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沉舟

1   我是太子妃,但太子不爱我。
  他爱权。
  作为他的太子妃,我其实也不爱他。
  我爱财。
  所以,两个毫无感情、毫无利益纠葛的人,虽是夫妻,但更似兄弟。
  2   他爱权,所以娶了我。
  因为我是丞相之女。
  我爱财,老爹说,我成了太子妃,一点也不妨碍我继续「敛财」——未出嫁前,我时常举办赏花宴、赏月宴、诗会、茶会,邀请京中官员家的小姐过府一聚,来宾不好意空手来,每次过府都给我「带着礼物」。
  那些礼品,贵则珍宝黄金,轻则美酒白银。
  所以我嫁了。
  「敛财」而已,嫁到哪里不是敛呢……   有个太子妃的身份,举办赏花宴、赏月宴、诗会、茶会,不是更方便吗……   至于我为什么爱财,大概是遗传自我亲娘的「爱财如命」的性子。
  3   有人骂我老爹是奸臣。
  是大大的奸臣一个。
  这一点我不否认。
  毕竟作为奸臣之女,托我老爹的福,吃喝穿不愁,想干什么干什么,所以,我还是挺向着我那奸臣老爹的。
  别和我提什么忠君爱国,爱民如子。
  现在的皇帝也是个昏君。
  昏君配奸臣。
  绝配。
  4   太子一下朝就直奔朝南殿,用力一把揪住我衣领,将我提起来。
  我一脸懵,被人惊然美梦,茫然地看着他:「太子殿下,有事?」   「本太子看上一个女子。 」   作为他的太子妃,作为他的好兄弟,作为他的感情咨询师,我直言:「那就抢入太子府啊!」   他看着我:「那是我父皇的妃子。 」   「那有何难。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本朝,皇帝是天,你如果成了天,想要什么得不到?」   听这话,我像是在唆使他弑父篡位。
  没错。
  毕竟这老皇帝,登基四十多年,今年六十多岁,而太子自五岁起被封为太子,当了快二十年太子,也够憋屈的。
  5   老皇帝登基前三十年,政绩一般般,当个守城之主,还算勉强,但当个皇帝就不太行了,他就不是当皇帝的料。
  但他是先帝膝下唯一的皇子。
  他不当皇帝,谁当皇帝?   作为他的老来得子,唯一的儿子,我们的太子殿下,那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娇子」。
  最近十年,拥君爱君的忠臣年老者多矣,死得七七八八,奸臣倒是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
  老皇帝越老越昏庸,沉迷女色,不理朝事,宠信奸臣。
  用我老爹的话说,那就是这个老皇帝没有治国之才,好色也就罢了,还容易听信谗言。
  憨憨一个。
  6   不久后,皇帝驾崩。
  太子登基,改年号为「和元」。
  作为他的太子妃,我肯定是要入住中宫,成为他的皇后娘娘啦……   是个鬼。
  事实是,我入了牢房,成了戴罪之身。
  老爹让我怂恿太子逼宫夺位,而他则打算在太子逼宫那一日,联合朝中武将造反,来个里应外合,杀皇帝杀太子,篡位为帝。
  当然,我老爹造反失败,被太子阴了一把。
  太子手上有幽兵符。
  幽兵符,能调动本朝各地的护城军。
  全国有十城,护城军过四十万。
  而我爹从老皇帝那里得到的幽兵符,是假的。
  7   牢房里。
  我和老爹都十分平静。
  老爹说:「乖女儿,咱们不怕,我之前给他下药了。 以解药换咱们全家平安,不难。 」   果然是虎父无犬女,我笑眯眯地看着老爹:「不巧,我也给我夫君下药了。 」   隔日,他来牢房了。
  太子,不对,是陛下,咱们皇帝陛下眯着眼睛,目露凶光,「笑盈盈」地看着我:「以解药换解药。 」   论谋计,论歹毒,大家都是一样的。 他说:「你可知你体内蕴含苗疆蛊毒?」   「不换,我和我老爹给你下的毒,世间难寻解药,苗疆蛊毒,顶多死的时候难受些,以我之命换你之命,不亏。 」   8   最后,大家达成和解。
  他继续当他的皇帝。
  我继续当好他的妻子。
  我爹不当奸臣,一心向善,为民为国。
  当皇后的第一年,皇帝这厮就将奸臣除得七七八八,他还四处打压我爹,稀释我爹的权力。
  老爹说,没关系,反正他不当丞相,也是国丈。
  9   皇帝狗子不像他爹一样,好色。
  纳入后宫的妃    子,少得可怜。
  数来数去,五根手指头都能数完。
  交换解药前,皇帝狗子说,解药经此一交换,从此之后,各司其职,该当臣子的,当好臣子;该当皇后的,当好皇后,大家都这么做的话,都能长命百岁。
  但他食言了。
  丞相府突然起火,烧死了我爹娘,我兄长,我阿嫂,我侄子侄女。
  皇帝狗子向我解释说,他说了会保我娘家和我的命,就一定会做到,他还说那是雷劈导致的大火。
  呵呵,你信吗?   反正我不信。
  10   老爹死了,娘家没了。
  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后,彻底成了笑话。
  没关系,反正我还有时间。
  近期,皇帝狗子不会对我下手。
  毕竟,我娘家没了,若我接着离世,皇帝狗子下手的痕迹太明显。
  为了显示自己是个仁君,他不会自毁「人设」的。
  现在,我不止爱财了,觉得权也挺重要的。
  11   但我谋略不及我老爹,更不及皇帝狗子。
  他说,我若安安分分,还能活;若有其他心思,就会和我爹一样的死法。
  他说,朕说到做到,皇后离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并非什么善人,心怀天下,我办不到。
  我不爱国,不爱君,不爱民,以前爱家,现在只爱自己。
  他让我安分些,我便安分些。
  毕竟,能活命。
  12   今早,有个婢女递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约我子时于宫中西楼旁的水池相见,落款:柳。
  我爹有个得力护卫,名字就叫柳。
  我撕碎了这张纸条,并未前去赴约。
  柳对外的名字是叫柳,但她真名叫燕。 向我爹传递书信,传递消息,一般落款处,写的是,燕。
  而非柳。
  这是试探。
  也是个圈套。
  13   皇帝狗子今日带我出宫。
  他说要带我去看看,何为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看到什么了?」   「街上乞丐少了。 」   「还有什么?」   「百姓们的衣饰,样式多了许多。 」   「没有了?」   我摇头。
