼,恍若昨日,那些千山万水的跋涉,那些千辛万苦的煎熬,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放弃的。 读大学,就是为了,如期地、顺当地拿到毕业证。
当下程穗流着眼泪,向辅导员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因为生产耽误学业,绝不因为生产影响纪律。 辅导员相信了她,也许是,被她的泪水搞得进退维谷,不得不选择相信她。
本科阶段的管理纵然不似中小学,但规则和秩序依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程穗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从来没觉得听从集体的安排有什么不妥,但现在,刚在辅导员面前指天发誓,转过身,她就不得不特立独行了。
譬如晨跑。 咬牙跑了几天,腰酸得无以复加,更加恐怖的是,内裤上出现了暗色的血迹。 程穗上网一查,这叫作,先兆流产。 赶紧请假。 向辅导员这黄花处男说明缘由已经大费周章,结果却是,辅导员拿出学院的规章制度,准许请假一周以上所列举的情形,有心脏病有哮喘什么的,却没有先兆流产这一条。 不在范围内,意味着不允许请假,不假不到的话,扣除操行分,逐一累计起来,各种处分都来了,最严重的,就是降级。 那就跑呗,程穗落在队伍的最后,跑了小半圈,脸都白了。 辅导员还不断地挥拳高喊,跟上!跟上!
待在操场边上的梁三思就是在这时爆发的,他冲过来,一把拧住辅导员的衣领,辅导员的个子比他高,梁三思就狠命拖着他,拽出跑道,没等辅导员反应过来,梁三思的拳头像乱石头一般砸了过来。
整个操场全乱了,梁三思和辅导员迅速被里三层外三层地给围起来,有一脸兴奋加油助兴的,有满面焦急劝架叫停的,程穗动作慢了半拍,等她冲过来,竟然没办法挤进去,人墙扎实得密不透风,她急得站在人堆外边团团转。
辅导员的眼镜在第一回合就被打掉了,他趴在地上找了一小会儿,找到了,好整以暇地戴起来,整整衣冠,搓了搓手,照准梁三思,一拳头挥过去。 本来占据着绝对优势的梁三思摇晃了一下,想要挽回败局,辅导员又是漂亮的一记,梁三思倒了下去。
虽然梁三思先动手,看似处分在所难免,但因为辅导员最后关头没能忍住还了手,事情的性质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两人在分别经历了各层面的谈话以后,事件不了了之。
自此,程穗在学院就成了敏感人物。 从辅导员对她的态度,可知学院领导们的纠结与无奈,时松时紧,时严时宽,无所适从。
程穗很难过,她做惯了那种无影无形一般的乖孩子,从不惹人注目,也不让老师操心,一下子变成了老师们的心头大患,她感到了耻辱,奇耻大辱,以及前所未有的自卑。
而梁三思,在动手打完那一架之后,忽然变得沉默了许多。 还有就是,程穗发现他偷偷上网观看跆拳道比赛。 程穗想,他一定是想学习跆拳道。 而且,他一定是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了。
现在,程穗是女生宿舍最耀眼的星星了。 尽管在外观上,她没有丝毫的改变,肚子尚未隆起,身段依旧单薄,可是,每个人的眼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她依然平坦的腹部,然后,小心地为她让步,唯恐碰瓷或是被碰瓷。
在教室,在食堂,在图书馆,在任何一个人来人往的场合,程穗受到的瞩目都是空前的。 更多时候,程穗感到体内简直不是有两个胎儿,而是有两枚炸弹的光景。 她能够想象潜隐在那些注视背后纷乱的思绪,有惊诧,有羡慕,更多的,却是来自女生们所独有的精神洁癖,一种对于生儿育女的微微的厌憎与惧怕,这样的厌与惧,彻底地,将她隔绝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她不再是一个处于正常生理期的孕妇,而是一个来自星际的怪物。
八
「梅超风」是小夫妻的第一任房东。
在程穗尴尬又狼狈地走红女生宿舍以后,老太太像一只建筑工地里最有力的机器臂,将她从越陷越深的沼泽地里捞了出来。
在梁三思公布喜讯之后,找房子就成了他那个圈子里众所周知的事,不断有师兄师弟给他介绍形形色色的房源。 梅老太便是师弟介绍给他的。 按照梁三思设定的租金要求,价廉物美,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那时,梅老太的前任租客刚搬走,留下一地狼藉。 梁三思大刀阔斧地做了一番清洁。
那段时间,是程穗反应最重的时候,随时抱个纸篓在跟前,吐完又饿得慌。 饥饿它是有脚的,一步一步、一寸一寸挪移上来,最后堵在胸前,气都透不上来。 于是,程穗吐完就吃,吃完就吐,一番车轮大战下来,连自己都觉得龌龊。
梅老太有轻微的洁癖,程穗处理自己的呕吐物就特别上心,就餐时尽量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也顾不得梁三思是什么感受,整个人生仿佛就剩下了吃和吐,以及呼吸。
梁三思雄心勃勃地为程穗调理各种清淡的饮食,毕竟是火锅店老板的儿子,天生的吃货,在厨房料理方面天赋不浅,做起菜来得心应手。 可惜当他乐滋滋地往程穗眼前捧上一钵香浓养人的大菜,得到的往往是程穗的一声「呕」,接着就是从嘴里瀑布般涌出的颜色发暗、气味腥臊的液体。
梁三思没坚持几日,也吐了。 梁三思第一次吐,程穗哭了,哭得很厉害,哭泣引发了新的呕吐,梁三思忍着翻涌的胃液,温柔地俯拍她的后背,一下子就被她挡开了。
「你、你嫌我……」程穗抽噎着。 梁三思想要申辩,刚出口一个「我」字,立马捂着嘴、猫着腰冲进洗手间,他又吐了。
从这一日开始,梁三思的呕吐变得与程穗一般暗无天日,邪门儿的是,程穗不吐的时候,他还是吐。 不只吐,他还出现了头晕、失眠、乏力的症状。 程穗真是急了,催着他去医院,梁三思不肯,嬉皮笑脸地说若是患了不治之症,那笔检查费得省下了,留给程穗他们母子。 程穗到网上去查,梁三思的症状竟然与一种叫作妊娠伴随综合征的毛病完全吻合,那是男人得的毛病,病因是由心理焦虑引起的。
果然,随着程穗进入孕中后期,梁三思的妊娠反应也渐渐消失了。 他俩小心翼翼地遵守着梅老太的作息,早睡早起,殷勤地帮着老太太做些家务。 老太太这套房子虽然老旧、狭小,位置却是极佳的,坐落在校园的人工湖畔。 正是初夏,窗户对着满湖的荷花荷叶,湖中央还有层峦叠嶂的假山假石。 梁三思跟程穗开玩笑,说成天对着这样的湖光山色也算是胎教了。
程穗也喜欢这里,因为对面就是湖泊,没别的房舍,想干吗干吗,不上课的时候,她就穿着睡衣倚着窗台发怔。 她打小客居在小姨家,小姨家在镇里,条件不好,她跟小姨和小姨的孩子挤一间屋,白天也得拉着窗帘,咫尺之间就是别人家的窗口。 长大以后住宿舍,人就更多了,宿舍一幢连着一幢,两幢楼可以相互喊话。 她从来没有住过单独的居室,从来没有过这样推窗即是美景的空间。
况且,还这么廉价。
老太太不贪心,租房子就为了家里有人气儿,价格极低。 梁三思能够安顿下怀孕的程穗,全托老太太的福。 他不知不觉间就有些感激老太太的意思了。
程穗对老太太的印象却完全相反,房子够舒服,老太太却让人不舒服。 老太太太过沉闷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发出丝毫声响,给人一种死亡般的错觉,程穗老忍不住朝她屋里偷窥,看看老太太是不是倒地而亡了,与一具死尸共处一室的恐惧折磨着怀孕的程穗。
有一天午后,程穗刚吐完,头晕眼花的,想起中饭有小半盘吃剩下的麻辣鸡翅,这一念之间,倒把馋劲儿给勾上来了,也怪,这一怀孕,连口味都改变了,从前她不爱吃辣椒,现在倒成了无辣不欢。 她走进厨房,刚拉开冰箱门,背后很突兀地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你又饿了?!」事先没有一丁点的脚步声,这话语又充满了审判与窥视的意味,程穗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回过头,老太太倒是跟平常一样,一身青衣,只是惯常漠然的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既像怜悯,又像厌恶。 她伸出手来,树皮一样干巴巴的手心里居然攥着小小的一瓶山楂果酱。
