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无法说谎

出自专栏《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我得了一种只能说真话的病。
不巧的是,我的夫君,当朝太子,生性残暴无情,他最不爱听的,就是真话。
大婚当夜。
「孤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如何看待孤的?」 如果我那时候能说谎该多好? 「殿下您……易怒且残暴,令我感到恐惧。 在新婚夜就杀了我的侍女,想必下一个死的就是我吧。 」 1 我本就因为说真话不招人待见,死在这里,也算是善终吧。
但他没有动手,只是用剑撕开我的盖头。
剑锋尖锐,划伤了我的脸。
「来人,把她带走。 」 他说罢,转身离开,任由手下将我拖走。 我父亲是大理寺卿,碍于这层身份,太子不会直接杀了我。
于是我被撵到了荒草丛生的别院。
「夫人要是想活命,就好好在这里待着,保不齐殿下哪天开恩,就给您接出来了。 」老管家是个善良的,他命人清了清蜘蛛网,勉强收拾出了一块能住人的地方。
「我已经做好死在这里的准了。 」 我叹气。
这时候应该多乐观一些才对,可惜我只会客观。
「您多保重。 」 等帮忙的人都走了,我抱着膝盖窝在床上,看破窗外的明月。
「我想活下去,想逃跑。 」 「我不想在这里。 」 「我好讨厌这里啊……」 从小到大,只有一个人在的时候最自由。
因为可以尽情说话而不会被人指责。
不过我没有想到的是,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三年。
2 三年啊三年,久到我自己捋起袖子上房修了瓦,开垦荒园种了菜,造了篱笆养了鸡。
自给自足不说,还能卖点鸡蛋时蔬给小厨房,补贴点家用。
我就这么像朵墙角的蒲公英那样,勉强活了下来。
由于别院够偏,墙是直接通向外面的。
我挖了个狗洞,平时用石头堵好,出去买点小东西格外方便。
今天我也依旧像往常那样,打算出去买点调料。
如果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太子殿下的话,这一天说不定也圆满。 「小哑巴,今天也来买东西啊!」 这三年来一直光顾这几家的生意。
这家的老板冲我打招呼,我抿着嘴朝他笑笑。
为了不让自己再犯错,这三年来在外人面前我一直装哑。
「最近治安不好,你要多注意安全,」老板娘把一小罐子盐塞我手里,「最近啊,这京城宵禁是越来越严了。 」 听说是因为皇宫进了刺客吧。
不过…… 我摇了摇头。
只希望皇上能长命百岁,要是他出了什么闪失让太子登基,我的日子恐怕更加难过。
我揣着几罐子调料往回走,今天运气很好,买到了西域的香料,看起来今天多少能犒劳自己一下。
就在这个转角,我看到了巷子里的那个人。
三年前那一晚上的记忆浮现在脑海。
没错,这个人,这张脸,我绝对不会认错。
太子! 我该做什么? 手里抱着的瓶瓶罐罐一下子掉了大半,我却无心再拾。
因为那一瞬间,我跟他对上了眼睛。
我会被杀的。
一想到这里,我往后挪了几步。
然后转头就跑。
「抓住她。 」 我听见我夫君如此说道。
3 怎么办? 怎么办? 我该往哪里去? 被抓回去的话,我会不会被丢进井里? 我慌不择路地跑进了小巷。
「果然京城没有花,只有野猫啊。 」 伴随着声音响起,我跟人撞了个满怀。
我差点喊出声。
「姑娘家家的,走路看路才是。 」 一柄扇子将我推开,眼前的人长一双凤眼,笑容里带着些猫一般的警惕。
我只好胡乱比画了一番,表示我在躲人。
「明白了。 」 他说完,我眼前一花,被猛然推进杂物堆。
也不知道这是谁堆在这里的杂草废物,刚好把我整个人埋了起来,我正想爬出来,却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你见过一个大约这么高的小姑娘吗?她往哪儿去了?」 「不知道啊?小姑娘,我想想,大概往那边跑去了,也可能是另一边,你们有没有检查过上面?」 「你在消遣本官?」 「我哪儿来的胆子敢消遣太子亲信呀?」 「你……等等,这个玉佩……是下官僭越了。 」 「现在知道怎么做了吗?」 「是,下官告退。 」 脚步声渐行渐远,我挣扎着起来。
胡乱道过谢之后,我准离开,却听见身后人说了一句。
「你不是哑巴,对吗?」 我两腿一软。
「罢了,看来你也有难言之隐。 不过,太子他很危险,像你这样不自量力的小猫,最好离他远点。 」 我没的选。
再次道过谢之后,我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4 我还是,晚了一步。
墙里早有人在等我。
他必定不会放了我。
「林芮月,你好大的胆子。 」 在我从狗洞爬出来之后,那个人,我三年未见过面的夫君,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神比语气更冰冷。
而我比三年前更卑微更不堪。 我不知道此时该做些什么,只能保持着刚刚爬出来的状态,尽可能地将头压低。
其实不论怎样,被抓现行就要受罚。
「为何外出?」 为何? 我又没办法在太子面前装聋作哑。
「只是为了活下去……不至于在这别院冻饿而死。 」 我叹着气,周围的陈设都列得明明白白,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太子他再清楚不过。
「能被太子看中实在是幸运。 千万不要失言,不然全家人的脑袋都要落地。 」 我想起母亲在我出嫁前死死抓着我的手臂反复叮嘱。
但我,只能说真话。
「撒谎。 」 这个词我听太多次了。
我只是直起身子,看着眼前我的夫君。
三年了,我还是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他的表情却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羊。
暴虐不堪的人也会是血肉之躯吗?他躯壳里流淌的真的是血液而不是毒药吗? 「只要说的话不遂心意,就是在撒谎吗?那我应该说什么?说臣妾冤枉?这样说的话,您就能放过我的家人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说,您根本不关心我做了什么,毕竟我只是您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那一刻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我离死不远了。
5 「本以为你能学会温良恭顺,没想到依旧如此。 」 他抽离了冰冷目光,转身离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我大约知道眼前的人轻轻松松毁掉了我建设的容身之所,我的菜园和鸡舍。
「殿下,要怎么处罚太子妃?」 我听见他的亲信低声询问。
「带去祠堂跪一宿,好好思过。 」 很意外。
他居然没有杀我。
我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惩罚,对我而言这连惩罚都算不上。
三年来我的身边第一次多了这么多人,管家提着灯笼在前,身后是持剑的侍卫。
「夫人又是何苦,需要置办东西喊下人们一声就是。 太子府也不至于冻着饿着您,今日这样莽撞,只会让后山多添一座新坟罢了。 」 管家只是叹气。
「你这话说太晚了。 」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太子才是这里的主人,我不过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住客罢了。 」 三年,别院几乎无人问津,根本没有人管我的死活。
「您应该有从母家带过来陪嫁丫鬟——」 管家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我想他定然是突然想起了那早就死在喜房里的可怜女孩。
「之后会给您安排几个手脚勤快的。 」 我没再说话。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只觉得解脱。
偌大的祠堂里只剩我、看守和一盏摇摇欲灭的油灯。
甚至连跪坐用的蒲团,也比我小屋里的被褥柔软。
要跪就跪吧,反正之前受的苦比这多多了。
「芮月啊芮月,你的命真苦。 」 我苦笑着摇头。
所谓的命运,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玩笑,因为说真话,我得罪了太多人,也吃了太多的苦。
6 我不清楚自己跪了多久才昏过去。
我只知道,自己在柔软的锦缎中醒来时,身体比以往更加沉重。
许久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更没有躺在这么柔软的床上。
我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家。
但很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个地方我从未来过。
「您醒了?」 男人的声音! 我下意识从床上弹了起来,却被周围陌生的侍女按了回去。
「太子妃要好好休息才是,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太子是要问罪下来的。 」 这种情况下,叫我如何休息? 「……」 我张了张嘴。
「……」 不知为何,我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 「太子妃不必惊慌,先把药喝了才是。 」 眼前的男人穿着官服,应该不是太子府里的人。
「下官是太医院当差的牵机,太子妃只是感染风寒,加之连日精神不振忧虑过重导致的昏迷。 」 我不关心我究竟是怎么昏过去的,我只关心我的嗓子。
「一时间的失语不过是正常现象,静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 我几乎立刻听出了这之中的谎言。