  他微微叹气,摇头,而后说道:「你父亲生前都教了你什么,让你为人如此漠然?」   「为人子女,须疼爱娘亲,这一点很重要。 再然后就是,在家中,与兄长阿嫂和睦相处,不许欺负侄子侄女,抢他们的冰糖葫芦吃。 」   「没了?」   「没了。 」   14   回宫后,他又问我:「你父亲可曾教过你,何为忠君爱国?」   「不曾教过。 」   「那你父亲可曾教过你,为臣者,须心怀天下,兼济万民?」   「不曾。 」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那你父亲都教过你什么?」   「首先,做人,不偷不抢不杀人。 其次,做人,不为他人,不为天下,只为自己,率性而活。 」   「好一个没心没肺的丞相之女!」   切,人啊,总归是自私的。
  15   狗子最近整日约我出宫游玩。
  对我那是笑脸相迎,恨不得满脸写着,朕对你可好了。
  一会去皇家园林住上三两日。
  一会去皇家狩猎场,教我骑马。
  一会去城郊庭院,又带我去享受一下何为江南水乡。
  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如若狗子对我献殷勤,那就是:非死即残。
  毕竟,狗子那么狠,逼宫夺位时,老爹都败给过他。
  16   狗子近段时间的种种行为,似乎想感化我。
  他好像是想从我身上得到某种利益,一直在对我「献殷勤」。
  后来,他无意间问起我:「皇后可曾去过东秦城?」   我们津国共有十座城池,其中就属东秦城是除了京都以外,军队驻扎最多的城池,因为东秦城盛产金矿、铜矿。
  噢,原来狗子最近对我这么殷勤,是想从我口中得知些什么东西。
  因为老爹是丞相,先帝又信任老爹,很多事情都放了权力给他,东秦城若发现了矿山都要向我老爹汇报,老爹再上报先帝。
  也许老爹他知道了新的金矿铜矿并未上报先帝……   所以狗子使用「怀柔政策」,想感化我,从我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
  狗子果然狗。
  17   后来,狗子觉得「怀柔政策」不行,改用「开门见山」政策。
  「你父亲可曾对你提起东秦城金矿铜矿?」    装傻充愣,是我一贯的保命之道:「似乎……有,也似乎没有……」我装作努力回想过往的亚子,「父亲,应该没有说过……」   狗子让我回去好好想想。
  得嘞,我马上滚。
  滚回自己的梁梧宫。
  第二日,狗子撤走了我身边所有的婢女太监,给我换了一批新人过来。
  这狗子,连监视都用上了。
  18   只是我想不明白。
  狗子为什么不直接留着老爹的性命,直接面对面问老爹,不是能更快得知金矿铜矿的大概方位?   想了想,也许有这种可能性:是狗子在老爹死后,才得知东秦城有新发现金矿铜矿的消息?   所以事到如今,东秦城矿产的所处位置,成了老娘的保命符。
  不能说自己不知道,也不能说自己知道……   做人难呐!   19   今日,闲来无事,我做了莲子羹端给狗子吃。
  狗子对经我之手的食物,大都有警惕心。 寻常端到御前的食物,得有人试毒。 而如若是我亲手做的,亲自送来的,或者我派人送来的,他一般都要经过三个步骤才敢吃。
  第一,让太监亲自尝一口。
  第二,用银针试一下。
  第三,让我尝一口。
  所以,我想过在食物中下毒,毒死他的想法,不切实际。
  狗子尝了一口我的莲子羹,立马吐了,他冲试毒太监发火:「这莲子羹如此咸,你尝不出吗?」   人家只管试毒,又不管试味道。
  应该再多放些盐。
  咸,咸死你算了!   20   我这人,脾性极端,学不会善恶分明,也学不会以德报怨,更不是什么忠义人士,和善良这词,基本没什么缘分。
  我只会将心比心,以真情换真情。
  我爹待我好。
  虽然他是奸臣,但无论他多坏,他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亲最爱之人。
  狗子是我杀父仇人。
  所以,杀了他,替父报仇,是我此生唯一夙愿。
  后来我发现,狗子对我警惕性太高,我轻易近不了他身。
  于是杀他的计划,就此缓缓。
  现在动不了手,我等还不行吗。
  21   狗子后宫有位江美人怀孕了。
  狗子特此来了梁梧宫,警告我别对后宫的孩子动手。
  我冷冷一笑:「臣妾心虽冷,但还没有到歹毒的地步。 」   狗子笑了笑:「女人的话,大都不可信。 」   呵,男人。
  他连样子都不装了,直接对我身侧的婢女吩咐道:「看紧你家娘娘,一有异动,立即向朕汇报。 」   我看了那名婢女一眼,嗯,派一名这么好看的婢女来监视我,亏大发了。
  要是派她去朝臣家当妻妾,搜集官员的一举一动,又将是一名得力干将,毕竟,男人对好看的女人都没什么抵抗力。
  22   那名婢女,名叫嘉盈。
  名字挺秀气好听的,就是一想到她是狗子放在我身边的探子,就觉得名字好听的女子,绝非善茬。
  比如我,姓菀名舟,名字听着多秀气好听啊,但也绝非善茬。
  隔了有一段时间,狗子亲自来梁梧宫问我:「事关东秦城矿产,你可想起些什么?」   我一脸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狗子面对一问三不知的我,气得脸发紫,又问了我几句话,冷哼一声,摔了我一套茶具,带上随从,加快步伐,离开梁梧宫。
  话说大哥,你生气归生气,摔我茶具干啥!   那套茶具出自前朝有名的茶具师傅之手!   都是钱啊!   我心头在滴血啊!   23   后来,狗子再来梁梧宫找我,我都将他置之门外。
  美其名曰:病了,不宜见驾。
  我还敢让你进门摔我东西?   那就是傻乎了。
  最后,他赔了我一箱金银珠宝,我才勉(嘴)为(角)其(上)难(扬)地原谅了他。
  在这种小事面前,有钱的都是大爷。
  嘉盈走到我身边,轻声道:「皇后娘娘,陛下来了。 」   我立马起身,笑意盈盈看着他:「陛下来了,今日打算摔坏臣妾什么?不用担心,只需一箱珠宝什么的,臣妾的气都能消噢。 」   他一脸冷漠:「哼。 」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行吧,毒不死你,杀不死你,我气死你行了吧。
  嗯,真是个好主意。
  24   江美人生了一位皇子。
  狗子开心得不得了,给皇子赐名:渊。
  周渊。
  因为江美人生下地是津国第一位皇子,狗子说要给她升位份,封她为江充媛,一下子从    正四品位至正二品。
  狗子说,我是嫡母,要对皇子视为己出。
