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男孩带着智障女孩到山上欲行不轨,被一个路过的老光棍阻止。
男孩们吓跑了,回到村子后惊慌失措,几个人一合计,决定恶人先告状说是老光棍侵犯女孩的。
结果就是,大人们都宁愿相信孩子。
而智障女孩不能言语。
真正的恶魔没有受到任何责罚,出手相助的中年男人反而被当成歹徒,被村里人乱棍打死在村口。
那个年代,他们甚至都不报警。
没有任何亲人的老光棍,死了都没有人为他收尸,只被村里人草草埋在了荒郊野岭。
但事情并没那么简单就画下句点。
那几个恶魔一样的男孩,居然开始遭到报应了。
而凶手,是我们想都想不到的人。
1
事情发生在 1996 年夏天,南方的小村子里。
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整件事的真相。
我们只是接到了报警,说该村有一名十岁的男孩走丢了。
距离失踪到报警,足足过去十多个小时了。
男孩的亲友们已经把整个村子都找过一遍,却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家长也没有接到勒索信息,加上村里人都不是富贵之家,绑架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所以我们首先下的判断是,拐卖。
那年代的村庄里是没有多少监控设备的,我们只能通过村口一条国道的交通摄像头,来获取进出村的大致情况。
但我们还没找到任何可疑人士,事情就变得更离奇了。
失踪男孩被找到了。
确切地说,是他的尸体被找到了。
在我们遍寻不见的第二天清晨,在一场薄薄的夏雨过后。
他的尸体,被养牛人发现在村东边的一片荒野里,脖子上有严重的勒痕,应为致命伤。
但同时,该尸体上最为显著,且最为骇人的特征是——
他的两只眼睛,都被挖掉了。
法医从流血痕迹上判断,应该不是生前挖掉的,而是勒死之后。
也就是说,这是个杀人过程中完全「不必要」,甚至有些「多余」的动作。
但这个动作,对凶手来说,肯定有着特别的意义。
不然他不会多花时间去做这个的。
这个线索非常重要,甚至最后还带领我们锁定了凶手。
2
该失踪被害的男孩名叫吴文
强,年仅 10 岁,父母在村子里务农,是实打实的农村家庭。
因为下过雨,尸体现场被破坏得比较严重,这让我们并没有掌握太多的初始线索。
我们甚至无法立刻做出,凶手是村里人还是外来人士的判断。
只能通过经验敲定,类似如此凶狠的杀人方式,大概率还是熟人作案,而且更大概率是复仇杀人。
因为挖眼睛这种事情,根本不是杀人的必要过程。
最重要的是,除了挖眼睛,吴文强身上也没有其他伤痕。
这意味着,泄愤的可能性也不大,这更可能是一种报复的标志。
如此一来的话,就需要在吴文强家中的人际关系网里,去筛选出可疑的人了。
而在村子里与吴文强父母沟通的过程中,我们才知道,原来他们真的可能有「仇家」。
吴文强的母亲甚至声泪俱下地控诉:
「是吴慧慧,一定是他们家!呜呜呜……一定是那个智障女!她家里人,她家里人……」
乍一听,还以为这家人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地方。
而吴文强父亲却抽着旱烟,给我们来了这么一句: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查她家,因为,因为……我强儿,就是因为她家女娃儿,才会害死人的!」
这句话听得实在拗口。
我一下并没明白,死者吴文强为什么会因为别人家的女儿,而去害死另一个别人。
只能让他慢慢说。
然后我才听到了那个毁三观的真相,那个老光棍被诬蔑致死的残忍事实。
3
事情发生在这个案件的半年前,就如上面所述,过程其实非常简单。
只不过村里人选择了相信孩子,而不是一个年近四十的老光棍。
一个在村子里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亲人的中年男人。
他叫吴国华,而被欺辱的智障女孩名叫吴慧慧,年仅七岁。
当他抱着女孩从山上下来时,村口早已汇聚了一群村民。
领头人,自然就是真正欺辱吴慧慧的那五个男孩的家属了。
剩下包括吴慧慧的父母,以及村里的长辈,义愤填膺的年轻人,还有深明大义的村长,都在。
吴国华一下子就被制服了,群众非常气愤,根本不听他的任何说辞。
哪怕他根本一下都没反抗过,只是不断叫冤,不断解释。
但没有人相信。
吴慧慧被父母抱走了,她不会说话,只能一直啊啊啊地表达不满。
可即便是她的父母,也没办法理解她到底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认定吴国华就是禽兽了,是个彻头彻脑的罪犯。
只不过,在那个年代,在宗族观念十分重的南方小村落里,他们更倾向于自己解决问题。
况且在他们眼里,这是一件丑闻,村里出了这样一个禽兽,是件丑陋不堪的事情。
家丑,自然不能外扬。
所以根本没有人报警。
在村长的主持下,吴国华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没人会救助他的。
他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4
而吴文强的父母之所以会知情,是因为他们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父母是看得出孩子撒谎时的小表情,小动作的。
回到家,他们就把吴文强毒打了一顿,逼问出事情的真相。
然后他们才知道,原来吴国华是无辜的。
真正作恶的,是包括他们儿子在内的,五个小男孩。
可是那时候,已经传来吴国华死掉的消息了,村长也让人把他的尸体拖到野外去埋了。
这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了。
加上护短,他们根本不愿意把真相说出去。
于是,吴文强的父母连夜联系了另外四家人,大家互相通气之后,得出的结论异常一致:
瞒下去。
反正吴慧慧是个傻子,话都说不好,只要他们不说出去,没有人会知道实情的。
这一瞒,就是好几个月。
除了吴慧慧一家搬离了这个村子,大家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其实对于吴文强父母的指控,我还是不甚理解。
明明吴慧慧是被害者,不是吗?