「我路过超市,看见这个,就买了。 」老太太淡淡地说,程穗几乎要相信,果酱的事,跟日常生活中无数转瞬即逝的细节一样,没有预谋,不带预期,没有前因,亦无后果,不过是一念之间的行止罢了。
但是,慢着,从老太太一眨不眨专注而认真地盯着她的目光来看,程穗直觉地想到,这瓶果酱,是她蓄意购买的。 她默不作声地站着,等着程穗接过果酱,等着程穗拿起勺子,等着程穗舀起满满一勺放进嘴里,然后,程穗冲进卫生间,大吐特吐。 从卫生间出来,老太太依然伫立在原地,满眼困惑。 她似乎想问什么,迟疑了一下,忍住了。
「下次,想吃什么酸东西,尽管告诉我,我替你买。 」老太太说完这句,放弃了对程穗的探究,转头回屋。 可是,就是「酸」这个字眼,居然再次引发了程穗翻天覆地的恶心。 她一边嗷嗷吐着,一边在心里埋怨老太太,这老处女显然是中了文艺作品的毒,自个儿没有怀孕的体验,以为全天下所有的孕妇都会嗜酸如命。
第二次,当老太太像个幽灵一样,递过来一碗酸梅汤,程穗直接就「哇」的一声吐了,带着腥味的黄色呕吐物污染了胸前一大片衣襟,平素清洁得恨不能一尘不染的老太太居然不嫌弃,眼瞅着她收拾更衣,还帮她递纸巾。 程穗料理齐整了,脱壳的灵魂方才回归肉身,讪讪地对老太太说声「对不起」。
老太太的回答让她不知所云,准确地说,那不是回答,而是一句感慨、一声咏叹,带着史诗般的抒情意味,顿时让老太太如同置身于偌大的舞台中央,被一束追光照耀。
老太太到底说了些什么呢?程穗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可是,越回忆,越遥远。 那句话就像一趟错过的列车,呼啸而去,连轻烟都不肯留下。
九
程穗一整天都沉溺在回想中,老太太说过的话,明明有绕梁三日、不绝于耳的效果,但她一伸手,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梁三思回来的时候,她缠着他追述当时的情景,对老太太的那句话在她心里所掀起的海啸进行了不厌其烦的描述,以至于梁三思关掉正在炒菜的煤气灶,严肃地对她说:「你怎么跟个唐僧似的?」
程穗追着打他,说唐僧是男的,梁三思说那就是祥林嫂吧,祥林嫂是女的。 程穗说那你就是祥林嫂的丈夫。 两人就嬉闹起来,这是自程穗发生孕期反应以来比较愉快的一个傍晚,舒缓的情绪持续到上床以后,末了梁三思竟然沉沦在情欲之中无力自拔,被程穗果断地一脚踢出老远,以武力将他们的关系从肉体修正到柏拉图的层面。 而程穗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记起了老太太说过的话。
其实那不是老太太的原话,老太太引用的是《日出》中陈白尘的句子。 陈白尘说:「好好的一个男人,把他逼成丈夫,终觉不忍。 」老太太也是这样说的,一字不差。
她还对程穗说了老长一段话。
「你俩的家都是外地的吧?父母知道不知道你们的事儿?孩子生下来,谁来养着?谁来照看着?这些事情,都有谱了吗?我知道,好多女人,一怀孕,就千方百计地作践自己的丈夫,百般折腾,不使唤过瘾了就跟吃大亏了一样。 你想想,一大男人,给当成了使唤丫鬟,那是什么样儿?好孩子,你听我的,看在我的面儿上,需要什么告诉我,我来张罗,别让他整天围着你像条狗似的。 」
这段话,太长了,老太太说的时候,基本没有断句,程穗在回忆中自行给加上了标点。 梁三思一定是仔细听完了程穗的复述,因为他跟程穗一样被雷倒了,他的反应也跟程穗如出一辙,他说:「这都什么意思?老人家别是得老年痴呆症了吧?」程穗主动将头靠在了他的肩窝处,呼吸着他的气息,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毫无疑问,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默契、三观一致———老太太这番没头没脑的语言,在程穗心里掀起的滔天巨浪,正是这个病名:老年痴呆症。
幸而老太太并没有表现出别的不正常,反倒是梁三思怀着悲悯之心,时常将煲给程穗的营养汤,盛一碗给老人家,他觉得她需要补一补了,补补大脑。 老太太喝过一次,称赞梁三思的手艺,后来,梁三思就每次都给她留一碗。
可惜,眼下的良辰美景不过是昙花一现,梁三思做梦都没有想到,对他的厨艺赞誉有加的老太太会迅速发布驱逐令。
那天下午,梁三思上完课,专程去了趟菜市场,拣了一大堆收市前的便宜货,兴冲冲地往回赶。 在楼下,他被老太太给拦住了。
「孩子,先别急,陪我聊两句。 」老太太不容分说地打断了梁三思。
不是聊两句,而是促膝长谈。
「我曾经,恋爱过。 」老太太说。 梁三思怔住了,鬓发如雪的老太太居然在他跟前自曝荡气回肠的过往。
年轻时的老太太是货真价实的女文青,她遇见了一个优秀上进的男精英,老太太不肯牺牲自己的学业,并不阔绰的男精英于是要在漂洋过海去留学与留守本地陪爱人之间做出选择。 女文青没有用爱情逼迫男精英就范,她不是眼界狭隘的小女人,她所爱的,是一个青云直上的男人,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不是一个满身油烟味儿的男人,不是一个除了不会生孩子奶孩子别的家务都能如鱼得水的男人。
这段短命恋情的结局是,老太太独善其身,男精英则在留学期间娶了一位贤妻良母,该女三从四德,在家相夫教子。 男精英最终攀上了事业的巅峰,且家庭和美。 老太太不悔,她的抽身是对男精英的成全。
「孩子,你是在自甘堕落。 」自甘堕落是一个严重的词语,梁三思面色难看起来,烧一锅排骨就是自甘堕落了?老太太接下来说的却是:「我并不赞同君子远庖厨,其实油盐柴米是一堂终生不会敲下课钟的必修课,但是,作为一个有才华有抱负的男孩子,在最好的年华里,下大力气修读这么一门课,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当然,如果你执意要糟蹋自己,我无权干涉,但是,我拒绝观看。 」
那个被女权思想灌注的黄昏,梁三思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能让你们再住下去了。 」这句话像一股突如其来的龙卷风,将他们这艘好端端停泊在港口的婚姻小舟刮了起来,刮向无处停靠的苍茫大海。
十
当梁三思像条流浪狗一样在各家中介间仓皇奔窜时,他的父亲居然像上帝一样及时从天而降,拯救了他。
梁爸带着足够的盘缠,迅速租下一套设施齐全的居室,终结了小两口流离失所的状态。 当然,梁爸不是来学雷锋的,说起来,他其实是来躲小三的。
事情的由来又悲又长。 梁爸梁妈开火锅店赚了些钱,就有居心叵测的女人对着梁爸与梁爸厚实的钱袋子抛媚眼了,梁爸一个没把持住,和火锅店的打工妹搞出了孩子。
梁爸原以为给些钱、到妇产科里做个人流就能了却此桩风流事,谁知道对方非要嫁给他,非要生下他的种。 梁爸对梁三思百般的不如意,本就生了二胎之心,家里的糟糠之妻迟迟没动静,外头生也是一样的。 当下就有了三分动摇。 对方更是足智多谋的主儿,不等梁爸慢思慢想,直接在梁妈那里上演了「六国大封相」。
面对老公的婚外情,梁妈哭得天昏地暗,梁妈的娘家人闻讯而至,对其拳脚相向,梁爸一不做二不休,当场宣布,婚是离定了,所有财产,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反正梁妈生的儿子梁三思不靠谱,不如另起炉灶,生个争气的种。
梁妈绝望。
就在此时,情节陡转直下,在每年的例行体检中,梁爸被查出癌症,晚期。 大夫说,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神仙都救不了他了。 梁爸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一切就不一样了。