  看在狗子带来的一箱黄金的份上,我又勉(嘴)为(角)其(上)难(扬)地同意了:「臣妾保证对孩子,视若亲生!」   视若亲生,这是不可能的,一辈子都不可能的。
  毕竟,又不是我的孩子。
  我可没那么仁善。
  但是,看在「钱财」的份上,仁善也是可以装出来的。
  其实,和狗子相比,我似乎比他更没有心。
  25   狗子最近没来问我东秦城的事情。
  我嗅到了自己这张保命符似乎有些危险的前奏,立马带上婢女,直奔御书房,半路还差人去御膳房端了一碗莲子羹。
  放盐而已,上次放了十勺,今日善良点,只放五勺好了。
  狗子看到我手中端着莲子羹,身体莫名颤了颤,他问那位拿起汤勺喝了一口的太监:「咸吗?」   我瞪了太监一眼,太监可能是畏惧我这奸臣之女,下意识摇头答:「不咸。 」   用银针测过后,银针没有任何变化,无毒。
  我又面色不变地尝了一口。
  然后,御书房里,传出了狗子的「尖叫声」:「太咸了!」   26   狗子漱口后,板着脸问我,为何特此前来折腾他。
  我装作温顺小猫的样子:「陛下最近,似乎没有再过问东秦城的事情了。 」   狗子侧着脸看我:「皇后难道想到什么了?」   为了保命,先瞎说一通吧:「似乎听父亲提起过,东秦城有个地方,名叫太隆山。 」   当年父亲说过,那里景色颇宜,适合上山观景。
  狗子大喜,立即派人前往太隆山。
  行吧,看样子,命是暂且安全了。
  可等到派去探查的人回来了,命又得悬着了。
  为了活命,我已经没有底线了。
  不过,我本来做人,也是没有底线的。
  自私的人,要什么底线。
  27   江充媛现在成了后宫的第一得宠嫔妃。
  因为她生了皇长子。
  所有嫔妃,(虽然加起来一共只有四个)都巴不得往她宫里跑。
  但江充媛每每见了我,都低眉顺眼,乖巧得让我觉得惊讶。
  她总怕我容不下她的孩子。
  我明言告诉她,只要你不惹我,井水不犯河水,孩子便能平安一辈子。
  「早听闻菀丞相大度,不曾想皇后娘娘也是个大度之人。 臣妾再次保证,此生,绝不会冒犯娘娘!」   是个懂事的就好。
  狗子最近很少来梁梧宫。
  整日往东秦城跑。
  我最近也在努力编借口,借以搪塞过去太隆山的事。
  28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狗子最后一次从太隆山回来后,待在御书房里,闭门不出。
  我预感自己生命将终结在此了。
  要去见爹娘哥嫂了。
  可叹自己宫里库房里,那一堆金银财宝,没命花。
  狗子晚上带人「杀」到来梁梧宫……   我懵了:「陛下,这五箱金银财宝……」   「太隆山,果然有矿,而且是难得一见的铁矿!」铁矿在津国只有一座,在东秦城西侧的东辛城。
  在东秦城,有金矿四座,铜矿两座。
  津国的兵器,大多用铜和铁冶炼而成。 这这这……突然多了一座铁矿。
  我更懵了。
  这命,算不算保住了?   但若这矿被挖空了呢……   管他呢,能活多久是多久。
  29   狗子最近对我挺「纵容」的。
  我看上了他御书房里的某个玉琼瓷清花瓶,又顺走了他的一幅山水画。
  他居然很大方淡定,送我了,还说,满宫喜欢什么珍宝,尽管取。
  唉哟……   真想把整个皇宫都顺走,毕竟,都是用银子打造的。
  这么大方的狗子,我看着他都觉得顺眼了很多。
  但这些小恩小惠,依旧是冲不淡心中仇恨。
  他如今留着我,只是为了从我口中得到更多有用的讯息。
  我若凭自己的能力杀不掉他,那就必须得未雨绸缪。
  库房里有那么多金银财宝,若我带着它们离宫,一边逍遥过日子,一边雇佣杀手杀狗子,也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吗……   30   老爹告诉过我,每个人所站的角度不一样,所看待的事物也不会是一样的。
  站在狗子的角度,老爹曾是奸臣,难保以后不会再变成奸臣,必除之而后快。
  但站在我的角度,老爹是我至亲至爱的人,狗子杀了他,还杀了我阿娘阿哥阿嫂,还有我那年幼的侄子    侄女,无论怎样,不管是非对错,那狗子就必须偿命。
  我和狗子,陌路殊途。
  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不能和平相处。
  他留着我的命,是因为我有用。
  我不杀他,是因为我暂且没有杀他的资本。
  我相信,这个资本,将来会有的。
  31   自从太隆山铁矿出现后,狗子对梁梧宫的监视,没那么严格了。
  梁梧宫里,开始换走了很多太监宫女,多了很多新鲜面孔。
  我日夜都观察着这些新来的太监宫女。
  想看看他们其中,到底还有没有狗子的人。
  嘉盈和新来的太监宫女很少碰面,她是梁梧宫的掌事姑姑,一般很少亲自出面惩罚宫人。
  我下了命令,让她亲自去罚一个叫莲儿的人,罚她掌嘴四十,原因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干活时总爱说话。
  然后我又出面救下了莲儿。
  为比,莲儿非常感激我,说我善良,是个好主子,要一辈子伺候我。
  我问嘉盈,我想在梁梧宫里建立威严,所以出此一计,我问她,会不会将此事禀报狗子。
  嘉盈回复我,不会。 她说:「只要娘娘不做出格的事情,一切,都随您意。 」   32   经此一事,我又把莲儿调来近身伺候。
  她看着傻愣傻愣的,我也多次试探过她。
  能确定,她并非狗子的人。
  「莲儿……」我默默看着莲儿,卖惨道:「自我爹离世后,旁的亲人都过得尤其困难……」   前戏开始了。
  只等莲儿上钩。
  莲儿马上问:「那奴婢能帮皇后娘娘做些什么吗?」   很好,鱼儿上钩了。
  「家族中只剩一个表亲了,以前都是丞相府接济他……」狗子要灭丞相府,怎么可能对我们菀家网开一面,高抬贵手放过姓菀的人呢?   「那奴婢需要做些什么?」   乖乖,听到你这句话,真开心。
  33   我让莲儿带着一个包袱出宫,将里面的钱财拿去城外山脚下一座寺庙,去接济我那落魄「表亲」。
  那里,是燕的藏身之地。
  狗子将曾经附庸巴结过老爹的朝臣,以及与丞相府所有有过往来的官员,都查了个干净,该杀的杀,该入狱的入狱,还把丞相府的所有下人护卫都监禁了起来。
  但被捉的护卫中,没有燕的身影。
  那座寺庙,名为偌凡寺,平日前来烧香礼佛的人不算少,是个能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寺庙底下的地下室,是丞相府最秘密的一个兵器库。
  34   莲儿回来了。