所以,我也问了他们这么一句话:
「你为什么会觉得,杀害你们儿子的,是吴慧慧一家人呢?」
吴文强父亲也激动起来了,神情悲愤地说:
「因为他们搬走了啊!要不是心虚……谁会搬走?吴国华死了,只有他们家了,只有他们……」
基于事实考虑,吴慧慧一家搬走的更大原因,是因为不想女儿继续生活在会让她产生阴影的地方。
而不是吴文强父母口中的,心虚。
可是我也没有再反驳,因为他们
正处于丧子之痛当中,可能听不得不同的言论。
虽然他们的指控有些恶人先告状,但仔细一想,也并不是毫无道理。
如果吴慧慧的父母知道伤害自己女儿的是这五个男孩,那么他们会不会想要报复?
于是,在与他们沟通过后,我们刑侦兵分两路进行侦查。
赵俊带同事去联系搬走的吴慧慧,而我则继续留在村子里,打听吴国华的事情。
这个善良却被诬蔑成禽兽的可怜男人,他的冤屈可能更为严重。
是的,我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他的亲友在查明真相后,为他所做的复仇。
但我没想到的是,事情比我猜的还要离谱了一些。
复仇确实是从吴国华这里开始的,但却并不是他的亲友。
5
为了更好地了解吴国华的人际关系网,我找到了该村年过六十的吴村长。
一开始,他还拒不承认吴国华是被他们打死的,只说是发生了些意外,他们把人安葬了。
但当他发现我知道的比他还多时,脸上渐渐就挂不住了。
他也并不知道,原来他们整个村的人,都冤枉了吴国华。
但他可能也觉得并不重要。
因为当我说起这个事情,他只是摇头,却并未露出一星半点的遗憾或者悔恨。
而当我说到眼下十岁男孩吴文强的恶性谋杀案,可能与吴国华有关时,他更是连连摇头,斩钉截铁地告诉我:
「不可能!吴国华是我从小看着大的,他父母都死了,两个兄弟都在外面成家,那么多年都没有回来看过他,没有人在乎他的……」
真是个可怜的中年男人。
但问题也来了,吴村长在说完这些话之后,居然停了下来,脸色煞白。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我连忙问他怎么了。
他用茫然的眼神看着我,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嘴唇说:
「吴国华,他,他……如果真是像你说的那样,他……他可能是,死不瞑目,化成鬼,回来报仇了!」
我哑然失笑。
但却立刻感到了不妥,若平白无故,这个六十多岁什么都见过的老人,怎么会突然发出这样的感叹?
想到这里,我马上接过话问道:
「吴村长,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因为他,他……」吴村长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因为他诈尸了!我们明明
埋了他,可是过几天之后,他的尸体就不见了……」
说完这话,吴村长脸色都苍白了起来。
我却恍然大悟。
可能并不是什么亲友来帮吴国华复仇,而是他自己!
有可能,他当时,并没有死?