周围人的眼神都冰冷。
这是一场戏,对吗? 这是他们计划好的。
那么端到我面前的药碗,高高举起凑到我唇边的汤匙,里面真的是药而不是毒吗? 我平静地抬手摔了那碗药。
「您这样只会让下人们难办。 」 我后来才知道,眼前的太医是太子的人,而喂到我嘴边的药不是药,是让我暂时说不出话的毒。
现在这个人只是让下人去再盛一碗药来。
「来人,给太子妃喂药。 」 我被侍女按着,捏着下巴,辛辣的药液顺着嘴流入咽喉,又横冲直撞地进了气管。
拼命挣扎的结局只能是趴在床边咳嗽干呕。
但又能咳出来多少呢? 只是让想哭的意愿更加强烈罢了。
「现在这时局不好,不知有多少人惦记着太子殿下的位置呢……您得先吃苦,才能活。 」 太医摇了摇头,收拾了药箱,离开。
7 「夫人,您该起来梳妆了。 」 一旁的侍女们收拾了东西退下,换另一批人来将我扶起,为我擦干脸上的药渍唾液,替我洗脸穿衣。
屈辱。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羞辱。
明明可以将我锁在别院里让我安静地消失,为什么又要弄这一出? 镜子中的我脸色很差,脂粉也遮不住眼下的乌黑,至于脸颊和嘴唇,更是半点血色都无。
真丑啊。
任谁都不会想到眼前这个憔悴的女人。 竟然是太子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妃子。
抹再多的胭脂,又有何用? 「太子妃纤弱,去取雪青色绣石榴纹那件,还有库房里那件轻薄些的雪狐绒披风,也一起拿过来。 」 说话的人比周围的侍女看上去年长,也更威严,我见过她几面。
听别人说她是宫里的人,太子从东宫搬出时一并跟过来随侍的。
他们喊她「瑛姑姑」。
「您也别总是怨天尤人,看看这双眼睛,倒像是要把人吃了似的。 」 她将一支珠花别在我的鬓边。
「太子尚未有纳侧室的打算,就算再怎么委屈,您也是这儿唯一的女主人,又何必说那些恶毒的话白白浪费自己的性命?」 「……」 瑛姑姑说得太轻描淡写,仿佛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一样。
我知道是她在宫中见识过太多。
她为我系好披风,整理了鬓边碎发。
「太子殿下已经在外面等着您了……要记好,在外人面前,您就是再委屈,也是尊贵的太子妃。 」 我隐约能感觉到,我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
8 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冷的秋。
虽然极不情愿,但我只能踏出陌生的屋门。
他就站在那里,一身戎装,身旁围着许多武官打扮的亲信。
我也多多少少听说过他的丰功伟绩,他这三年来有一多半的时间都在边疆,据说立了不少战功。
他确实英俊,也确实威武不凡,如果不是因为恶名在外,也轮不到我在这里受折磨。
不过跟我也没有太大关系就是了,不如说我一直很期望他能死在战场上,我宁愿当个寡妇。
当我走下来的时候,又一次对上了他的眼睛。
即使现在居高临下的是我,他的眼神依然让我喘不过气来。
他像是一头饱食的狼,紧盯着眼前的羔羊。
我知道我暂时不会有任何危险。
他命人打扮我,或许只是因为他的一时兴起,或许可能是到了不得不让我出来的这天。
我以为能在他眼中看到一丝鄙夷,毕竟我形容枯槁,就算是刻意打扮了也掩盖不住眼下的乌黑。
「走吧。 」 他说完就扭头走了。
等我一头雾水地坐到马车里,一旁随侍的瑛姑姑才和我说了今日的行程。
简单来说,就是一年一度的宫廷围猎。
过去三年来太子从未携带家眷同行,但这次是个例外,我必须得出面。
据说是因为皇帝新立的贵妃要见见传闻中称病不出的太子妃。
「那女孩儿跟你差不多大,或许你还要比她年长一些,也不知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 不过自从胡贵妃之后,不,狐祸之后,六宫再无得宠之人,狐祸那时候我才刚入宫侍奉皇后娘娘,想来你应该还年幼。 」 狐祸。
我很久没听到过这个词了。
我张了张嘴,奈何什么也说不出口。
「对了,您的父亲是大理寺卿,据说当年斩除狐祸的人就是您父亲,谁又能想到,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娘娘竟然是一只狐妖呢?」 这个我是知道的。
不如说,我本身就是当事人之一。
为了斩除狐妖,我父亲不仅与皇帝生了隔阂,还差点搭上了我的性命。
还有…… 我之所以只能说真话,也是因为「那件事」。
有着许多条尾巴的女人抱着我,将心头血按在我的嘴唇上。
「你居然敢欺骗本宫……我不会杀你,但我会让你再也撒不出谎来。 」 「从今往后,你将永远只能讲真话。 」 然后,将我猛地一推,推下万丈深渊。
9 「太子妃,太子妃,醒醒。 」 我猛地睁开眼。
「您出了许多冷汗,怕是有些发热了。 」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确实,是有些烫的。
眼前瑛姑姑的眼中带着些焦急,我虽然警惕她,但说实话,她确实是在为我着想。
不过只是害怕我出什么闪失让太子折了面子,她自己受罚罢了。
我向她比画了一下,表明我只是被噩梦吓到了,身体完全撑得住,让她不要喊任何人来。
特别是太子。
「好吧,您若是撑不住了,请一定要和我说。 」 我摇了摇头。
我还是第一次来皇家园林,围猎场周围都是围挡,看来是提前把动物都赶了进去。
「听说今日为了助兴,圣上还放了只老虎进去,不知有没有人因此受伤。 」 周围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宫妃在小声谈论着,我坐在太子身后,只能竖着耳朵瞎听。
「皇兄。 」 头顶熟悉的声音让我下意识抬起头,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虽然那天小巷子里光线昏暗,但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和眼前的某位皇子别无二致。
「嗯。 」 太子甚至没有正眼去看他这位弟弟,只是饮酒。
「原来,她竟然是太子妃。 」 有点尴尬。
这种情况下互相装不认识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明显眼前的两个男人都要拿我做文章。
「怎么?孤竟然不知道你认识她。 」 「只是帮兔子逃离狼口罢了,这兔子也是可怜,都快被狼吃了,却连叫唤一声也不能。 」 眼前的皇子笑得倒是随意,只是我周身都在发冷。
我只好又把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些。
而那人的目光又聚在了披风上。
「皇兄,你可真狠毒。 」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既惊惧又哀伤。
「你该庆幸,她身上穿的不是你的皮。 」 我都听不下去了。
我大约明白这位救过我一命的皇子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我也大约明白了,为什么我今日会裹着雪狐绒的披风。
如果我没有猜错,眼前的皇子应排行第二,是胡贵妃留下的唯一子嗣。
而所有人都知道所谓的胡贵妃,不过只是一只成了精的九尾妖狐。
二皇子黎陵,既非人类,也非妖怪。
和我一样,不过是披着人皮遭人嫌弃的怪物罢了。
被自己的亲哥哥如此羞辱却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想来二皇子往常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
我有些同情他。
而这个人却冲我笑了笑。
「我会把打到的猎物都送给你,作为交换,请你务必要亲口告诉我你的芳名。 」 第一次被人用这么热切的眼神注视着,我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而一直试图无视自己弟弟的我的夫君突然就这么抬起头。
我能看到他紧绷的嘴角。
我不理解。
他在不爽什么? 10 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
「本宫来迟了,没想到这儿这么热闹啊。 」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所有人都因此安静了下来。
妃子们纷纷起身,向她道一声贵妃娘娘万福。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果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
瑛姑姑说得没错,那就是个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或许我还要比她年长些。
说起来我也要起来拜她才对,但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贵妃几乎是迈着小跳步走过来的。
她太过于热情,导致我整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她握住了手。
「好好的女孩儿家怎么消磨成了这样?真是可怜,太子,可要好好对待太子妃才是。 」 如果你看到贵妃娘娘身后摇曳的好几条尾巴,你会怎么想? 一定会像我一样当场愣在原地吧。
「好久不见。 」 那双带着笑意的狐狸眼正盯着我,和当年一模一样。
「本宫今日可是找你叙旧的,没想到你居然先哑了,」她伸手摸上我的脸,「放心,我会好好地……」 「好久不见娘娘,娘娘是一点也不挂念儿臣啊。 」 说这话的是二皇子。
上一秒还想把我拆骨吞吃入腹的贵妃瞬间变得和蔼了起来。
「你呀,」少女扭头,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份宠溺,「既然如此,那陵儿狩猎前就多陪本宫聊聊吧。 」 我直到此刻才敢呼吸。
之后就是无聊的男人狩猎、女人聊天的过程。
我既不狩猎也不聊天,头晕难受,却只能强撑着坐在这里。