小三从梁妈处得到消息,做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定,她要梁爸速速离婚娶她,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将来就算梁爸不治,她也要成为名正言顺的梁太太,她的孩子要成为继承衣钵的梁公子。
梁爸被小三逼得无路可走,向梁妈求助,到底是结发妻子,梁妈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让梁爸带着一大包中药,去省城、去儿子那里避避风头,这头的烂摊子,交给她收拾。
落魄的梁爸于是投奔到梁三思这里,在大学附近租了房子,梁三思和程穗顺带有了栖身之处。 梁三思已然成婚这事儿,梁爸一直被瞒着,临出发前,才从梁妈处尽数知晓。 倒回去数日,梁爸必然跳脚,而此时,人之将死,独生儿子的倔强也不那么碍眼了。
然而,程穗不知道要怎样去面对梁爸。 父亲的过早离世,让她欠缺与男性长辈朝夕相处的经验。 结婚以后,她有了父亲———梁三思的父亲,在法律上,等同于她的父亲。 但是,这是不一样的,太不一样了。
首要问题,对待梁爸的态度,程穗有点找不着北。 梁爸不是陌路人,不理不睬固然不对,梁爸不是客人,客客气气的也不对,可是,在心理上,程穗没法立即将梁爸当成亲人,她其实还是不知道要怎样做才对。 这一回,就连无所不能的百度都跟程穗逗趣儿了,程穗输入一个「儿媳与公公」,出来的竟然都是乱伦淫秽之作,程穗逐一点击进去,险些惊掉下巴。
程穗不知所措,在梁爸面前就有些人淡如菊的做派了,把梁爸当作了异性老师似的,敬鬼神而远之的模样,梁三思与梁爸的闲话,她插不进嘴,也就不插嘴了。 常常是,晚餐过后,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永远停在梁爸喜欢的军事频道,父子俩隔着些距离,坐在沙发的两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这种时候,就没程穗什么事儿了,她窝在里间,抱着手机,看网剧,一边看一边开心地笑。 房门敞开着,梁爸间或朝程穗这边瞥一眼,欲言又止地看一眼梁三思,见梁三思浑然不觉的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我说,那个,你媳妇儿成天对着手机,就不怕那辐射———伤着孩子?」梁三思毫不介意:「没事儿,她穿着防辐射衣。 」
梁爸没听说过这玩意儿,心里梗着临出发前,梁妈百忙之中唠叨的意见,梁妈对程穗自贬身价免费送货的不齿,梁爸同样介怀,这就是,作为老子,他以什么样的途径、找什么样的女人不要紧,儿子却该正正经经、敲锣打鼓、明媒正娶一个好人家的闺女进门。
梁爸一番思量,又是惆怅又是伤悲,万千言语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最后出口的却是:「我这把老骨头住这儿,是不是碍着你们了?」
梁三思惊觉梁爸嗓子哽咽,顺着梁爸的视线看向笑得没心没肺的程穗,心下就有些不悦,避过梁爸对程穗说:「我爸时间不多了,你就不能装一装?」这话带着指责,迅速把程穗给得罪了,程穗本是苦心孤诣于如何跟梁爸相处而不得要领,梁三思这一来,似乎她有心怠慢将死的公公,这可冤大了,比窦娥还冤。
「你要我怎样装?」程穗憋着气问道。 梁三思愚钝,没察觉程穗语气不对,傻傻地答:「那网剧真比全世界都重要?你就跟着魔了似的!就没见我搜肠刮肚地跟他老人家聊天?我跟我爸要是接不上话茬儿的时候,你在当中打打圆场多好!别尽躲一边儿去!」
「我还真不会做戏,我又不是表演专业的,你就应该娶个演员做老婆!」程穗直逼到他眼前来,「我告诉你,那网剧还真比全世界都重要了!我知道你,就见不得我有一点儿舒坦的时候!好不容易转移转移注意力,不吐不恶心的,你还想剥夺,你是不是人哪?有本事你怀个孕试试?去啊,有种你试试去!」
梁三思顿足,气得发抖,当下冷笑着说:「要是男人能怀孕,这世间还要女人做什么?」程穗指着他的鼻子,涕泪双流:「嫌我多余了?这时候你嫌我多余了!你逍遥快活的时候你怎么不嫌我多余?完了怪我怀孕了是不是?谁叫你当初欺负我?你当我是免费午餐?吃完就想拍屁股走人,连刷碗都不愿意。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男人,都是些狼心狗肺的混账……」
吵架这东西,与吃饭、做爱一样,属于先天携带、后天习得的产物,有了第一回,稍加训练,便进入惯性操作模式,定期进行,从无疏漏。 每次吵完,他们都会各自深刻反省,明明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怎么就闹得跟前世宿仇似的?反省归反省,下一次,一言不合,还是要炸窝,各种吵,各种冷战,然后梁三思各种哄和认错,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从这一天开始,争吵成为他们婚姻中最重要的内容之一,且步步升级。
在服软认输之前的僵持阶段,梁三思总会给自己设置若干假设性的问题,例如,若非怀孕,十年以后,自己还会娶程穗吗?而程穗是在眼泪横流中斩钉截铁地对自己说,要不是腹中两个孽种,何尝会嫁给这般冷硬无情的男人?夜里,他们背对背互不理睬地假寐,心念却是惊人的一致,算是同床同梦了。
十一
小两口拌嘴,先还避忌着梁爸,渐渐地梁爸也有所察觉了。 梁三思始料未及的是,在父子俩枯燥的夜谈时间,话题居然落在了程穗头上。 逢着吵了架,程穗索性抓着手机独自出门散步,剩下梁氏父子,便是畅所欲言地聊起女人来。 梁三思病急乱投医,主动向梁爸讨教驯服老婆的技巧,先还欲说还休:「程穗她怀着身孕,不周到的地方,爸别介意。 」
梁爸是过来人,一句话击中要害:「女人都这样,结婚以前是小白兔小绵羊小甜心,结婚以后就变成了大老虎大狮子大妖怪,说来说去,还都是男人自找的!」这话振聋发聩、醍醐灌顶,梁三思差点抓住梁爸的手,重重摇撼,感慨万千地叫一声「兄弟啊」。
父子俩裸裎相见,身染重疾之后,梁爸对女人有了一份相对公允的评价,桃花运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此生他最感激的女人、最亏欠的女人,不是别人,而是梁妈。
「你妈脾性是大了点儿,但是,儿子,像你妈这样又能干、又泼辣、又贤惠的女人,不是每个男人都能遇到的,娶到这样的老婆,是我的福分,」梁爸想着自个儿临阵脱逃,丢下梁妈处理一地鸡毛,不由得满心羞愧,「男人最怕的,就是女人的公主病,我看程穗,是不是有点儿这毛病?」梁三思默想一会儿,作声不得,细细想来,似乎程穗真有端倪。
「一个女孩子,就算没结婚,也不该如此懒散无礼!」这是梁爸的结论。 梁爸的论证貌似天衣无缝,只是,梁三思不愿意接受他的观点。 他还爱着程穗,程穗身上那些鸡零狗碎的小怪癖小嗜好,梁三思习以为常,他不觉得有多严重,更不认为是洪水猛兽。 不过,他对梁爸的感受颇为重视,转头将梁爸的意见转述一二,希望程穗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到底梁三思没有研读过家庭和睦学,没想到闸口一开,程穗那端居然对梁爸也有无数不满。
梁爸的不修边幅,时常的衣冠不整,成日家的交代后事,成日家的长吁短叹,凡此诸种,所谓过犹不及,都被程穗批驳为矫情。 「爸的时间不多了,你多迁就一下。 」梁三思希望程穗暂且忍耐,程穗说的却是:「有矫情的爹,就有矫情的儿子,将来你可别那样!」一句话噎得梁三思直伸脖子。
闲住多日,梁爸想起婚礼这茬,打算在见阎罗王以前为儿子热热闹闹地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程穗抓狂,在校大学生举行婚礼,还怀着孩子,这不是现成的网络新闻?她可不想出这样的名!