  「去到那寺庙,可有按我吩咐,将那包袱交给扫地僧人,让他转交给一个叫燕的『男子』?」   燕虽是女儿身,但一直都是男儿装扮。
  莲儿点头:「有。 」   寺庙里的佛像、僧人,一切都是假象,是为了掩盖兵器库所做出来的假象。
  假亦真时真亦假。
  就连狗子都查不出来这个地方,是为昔日的丞相府所用。
  寺庙里的僧人,都不是平常的僧人。
  他们既是看护寺庙、守护兵器库的「鹰犬」,也是传递消息的「信鸽」。
  我能通过他们联络到燕,联络到曾经为丞相府卖过命的所有江湖杀手和亡命剑客。
  莲儿恭敬道:「若无其他事情,娘娘,那奴婢先告退了。 」   我看着莲儿离去的身影,不由嘴脸扬起一丝冷笑。
  果然,人心,是世上最容易收买的东西。
  35   我需要和燕碰面。
  但问题是如何在狗子不发现的前提下,短暂地离开皇宫一会。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
  直至梁梧宫,来了一个脸上有大红胎记的宫女。
  我故意让莲儿在那宫女的饭食中放了迷药,让她睡上几个时辰,然后让莲儿穿我的衣服,对外称病,在殿内假寐,不让任何人打扰。
  再将自己装扮成那宫女的模样,用特殊的花汁画出胎记,穿上宫女衣衫,一直低着头,拿着梁梧宫的腰牌,顺利混出了宫。
  一切都是那么神不知鬼不觉。
  在偌凡寺里,我如愿见到了燕。
  36   这是老爹死后,我第一次和燕见面。
  燕很直接地问我:「小姐可要报仇?」   我愤恨道:「杀父弑母,灭我全家之仇,这不共戴天之仇,能不报吗。 」   我夜夜在梦中,都恨不得将狗子剁碎喂狗。
  「燕。 」   燕忠诚地答道:「属下在。 」   「半月前,我差人送来的包袱,你可曾有收到?」   燕点头:「回小姐的话,有收到。 」   「那个    包袱,其实只是我用来检测人心的一个工具。 她能将包袱安全送到,如此看来,送包袱的人,也是个可信之人。 」   「包袱里面有一万两银票和五个上等的红玉玉佩,玉佩留着,拿去换黄金。 以后每隔几个月,我都会差人给你从宫里送来珠宝玉饰,你全部都换成银票或者黄金,藏在兵器库里。 我需要钱,宫里的黄金,我带不出来,因为都有皇家印记,只有换成民间流通的黄金,才能在刺杀狗皇帝的路上,平稳前进。 」   「明日,你在京都开一间胭脂铺,取名花好月圆。 明为胭脂铺,实为接收点,日后,我差人从宫中送出来的珠宝,你都在那里接收,不能暴露了寺庙的位置。 」   「是。 」   我最后轻轻抱了燕一下,老爹走了,丞相府没了,这是我最后能依靠的人了:「我该走了,你万事小心。 」   迈开腿没走几步,燕喊住了我:「小姐,你也小心为上。 」   37   几天以后,偌凡寺也发生了一场火灾。
  直接烧没了。
  狗子过来向我耀武扬威:「朕毁掉偌凡寺,顺利捉到了柳,都是托你的福。 所谓丞相之女,不过如此。 」   狗子走后,我一个人静静坐着,嘴边的笑意渐浓:「你捉到的那个,不一定是柳啊。 」   自从莲儿回来和我说,她安全将装有那么多钱的银票和那么贵重的玉佩,平安带出宫后,我便隐约察觉不对。
  宫门值守的侍卫,一般都会打开包袱检查一番,也有可能是莲儿拿着梁梧宫的腰牌,无人敢查皇后宫里的人。
  可莲儿离宫,太顺利了。
  仔细想想之下,我开始意识到,是我错了,看着最傻乎,最不像狗子派来的人的,偏偏就是狗子的人。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如果没错的话,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宫女,也是狗子的人。
  是狗子一步一步给我铺路,让我离宫去见燕。
  他想捉燕,是因为燕是老爹身侧的人,他可能也想从燕身上,得到些什么有用的消息。
  38   后来我在偌凡寺和燕碰面时,想提醒燕,莲儿有异,马上离开偌凡寺。
  可我却察觉门外有异,而背对着门的燕,神情也十分古怪,她也向我眨眼,示意我门外有人。
  有人在偷听。
  我和燕见面的房间,是寺庙里面最隐蔽的房间,外人进不来。
  我一直引以为傲的丞相府兵器库偌凡寺,出了叛徒。
  原来,不是狗子查不到偌凡寺,是偌凡寺已经有叛徒了,狗子在等着我上钩。
  可惜狗子低估了我和燕的耳力。
  除开燕是习武之人,燕的耳力,天生就极佳。
  我虽非习武之人,但从小被老爹用布蒙着眼睛训教听觉,耳力也比常人厉害。
  既然如此,我便顺着包袱之事,说起莲儿安全将包袱送达,是个可信之人,往下扯了一堆废话,迷惑偷听者。
  我需要假装一切都不知道的样子,平静地离开偌凡寺。
  不做挣扎,等着狗子下一步的动作。
  既然已经入了狗子的圈套了,那不如就给他营造一个彻彻底底的假象吧,降低他对我的戒备心,以为我这女子,也不过如此。
  39   燕没被捉。
  但我需要所有人都认为燕被捉了。
  这样的话,燕会安全。
  燕对外的身份是男子,在偌凡寺里,也一直戴着斗笠挡住半张脸,所以狗子在偌凡寺里捉到的「柳」是个假货。
  是燕不知从哪打晕捉来的地痞流氓。
  虽然这一局我输了,但我心底很清楚,狗子不会对我下手。
  东秦城那么多矿产,他想要开矿就必须留着我。 因为当年得知这些矿所在位置的人,都死了。 如果再花费人力去寻,那又得浪费很多年。
  既然如此,生路未断,杀狗计划,还未终止。
  尽管我也不清楚矿产所在位置,但狗子觉得我知道。
  那我便也装作自己「知道」。
  反正之前我胡乱告诉他太隆山有矿,他信了,也派人去查看了,最后发现了铁矿。 就算接下来,他在问我矿在东秦城哪里,我说错了,他也不会怎么着我,因为在他心底,他觉得老爹将矿产所在地都告诉过我,就算我说错一次,也能狡辩自己是记错了。
  40   之前种种,皆是我太容易轻信他人了。
  我在宫内孤立无援,一时之间自乱阵脚,我需要有人帮我送钱财出宫,送到燕的手上,只要有钱,世上之事,大都不是事。
  杀狗子,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选错了人。
  所幸最后燕没事。
  如今在狗子眼皮子底下,我要学会容忍,以不变应万变。
  只要我一日未死,那我便还有杀狗子的胜算。
  就算搭上我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不怕入阿鼻地狱,只怕自己不能拖上他,一起入地狱。
  41   眼下我需要等,极尽耐心地等。
  等待他对我放松警惕,我再寻找契机,一举将他击杀。