水果倒是冰镇的,吃完了还有人续。
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禀报,说什么二皇子受了箭伤,太医已经过去紧急处理了。
我看到狐狸贵妃虽然面上没什么,依旧千娇百媚地坐着,但手却攥得紧紧的。
11 「一定是太子殿下做的,据说两位殿下一贯不和,想来是太子殿下起了杀心。 」 刚认识的柔贵人替一脸懵的我解释。
「唉,太子妃你平日里也不容易吧,伺候这么一个难惹的主。 」 我点点头。
「不过有了子嗣之后,母凭子贵倒也不错。 」 柔贵人抿着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我只好把胳膊上的守宫砂给她看。
余下的半个时辰内她一直在帮我骂太子。
真所谓说曹操曹操到,我正听得高兴,就听见宦官在喊太子回来了。
「姐妹若是受了委屈,可以到宫里找我。 」 柔贵人拍着我的手,只是叹气。
「毕竟——我也要谢谢你才是。 」 我后来听瑛姑姑说,柔贵人有个亲妹妹,当年也在那叠画像中,是我帮人家消了灾,人家确实要谢谢我。
我没看到太子殿下,却只看到了一只血淋淋的老虎。
那东西被四个侍卫合力抬到我面前,身上还冒着热气。
「太子殿下说,将此物献给太子妃。 」 所有人都安静了。
柔贵人捂着嘴弯下腰开始干呕。
还算能坚持的几位夫人开始尬夸太子果然英武。
我在一片虚情假意的赞美声中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依旧在那个陌生的屋子。
不过这次是被人拍醒的。
是瑛姑姑。
「您已经睡上三天了。 就算再怎么不愿意醒,也该吃点东西才是。 」 「我不想吃。 」 我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看来您的嗓子也好得差不多了,那庸医也真是的,明知您体质偏寒偏虚,还下那么猛的药。 」 我想起他们强灌进我嘴里的药,看来是哑药的药效过了。
「也没有毒死我。 」 我看着她手里那碗粥,索性被子一蒙准再睡过去。
被子被再度掀开。
「太子殿下说,等您醒了就去见他,他有话要对您讲。 」 我不想去见他。
「让他亲自来找我就行,我不会去的。 」 我讨厌透了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出丑。
现在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他什么德行了。
「好的。 」 我以为瑛姑姑会硬把我拽起来,像之前那样强硬地逼着我去做事,但她没有。
她把碗放在一边,起身离开了。
「那您记得多少吃点东西。 」 走到门口前,她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对了,过午后新来的管家会过来跟您请安,您要是不舒服的话我让他改日再来。 」 「之前的那个呢?」 我想起那个对我还可以的管家,他去哪儿了? 「他是二皇子的人,已经伏诛了。 」 瑛姑姑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又一个我认识的人死了。
我又能活多久呢? 12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或者半个,太子来了。
我不知道,因为我睡着了。
梦里我被贵妃变成的大狐狸追着咬,又因为身上穿的衣服过于厚重跑不快。
眼看着快被追上了,面前突然出现了太子的身影。
他举起弓箭,眼神凛冽。
然后一箭射穿了我的心脏。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梦中的杀人凶手就这么盯着我的脸看。
我控制不住尖叫,我更控制不住我自己的手。
新修的长指甲整整齐齐地在男人的脸上留下五道血痕,这个耳光子绝对能到振聋发聩、活血化瘀的程度。
我完了。
「还挺有精神的。 」 「这跟殿下没有关系吧。 」 反正我也该死了,不如就趁现在骂个痛快。
「我问你,你在贵妃身后看见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太子一定知道些什么,不然不会突然问我这个。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 柔贵人对我说,即使是被猫玩弄的老鼠,也有拒绝的权利,总之无论如何不能当软包子。
对方既然是不折不扣的暴君,那就更不应该顺着他的心意来了。
太子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鼓起莫大的勇气瞪了回去。
「为什么要杀了管家?」 「你没必要知道。 」 我有权利这么做。
「那就别想知道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 我把头别过去不看他。
我想,如果他敢捏我的下巴或者用什么其他的方式逼着我说出真话,我就立刻咬舌自尽。
最后的结果是太子的妥协。
「他是我弟弟留在这里的细作,这几年来他一直向那个人传递消息,而那个人对太子府的了解甚至远超于我。 」 不可能。
我认为二皇子不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这之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可管家是个好人。 」 我忍不住反驳他。
「该告诉你的我已经告诉你了。 」 真狡猾! 「尾巴。 」 我叹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但是这人最起码有诚意。
「我看到了贵妃的尾巴。 虽然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她就是当年那只九尾狐,也就是二皇子的生母。 」 我以为他还会追问我一些细节,比如说有几条尾巴,什么颜色的。
我的父亲肯定和他说过我只能说真话的事实,不然他也不会毒哑了我的嗓子。
「知道了。 」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起身离开。
「之后你可以随意出入太子府,有什么需要的让华瑛去操办即可。 」 「这算是讨好我吗?」 我不在乎他一时开恩给我的自由。
「……如果你这么理解的话。 」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13 直到下午见过年轻且胆怯的新管家之后,瑛姑姑才告诉我太子过午就出发去了边关。
「看现在的形势,陛下肯定是不会再分心管边境了。 入冬正是戎狄犯边的时候,希望太子能平安回来。 」 「他在边关杀人,有什么好保佑的。 」 我剪下一朵花。
「太子杀的人比我剪下来的花都多,像这种人,想必能长命百岁。 」 瑛姑姑安静了。
她同手同脚走出去的时候甚至还撞到了走廊外的柱子。
我感到胸膛中那股无名恶气总算舒了出来。
由于三年来一直保持独居,我也不习惯周围有人伺候,便遣散了所有侍女,除了吃饭遛弯之外,不需要随侍的人。
瑛姑姑想留,我就没有撵她,让她在我身边监视着也不错。
可惜,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快乐日子没持续多久。
「太子妃,这是本月的账单,请过目。 」 新来的管家或许是因为年纪太小,凡事都要来请示我。
我也看不太明白这些数字的含义,只能大概算算,没什么离谱的数目就行。
这让我对上一任管家起了疑心,太子三年来在太子府统共待不到半年,什么事都让管家一手办了。
既然如此,他干嘛把我往别院一塞就走? 「听说后院进了只狐狸,已经让下人去驱赶了。 」 太子对狐狸深恶痛绝,下人也是知道的。
正说着话,突然瑛姑姑尖叫了一声,只看到一个橙红色身影从窗户外跳了进来,又躲过试图抓住它的管家,跳到我的腿上,盘成一团。
「太子妃,救救我。 」 面前没有说话的人。
我下意识看向那只动物。
是只毛茸茸的赤狐。
狐狸不可能说人话。
「是我啊,我是黎陵。 」 自称二皇子的狐狸张了张嘴,刚刚的话果然是它说的。
「太子妃,您先不要动,我来抓这畜生。 」 管家不知从哪里找了个捕网来。
狐狸开始朝他龇牙。
「别抓它了,都退下。 」 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好像只有我能听懂狐狸说的话。
「可是?」 「退下,把门关上。 」 「是。 」 14 现在屋子里就剩下我和狐狸了。
「谢谢你。 」 狐狸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我看它毛乱蓬蓬的,还插着许多枯枝败叶。
爪子也是脏的。
「你是二皇子吗?」 我试探性地把桌上的苹果给了它。
赤狐咬了一口苹果,看上去饿了有一段时间了。
「有点难为情的,这件事说来话长……」 等到一个苹果啃完,我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二皇子之前受了流箭伤,在自己的府邸躺了两天,结果某天早上一醒来,发现自己返祖了。
由于周围没人能听懂狐狸语,而母亲,也就是贵妃人在后宫,皇宫对狐狸查得更严,去了怕是要被乱棍打死。
于是他在外面流浪了两天,受伤了还跑不快,还差点被狗吃了。
走投无路,想起了我。
「我猜得没错,你能听懂我说的话,想来也能看见我母妃的真身。 」 二皇子一边啃包子一边摇头。
「唉,不过我是不想管你们之间的恩怨了,在我皇兄手底下活得已经够艰难的了。 」 我摸了摸狐狸毛茸茸但是有点粗糙的头。
「我也是。 」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有和男人共处一室这么久过。
不过念在对方只是只狐狸的份上,也没什么好避嫌的。
「你不会赶我走的吧?」在吃饱喝足之后,二皇子跳上软榻盘成一团,「我有点怕狗,现在出去的话,那个叫华瑛的一定会放狗咬我。 」 「你也认识瑛姑姑?」 我有点诧异。
我觉得这两个人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