梁三思本是模棱两可,没料到程穗坚决不从,背地里还对梁三思抱怨:「到底不是亲生的,眼瞅着我怀着孩子还瞎折腾,都不带疼惜的。 」说着又把头靠过来,半是娇嗔半是威胁地说:「老公,你可要待我好,我家没权没势的,可是天上是有人的,我自个儿的爸爸,在阴间盯着你呢。 」
梁三思听得毛骨悚然。 梁三思再要说什么,程穗就黑了脸,扭头就走,梁三思搞不懂这柔若无骨的小女子内心怎恁地固执,不禁懊恼。 但新娘子不愿意作秀,新郎没法演独角戏,梁三思只好出面劝说梁爸将息身体为要,好歹打消了老爷子的念头。
到儿子这里来了不久,梁爸出现了血尿。 那天早晨,梁三思有课,早早出了门,留下程穗和梁爸在家。 程穗熬夜追剧,睡回笼觉呢,被厕所里的一声惊叫吵醒,乍然睁眼,以为还在梦中,接下来又是一声惊呼,那是梁爸的声音。
程穗以为梁爸怎么了,跑出来查看,与梁爸碰个正着,梁爸面如死灰,裤子的前门都没关上,程穗赶紧别过脸去,却被梁爸一把拽住,指着厕所半晌说不出话来。
程穗实在是可怜他,大着胆子探头一瞧,结果啥都没有。 疑惑间,就听梁爸在背后挣扎着说出一个字:「血……」程穗朝马桶看去,便池中果然漂浮着一些淡淡的血丝。
梁爸被血尿弄得失魂落魄,不知道这是不是阎王驾到的预警。 他张皇失措,一会儿央求程穗给梁三思打电话,一会儿又说等不及梁三思回来,让程穗立即陪他去医院,他不能独自出门,免得病情有变,晕倒在大街上。
程穗换衣服、洗脸刷牙的当儿,梁爸不住地拍门催促,程穗在厕所里心乱如麻,想着待会儿该怎么提醒梁爸把裤扣给扣上,就算要死,也不能把这张老脸丢大街上吧?
一转眼,发现盆里泡着梁爸新换下的内裤。 梁爸新近神神叨叨的,买了一堆翡翠观音玉石手镯什么的,佩戴起来,又新买了一条红色内裤,说是辟邪的。 盆里的水已经染红,那倒不是血。 程穗明白了,淡定地把梁爸叫过来,让他看看盆里那玩意儿。 梁爸看了一眼,呆了一呆,火速回屋自检,然后大半天都没出来,估计是知道了吓掉他半条命的血尿,原来是内裤脱色所致,想必他那家伙也被染红了,因为程穗过后听见他洗澡的声音。
这件尴尬的事情过后,公公和儿媳的关系又恶化一步。
就在梁三思被这种磕磕碰碰的三人共处模式搞得焦头烂额之际,梁妈赶了过来。 梁妈不是来救急的,梁妈是来接梁爸回家的。 听到这个消息,程穗眼里的兴奋,让梁三思怎么看怎么别扭。 梁三思盯着她瞅了半天,来了一句:「至于这么高兴吗?」
十二
梁妈在与小三谈判与僵持的结果是,小三堕了胎,拿着梁妈给付的几万块钱跑路了。
程穗不知道梁爸是怎么想的,也许他根本什么都没想,她所看到的,是梁爸对梁妈的依赖与依恋。 梁妈一到,梁爸就像一条六神无主的忠犬,找到了失散的主人,窃喜惊喜狂喜,须臾不离地对梁妈诉说着自己的病情。
梁爸的焦虑与梁妈的平静相映成趣,梁妈镇定地倾听着梁爸的倾诉,安抚着梁爸的紧张,老两口跟新婚燕尔似的,寸步不离。 程穗以一个文科生的敏锐察觉到梁妈眼中的得意———就是得意,而不是悲伤。
「我怎么觉得你妈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程穗忍不住跟梁三思嚼舌头。
「我爸能回归家庭,我妈肯定高兴,」梁三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遗憾的是,好景不长———就让他们幸福地度过这一段吧。 」梁妈先前的吝啬、连同对梁三思婚姻的反对与无视,在梁爸这番灾难面前,也都烟消云散了。
如何跟婆婆睦邻友好,程穗同样没经验,不过,这一次,她觉得自己捡到了金元宝———她没费什么心思,就与梁妈相处甚欢。
梁妈是个女汉子,个子高,眉眼疏朗,说起话来嗓音透亮,像意大利画家提香笔下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自是一番大气磅礴的气象,不是牙尖嘴利平生事端的相貌。 程穗喜欢这样的婆婆,当然,她并不知晓梁妈对自己的不喜欢。
来了没几天,梁妈陪她去做了一次孕检,婆媳俩单独待了一整天。
「不要紧,等孩子生下来,送回我那里,我雇两个保姆,一人带一个,孩子的事儿,我全包了!你们两个,该念书,念书!该干吗,干吗!」梁妈的承诺让程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孕检完成后,程穗主动邀请婆婆去看电影。 程穗选择了一场新上映的大片,坐在电影院里,她完全沉浸在了跌宕的剧情中。 她不知道,坐在她身旁的婆婆心里头正翻江倒海。
那场电影从头到尾梁妈都在走神,她对这个掉价的媳妇儿太不满意了,散场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明智的,留下两个小孙孙,按照自己的模式来教育,避免重蹈梁三思的覆辙。 至于程穗与梁三思,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此刻,梁妈突然发现了梁爸身上那些朝秦暮楚的德行并非都是坏事,她空前期望梁三思能够子承父业,喜新厌旧抛弃掉程穗。
梁妈沉得住气,面上一团和气,出了电影院,在拥挤的人群中,一只手搭在程穗的肩膀上或是笨重的腰身上,像个男人一样护卫着她。 这一天的亲密接触,让程穗有了一种天长日久的依托,这份依托,甚至未曾在梁三思身上寻到过。
梁爸却是每况愈下,浑身不得劲儿,今儿头疼,明儿腰疼,跟个怯弱的孩子一般,依傍在梁妈身畔。 梁妈分明也坐不住了,领着梁爸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复查。
复查那天,程穗和梁三思早早待在厨房准着饭菜。 两个人分工明确,梁三思择菜,程穗上网,在满厨房的油烟里研究着梁爸的癌症是不是到了行将就木的地步。 查着查着,程穗分了心,说起梁妈。