  说到底,我和狗子都是一样的人。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逼宫篡位成功后,将我们丞相府除去,不只是怕我爹重燃奸臣之心,扰乱朝政,更深一层的原因是我们丞相府在之前,也想杀先帝杀他,称帝。
  丞相府被灭后,我一直想方设法地想杀狗子,我想他死。 因为在那场大火中,我失去了一切。
  如若当初老爹谋反成功,登基称帝,那么今日对我怀有杀意的就是狗子。
  人生在世,大家都是为了各自的目标和利益而前进,没有谁对谁错。
  只有谁死谁活。
  42   狗子最近情绪有点不对,俨然一个黑面神,见了谁都是板着脸。
  我寻思着,最近我也挺安安分分的,不知谁又踩了他狗尾巴,惹怒了他。
  反正和我没关系。
  我也懒得管。
  后来一个雨夜,狗子直闯梁梧宫,他气势汹汹地前来问我:「柳究竟在哪!」   我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不是被陛下捉进大牢了吗?」   「那个不是柳,是假的。 」   哇喔,我装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怎么……怎么可能?」   「少和朕装聋作哑!柳究竟在何处?」   我倒是想装聋作哑啊,管狗子信不信,反正我是真不知道燕在哪里。
  43   津国最近和邻国发生了摩擦。
  两国的主战派都在蠢蠢欲动,试图推动战争。
  我似乎找到了狗子火气大的原因了。
  在经历偌凡寺一事后,狗子将梁梧宫库房里赐给我的金银珠宝都搬走了,就连一根金条都没给我剩下。
  先前我还觉得是狗子怕我又使别的方法送珠宝出宫,来和他作对,可现在看来,是国库紧张的表现。
  战争烧钱,而狗子想打仗,为津国,抢掠更多的疆土。
  那狗子先前赐给我这么金银珠宝,难道全是障眼法?难道从他登基的那时起,国库就已经没钱了?他想活捉燕,那他究竟想从燕身上得到什么?   他不杀我,不仅仅是因为东秦城的矿山吧……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和燕碰面……   这样的话,就有活捉燕的机会。
  我越想越觉得狗子老奸巨猾。
  44   打战需要充足的粮草、战马、兵器……   思来想去,剔除掉一切可能,剩下的那个唯一不可能的便是答案。
  燕有狗子需要的东西——钱。
  换句话来说就是,燕可能知道金库的存在。
  以前京城有传闻说,丞相菀傅,在津国的东缙城,有两处金库,藏有黄金万万两。
  老爹说,那是百姓胡乱传着玩的谣言。
  当年狗子在我与他成婚后的第二日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原封不动地搬用了老爹的那句话,一脸真诚地告诉狗子:「那是百姓胡乱传着玩的谣言。 」   狗子应该信了。
  更何况,我在嫁给他以后,经常举办赏花宴之类的宴会,从未停下「敛财」的脚步。 若是早知道家中如此有钱,我还何必如此「操劳」?   所以,金库的秘密,便是狗子一直在追捕燕的原因。
  45   狗子就是狗子,谋略远在所有人之上。
  若不是这次冷静地将前因后果分析了一通,我还真看不出来,原来狗子从那么久以前就开始算计我。
  在皇长子的生日宴上,我碰见了一个熟人。
  是她。
  是燕来了。
  燕一身宫女打扮,安静地站在宴会一旁,随时准备给嫔妃斟酒。
  我多怕她一时忍不住,直接从袖口里掏出匕首,去刺杀狗子,幸亏她没有。
  46   「小姐,跟我走。 」   半夜,燕趁着夜间,换了一身夜行服,混进了梁梧宫。
  我知道她今夜会来,便一直在殿内静候。
  我告诉她:「我走不了。 」   燕惊讶道:「为何?」   我平静道,「那狗皇帝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派人进寝殿,查看我是否安在。 半个时辰,就算你带着我逃出了皇宫,也逃不出京城。 」   「可是小姐,这里很危险。 」   我压低声音,怒道:「既知危险,你为何而来!」   「为了丞相府,更是为了小姐!」   47   狗子还在四处派人在宫外追捕燕。
  殊不知,燕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动。
  皇宫里,多了一位会飞檐走壁的浣衣局宫女。
  每夜,燕都挑夜深    人静的子时来梁梧宫寻我。
  终是有一日,她忍不住了:「小姐,丞相府没了,您为何……」   我替她补充完整后半句话:「你是想说我为何还如此冷静,对吗?」   因为我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报仇法子。
  也因为这个法子急不来。
  所以要慢慢等,等到事态合适之时,才能实施。
  48   狗子最近又明着暗着示意我,该说出东秦城另一处矿产所处何处了。
  天知道那矿产所在何地啊。
  我装傻,装听不懂:「臣妾最近头疼。 」   「这时是头疼,来日便是脖子那里疼了。 」狗子在这是威胁我,若不说实话,便砍我头呗。
  狗子说:「东秦城这么大,这么多山,应该不止那一处铁矿。 」   这是一道送命题,说是与不是,都很要命。 我只得轻声说道:「爹爹只和臣妾提起过太隆山。 」   既然要打战,那津国此时此刻,是最需要铁矿铜矿的时候,因为需要用其来制作精良的兵器。
  狗子似乎不想与我再耗下去,他起身离开,边行边道:「朕有事要忙,皇后便慢慢想罢。 」   49   隔日,狗子又来了。
  他带来了皇长子周渊,让我见一见这孩子。
  我一向便不怎么喜欢孩子,尤其还是狗子的孩子。
  「一年前,渊儿刚出生时,朕和你说过,要你对这孩子视若己出……」他笑了笑,「这事,皇后还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
  那时候狗子还带了满满一箱的黄金过来,要我保证,会对这孩子视若亲生。
  我是有病吗?   为何要对杀了我亲人的狗子的儿子,视若亲生。 我不掐死他,已经算仁慈了。
  「这孩子将来会是皇太子,如若皇后成了他的生身母后,那他便会一辈子孝顺你。 」   「陛下想说什么?」   「朕将来,会赦免丞相府的奸臣罪名,给你爹娘安排好风水墓地。 等渊儿登基,到那时,你将会是津国最尊贵的皇太后。 」   50   狗子这是打算故技重施?   就像当年在牢房里一样,用好言好语迷惑我。