「她是皇后生前的宫女,总是对我没什么好脸色,不过是个人对我都没什么好脸色罢了。 」 二皇子眯起眼睛。
「但是只有她试图杀了我,在我的饮食里下足以毒死普通人的药。 可惜,我是妖怪。 」 宫廷里的斗争比我想象中更残酷。
「我以为她早就死了,没想到居然进了太子府。 」 「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我知道不能留二皇子太久,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向太子报告。
「帮我告诉我母亲?开玩笑的,我怎么会把仇人送到她身边去。 」二皇子用后腿挠了挠下巴,「帮我洗个澡吧,我快受不了自己这身毛了。 」 就不该多嘴问一句的。
15 就这样,我开始养狐狸了。
不知道是二皇子本性如此还是返祖之后本性难移,我感觉我和这只尊贵的动物之间还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
他说人话的时候多多少少还有礼有节,但偶尔也会彻底放飞自我。
比如说他晚上还挺老实的,趴在我卧房门口的软垫子上就能睡着,但是一到清早就要出去溜达,不出去就要叫唤要挠门,要咬家具。
还掉毛,掉很多。
「太子妃,我建议您把这畜生炖了,喂狗。 」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清理完一大堆红毛之后,瑛姑姑面无表情地拿出了推子。
小狐狸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就是非常能吃能掉毛罢了。
这次是我按着不停挣扎的二皇子让瑛姑姑给他剃秃了的。
对不住了,天天这样掉毛我也受不了。
「你们竟敢这样对我?能不能不要剃头和尾巴?我好歹也是二皇子。 」 「再乱叫就把你扔出去。 留你一条命就算了,毕竟太子妃喜欢。 」 瑛姑姑手起刀落,斩断三千烦恼毛。
「你这老女人好狠的心!!!」 我想,幸好她听不懂二皇子在乱叫什么。
瑛姑姑也自觉剃毛剃得太狠,毕竟要入冬了,就给二皇子缝了个小棉袄。
虽然大家都表现得很讨厌狐狸,但其实没什么人能抵抗住毛茸茸,虽然确实有点秃。
我偶尔能看到有年龄小的侍女偷偷带了吃的来喂他,还试图摸他的尾巴。
二皇子从不挑食,不过不让别人摸他。
吃饱喝足了,就跑过来,往我身边一窝。
16 「再过一段时间,我也要考虑选妃的事情了。 」二皇子用头蹭我,「不过我得先活到那时候才是。 」 在这一点上,婚姻非常失败的我给不了他什么建议。
「但是您拒绝了不少结亲的请求。 」 这个我有所耳闻,二皇子在外的风评还可以,人也比较风流,听说有不少女孩儿家为他魂牵梦绕。
「有吗?我记不清了。 」 狐狸眨巴眨巴眼睛。
他在撒谎,而我也没什么理由去追问,只能再次摸摸他的毛皮。
「皇兄他……唉,他让你受了许多年的苦。 若是我的话,我肯定不会让你受这等委屈。 」 我发现二皇子有自言自语的爱好,我明明都不理他了,他却还一直说个不停。
「别再说了。 」 我本来就挺难受的,他这么说我更难受。
二皇子生性自由,大家也都知道他是妖怪的孩子,从一开始就和皇位完全绝缘的人。
他改变不了什么。
况且他要是能干掉太子他早这么做了。
「我皇兄他并非良人。 」 我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 」 还能怎么办呢?我嫁给了他,不论他是好人还是恶人,是温柔抑或残忍,是妖怪或是人类,在我父亲接下圣旨那一刻我就没有能再选择的机会了。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我不是皇子,只是只狐狸,就这样让你一直养着,每天吃吃喝喝,晒晒太阳。 」 二皇子用那双略微有些湿润的眼睛看着我。
他说的何尝又不是我心里所想的,但是又怎么可能实现? 「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我想。 太子会剥了你的皮。 」 「其实……」二皇子似乎有什么想说的,但他忍住了。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17 据说近日太子带兵胜了几回,前线传来的捷报一声高过一声。
瑛姑姑暗示了我几回,要我给身在前线的太子做寒衣。
「我不做,你也不要逼我。 」 怎么可能做。
「人在战场,有人挂念总是好的。 」 不知为何,瑛姑姑今日格外强硬。
「我忙着学习如何管理太子府,再说了,前线那么多将士没有御寒的衣物,怎么就只有主将能特殊?」 「……」 我觉得我临时起意的想法也挺不错,就拨了点库里的银子,喊了不少裁缝绣娘和没什么事干的老太太给前线的将士制作冬衣。
还有粮草、马匹,想想有那么多年纪轻轻的男孩子应征上了战场,说不定随随便便的伤寒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去前线吧。 」 我喝了一口茶。
「臣不明白您的意思。 」 我把太医院的牵机喊了过来,现在这人正一脸不满地跪在我面前。
「听说你以前是太子专属的医官,现在继续去做吧。 当然,你要是死在战场上,也算是英雄。 」 「太子妃……」我看到牵机寻求帮助似的看向瑛姑姑,但后者却别开了视线。
在这个家里,太子的话就是圣旨。
而这个人把这项权力交给了我,真是愚蠢。
牵机看上去虽然非常愤怒,但是他也无计可施。
谁看不出来我在光明正大地报复他呢? 最后的最后,这个人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遵命」两个字来。
很好,世界清净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关心我皇兄呢。 」 不知为何,二皇子有点失落。
我选择换个话题。
「我好奇一件事,你的母妃为什么要再回到这里?」 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走得远远的,永远不再回来。
「因为她爱我父皇呗。 」 狐狸叹了口气,仿佛这个话题聊的不是他的母妃,而是他某个不争气的妹妹。
「不然她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待在青丘,就算再断一条尾巴也要留在这里?」 老实说,我没想过这一点。
「狐狸大多专情,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二皇子挠了挠耳朵,「我和你解释不清楚。 你想知道更多的话,就去问华瑛吧。 」 「你问这个干吗?」 瑛姑姑惯例皱起眉的那一瞬间我就意识到了。
二皇子多半在耍我。
还没等我回答,她又叹了一声。
「你既然想知道,我也没必要瞒着,不过此事说来话长,我先给您上点心茶水吧。 」 18 华瑛的故事: 我刚进浣衣局的时候,那只九尾狐狸就已经是贵妃了。
那时候太子殿下刚出生不久,皇后娘娘因为体罚怀孕的胡贵妃,进了冷宫。
她周围随侍的宫人被全部处死,浣衣局管事的嬷嬷就把我送了过去。
据说胡贵妃因此动了胎气,生产当日血崩不止。
但奇怪的是,母子平安。
而当日接生的稳婆,全部被问斩了。
知道当日细节的人都说,贵妃是条能死而复生的九尾狐狸,稳婆们眼睁睁看着贵妃化为了原形,又眼睁睁看着她断了气后再次睁开眼睛。
我不清楚个中细节,只知道那天皇后娘娘笑了一夜,又将留了许多年的长发齐齐剪下。
「本宫和皇帝从小一同长大,我还为他生了儿子……没想到最后居然还不如一只畜生……」 她甚至连眼泪也流干净了,眼角尽是血泪。
所以说,太子妃,爱是害人的东西。
自那之后,皇后娘娘彻底寒了心,一心只想扳倒贵妃。
只是苦了太子殿下。
皇后娘娘看到他就想起陛下,便总是无端打骂这孩子。
我们做奴婢的,只能看着,听着,忍耐着。
在二皇子五岁生辰那天,皇后娘娘破天荒地命我打扮她,然而久居冷宫的人又能怎么打扮呢? 她穿着当年嫁进王府的衣裳,揣着一把匕首,走出了关了她五年的冷宫。
皇后娘娘是在太子面前被杖毙的。
皇帝陛下此时已经被妖狐迷了心智,就连言官的话也听不进了。
最后是大理寺顶着欺君僭越的罪名,诛杀了妖狐。
但没想到的是…… 19 「没想到那女人回来了。 」 我帮瑛姑姑补充了剩下的话。
「难道你们还想杀了那只妖狐?」 我本来以为太子的目的是诛杀妖狐母子,排除异己后登基,但我现在迷茫了。
太子真的只是想这样吗? 瑛姑姑安静地看着我的眼睛,她年纪不小了,我能看到她眼边的皱纹。
「您觉得呢?」 我觉得呢? 我反复去探索故事中的蛛丝马迹,如果我是太子,我会怎么做? 我不会等到二皇子长大。
我不会让任何人有能把我从太子这个位置上拽下来的机会。
妖怪对我而言,算不上威胁。
我最恨的不是夺走我宠爱的弟弟,不是妖怪贵妃。
是我的父母。
而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我会做的是…… 我愣住了。
我捂住嘴,但是真话却如同流水般从嘴中涌出。
「太子……他要弑君……?!」 瑛姑姑没回答我。
她只是从袖口拿出一瓶气味刺鼻的药来。
「您知道这是什么,喝下去,这辈子再也无法说出半句话。 您也可以从太子府就此离开,去见贵妃,把您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不会干涉您的任何选择。 」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抱着二皇子踏出了太子府的大门。
「你要去皇宫?」二皇子大概是没有想过我会这么做,虽然语气还是依旧平静,但炸毛的尾巴还没顺下来。
「嗯。 」 给他送回去,向贵妃和圣上说出太子的真实目的,贵妃知道这是真话。
不出三天,我就能看到我的夫君像一面旗那样挂在城墙上。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我带上了那瓶哑药,放在我的荷包里。
20 「皇兄会死,对吗?」 狐狸的眼中带着迷茫。
「对。 」 我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夕阳。
这世上会少一个暴君。