「你妈,比我妈好。 」程穗用了简单的好字,但梁三思只是一笑,他不懂得一个媳妇对婆婆有如此好感,是多么稀罕的一件事。
程穗对贪色又懦弱的梁爸没什么好感,她一边在网上浏览,一边坏坏地假想着如果梁爸不治,梁家就剩下梁妈,说不定婆媳两人一来二去的,能够情同母女也未可知。
门铃响的时候,程穗努力做出沉痛的表情,谁知道迎面却是喜笑颜开的梁家伉俪。 梁爸扬扬手中的 CT 片:「没事了!警报解除!」梁三思不解:「好转了?」梁爸挑挑眉头:「纯粹是误诊!哪有什么癌症!你老爸我健康着呢,还能再活五百年!」梁爸转头对梁妈说:「老婆,今儿幸亏你让我去大医院,小地方就是庸医多!害得老子没吓掉半条命!罢了,算命的不是跟你说过我今年有一劫?亏得应在这上头,没出啥大事!熟人熟事的,老子就不找他们医院打官司了!」梁妈瞪他一眼,嗔怪道:「瞧你那些吓死人的症状,我还以为真的……」
餐桌上,梁爸梁妈打情骂俏的,就在老两口自娱自乐喝交杯酒的刹那,程穗脑洞大开,脑残地说出真相:「妈,我明白了,爸本来就没病,对吧?」
程穗是带着一种解了一道高难度数学题的喜悦,而且,这是历史性的一刻,程穗对公公婆婆唤出了父母的称谓,在这以前,她一直回避着对他们的称呼,纵然对梁妈颇为中意,她也没能迈过那道坎。
可惜,梁爸梁妈对此全无所察,程穗的话,让他们同时脸色大变,梁妈被一口汤给呛住了,咳得厉害,程穗递过去一杯水,被梁妈挥手推开,水洒出来,溅了一桌一地,有一些,溅到了梁妈的衣服上。
程穗忙着收拾残局的时候,梁爸站起身来,动作幅度很大,四肢僵硬得就像假肢,噼里啪啦带翻了椅子、带翻了碗筷。 他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一边拨号码,一边朝外走去。 程穗听见他说的头两句话,是拨给梁妈的姐夫。 梁妈应该也听到了梁爸的电话,她做出一个阻挡的姿势,但随即,她坐回椅子上,如泥雕木塑一般,不再动弹。
梁妈的姐夫有没有扛得住梁爸劈头盖脸的责问,程穗不得而知。 梁妈的姐夫在县城医院当大夫,梁爸就是在那家医院被「癌症」了。
梁三思哭笑不得地戳了戳程穗的脑门,说了句:「平时没见你这么心直口快啊!」程穗还没反应过来,梁爸和梁妈就离开了省城,跟来的时候一样,他们是前后脚走的。 梁爸先走,梁妈后走。
梁妈离去时,望了程穗一眼,她的眼神是程穗从未见过的谜和痛,以及,冰块一般的寒气嗖嗖往外冒。 她仿佛有什么话要对程穗说,却什么都没有说。
程穗这祸闯得太大,以至于她愣神了好多天。 这些天,不断有人给梁三思打电话,都是老家的亲戚,是不是谴责他那没脑子的老婆,程穗无从知晓。 不过,梁三思没有隐瞒她事件的进一步发酵,最新进展是,梁爸把梁妈的姐夫告上法庭了,梁爸坚决跟梁妈离婚了,梁爸跟一个发廊女闪婚了。
「我在 23 岁的时候,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 」梁三思开了个玩笑。 程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凝视着梁三思,梁三思却避开了她的眼神。
程穗有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她反复想起梁妈陪她孕检的那一天,婆媳俩挽着手走出医院大厅,外面是一大片银杏树,银杏叶落在地上,落在草坪间,落在低矮的灌木丛中。
梁妈和程穗的手机里,分别存有好几张在银杏树前的合影。 拍照的时候,梁妈的头亲昵地凑过来,挨着程穗的面颊。 程穗不太习惯肌肤亲近,她闪躲般地将头微微仰起。 她记得光线透过稀疏的树叶,轻轻刺痛着她的双眸。
那时,在程穗的眼中,一切是多么多么的好,自幼年便残缺的家庭生活正在被婚姻所修补,她甚至觉得,怀孕生孩子,是一个无比靠谱的选择。
十三
梁爸梁妈离开后,小两口切换到了自力更生的模式。 梁爸早已缴纳了一年的房租,除此之外,他们没有给这对仓皇的小夫妻留下任何东西。
梁三思有些小清高,只找跟专业相关的活儿,又是在校学生,不可能全职,面就窄了,收入也有限,最后仍然是在一些小规模的补习学校做老师,额外兼了两份家教。 补习学校生源不稳定,员工也就不稳定,家教亦是短期的,梁三思随时奔走在工作与找工作、失业与即将失业的路上。
双胞胎让程穗的血压超出标准值,她不得不妥协,办理了休学手续,宅在出租屋里,穿着睡衣、抱着手机,终日躺在沙发上。 梁三思每每在进屋的瞬间大脑出现短路,面前这个剪短了头发、胖得像气球一样的女人是谁啊?画报里的孕妇不都是面露优雅微笑的吗?
要命的是,程穗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攀比。
「看看,哪部片子里不是老婆怀孕了,老公给端洗脚水,还给讲笑话寻开心?你呢?就会惹我生气!你说说,这差距有多大?十万八千里!比不上就是比不上!」程穗信手拈来一个例证,梁三思就哑口无言了。
程穗的情绪让梁三思生出了厌烦,她变得喜怒无常,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间就炸了,爆炸以后的程穗就是另外一个女人了,歇斯底里。
比这更糟的是,夜里梁三思常常被程穗的呼噜声吵醒,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借着窗帘透进的天光,他依稀看到程穗脸上有大团大团妊娠斑的暗影,程穗长胖以后,修长的脖颈显得很短很粗,下巴处有好几层褶子,而且鼾声惊人,头发还散发着久未清洗的酸馊味儿。
那个羞怯斯文、漂亮讲究的小姑娘哪儿去了?婚姻登记处怎么给他换了个又麻又辣、又丑又脏的泼妇?