  当年他夸下海口,会保我和爹娘他们,安然无恙,平安一世。
  可事实是什么?   他们死了。
  尸骨无存。
  狗子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他第二次?   简直是可笑,又荒唐。
  「宫外如今,四处在围捕柳,皇后如今,还有谁能依靠?除了朕。 」   「只有朕能保你一命。 只要你乖乖告诉我柳何在,矿山所处何地,朕发誓,这辈子,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   51   狗子急了。
  他急需钱,充盈国库。 他急需兵器,装备将士。
  因为津国准备和邻国开战了。
  在先帝昏庸的那十年时间里,与我们疆土相邻的荣升国一直在招兵买马,制作最精良的铠甲,最坚硬的武器。 而在那十年时间里,津国奸臣当道,忠臣受冤,百姓民不聊生。
  哪怕狗子登基后力挽狂澜,除奸臣,安百姓,但先帝在位的最后十年里,他几乎没有怎么管过朝政,一切的朝政开支都经官员之手,这其中,又有多少个官员,是为国着想,为民造福的?   幸亏有那些忠厚老臣帮忙兜着,才兜到狗子登基,津国还能再撑一会。
  但是无论怎样,津国国库空虚,一直是狗子的心头大患。
  52   狗子的那番话有打动我吗?   没有。
  最近朝中主战派官员和主和派官员吵得火热,主战的官员说,敌军将兵临边境线,为了家国,必须得战。
  主和一方的官员说,一旦打仗,劳民伤财不说,津国的百姓才安居乐业多长时间啊,又要经历战火,过不安生的日子。
  各方都有各方的道理。
  我看得出,狗子是主战派的。
  他也想在守住津国疆土之余,为津国争取更大的利益。
  我笑着旁观这一切。
  骂我冷血自私吧。
  我不介意。
  53   燕从宫外带回来一个消息。
  狗子秘密宣了承珉公子回京。
  承珉公子乃是狗子的亲姐姐倪淑长公主和倡严驸马的长子,武艺超群,文武兼备,是一位领军之才。
  当年狗子还是太子时,承珉公子曾是狗子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可狗子在登基后,下了一道圣旨,让他们一家远离京都,奔赴先帝划给倪淑长公主的封地。
  狗子当了皇帝,坐稳了皇位后,在对拥护他登基为帝的朝臣的嘉奖里,也没有承珉公子的名字。
  因为狗子是先帝在四十岁时才得来的儿子。 在那之前,先帝未曾年老昏庸,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 他一眼便看中才五岁的小承珉,觉得这孩子很是聪慧,便立了一道圣旨,若此生无子以承皇位,将让这孩子为太子,承帝位。
  但立了这圣旨的后一年,狗子便出生了。
  狗子很是忌讳承珉公子曾被先帝「委以重托」——若无皇子,便立他为太子。 所以在登基后,便火速下圣旨让倪淑长公主一家前往封地,还特此嘱咐,若无皇诏,倪淑长公主一家不得入京。
  54   狗子是个好皇帝。
  他日理万机,为国为民,耗费心血。
  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他没什么心肝,在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后,便会将曾经鼎力相助和合作过的人一脚踹开。
  不留一分余地。
  老爹当年和狗子详谈过一夜,才同意交换解药。 老爹说狗子已经当了皇帝,还有幽兵符在手,能调动四十万护城军,自己注定是输了的。
  他要狗子保证,日后不伤自己家人一分一毫。
  狗子答应了。
  这才互换解药。
  丞相府与狗子勉强算是合作关系,大家谈好条件,各归其位。
  但承珉公子不是,他曾经多么鼎力相助于狗子,为他卖命,在逼宫先帝那时,与皇宫的禁卫军誓死相拼,还被刺瞎了一只眼睛。
  这样为自己亲舅舅卖命的人,他最后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来自他亲舅舅的一道圣旨。
  自此离京,若无皇诏,全家不得入京。
  此诏,相当于流放倪淑长公主一家子。
  55   承珉公子进京了。
  这说明主战派中,没有狗子想用的人,没有狗子觉得能担得起此次和荣升国打战的主帅之人。
  事态演变至今,已然发展至合适之时。
  先前燕也问过我,丞相府没了,我为何还能如此冷静地待在宫内。
  我说,我在等机会,要等到事态发展至合适之时,才能将狗子一举击杀。
  如今,机会来了。
  承珉公子进京了。
  他一进京,并未马上进宫拜见狗子,而是在倪淑长公主在京都的府邸逗留了一个下午,直至狗子下了口谕,让太监前往长公主府传他入宫,他才动身入宫。
  56   我信世间真的有以德报怨的人存在。
  但我不是这种人。
  我相信承珉公子也不是。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待我好,我便加倍对你好。 但若他人伤我与家人一分,我只会加倍奉还。
  这个道理我懂。
  承珉公子也懂。
  如果他能原谅狗子之前对他的所作所为,便不会在倪淑长公主府逗留那么长时间,都不肯进宫去见狗子。
  在他心底,大抵也是不愿意再见到自己这位凉薄的舅舅吧。
  57   在承珉公子进京的第三日,狗子于宫内为承珉公子举办了接风洗尘的家宴。
  太后头风病发作,故而不出席此次家宴。
  后宫嫔妃,也没有资格出现在家宴上。
  所以,最后是我陪着狗子,共同出席此次家宴。
  在这冷冷清清的家宴上,我拿起酒杯,笑着敬了承珉公子一杯酒,他也满脸笑意,起身回敬我一杯酒。
  人人都各怀鬼胎地坐在宴会上,表面笑着说话,敬酒,回酒,交谈……   我只觉得,包括我自己在内,一个个都虚伪得很。
  58   当夜,我便让燕暗中离宫,去约见那位承珉公子。
  整个梁梧宫都是狗子的人。
  我很难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避开他们的监视,与承珉公子相见。
  后来,偶然一日。
  承珉公子被狗子召进御书房。
  我正好端着莲子羹在御书房外等候。
  等了有一会,狗子派人喊我进去。
  「这是臣从平源城带来的礼物,特此献给陛下与娘娘。 」   狗子收下了礼物:「皇后也收下承珉的礼物吧,都是自家人,别见外。 」   59   过了一会,又有些主战派的朝臣在御书房外等着面圣,商议国事。
  狗子便让我和承珉公子先行告退。
  我邀请承珉公子前往梁梧宫,取两盒上等茶叶,作为他赠我夜明珠之回礼。