「皇兄他,或许是个好人。 」 二皇子从我怀里跳了出来。
赤狐在夕阳下染上一层金边,仿佛在燃烧。
「我骗了你。 」 他的影子不断拉长、膨胀,毛皮褪色、消失。
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耐心地等他给自己变出一身衣服,幸好这周围没人。
「我可是妖怪,怎么可能变不回去呢?」 二皇子满嘴没一句实话,这个我是清楚的。
只是我没想到这人宁愿长久地当只畜生,只为维持谎言。
「你很能忍耐。 」 简单地评价了二皇子,我抬腿准走人。
「等等,你不应该更惊讶一些吗?哪怕是装一下也好。 」 二皇子追上我。
「没有死人吓人。 」 他年纪比我小,心态更小,他说他皇兄是个好人,这个我信了。
如果不是好人,黎陵根本不可能带着这种天真的恶意活到现在。
成为遗臭万年的暴君需要做什么? 我思考过这个问题。
太子在别人的眼里是不折不扣的暴君坯子,但是他亲弟弟或者说他皇位路上的巨型绊脚石却称他为好人。
如果不是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苹果或者鸟屎砸成这样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太子殿下,他在演一出戏。
「你是怎么想的?要知道你现在做的事对你而言什么好处都没有,就算我皇兄因此……但我也没办法保证你能活着从皇宫出来。 」 「你在担心我?」 二皇子挡在我的面前,我能看出来他急了。
「就当我是在帮你吧。 」 我如此说道。
21 我本来还对贵妃娘娘抱有一丝侥幸,毕竟她也是这个没有人情味的皇宫里的受害者。
如果我帮她扳倒太子,让她的儿子继承皇位,她或许可以看在这次的事上开恩放我一马。
不过说真的,历史上的告密者,下场都不好。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看到熟人的那一刻,我的决心如同潮水般退散。
我不敢也不愿意相信,那个被挂在城楼上的女孩就是柔贵人。
「为什么?」 我仍然记得柔贵人的笑脸,记得她抚摸自己隆起的小腹时的幸福表情。
「你问为什么?」 贵妃娘娘从我的身后踱步而来,团扇半掩脸上笑意。
「因为她秽乱宫廷,怀的不知道是什么人的野种,还妄图争宠!」 我咬紧牙。
那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个能和我说上话的人,她不可能也不应该做出这种事。
「她怀的是陛下的孩子。 」 愤怒使我几乎无法站立。
「胡说八道,陛下和我恩爱非常,怎么可能会和其他女人生下孩子?」 我能看到贵妃身后的数条尾巴在不停摆动,她在撒谎。
她明明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
黎陵挡在我的身前,语气平静得仿佛一早就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
「母亲,你为什么一直都不明白,我父皇他根本就从来没有爱过你……」 「闭嘴!」 狐狸变成的少女骤然拔高了声音。
「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看不到,我也能感受到,她周身的杀意已经多到了藏不住的程度。
「只是母亲你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如果那男人爱你,又怎么会留她和她家人活口?他为什么不替你报仇雪恨?」 二皇子指着我说。
真话难听且伤人,就算是妖怪也无法承受。
「……」 22 眼见着周围的妖风越来越大,飞卷的土石甚至划破了我的手臂和脸。
看样子今儿个贵妃娘娘是要留我在这里了。
我听见二皇子叹了一口气。
「哎呀,我就知道。 」 下一刻,他拽住我的胳膊,说了声别怕。
下下一刻,我就这么被平地卷起的妖风包围了。
整个人跟被人踹进小柜子里关上门又疯狂晃动一番似的。
总之再次踩到地面时,我感觉五脏六腑好像都挤成了一团糨糊。
想吐,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还是第一次带人跑这么远,所以你还好吗?」 二皇子递给我一个手帕。
我用手帕捂着嘴弯腰干呕。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好歹会些自保的法术,比方说瞬行什么的,本来打算当作杀手锏保命用的,没想到母亲是真的生气了。 」 二皇子的脸色没比我好看多少。
「这是哪儿?」 眼前的景象看上去不像是在皇城周边。
嗯,放眼望去方圆百里没有人烟。
远处还传来一两声狼嚎。
头顶是漫天星斗。
「我不知道。 」 把我带过来的这个人开始装死。
我盯了半天星空,试图找到北极星来判定位置,但是怎么判定得了呢? 但凡我稍微多读点书…… 「你看那边,是火把!」 二皇子突然变回了狐狸,跳进我的怀里。
「我有不祥的预感,先变回狐狸了。 」 他高高兴兴地变了回去,徒留我抱着胖狐狸在风中凌乱。
事实证明,二皇子的预感是对的。
有时候举着火把朝你策马而来的可能不是好人,也不是恶人,那个人可能单纯地只想让你死。
至少当我被箭瞄准的时候是这么想的。
周围太黑,即使有火把也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我看到他放下了弓,下马,朝我走来。
「完了,怎么是他。 」 我的心脏因为听见二皇子这句话而怦怦直跳。
23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听见那个稍微有点熟悉的冰冷声音后,我两腿一软。
为什么? 为什么太子竟然会在这里?? 这怕是我经历过最丢人的夜晚。
我在我最厌恶的人面前哭了出来。
被人当场抓获的恐惧,身处无边旷野正中央的迷茫。
朋友被杀的怨恨,对自己愚蠢决定的愤懑。
我究竟在做什么? 一想到这里,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把我杀掉吧。 」 就像在洞房花烛夜那天一样,我深深地伏了下去。
我期待着他能拔剑,就在这里结束我的一生,这样就算之后知道了我的背叛,我也不会因此得到更加悲惨的结局。
但是太子没这么做。
他只是将我扶了起来,语气带点生硬的关心。
「你为何会在这里,是受委屈了?」 如果在以前,我一定会痛斥这种虚假到极点的关怀,一定是周围有人才这么说的。
但今天没有,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想闭上眼睛,试图从这个梦中醒来。
之后,我被太子带回他们的驻扎据点,没有人再和我说一句话,我哭了个痛快。
空气太干燥,我是被渴醒的。
这里的被褥太硬,甚至还不如我之前的小院子舒适。
我顶着僵硬的肩膀强撑着爬起来,想找点水喝。
但我没想过一扭头能看到太子殿下。
他似乎抱着剑靠着墙睡了一夜,连条毯子也不盖。
倒是我要被厚重的毯子压得喘不过气了。
其实现在是个复仇的好机会。
毕竟天还没有亮,而这里面只有我和他两人。
其实我可以将他的剑拔出来,或者干脆再找一把,悄无声息地杀了他。
这样我就能自由了。
还是算了吧。
我把毯子拖过去给他盖上了。
余下的时间里我找了把椅子坐着,抱着腿,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娘总是说女孩儿家这个姿势不文雅,长大之后会没有人要。
现在至少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我保持着这个姿势,观察太子观察了很久。
我看他做梦也紧皱着眉头,想来不是什么好梦。
我还记得,当年父亲将婚书放在我面前时,提了一句他和我同岁。
「不过太子殿下更成熟稳重一些,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 同龄的男儿家往往心智没有女儿家成熟,就像二皇子那样,总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但太子总给我一种他年长我许多的错觉。
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呢?在他母后薨逝之后,他是悲伤还是释然? 他似乎也不曾依赖过瑛姑姑。
还有一个矛盾的地方。
为什么他能一眼认出仅仅在三年前见过一面的我呢? 我想不明白。
我发现我根本不了解这个人。
24 太子就是在这时候睁开眼睛的。
正好对上我充满探索欲的双眼。
有点尴尬。
我慌忙别过了视线,虽然这帐篷里也没什么可以看的东西了。
「等下我派人送你回京。 」 太子先开的口。
「我不想回去。 」 我几乎瞬间想起了想要把我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贵妃,想到她充满杀意的脸庞,我回去除了送死还能干嘛? 「这里不是你一个女人能待的地方。 」 我摇了摇头。
「只是因为这里环境恶劣而已,我被你放在那个破院子里那么久,不还活得好好的?」 我可是有点阳光雨露就能活下去的人。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随你吧。 」 我至今都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争这个长短。
毕竟,这里的生存条件确实有点恶劣了。
特别是当一脸嫌弃的牵机推开门进来的那一刻。
我意识到了,此地不宜久留。
「微臣问太子妃安,我就想知道是哪阵风给您吹过来了?」 话里带刺。
「妖风。 」 我诚实回答。
我真的很讨厌牵机这个人。
「恕微臣直言,太子妃您在这里的唯一作用,就是给殿下添堵。 」 这种话我都听烦了。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好歹也是有脾气的人,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如果不是别有目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是个蠢人。
