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专栏《重回剑仙少年时》
番外 1——前世因
谢如寂的一生从出生起就被注定了结局。 他父亲早亡,母亲美丽柔弱,他是魔族大巫口中未来的魔神,譬如孩童抱金招摇过市,早早地就迎来叔父的贪婪觊觎。 叔父安排好他凄惨的一生,以苦难动摇其心智、乘虚而入摄其神魂,一点一点为日后夺舍做下铺垫。
他是在千叶镇中徒然跟着母亲囚车奔跑的小鬼,是剑冢之中从不与外人通的剑君,是隐瞒自己半魔身份行于修真界的半魔。
谢如寂从未在这世间得到一丝温暖,如寂剑伴他最久,可当他靠近如寂剑时能感受到的只有铁器冰冷。 他从未做好准会遇见朝珠。 遇见她在一个春日的下午。
她被剑冢剑气掀翻,却笑着抬眼看他,问:「我叫朝珠,含珠而生,你叫什么名字?」
若是能再回那个午后,谢如寂一定坦然地回答他的问题——我叫阿溯,溯是,纵然颠倒时空的洪流、纵然满身伤痕,还是要回溯时间来见你一面的意思。
从此不可见的黑暗里被她凿出一线天光。
她给他带明月灯,双人剪影落在灯内。
她坐在无望崖上晒着太阳晃着脚等他。
她笑盈盈地跟在他的身边,不知疲倦。
他说他喜欢银珠花,不过因花中有朝珠的名字。
可谢如寂觉得自己是这样卑劣的人,他知晓朝珠平生志向乃是斩尽天下邪魔,他竟然这样如窃贼一般窃取朝珠的爱意,他所私自占有的这些温暖,来日里都成了他心头上扎下的刀。
他拼了命为仙盟做事,斩妖除魔,不过为了减少自己的愧疚,可是一刀两刀三刀,那些魔气通通变成了他的梦魇。 他一直用剑冢之中的万千剑气压制体内至纯魔气,往往鲜血淋漓,不知晓自己何时疯魔,便再不敢近朝珠半步。 他一生只会用剑,可剑之一道对他来说,体会实在痛苦,他从不肯教朝珠练剑,他期望中她理当永远快乐。
他忍受痛楚、不惜削肉断骨也想洗清血脉之中的脏污。 他与晚尔尔做交易,开始用她的血来换血。 叔父愈发频繁入梦,用最和蔼的语气为他揭开最血淋淋的真相。
叔父道:「朝珠从未欢喜你,不过是叶公好龙。 脱去剑君的名头,你还剩下什么值得她喜欢呢,我的侄儿?」
他曾为压制魔气,再一次回到千叶镇,镇中诸人和乐,他亲自入梦斩杀幼时的自己。 他的恨意终究难消,屠尽整个千叶镇中人,取出枇杷树下埋着的莹白骨。 那天曾下了大雨,谢如寂执剑从血雨中走出,茫然地想,自己终究还是这样阴暗可怖。
仙盟和修真界将重任担在他身上,他的话便愈发少,剑越发快。
晚尔尔和叔父的话终日在他耳中盘旋,他从未和晚尔尔越界,却总是觉得何处异常,像是有一些事情被迷雾盖住了,什么又被刻意抹去了,他想要一探究竟,却终究不得。 叔父柔声道,不要想了,不要再去想了。
神思起初不过恍惚,后来竟至错乱。 很多时候他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知道要斩尽天下邪魔。
只记得一个名字。
朝珠朝珠朝珠。
朝珠。
谢如寂曾拦住朝珠冲向鲤鱼洲的大火,她哭得声嘶力竭,谢如寂这样憎恨自己的无能。
终有一日,他体内魔气很久没再涌动,换血似乎已经完成,晚尔尔恭贺他得偿所愿。 谢如寂亦是十分欢喜,亲自下九域十城的聘礼,预干干净净地娶回他的如宝似珠。
在他大婚的前日,谢如寂被幻象引至魔域。 他在魔域之中抵抗三日,可摄魂之术早已控制他到最深,谢如寂到底不过负隅顽抗。
最后一根弦绷断的时候,是晚尔尔扮作的朝珠跪坐在鲜血满身的他面前,轻声道:「谢如寂,你这样的半魔,怎么能配得上我的欢喜呢?」
谢如寂知晓她并非朝珠,可是这样言论却并未虚假。 如寂剑从他手中哐当落地,魔气在这一刻将他全部吞没。 在此刻,谢如寂被叔父彻底夺舍。
他在大婚的这一日,死在了魔域。
叔父接替了他的身体,却假借他的手屠尽扶陵宗上下三千人。
如寂剑穿过朝珠心口的那一瞬间,不知何处残余的谢如寂神魂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轰然回归,抱着他穿着嫁衣的姑娘痛至心扉、泪流满面。
谢如寂杀遍魔域,碾碎叔父神魂,可天下地下都寻不到朝珠的身影。 谁能来偿还他的朝珠呢?