  我假装客气,他也接受了我的假装客气。
  到了梁梧宫后,我又邀请他下棋。
  在梁梧宫的凉亭里,我和承珉公子在对棋,宫人都站在远处,没人能听见我们之间的谈话。
  「娘娘那日,派人前来,存的是何意?」   「你恨你舅舅吗?」我意简言赅,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他,「恨吗?」   他笑了笑,直言道:「恨。 」   他又问我:「娘娘此言,意欲何为……」   「意欲弑君。 」       我微微笑道,望向他:「敢吗?」   此刻的他浑身上下笑意与杀意共存,眼里含笑,但说出的每个字都充满杀意:「弑君而已,有何不敢。 若有机会,杀了便是。 」   60   「娘娘需要臣,做什么?」   「承珉公子可曾听说过天门山庄吗?」   听见天门山庄这四个字,他忽而抬头看向我,我也同样注视着他,大家的眼神碰撞在一起,两股恨意,彼此交汇。
  他恨凉薄无情的狗子。
  我恨灭我全家的狗子。
  大家都有着共同的敌人。
  良久,他才道:「娘娘好智谋。 」   本朝出过两位女丞相。
  一位姓袁,出自七十年前,效忠于狗子的皇爷爷。
  一位姓林,出自十五年前,狗子他老爹还未糊涂的时期。
  只是后来狗子他老爹越老越昏庸,林丞相多次进谏,要求先帝莫放过多的权力给朝中「大臣」,以免「大臣」权力过大,一手遮天。
  她口中的大臣,便是后来的奸臣。
  可先帝未曾将林丞相的话听进去。
  朝中,乱象横生。
  贪污的贪污,私自圈地建庄园的,买卖官职的,欺压百姓的,强抢民女的,屡见不鲜。
  那十年,于百姓而言,是多么的黑暗。
  61   林丞相见朝堂如此,见君王也如此,便自请辞官返乡。
  后她凭一己之力,创立天门山庄,成了天门山庄的庄主。
  两年前她重病不治离世,又传庄主之位于其大弟子。
  天门山庄在世人眼中,是天神般的存在。
  他们开设天门医馆,救死扶伤,悬壶济世。 天门医馆门前挂有一块牌匾,风吹雨打皆不倒:进此医门者,不论三六九等,不论富贵贫瘠。
  天门山庄不仅开设医馆,还招收门徒,传承兼爱天下之仁德理念。
  先帝忙着沉迷女色,对天门山庄的建立不怎么理睬。 但狗子控制欲太强,他不允许在自己的国家之内,子民对天门山庄的爱戴远超自己,所以他在登基的这两年时间里,极力打压天门山庄。
  62   「所以,娘娘是想与天门山庄联手?」   我提醒他:「不是我,而是我们。 」   「天门山庄与江湖多有往来,仅凭我们之力杀君,很难。 」   他问我:「若要与天门山庄有接触,派那晚那位前来约见我的侍女便是,娘娘何须与我合作?」   我摇头直笑道:「她不能暴露身份。 」若谋反失败,名单上不会有燕的名字。
  承珉公子说道:「娘娘并非传闻中那般无义。 」   「你错了。 」我浅笑道,「有时候,有情有义也能是装出来的。 」   63   「若谋反失败,会死。 」承珉公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他在用最平淡的语气警告我,谋反失败的后果,有多可怕。
  我微微摇头,表示这个后果,我并不惧怕:「死亦何妨。 」   我反问他:「你怕吗。 」我无后顾之忧,而他有,他有父母。
  他似乎看穿了我心中所想,继续平静道:「近些年,父亲离世,母亲病重,若谋反失败,到时候还能相聚,一家人,团团圆圆的,还能做伴。 」   64   自那日在梁梧宫相谈过后,有一段时间,我再也没见过承珉公子。
  狗子经常一下早朝便召承珉公子前往御书房,他俩在御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商议与荣升国对战之事。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承珉公子并无时间能与天门山庄谈及合作之事。
  直到有一日,承珉公子通过燕,给我传来了消息。
  天门山庄同意了此次合作之事。
  因为一旦狗子处理好与荣升国对战之事后,转过头就会像对丞相府一样,蓄力待发,灭了天门山庄。
  丞相府就是前车之鉴,这一点,天门山庄的现任庄主也懂。
  所以,大家目的一致,利益一致,既然目的利益一致,那便都是朋友。
  丞相府在东缙城,的确有两处金库,藏有黄金万万两。
  我让燕将东缙城其中一处金库的钥匙交给了承珉公子。
  我只管出钱,出谋划,然后安心留在宫内。
  其余一切,天门山庄与承珉公子会安排好。
  65   我不介意,自己是否能亲手杀了狗子。
  我在意的是,狗子必须死。
  既然我没能力亲手杀他,和别人合作,借别人之手,也是一样的。
  只要结果是一样的就行。
  与荣升国开战的前一个月,狗子又来问我东秦城矿山何在。
  我将一处铁矿的位置告诉了他。
  在燕穿夜行服想要带我离宫的那个晚上,她将一个小盒子交给我,说是父亲给她的,若自己日    后遭遇不测,便将盒子转交给我。
  盒子里面有一张羊皮画,画着东秦城矿山的位置,与东缙城金库的位置。
  就算我把铁矿位置告诉他,我怕他,也没命挖。
  和元二年初春,津国与荣升国开战。
  狗子任命承珉公子为主帅,领兵出征。
  不知是不是因为津国许久未打过战的原因,前线节节败退。
  狗子为舞将士们的斗志,御驾亲征。
  这一点,正是我们所期盼的。
  66   在杀狗子的计划里面,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他离开皇宫。 皇宫守卫森严,御书房周围地形复杂,还有四大护卫守着,杀手刺客很难接近。
  在皇宫里,就算趁着天黑,有夜色掩护,燕进出梁梧宫,有好几次,她都差点被发现。
  幸亏燕轻功了得,逃得快。
  所以要杀狗子,必须得选在宫外。
  御驾亲征,前往前线,一条多么完美的刺杀路线啊。
  一次刺杀不成功,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每次刺杀,杀手的剑刃上都会抹上毒药,只要轻轻滑伤狗子一点,他的伤口便会沾上毒药,即刻毙命。
  67   狗子的尸体,是随着荣升国战败的消息一起回宫的。
  津国死了君王,但也打胜了仗。
  一时之间,举国上下,不知道是该悲该喜。
  我不在乎天门山庄与承珉公子是用什么手段杀了狗子的。
  当我看见狗子的尸体真真切切出现在我眼前时,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笑。
  想得意地大笑一番。