「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吗?我可是——」 我没理他,径直掀开帐篷出去了。
二皇子还在外面,他们逮到了他,又把他关在小笼子里,有点可怜。
趁着太子带兵出去了,得赶紧放了他才是。
「太子妃!这里可是军营!你不能到处乱跑!」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 「可是——!」 我停下脚步。
这人真的很烦,自以为很有本事那样,像只苍蝇一样在别人的耳边嗡嗡乱叫。
不过就是觉得我耽误了人家主子的大业,我任性行事,不顾大局罢了。
既然如此,那一开始就把我杀掉啊。
「怎么?同为太子养的狗,还要分个三六九等吗?你不就是想说,你才是太子最亲近的人吗?」 我抬起手,给了眼前的人一耳光。
「我告诉你,不要再试图激怒我。 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我只想活下去。 」 我只想活下去。
或许是被我咄咄逼人的架势吓到了,牵机面色铁青地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不说了。
二皇子被关在伙房附近的小笼子里,毛比第一次见到时还要乱糟,明明只是关了一晚上而已。
他身边有许多吃剩的骨头,看他爱搭不理的样子,估计是别人喂他的厨余。
我蹲下去,把笼门木闩抽了出来。
「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 」 牵机的声音。
我没理他,把二皇子抱了出来。
他浑身烫得离谱,整只狐看上去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他在外面冻了一宿,应该是生病了。 」我摸着二皇子的毛皮,「牵机,你来治好他。 」 「我不是兽医!」 「他也不是普通动物。 」 「……」 僵持了一会儿,太子养的这条好狗总算低下了头。
「遵命。 」 25 今年冬天应该格外冷,就连这里都开始下起了雪。
京城要比这里靠北一些,今年的雪应该会及膝,或者更多。
二皇子近日恢复了一些精神,但是据本人描述还是头晕。
太子对我养狐狸的行为也没说什么,不过他也没有闲工夫去管这件事。
我抱着狐狸抿了一口热茶,看着远处天空一只黑点由远及近。
是什么?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似乎是信鸽。
不是一只,而是许多。
许许多多的信鸽从京城的方向飞过来,每一只脚上都绑着一条白布。
太子的面色再没有比今日更严峻过。
「我父皇他,恐怕已经驾崩了。 」 黎陵望着京城的方向喃喃,大大的狐狸眼里淌出一滴泪来。
要变天了。
我想走了。
「陛下。 」 副将将剑插在地上,自己跪了下去。
在他身后,千千万万的将士仿效着他的动作,向太子效忠。
我站在太子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切,不,或许现在应该改口了。
他是唯一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的人。
自然应该称之为皇帝陛下。
仿佛海啸一般此起彼伏的「万岁」声随着皇帝陛下抬手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谧。
「出发。 」 他拔剑出鞘。
越往前进越能听到那些流言,真真假假,混在情报里纷至沓来。
有人说皇帝还没驾崩,只是被贵妃挟持了。
有人说皇帝已经驾崩,贵妃是妖怪,将皇帝制成了傀儡。
至于最确切可靠的消息,是贵妃娘娘用妖力封了先皇的寝宫,不让任何人靠近已经驾崩的先皇。
「母妃她只是太悲伤了,」二皇子趴在我的怀里,语气带着些难过,「她那么爱我父皇,但人和妖怪的的寿数是不一样的。 」 「但是这也太离谱了。 」 我没办法理解贵妃的做法,所有人都不会理解。
他们只会认为这个妖怪妨碍了皇位的更迭,这是不祥之兆。
26 在新皇的号召下,已经有不少王侯率兵加入了这场诛妖的盛宴中。
我被迫以皇后的名义出席宴会,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坐在那里安静吃东西罢了。
「陛下和皇后娘娘成亲已有三年却未诞下子嗣,属实是不祥之兆啊。 」 但总有人看我不顺眼。
「所以你想做什么?」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杯中酒倒在那人头上,「劝陛下纳妃?还是给他进贡美人?那就这么做吧。 」 之后没有妃子,也没有美人,据说有人趁机爬了陛下的床,死得很惨。
他们议论说,是我疯了,我是另一只狐狸,是我诱惑了陛下,是我想让皇室血脉断绝。
「您也应该生个孩子。 」 「哪怕来硬的,或者用药。 」 「一定是她无法生育。 」 「狐媚惑主。 」 「狐媚惑主。 」 「狐媚惑主。 」 完全不想听到这些话。
但是这些话不只是说给我听的。
快到京城的某一天,陛下似乎喝多了酒,走进了我的房间。
「我需要一个孩子。 」 他安静地看着我,眼底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就去找别人生。 」 我拿起手边的剪刀,抵住自己的肚子。
「这是你的义务。 」 义务? 我笑了起来。
如果这是我想要的,我一定甘之如饴。
可是没有人听我的话。
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成为太子妃,愿不愿意母仪天下。
我不过只是被爹娘转手卖掉的货品罢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开始哭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大滴大滴地落在了握着剪刀的手上。
「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放了我。 」 他似乎一直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一声。
暗淡下去的烛火照不清他的表情。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 陛下离开之后,我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便一把丢了剪刀,任凭愤怒和懊恼的眼泪肆意流淌。
27 「我必须要去阻止母妃了。 」 二皇子和我告别。
在没人的地方,他化为了人形,顺便借走了一套便服和几天的干粮。
「青丘有青丘的规矩,母妃这样闹到最后,可能会坏了那边的律法,我得去带她回青丘才行。 」 黎陵有些遗憾地笑了笑。
「我也得陪着她才行,可能下次再从青丘出来就是百年之后了。 」 我意识到了,这次是永别。
「那就各自珍重吧。 」 我想了想,把前段时间给他做的香囊拿了出来。
「这里面放的是驱犬的香料,你之后应该用得上。 」 不知为何,二皇子拿着那个香囊,脸色微微泛红。
「要和我一起走吗?青丘……青丘的景色实际上也很不错的,我们可以一直住在一起,要是你喜欢我也可以一直变成狐狸……」 我只是摸了摸他有点丧气的脑袋。
「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 妖怪的一生可是很漫长的,他会在漫长的人生中找到很喜欢他的妖怪姑娘,两个人一起开开心心地生活。
而不是和我。
不知道黎陵用了什么手段说服了他母妃,总之当陛下的兵马踏入洞开的京城那刻,妖怪的气息消失了,贵妃娘娘也不见了。
与此同时消失的,还有先皇的遗体。
我想,一定是被黎陵和他母妃带回青丘安葬了吧。
他们说是妖怪吃掉了先皇后,被新皇的龙气所震慑,才慌不择路地逃离了这里。
于是一夜之间多出了许多歌功颂德的诗歌戏文,将陛下塑造成了举世无双的英雄。
那些说他暴虐的声音被淹没在欢呼声中,再也听不到了。
毕竟别人打败的只是凡人,他可是吓退了妖魔呢。
28 陛下登基的庆典足足办了整三天,在这期间也发生了一些事情。
比如,我被人刺杀了。
其实也没有多要紧,只是平常的点心里被人下了毒。
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这次是贪食的宫女偷吃了点心,结果白白丢了性命。
这次是幸运,可是下次呢? 听说刺客被抓到之后三缄其口,至死也没有说出究竟是谁指示的。
其实说出来了也没多大意义。
听说陛下为此大发雷霆,甚至为此处罚了许多不想干的人。
他这样只会让我的处境更加难堪罢了。
「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您至少也应该见见陛下才是……你们可是夫妻啊。 」 瑛姑姑替我梳头发,真讽刺,她竟然是我现在唯一能信任的人了。
「我不想见到那个人,我不想在这里待着,我明明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 我讨厌陛下,我更讨厌这里。
我把珠花扯下来,连着头发一起丢在地上。
「我不过只是他一时兴起养起来的宠物,喜欢的时候就喂些吃的,不喜欢的时候就放在那里不管不问。 」 「我不认为这是正常的关系。 」 「他对我不错,不过只是因为我还有点用罢了。 」 瑛姑姑将珠花捡起,重新插回我的头上。
「这就是女人的宿命罢了,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 」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那难道就该是对的吗?」 她沉默起来,不再回答我。
我好难过,我想离开,我只觉得这里冷。
29 下大雪的第二天,贵妃回来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会回来,明明这里已经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事物,为什么不能和黎陵一起回到家乡去呢? 被重兵包围的她一人孑然立在雪地上,有些可怜。