他以一半神力扭转时光,任苍山崩殂、风月变色,溯回到朝珠还美满的时刻,给了朝珠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不记得后来的所有事情,尚且还是那个面冷心善的剑君,偷偷爱慕着他身旁的朝珠。 然后那年的谢如寂,听见朝珠道:
「过往种种,我之欢喜于剑君,便到此为止。 剑君他日若想起这段往事,便当作少女无知,勿生不悦。 」
番外 2——今生果
自从我用龙神之身填补了地裂之后,天下清气满溢,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也渐渐有了从前的和乐模样。
世间无人再介怀谢如寂的半魔身份,见了他都要低头崇敬道一句:「谢剑君。 」
当初诛魔台落井下石的人一个都没得跑,尤其是孟盟主,尸位素餐,战后论罪的时候属于第一等祸害,销魂钉这回钉到他自己身上了。 听说才钉了一枚,他就已经枯竭无力、悔恨不已,钉第二枚的时候已经神魂俱散,再无神智了。
算是罪有应得。
这些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眼下重要的是,我要成婚了。 嫁衣是谢如寂亲手绣的,上头有不少银珠花,针脚紧密,也算他出拿得了如寂剑,入捏得起绣花针。
容姑已经紧张地替我看了好几遍妆容,又一环不落地盯着成婚大典的各个流程。 这些年与我相熟的、尚还在世的朋友都来了,鲤鱼洲很久没见过这样多的生人。 贺辞声倒是没来,他给我送了个贵礼,也没贺词。
按他的话是:「你与谢如寂之间,伉俪情深这些的话,反倒显得浅薄了。 」
师父和大师兄都很高兴,唯有二师兄宋莱睁着眼,虚无地望着天空,喃喃道:「我的姻缘何时出现啊。 」
成婚大典是在灵海边办的,一如我当初及笄盛况。
灵海之上金光粼粼,微风和煦,我看见悬崖之上有野花开放,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荡、旋转。 花瓣和着金光挥洒的时候,谢如寂于一片苍茫中走来,一身新人红衣。
眉眼卓绝,神态温柔。
我等待他很久,他亦等待我许久,在时光之中蹉跎,真心越发如金珍贵。
我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提起繁重的嫁衣裙摆,奔跑着向他而去。 背后惯来最守规矩的容姑没料到我有这一出,哎哎地叫唤我,我不曾回头,步履不停地向谢如寂奔去。
他张开双臂,我撞进他怀中,压低他的脖颈,吻上了谢如寂的唇。 唇齿相依,温热而甜蜜,他反扣住我的腰,舌尖撬开我的唇长驱直入。
这一刻,我看见他耳尖薄红、神情欢喜,我看见灵海蒸腾、钟山毓秀,无数个过往从我们身边穿行而过,从此无尽的黑夜与迷雾被大风吹散,我和谢如寂只剩将来,而这将来正和灵海上的玄日一样,高高升起,奔向没有尽头而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