  但在太监宫女面前,我得绷住不笑。
  心里的喜悦无从袒露,我只得捂住双脸,趴在狗子的尸体上「微微抽泣」,其实是喜极而泣。
  他终于死了。
  68   过去这两年,狗子一直在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如何安稳人心,成了他首要的关键事。
  先帝不得民心,但他好歹有忠臣能替他兜着,好歹那时候津国国库充盈,还有狗子他皇爷爷能打战,把周围的国家都打怕,以至在那昏庸的十年里,周围国家都顾及津国曾经的铁骑,无坚不摧,所到之处,皆成津国疆土,从而不敢踏进津国领土一步。
  但狗子登基后,满朝堂都几乎是奸臣,国库空虚,荣升国又在虎视眈眈。
  如果我和狗子之间没有血海深仇,如果我的立场不是与他对立,这样勤劳英明的皇帝,将会是津国的荣幸。
  只是,他得了民心,并不得人心。
  他高估了承珉公子的忠诚之心,更低估了承珉公子对他的恨意。
  忠诚这个东西,是随时都能变的。
  尤其是当年狗子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厚道。
  69   狗子死了。
  太后时常头风病发作,再加上她患有顽疾,要靠药物维持性命。
  整个皇宫,能主事的只剩我这位皇后娘娘。
  不断有朝臣前来梁梧宫求见我。
  有些朝臣要我辅佐皇长子,代理朝政。
  有的朝臣要我选立摄政王,让摄政王监国。
  听着这些朝臣吵吵嚷嚷的声音,我嫌烦,干脆禁闭宫门,谁来都不见。
  70   新帝登基后,我将整个梁梧宫的宫人,里里外外都换了一遍。
  燕代替了嘉盈的位置。
  我终于不用活在被狗子日夜监视的日子里了。
  这样的日子,真好。
  就连呼吸,都顺畅了。
  一日,燕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太后娘娘,摄政王求见。 」   「宣。 」   「娘娘已成太后,为何还不挪至昭徽宫。 」津国历代,皇后居梁梧宫,太后居昭徽宫。
  我柔声说道:「住习惯了,懒得挪。 」   71   「臣认识娘娘后,一直只觉得娘娘心冷,可如今更觉得娘娘好耐力,先帝离世三月,一直未曾问过臣,先帝死因。 」   我笑了笑,觉得这个问题甚为无趣:「只要他死了,这就足够了。 就比如吃鱼,我一般只关注是做成红烧鱼还是清蒸鱼好,而不是关注如何杀鱼。 我只看结果,不在乎过程。 」   我继续说道:「之前津军在与荣升国对战时,节节败退,这其中必有你这个主帅的功劳吧……」如若不是这样,狗子便不会御驾亲征。
  「臣只觉得娘娘不是男子,真可惜。 」   「我身为女子,也并不觉得可惜。 」   老哥以前告诉过我,只要足够强大,无论男子女子,一样能成就霸业。
  可惜老娘对成就霸业,无甚兴趣。
  72   摄政王承珉将金库钥匙交还给我。
  我之前便告诉他,这个金库,是奖励,一旦狗子死了,里边用剩的金条便全然属于他。
   「荣升国的战败金,够国库撑一会。 」   我说:「若是你想当皇帝,那孩子留或不留,都可以。 」   「那娘娘不想继续当太后吗。 」   「不想。 再过一月,宫里便会传出太后重病离世的消息。 」   「娘娘想离宫?」   「很早便想离开这个破地方了。 这几个月待在这里,只是想享受一下当太后的感觉,后来觉得,也不过如此。 」   「那皇太妃?」   周渊是庶子,他成了新帝,他娘江充媛也当不了太后。 我是周渊的嫡母,是名正言顺的太后,而他娘只能被人尊为皇太妃。
  「你随意。 」   73   离宫那天,天很蓝,云很白。
  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适。
  心底的恨意,逐渐减少。
  官道上,两匹马。
  一黑一白。
  「小姐,以后咱们要去哪里?」   「四处为家。 有钱在手,再有你保护我,咱们以后江湖横着走。 」   燕点头:「好!」   番外:我和燕的日常   1   我离宫的第一年,在津国的东淮城买了一座宅子,提名「菀府」。
  菀是津国第一大姓,姓菀的人很多。
  我也懒得为了隐藏踪迹,去更换姓氏。
  如若有人想杀我,无论我怎么隐姓埋名,他们都能找到我的。
  2   认识燕这么久,她很多时候都是女扮男装。
  除了曾在宫内假扮过宫女以外,在宫外,我从未见过她姑娘家的打扮。
  有一次,在东淮城的一间成衣铺,我专门订制了一身粉色的涟纱薄芸裙送给燕。
  但燕没领情,一直在摇头拒绝,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小姐,属下决不穿这身衣服。 」   「穿吧穿吧,粉粉的多好看呀……」   燕很坚决:「小姐,属下办不到。 」   3   虽说我「定居」于东淮城,但其实一年中只有一半时间待在这里,另外一半的时间都是带着燕一起游走于全国各地。
  在此期间,我会依照心情来选择男装出行还是女装出行。
  但我发现,无论男装还是女装,总有人会来与我搭讪……   男装时,都是些姑娘前来问我可曾婚配。
  当我恢复姑娘的打扮时,总有那些个登徒浪子来调戏我。
  一般遇到此情此景,燕都会低压声音,冷漠道:「小姐,是断他手还是断他脚?」   我答曰:「还是断他命根子吧,怕他去嚯嚯其他姑娘。 」   4   某年,我与燕骑马路经一山路,被一伙山匪拦下。
  那山匪老大的妹妹一眼相中燕,说要抢燕回去当夫君。
  而那山匪老大,和他妹的说辞几乎一样,要抢我回去当压寨夫人。
  燕在听到山匪老大妹妹的话时,还未有怒气,但后来听到山匪老大口中吐出的那几个狗字时,怒气一瞬间猛增:「你等着瞧,待我撕碎你那张狗嘴。 」   打斗场面,非常混乱。
  燕以一敌二十,打得那群山匪满地找牙。
  燕问我:「小姐,可要全杀了这群山匪。 」   我淡淡道:「剿灭山匪,是官府的事,我们便不必费这个劲了。 」   费力不得利的事情,我一般不做。
  5   「小姐。 」   燕有一日问我:「若属下一辈子不嫁人,陪在小姐身旁,小姐可会嫌弃属下?」   傻姑娘,我笑着告诉她:「我为何要嫌弃你呀?」   「若属下是男子该多好……」   「为何想当男子?」   「因为……」燕停顿了一会,「这样的话,属下便能将小姐保护得更好。 」   我望着她:「其实,你如今已经将我保护得很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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