「林芮月,我想找你聊聊。 」 她朝我笑着招手。
贵妃娘娘真的很漂亮,她笑起来更好看,我想就算她不是狐妖,也会得到先皇的喜爱。
她和我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原先因为父亲的描述,我总把她看成是祸国殃民的怪物,但现在我有点理解她了。
我朝她走出一步,却被一只手圈了回来。
「别过去。 」 陛下将我拦了下来。
「我想听听她说什么。 」 我抬起头看着陛下的眼睛,我知道,他必不会放我过去。
「杀了那个妖怪。 」 他别过视线,将我挡在身后,让我捂上眼睛。
我听见护卫临死前的哀嚎,听见狐妖的笑声,听见陛下拔剑出鞘的声音。
我向漫天神佛祈祷他能战死在这里。
但是没有。
「林芮月,」我听见贵妃的声音,「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有风拂过我的喉咙。
「我不喜欢。 」 她笑了起来。
「真伤人啊,果然我最讨厌的就是真话了。 」 就在这时,一两滴滚烫溅在我的嘴唇上。
是血。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只巨大的赤色狐狸倒在地上,身下的雪被尽数染红。
皇帝陛下站在那里,长剑殷红得刺眼。
我想,黎陵一定会难过吧。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瑟缩在周围的宫人们纷纷跪拜在地。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他残忍,想说贵妃已经无法东山再起,为何还要杀了她。
但我没有。
「恭喜陛下。 」 30 随着妖狐的死,我恢复了撒谎的能力。
现在,束缚我的最后一个枷锁也解开了。
瑛姑姑感叹说,我最近脾气好了许多,看来终于想通了。
「是吗?……大约是的吧。 」 我低头,兀自笑笑。
没有人怀疑我的谎言,因为亲近的人都明白,我中了只能说真话的诅咒。
我可以将我的目的好好藏在身后,没人能再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我说我想去城楼上吹吹风,陛下没有怀疑。
他甚至愿意百忙之中抽身陪我一起去。
为何要刻意装出一副恩爱模样呢? 我至今未曾理解,我也不愿再理解。
今天很冷,我应该再穿厚实一些。
不过,其实也无所谓了。
因为我马上就要获得自由了。
「我们,来聊聊吧。 」 我没法去看我这位夫君的眼睛,只好倚靠着城墙,看着远处蒙着一层薄雾的天空。
「想聊什么?」 陛下挥挥手,屏退了其他人。
「陛下是怎样看待我的?」 这是他曾问过我的问题。
手在微微发抖,我最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
我想问他,当初为什么要杀了我的侍女,为什么要将我丢在那里整三年,为什么要弄哑我。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高高在上,却要刻意装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 「你是朕见过最勇敢的人,过刚而易折,如果朝中官员都能像你那样真实便好,但大约是不可能的。 」 「但对于一个女子来说,确实有些可惜。 」 可惜? 「是啊,」我笑得违心,「可惜我竟然是个女子。 」 「你让朕不得不去思考一个问题,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啊,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夫君一心一意,是平常女子做梦做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明明已经足够幸运,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是啊,我是个足够贪婪的女人。 」 我叹了一口气。
「我想要的东西,陛下从来都不曾给过我,陛下也无法给我。 」 是时候了。
是时候找寻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我拿出一直藏在怀里的小刀,不是刺向他,而是对准自己的脖子。
「你在做什么?」 原来你也会露出那种惊慌的表情? 原来你也会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我笑了起来。
我从未像今天一样感到快乐。
我在陛下的注视下爬上城垛,单手还是有些费劲,不过我不在乎。
「你知道吗?我本该在军营里杀了你。 」 「把刀放下!朕让你把刀放下!」 明明是令人兴奋不已的场面,我的眼睛却湿润了。
「但我从来都不是冷血的狼,而是温顺的狗啊。 」 「林芮月!」 我张开双臂。
前几天一直在下雪,城墙下的积雪很厚。
如果老天爷稍微开恩的话,我或许能活下去吧。
我向后倒去。
「永别了,黎穆。 」 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喊他的名字。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雪化得很快。
春天该来了。
路旁的枯枝开出了小小的黄花,我记得,花的名字叫迎春。
我盖了一个小小的房子,又用草编了栅栏。
我种了一块小小的菜园,惊蛰将种子撒下去,下过几场雨之后就能吃到新鲜的蔬菜。
我养了很多鸡,让它们漫山遍野地跑,我可以吃上鸡蛋,也可以用鸡蛋换钱。
我是自由的。
我。
是自由的。
番外:黎陵 1 他收下了那个荷包。
其实二皇子之前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怕死,怕黑,怕狗,更怕他大哥。
他也没告诉过别人,他喜欢一个姑娘,那姑娘还是他的杀母仇人。
虽然母妃不算是被杀,也算是自寻死路吧。
他总是变成狐狸的样子偷偷跑出宫玩。
不,不是玩乐,而是去报仇。
那个骗了他母妃害她丢了尾巴的丑姑娘! 黎陵都想好了,要咬她的小腿,让她大声哭出来,再把她丢到河里去喂青蛙。
但是,不用折磨,那姑娘已经哭得很伤心了。
「你根本不是我的女儿!我女儿从不会说这种话!」 砸东西的声音,那个女孩儿挨了一巴掌,扑倒在地上。
「我可怜的芮月……娘这就去陪你。 」 「夫人不可啊!」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阻止女人往井里跳。
二皇子偷摸着从人群中溜出来,那女孩儿呢? 她跑到一棵矮树上去了。
她抱着膝盖蹲在树枝上。
黎陵很好奇,毕竟第一次见到小姑娘爬树。
「狗?」 她从矮树上跳下来,可能只是因为没见过那么小的狐狸,就将二皇子认成了狗。
「流浪狗。 」 黎陵觉得委屈,他堂堂一个皇子,怎么就是流浪狗呢? 就咬了女孩儿一口。
「真坏啊,和我一样。 」 女孩儿捏了捏他的耳朵。
「他们把我当成狐妖了,说我早就死了,还说没有我这个女儿。 」小小的女孩儿流下眼泪,「爹爹骗我说,我是除妖的大英雄,但大英雄怎么会被人骂呢?」 她真敢说啊。
2 二皇子只觉得这姑娘太奇怪,就跑了。
但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勇气,耿直些,说不定就能打败大坏蛋呢? 「皇兄。 」 他找到明明年纪差不多,但早早就开始练剑的黎穆,当朝太子。
「何事?」 黎穆收了剑,也许在这个年龄,两人的隔阂并不太深。
「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 」 黎陵抬头挺胸的样子其实比他自己想象中更弱,被大哥按在地上揍的时候也不像他说的那样「咬牙忍着」。
与之相反,他哭喊得太惨,以至于别人都觉得他太夸张。
被打了一顿,二皇子开始敬重起女孩儿来。
他偷偷送过去一个侍女照顾她的起居,顺便告诉他这姑娘每天都做点什么。
但是女孩每天也就绣绣花看看书,也没什么人找她玩,父母也不管她。
跟他一样无聊。
等到了选妃的年纪,黎陵意识到他不可能像了解林芮月那样了解另一个姑娘了。
父皇偏爱他,就算林芮月是他的杀母仇人之一,如果他想娶,也是能的。
「见过父皇,儿臣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想……」 黎陵突然噤了声。
他看见父皇正看着一张画像,那画像被划破了,但能看到上面佳人的眉眼相貌。
林芮月。
「是谁家的?刚好太子也择了太子妃,婚宴可以放在同一日进行。 」 二皇子有些不安。
「皇兄选的,是谁?」 「大理寺卿的独女。 太子竟然选了那个人为妃,真是刻意与朕为敌。 」 黎陵愣在原地,半天无法言语。
「你看中的,又是谁家的姑娘?」 「那姑娘,前些日子得风寒去了,儿臣,想,想,出宫祭奠她一下。 」 他就这么抱着坛酒,在郊外随便找了一个新坟,坐在那儿一边喝一边哭。
3 「孤的皇兄残暴,太子妃过门后,你想想办法,不让他们圆房……有了,你去和太子说,那个侍女是我派来的刺客就行。 」 二皇子有许多人可以使唤,比如太子府的管家。
「是。 」 「还有,想个办法让她远离太子的视线。 」 「是。 」 「她是孤的人,绝不可以让她爱上孤的皇兄。 」 「是。 」 适当的偶遇,在她最需要的时刻伸出手。
挑拨他们的关系,别让她信任任何人。
去博得她的喜欢,去当有些冒失的乖狗狗。
慢慢来。
二皇子迟早会得到他的月亮,他想好了,他能放弃一切,对妖怪来说凡人的皇位就是个笑话。
他会带着姑娘回青丘,或者隐姓埋名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他们的地方。
他会用漫长的时光讲述他对她的爱。
他会永远爱惜她 但他被拒绝了。
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二皇子捏着那个荷包,看着姑娘的眼睛。
无光的眼睛令人心生恐惧。