他用了更多功夫去赚钱,却并不想放弃自己的傲骨,于是千方百计找了更多补习学校的兼职,差不多忘记了还剩下大半的硕士学业。 这时,学校里发生的一件事,给了他惨重的打击。
梁三思的理想是做大学教师,他热爱理论研究。 他的硕士生导师是传媒学院的院长,是学界声名遐迩的大家,传媒学院,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凡是担任了院长的助教,就有很大的胜算可以留校任教。 梁三思特别想在硕士阶段多发几篇理论文章,顺顺利利地留校任教,然后在职攻读博士,一步步发展下去,像他的导师那样,做一个学问大师。
然而,立冬那天,梁三思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同门师弟打来的,师弟告诉他,助教的职位宣布了,不是梁三思。 那是正午时分,梁三思刚从浴缸里捞出一条鲫鱼,开膛破肚,准给程穗做藿香鲫鱼。
那是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梁三思手里捏着鱼与刀,将手机夹在耳朵边。 程穗缓慢地走来走去,帮他打下手,剥蒜、择菜什么的,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在逼仄的厨房里像个庞然大物。
程穗忽然意识到梁三思停止了他的屠杀,那条鲫鱼拼死一挣,跌到水槽中,噼里啪啦地乱蹦乱跳。 梁三思没有去抓那条鱼,他愣在那里,程穗走过去,将手里的藿香在梁三思眼前晃了晃。 梁三思握住她的手,让她在餐桌前坐下来,梁三思匍匐了下去,将头埋在她的双膝间,沉默不语。 程穗心跳得厉害,一连串疑问堵塞在喉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都不是。 梁三思说出了助教的事情。 梁三思以为,程穗会跟他一样伤心难过,可是,程穗听完,云淡风轻地站起身来,继续朝厨房走去,继续择着香菜,口中不痛不痒地说:「吓死我了,我还当是怎么了呢!这都是天意,不能留校也不会死人的。 只是可惜了那助教津贴,每个月是五百块还是多少?不过呢,领了那五百块,就把人给拴住了,哪能到外头兼职上课赚钱?喂,你倒是快点儿,我都饿得两眼发花了。 」
梁三思机械地跟在她身后,去做那道藿香鲫鱼。 程穗吃鱼的时候,他忍不住又说起师弟的电话,师弟在电话里告诉他,谋到职位的那位同门,资质平庸,不过人家找了位长袖善舞的女朋友,那姑娘一举拿下了院长的千金。
原来导师刚刚经历了中年男人的「三大喜事」之一,死老婆。 新任师母是学院里的女老师,海归博士,年轻、时髦,还处在院长夫人的考察期,未曾登堂入室。 院长的千金不干了,随时朝着她爹和她爹的未婚妻发飙,那位同门和他的女朋友常常在导师家走动,遇见了这茬儿,姑娘就主动请缨,也不知使了什么招数,将小家伙的火给灭了。 从此,千金一撒野,院长就火速召姑娘入室灭火。 灭来灭去的,梁三思唾手可得的机会就假手于人了。
「早知道是这样,就该让你去接近那孩子。 」梁三思扼腕叹息。
「让我去,我也没那能力,我又不是灭火器。 」程穗抢白。
「纽扣掉了,你缝一缝吧,怀孕了,也不能这么邋遢吧。 」梁三思下意识地指了指程穗敞开的衣襟。
「我就说呢,一中午了,魂不守舍的,到底说实话了!嫌我难看了?嫌我没本事帮你留校了?是不是特后悔跟我在一起?」程穗咄咄逼人。
「又来了!你能不能就事论事,我说的是纽扣,不是留校!」梁三思没好气地,「别说了,赶紧吃鱼,都快冷了!」
「还吃鱼呢?你自个儿尝尝,你这鱼什么味儿!你想咸死我是不是?」程穗啪地将筷子一掷,「不愿意面对我这个黄脸婆了是不是?你也不想想,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要不是你,我能这么惨吗?要不是你,我照样穿裙子穿高跟鞋,我照样上课,我他妈要是乐意了我还找别人谈恋爱去!」
「你赢了,我投降!」梁三思无心恋战,举起双手,试图用调侃的口气化解眼前的危机,「想找别人谈恋爱是吧?这个简单,等生完孩子,你爱找谁找谁去,我不拦着,好吗?」
他错了。
「你混账!」程穗一耳光甩过来,把梁三思打蒙了。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程穗正暴跳如雷、唾沫飞溅:「你想甩掉我?没门儿!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变心了!才这么短的时间,你就见异思迁,你他妈的不是人!」
这强大的控诉让梁三思再度陷入片刻的恍惚。
「你把我害成这样,我不会放过你的……」程穗指着他的鼻子,她的手指冰凉尖利,像一把匕首。 梁三思没有被她的耳光激怒,却被她的手指激怒了,在男人的世界里,这是一个挑起身体战斗的信号。
当他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场面已经极其混乱,程穗躺在地上痛苦呻吟,而他的脸上全是抓痕。
十四
香香比臭臭早出世三分钟,也比臭臭重三两。 但是,臭臭会喝奶的时候,香香还插着胃管。 臭臭会吃手的时候,香香还不会抓握。 臭臭会冲着程穗咧嘴微笑的时候,香香还不能竖抱。 香香什么都比臭臭慢半拍。
程穗站在婴儿床前时,逗弄的总是臭臭,因为她知道,香香对一切来自外界的信息基本没什么回应。
由于早产,程穗出院坐月子后,两个孩子还留在医院。
梁妈在接到升任奶奶的通知以后,到底还是走马上任了。 她这一来,从大夫那儿套出了大白话,那就是,两个孩子凶多吉少,即使活下来,多半也是脑瘫。
这个定论,让梁妈捂紧了自己的口袋。 她是生意人,生意人怎么可能去做明知是赔本的买卖呢?坚持了这么久,花费了这么多,算是仁至义尽了。
「救活了,若是两个健健康康的丫头片子,再多的钱,我也出,我卖餐馆卖房子,不够我砸锅卖铁,我割腕卖血,我都认,但现在这样,就算活过来了,也是家庭的负担、社会的累赘,我一分钱都不会出了。 」梁妈的决断,让梁三思想到,终究是原配夫妻,梁妈与梁爸的态度惊人地一致。
没钱治疗,就得放弃。 此刻程穗方觉出了痛,她的两个孩子,在她肚子里欢实动弹着的两个小家伙,因为缺钱,就要永久地失去了。 她想起在手术台上,护士一手一个地抱过来,麻醉还没过的程穗匆匆看了一眼,都是鸡蛋大小的脸,细细的小胳膊小腿,一动不动,好像死去了一样。
对那个瞬间的回忆,让程穗猝不及防地嚎啕大哭。
那是她的骨肉啊。
程穗决定接孩子出院。 她是和梁三思一起去的,他们并肩站在暖气很足的医院走廊里听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大夫介绍情况。 大夫说的是,父母坚持出院,那就出院吧。 不过,父母要有思想准。 臭臭恢复的情形相对较好,但香香,肯定是脑瘫。
梁三思抱着臭臭,程穗抱的是香香。 下雪的天气,孩子被大夫裹得严严实实的,却跟没什么分量似的,像随手抱着什么东西,一本书,或是一件器具,实在是不费吹灰之力。 站在医院大门口等待出租车的时候,程穗却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回到出租屋,沉睡中的香香可能是饿了,本能地咂摸着自己柔软的小嘴唇,轻哼了一声,这个小动作,让程穗感到了胸中胀满的怜爱,她后悔自己没有保存住母乳,要是能倾听着小家伙们大口大口吞咽着自己的乳汁,那将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她俩的鼻子简直就是你的翻版。 」程穗对梁三思说,梁三思站在她身旁,凑近盯着两个孩子,久久凝视着,脸上的表情是程穗从未见过的,带着敬畏与肃穆,以及,奇怪的陌生。
梁三思笨手笨脚地冲好了奶粉,程穗让香香平躺在自己的臂弯里,用奶瓶给她喂奶粉。 香香吮吸着橡胶奶嘴,程穗则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她吹弹得破的皮肤、珍珠般的耳垂、腮边毛茸茸的胎发,怎么看都看不够。 程穗想,先前怎么就不知道呢,小娃娃竟然这么可爱这么好玩———一念至此,她猛然发觉奶瓶里的奶液丝毫没有减少。