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害了这个姑娘。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放弃了林芮月。
二皇子突然发现自己除了离开,什么都做不到。
他浑浑噩噩地离开,浑浑噩噩地回到皇宫,浑浑噩噩地去找母妃。
他母妃抱着父皇的尸身,不让任何人接近他们。
「母妃,我父皇已经不在了。 」 「他只是睡下了,陵儿,你不要打扰你父皇好吗?」 贵妃抚摸着逝去夫君的脸庞,声音柔柔。
黎陵咬紧了牙关。
「我皇兄他马上就要打进皇宫了,我们必须得逃回青丘。 」 「你父皇会御驾亲征讨贼的,你不必担心。 」 「母妃!我父皇他已经驾崩了!死了!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她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来。
他知道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懦夫、跳梁小丑。
他知道自己拯救不了任何人。
但哪怕一次也好。
黎陵强硬地拉住了母亲的手。
他们逃了出来,二皇子将死去的父皇埋在了青丘的树下。
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了,母妃会和他生活在一起,他们可以在青丘一起生活到王朝覆灭,不再理会人类。
但母妃却走了。
她一个人回到那个寂寞的深宫,又一个人死在了那里。
他赶过去,又眼睁睁看着曾经喜欢过的姑娘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二皇子黎陵是个慢性子,是个失败者,是个懦夫,是个跳梁小丑。
这是他漫长妖生中唯一一次拼尽全力奔跑,又拼尽全力地伸出手。
番外:太子 1 孤,是太子。
虽然今年夏天才刚年满五岁,但孤已经比同龄人成熟很多了。
就连陛下也常常夸奖孤稳重呢,哼哼。
孤不是陛下亲生的儿子,而是从宗室中选出来的。
陛下登基已有五年,但后宫除了早年间薨了的皇后之外,五年来再无一人。
大臣们为了皇嗣一事排着队准撞柱子以死相逼,最后陛下力排众议,把尚在襁褓中的孤选了出来,立为太子。
这些都是瑛姑姑给孤讲的。
「先皇后是怎么故去的呢?为什么每年祭祖的时候,孤看不见她的牌位呢?」 孤每次问及此事,瑛姑姑都避而不谈。
陛下虽然日理万机,但偶尔也会抽出时间检查一下孤的学业。
「陛下,儿臣有一事相求。 」 孤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先皇后为什么没有牌位呢? 但陛下只是沉默着望向窗外,轻叹。
「三日后,陪朕去个地方。 」 孤以为陛下要带着孤上战场,毕竟陛下可是斩妖除魔的大英雄。
孤也想当大英雄。
…… 结果只是普通的郊外罢了。
孤一点,也不,失望。
真的,一点也,不失望。
孤就学着陛下的姿势席地而坐,看着陛下他掏出一小坛酒,洒在地上。
他在想什么呢?孤开始思考。
直到一只鸡迈着两条腿从孤面前跑了过去。
孤很成熟,绝对不会去做追鸡这种没品的事…… 真快乐。
2 孤迷路了。
万一这里有强盗怎么办?万一有刺客呢?孤年纪轻轻的怎么能夭折在这里? 一想到这里,孤迅速弄乱了头发,称呼也要改一改,不能称孤……俺?我?还是鄙人?不才在下是不是也可以…… 就在这时,孤看见了一个女人。
「小孩子?」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俯下身,朝我招了招手。
「是走丢的吧。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她递给孤一个芝麻饼。
孤锦衣玉食,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区区芝麻饼…… 真好吃。
「姐姐,我和爹爹走丢了。 」 她捏了捏孤的脸。
孤想起来瑛姑姑说,我的眼睛有点像先皇后。
眼前这个漂亮姐姐的眼睛笑起来很好看,有点像孤。
哼,巧合罢了。
「你是谁呀?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孤的警惕心很高。
「你可以喊我仙女姐姐哟。 」 好可疑。
「你想吃点什么呢?」 她拉开小院的门让我进去。
好漂亮的院子,到处都是花,还有叫不上名字的各种植物。
糟了,孤怎么就跟着这个女人走了呢? 「我不吃东西。 」 她笑眯眯地递给我一个碗。
可恶,加了牛乳的绿豆沙真好吃。
孤打量着小房子的陈设,真寒酸,这寒酸气孤真的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要是困了可以先睡到我的床上哦。 」 刚刚那个哈欠绝对不是孤打的。
总之孤就这么毫无防地被投了食,又被捏了脸,又躺到了女人的床上,但孤定然不会向睡意屈服。
毕竟陛下也是不眠不休守护整个王朝的! 「我要听故事才能睡。 」 这可是本朝太子的底线。
「好啊,」漂亮姐姐她笑了起来,坐在我的旁边,「想听什么?」 「皇后娘娘的故事,这个故事你肯定不知道。 」 「行啊,」她摸着我的脑袋,「那还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3 很久很久之前,有个皇后,她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因为皇帝是个很坏很固执的人。
「陛下才不是坏人!!」 皇后后来知道了,有些事并不是他授意的,因为他很忙,他以为在外征战的时候他的妻子能在家中得到照顾,但没有。
她受折磨,甚至连正常的饮食都没人供给,所有人都当她不存在。
更过分的是,有人对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说,你的妻子不忠。
他气冲冲地回来,又在外面看到了他的妻子,但看到她凄惨的生活时,他又动摇了。
谎言就是这么被击穿的。
他让自己曾经的侍女照顾她。
他想尽可能地弥补,但又如何呢? 两个人之间已经不可能再产生情感了,就连相敬如宾也难以做到。
因为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妻子和自己是平等的,而不是他的宠物,更不是必须听他命令的士兵。
跳下去的皇后以为自己死定了,但一只狐狸突然从草丛里跳了出来。
那是只很坏的狐狸。
「那当然,狐狸都是坏东西!」 狐狸救了皇后,两个人在皇帝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狐狸在路上向皇后坦白了一切,它是如何挑拨两人的关系,又是如何欺骗两人的。
皇后才意识到,原来这一切都是狐狸的骗局。
它想带皇后远走高飞。
但是皇后怎么能容忍这种心思不正的动物呢? 「我要把它的皮扒下来。 」 她也是这么想的,但最后还是算了。
因为她是个善良的人,她没办法对人下手。
「但那是坏狐狸。 」 于是皇后就和狐狸约法三章,狐狸必须帮她盖房子,必须帮她修整田地,等做完一切就离开,再也不要回来。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一点也不精彩。 」 孤强打起精神,这不是孤想听到的故事。
「好了,故事讲完了,再不睡大狐狸咬死你。 」 老妖婆! 孤只是冷而已,才没有因为害怕缩在被子里。
才没…… 4 等确认小孩子彻底睡着后,林芮月松了一口气,连被子带崽子一起打包起来,出门。
院子前面是一块草地,她一直都很喜欢这里,清净,干净,没人打扰。
「出来。 」 她盯着眼前的小树林,开口。
那个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和她记忆中的形象相比,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多了些疲惫。
那个人从她手上接过年幼的太子,抱在怀里。
「他和我长得挺像的。 」 林芮月找了个地方,坐下,又朝着那个人招招手。
「来聊聊吧,自己讲不出口的故事非要我代述,你可真过分啊。 」 「从别人口中讲述的往往不真实,」黎穆把小小的孩子放在地上,自己亦坐下,「所以才要求你帮忙。 」 「承认自己嘴笨很难吗?」 「……」 风很舒适,林芮月想了想,虽然很讨厌,但还是多待一会儿吧。
黎穆只花了不到一年就找到了她,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被找上门的时候,她脑海中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不能让这个人再烧掉自己的小木屋。
于是二十多年来未曾败绩的皇帝被一根芜菁砸中了脑袋,又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捆好丢小屋里关了三天。
算是小小报了下仇。
「因为你孤身前来,所以我才给了你和我对话的机会。 」 林芮月躺在草坪上,看着湛蓝的天空,如此说道。
幸好她不知道暗卫的存在,黎穆心想。
「但是你也不能在这里布置暗卫!暗卫也是人好吗!」 「……」 「总之,把那孩子带走,别再来了,」她抬起下巴,警告,「下次我可要养狗了。 」 黎穆从来没有读懂过这个姑娘。
不管是在荒原上哭泣的夜晚,还是迟迟无法下刀的清晨,抑或是从城楼上一跃而下的那刻。
在数个可以敞开心扉解开误会的时刻,他选择了回避。
在彻底意识到失去的那一刻,心脏才像被猛撞过一样,满胸腔的痛。
自那之后,每一个梦里都有她。
抱着小小的太子离开的时候,黎穆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
他目送着林芮月的背影远去,而后,转身离开。
孤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躺在草地上,只不过身上多了条毯子。
陛下依然坐在孤身边,眺望着远方。
见孤醒了,就摸了摸孤的头发。
看来孤是睡着了。
刚刚发生的一切,大约只是个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