香香居然不会喝奶。
程穗不知道,所有的繁琐都从这一刻开始了。 梁三思找同门师兄借了钱,重新把香香送回医院,住院十五天,香香终于能够自行喝奶,出院了。 出院第三天,香香咳嗽不止,喝奶的时候喘得跟头刚犁完地的牛似的,于是,再度入院,原来是哮喘。 重新借钱、住院、出院。
香香不满五十天,已经住了两次院,五次半夜三更出状况进医院看急诊。 相比香香的大手笔,臭臭那些拉肚子、厌奶、鼻塞等等,简直是小儿科。
程穗的生活只剩下两件事,崩溃,以及即将崩溃。
十五
复课变得遥遥无期,程穗单独照看着两个状况百出的早产儿,而梁三思则马不停蹄去赚钱。 梁三思的工种已经多样化,白天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晚上替人当枪手写各类职称论文,同时还跟师弟经营微店,专销考研资料。
短短几个月,他心里怀揣的大学教授的职业理想已经灰飞烟灭,他面临的,是与程穗一同降级,延期毕业。 甚至是,能不能毕业,都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赚到钱。
每天晚上,累得像条狗一样的梁三思回到家里,面对的是同样累得像条狗一样的程穗,通常是,他们对望一眼,坐下来,一起吃着梁三思打包回来的饭菜。 这是程穗一天中唯一的一顿正餐,她没有时间给自己做饭,饿了,就吃几块饼干充饥。
她的睡眠也被切割得七零八碎,臭臭被肠绞痛折磨,可以哭上一整宿,而香香,可恶的香香是没有任何理由地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是想哭就哭,不想哭则戛然而止。 程穗的作息已经脱离了日与夜的轨道,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个机器人,丧失了吃饭与睡觉的权利。
极其荒诞的是,当日常生理需求被压缩到了至简、绷紧到了极限之时,精神原野反而空前地枝繁叶茂起来。 没孩子时,程穗没觉得自己是有理想、有追求、有梦想的有志女青年,她是那种随波逐流的应试教育的产物,考好分数,做乖学生,考上大学,顺当毕业,人生就 OK 了。 而当日复一日地挣扎在带孩子的琐事中后,程穗惊觉自己有那么多想做的事。
她想考英语六级,四级早过关斩将了,当时她为什么就没有趁热打铁接着考呢?她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她想去学校新闻中心当学生记者,这念头是入校就有了,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她还想开微店,她有个舍友开了个店,卖化妆品,每个月能赚够自己的生活费,这码子事儿发生以前,舍友邀她一块儿干来着。 还有还有,她想穿着高跟鞋与男朋友(可以是梁三思也可以是别的男人)手牵手看电影下馆子喝咖啡,就算什么都不做,两个人依偎着坐在教室楼顶的天台上晒晒太阳说说情话都好。
但现在,什么都不可能了。
这样的感受,一日一日憋屈在她心里,无从诉说。 如今,她和梁三思几乎从不聊天,也从不做爱,他们胆战心惊地避免着发起任何会话,也避免着任何亲密行为。 因为,无论说什么,无论做什么,最终的结果一定是争吵。
值得程穗大动肝火的事情太多了,吵来吵去,不管起因是什么,最终必然会落脚到那次引发灾难的吵闹,如果没有梁三思的失控,两个孩子何至于早产,香香又何至于成为脑瘫儿。
作为始作俑者,梁三思起初很是羞愧,尤其对着香香,他自感罪孽深重。 可是,随着程穗反反复复的申讨,他的感官开始变得麻木,到了后来,程穗一开口,他一听到程穗那高亢的指责声,就会胃液上涌,恶心至极。
孩子们百日那天晚上,在程穗又一次激烈的谴责过后,梁三思决定出去走走。 他先去超市买了两瓶啤酒,坐在街心花园大口灌下。
后来,他漫无目的地进了电影院,随手买了一张票。 放映的是一部即将下架的青春片,讲述一段动人心魄的爱情故事,干干净净的初恋。 黑暗中,梁三思听见自己的哽咽,一声,又一声,完全无法控制。 他惊觉自己正在哭泣。 据说,这是一部赚取女性观众眼泪的影片。 但是,梁三思哭得不能自已。
他不知道,此时,在出租屋里,他的妻子,正站在他熟睡的双胞胎女儿面前,酝酿着一出谋杀。
杀死香香的念头,已经在程穗的心里盘踞了好多天。 或许,没有这个负累,一切都能好起来,她和梁三思,还有臭臭,他们终将度过最艰难的岁月,等到季候轮转,自会春暖花开。
程穗试过各种方法,譬如,把手合围在香香细小的脖颈上,但是,当她稍微用力,香香哭起来的时候,她便急忙将她抱起来,亲吻她的头发,哄拍着她。 毕竟,理智与情感都未曾脱离她。 她只是一个绝望的新手妈妈,不是一个疯狂的杀人恶魔。
然后,程穗想到了如何不费劲地、不着痕迹地结束一切。 香香吐奶很严重,每回吃完奶,不仅要拍嗝,还要抱好半天才能平放到床上,即使如此,她仍有可能溢奶,厉害的时候,大口大口的,像喷泉一样涌出来,这就必须立刻让她侧躺,否则,很容易窒息。
有一次,香香被呕吐物呛住了,背过气去了,程穗惊慌地把她抱起来,按照从网上学到的育儿知识,轻拍她的后背,半晌,香香总算缓过气来。 就是这一回,程穗找到了结束她的方式,没有目击者,没有伤痕,所有的情节纯属疏忽,纯属意外。
那一晚,在程穗看来,梁三思是离家出走了。 他的神情与平常太不一样了,当程穗数落着他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倾听,随后,他拿起外套,一言不发地开门出去,他的动作很镇定,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 可是,程穗突然有一种预感,他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 他连钥匙都没有带,这个小小的遗落,多半是蓄意,而非疏漏,这是一种宣告,宣告了他与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人、所有的物品之间的彻底决裂。
孩子们在小床里哭起来了,她们总是这样,一起哭闹。 程穗知道,她们是饿了。 程穗木然兑好两瓶奶,一瓶放在臭臭的枕边,帮臭臭用手扶住奶瓶,臭臭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臭臭很早就可以独自喝奶。 另外一瓶,程穗抱起香香,喂给她。 香香什么都不会。 即使是喂给她,她也喝得很慢,好像喝奶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吃力。 但终究,她还是喝完了。
程穗把空奶瓶放到身旁的餐桌上,她迟疑了一下,决定不为香香拍嗝。 她把香香放回小床,让她平躺,并且撤去了她的小枕头。 喝完奶以后,香香睡着了,脸稍微朝后仰着,程穗知道,对于易吐奶的婴儿来说,这是一个危险的睡姿。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承受。 其实是,她心乱如麻。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沉重紊乱的心跳声。
当她终于鼓足勇气来到香香跟前,她发现,事情的发展与自己的预期完全吻合。 香香满脸都是白色的奶汁,她吐得一塌糊涂,呕吐物几乎把她小小的脸覆盖住了,像蒙了一块白布。 程穗直觉地想要伸手去抱她,可是,她的手颤抖得厉害,根本不听从她的指挥。
她不知道香香是不是真的死去了,可是,这一瞬间,她忽然想到,她的计谋并非天衣无缝,这场凶杀案,不是没有目击者。 目击者是有的———臭臭就在旁边的小床里,她能够目睹全过程。
程穗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臭臭的床边,她要确定臭臭没有醒过来。 很不幸,这桩凶案的证人在吃饱喝足以后,舒舒服服地打了个盹,接着,睁开了双眼,默不作声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一边漫不经心地欣赏着这一出精心谋划的杀人案。
尾声
这桩预谋杀人案以凶手惊慌失措抱起被害人作为终结。 程穗将香香伏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力拍打她的后背,听见「嗝」的一声,翻过来一看,鼻子里塞着什么,依然无法呼吸,嘴唇紧闭着,都发紫了。 孩子太小了,不懂得当鼻子不通气的时候,应该张嘴呼吸。 程穗一下一下弹击香香的脚心,力道一次比一次大,击打到第六次,香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香香哭了一小会儿,接着无忧无虑地睡过去了。 程穗看着她小脸上的奶渍,心里想的是,真是个小傻子啊,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面临了什么。 她放下香香,精疲力竭地坐下来,整个人就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累得都快虚脱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门铃响了。 这会是谁呢?敲错门了吧。 她没有想过门外会是梁三思,作为一个杀人未遂的刽子手,她的脑子处于短暂失忆中,她甚至忘掉了梁三思出门前没有带钥匙。 这一要点的遗忘,将梁三思排除在访客之外便显得顺理成章。
她没有想到梁三思会出现。 因此,当梁三思神情疲惫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时,她竟然感到了失而复得的惊喜,这样的惊喜,就连几分钟前窒息的香香大哭出声时都未曾出现过,当然,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从来就没有想过会真正让香香死去。
程穗做了一个让她自己和梁三思都大吃一惊的动作,她使劲抱住梁三思,嚎啕大哭起来。 程穗哭得酣畅淋漓,哭得痛痛快快,哭得仿佛要用眼泪的洪流冲走所有的哀与怨。 后来,她发觉,这样的哭法,居然与做爱的方式和效果无比相似。
梁三思从来没有这么疯狂过,他亡命般地要将自己彻底地掩埋进程穗的身体。 在这以前,做爱对于他,是一件体力活,顶多是技术活,,但这一回,他一边做,一边感受着某种来历不明的情绪。 这种情绪,萌生于电影院,当他痛哭一场以后,当他生出了离弃之心以后,一种神秘的力量陡然让他发现,他已经离不开程穗了。
这样的感受,与爱情无关。 即便是在爱的巅峰时期,在两个人最黏糊的状态下,梁三思也没觉得自己未来的人生会被这姑娘主宰。 他爱她,可是,离开了她他也死不了。
如今,一切都在悄然变化着。 他一想到要抛下她,抛下那两个孩子,就被深刻的伤感与强烈的自责所包围。 他明白,过去那种无牵无挂的岁月,再也回不去了,他们和其他那些校园情侣已经有云泥之别,后者可以轻言分手,而他们不可以。
因为,在他们中间,多了一些东西,是什么呢?梁三思想,也许是一种态度吧,一种面对未知甚至是面对生与死的态度,这态度,让他们一起达成了对命运的妥协,这份妥协,足以扶助他们将最难最难的日子撑持下去。
正常的性事恢复以后,实质性的困苦并没有因此而得到根本的改变。 不过,是有些什么不同了,尽管他们仍然争吵,争吵的时候仍然翻旧账,可是,这样的争吵已经伤害不了他们,他们有了新的默契,吵完以后,该干吗干吗,全都照旧。 之前一头雾水、消极应对的摸索状态,变得有目的、有计划、有执行力。
梁三思正式办理了休学手续,一旦放下某些执念,又有了整块的时间,找工作就没那么难了。 他在一所私立小学找了一份体育教师的职位,每个月有三千块钱的固定收入。 先是教小孩子们踢球奔跑嬉戏,然后他自告奋勇担当起戏剧指导,为孩子们排练了一场舞台剧。 校长大喜过望,委以重任,让他兼职做艺术老师,加了一千块钱的薪水,并且答应他一年期满,给他一些时间,带薪回学校参加论文答辩。
这一头,程穗把妈妈这个职业做得得心应手,在育儿论坛里混久了,她获得了好些脑瘫儿的康复方法,开始联系合适的医院。 她记得有个同班女同学的姑妈在本地的儿童医院做大夫,平素跟这位女同学相交淡淡,此番厚着脸皮求上门去,人家却是十二万分的热情,不只给了姑妈的电话,还买了些小玩具上门探望两个小家伙,为她们母女拍了张照片,发在自个儿的微博里,命名为《最美大学生妈妈》。
一天晚上,两个小姑娘一起发起烧来。 程穗给她们喂了退烧药,无效。 冷敷,无效。 臭臭烧到 39 度了,香香比臭臭体温还高,程穗第二遍喂退烧药的时候,香香抽搐了。 大半夜的,小两口一人抱着一个孩子,飞奔到医院急诊室。
两个孩子一起打点滴,没有床位,只好一人抱一个,孩子哭闹,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推着输液杆,在医院门前的院子里走一走。 后半夜,程穗累得直不起腰了,怀里的香香还是哭个不停,她抱着香香,梁三思一只手并排推着两根输液杆,他们还那么满院子溜达。
护士同情他俩,有一张空床腾出来,立马给了他们。 床很窄,程穗把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的香香放在上面。 梁三思抱着仍然不住哼哼唧唧的臭臭,专心调整着香香那根输液杆的高度,忽然,程穗猛力推了他一把,手指颤抖着,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把他吓一大跳,以为香香怎么了。 定睛一瞧,原来香香这小姑娘在病中开了窍,一放到床上,就表演了一次侧翻。 正常孩子两三个月就能做的动作,臭臭也是两个月出头就能做了,香香这都快九个月了,这才学会。 不过,在这对欣喜若狂的父母看来,这不重要,一点儿都不重要,要紧的是,香香她,终于,也会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不管有多慢,不管等多久,但终究有一天,别的孩子会的本领,臭臭会的本领,身为姐姐的香香,也都能一一掌握?
梁三思想做点儿什么,一分钟之前,他已经困倦得东倒西歪,一分钟过去了,他满血复活。
他想,若是在家里,这一值得纪念的历史性时刻,他必定会用一次缱绻徐缓的欢爱来庆贺,即使是此刻,若非必得把臭臭抱在胸前,他也一定要把程穗搂进怀里,来一回大尺度的贴身拥抱。 可是,这会儿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望着程穗,出门很急,程穗连睡衣都没换,头发乱蓬蓬的,瘦削的面孔黯淡无光,这一切,却并不妨碍从梁三思心里浸出的温暖情意,他凑过头去,在猝不及防间,用没有刷过牙的嘴,亲吻了程穗同样没有刷过牙的嘴。 程穗一怔,连反抗都忘记了,任凭他越吻越卖力。
彼此口腔里的气味儿都不怎么好闻,但却是熟悉的,熟悉得就像面对自己的体臭,毫无嫌隙之心。 梁三思一边使劲吻着程穗,一边察觉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就连如此高难度的方式他都能完美实现,从这一刻起,在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够轻易难住他,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披荆斩棘、一往无前的脚步。
你曾有哪些感觉快要撑不下去的瞬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