在休养了几个月,恢复了健康之后,他又回到了村子里……
这个猜测,在当时的条件下,是合理且拥有较高可能性的。
但其实真相,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6
在把嫌疑锁定在不明位置的吴国华身上之后,我们要忙的事情就更多了。
首先是要再次勘查「埋葬」了吴国华的具体位置,法医也会一同前往。
虽然已经时隔一年多,大概率会一无所获,但该去还是得去。
另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与可能成为被害者的另外几个男孩家庭进行沟通。
除了已经死去的吴文强,另外还有四个。
其中吴村长表示,有一家人已经搬走了,仍在村里的还有三家人,分别是:
吴晓凡,十三岁。
吴新胜,十一岁。
吴凯,十一岁。
这三个家庭都挺特殊,因为他们的父亲都不在家,都是只有母亲与老人。
而在吴村长的帮助下,我们先把三位母亲叫到了村委处,打算先作沟通。
既是警醒,更希望她们能够配合,不让惨剧继续蔓延。
毕竟吴文强死得那么惨,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而如果真的是针对吴慧慧一事的复仇,无论是吴国华还是别人也好,目的肯定不仅仅是吴文强一人。
所以让有可能成为目标的他们做好警戒,是非常有必要的。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当我跟三个母亲说完大概情况的时候,竟然出现了我预料不到的事。
应该是吴凯的母亲最先爆发,她呼地站了起来,指着我就开骂:
「你 XX 的!你安的什么心!为什么诬蔑我们儿子?你哪只狗眼看到的?谁稀罕那智障女了?」
那一刻,我是蒙的。
吴新胜与吴晓凡的母亲,也紧随其后,对我表达了不满:
「别把我们的孩子想得那么污秽,才十来岁出头,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你是不是搞错了?」
「警
察就是这个鸟样的,就不能做点人事吗?」
「退一万步,就算我们儿子真有跟那智障女一起玩,也是献爱心了,是关爱那没用的东西!」
「对咯对咯,小孩子懂什么?最多,就是跟她闹着玩而已……」
……
「你们给我闭嘴!安静!」
我反应过来,用很大的音量喝止了三个女人的叽叽喳喳。
因为我的重点,根本就不是计较几个禽兽男孩的罪行,可是她们却无度地开始维护了起来。
这很大可能就是他们变成禽兽的原因吧?
「你们还不明白吗?吴文强已经死了!你们儿子有没有做那些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凶手认为他们有做的话,就会像杀死吴文强那样杀掉你们儿子,能听得明白吗?」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了几秒。
还是吴凯的母亲最先发难,对着我又是一顿臭骂:
「你那你是吃屎的吗?你快去抓凶手啊!你不是警察吗,不是要保我们周全的吗?」
另外两个女人听罢也在附和,我真的没办法继续跟她们沟通了。
而恰好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我让吴村长继续跟她们解释,自己则以接电话为由,暂时退出了村委办公室。
7
电话是赵俊打回来的。
他已经回到刑侦队,利用各种手段查到了吴慧慧一家现阶段的住所,正准备赶过去。
但他这通电话,主要还不是为了汇报这个事情。
「我刚刚打听到一个事情,因为死者也是小孩也姓吴,尸体特征也有共同点,所以我有点在意……」
赵俊开始娓娓道来,说起了另一件惨案。
就在上个月,隔壁县,一个 14 岁的男孩被残忍杀害,且同样双眼被挖。
赵俊打听到,死者名叫吴志军。
但因为不是我们辖区,也没有联合办案的案由,根本弄不到案卷资料。
还因为,这个案件已经被结案了。
凶手被认定为一个流浪的乞丐,杀人只为抢夺吴志军身上的财物。
但问题是,一个 14 岁的孩子,身上有多少财物?
我立刻听懂了赵俊的意思,反问道:
「你怀疑,那边那个案件,抓错凶手了吗?凶手其实跟杀死吴文强的,是同一个人?」
「流浪,乞丐,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成分了,这别说抓错,就是打死
了一个这样的乞丐,也没人在意的……」赵俊叹了一口气,转而继续说道,「但是,吴志军家里似乎没有安装电话,我无法立刻联系到他们,你先确认一下吴志军是不是村里人?」
我连忙答应下来:
「好,我这就问问,你赶紧去找吴慧慧一家。 」
挂断电话,我叹了一口气。
就我直觉去猜的话,这个吴志军大概率是这村里的人了。
因为欺负吴慧慧冤枉害死吴国华的,一共有五个孩子。
吴文强已经死了,其他三家还在村里活蹦乱跳。
吴志军大有可能,是搬走的那个男孩。
为了尽快确认,我连忙冲进了房子。
屋里,吴村长还在连连摇头,即便是他加上我的同事们,似乎也根本无法劝服这三位母亲。
但我知道,恐惧,是最有说服力的。
所以踏进去之后,我提高了声音,对着吴村长问道:
「村长,请问吴志军是不是本村村民?」
吴村长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三个母亲还想说点啥。
我立刻打断了她们:
「你们给我闭嘴!吴志军被杀了!眼睛也被挖了!作案凶手分明跟杀害吴文强的是同一个人!再哇哇乱叫不听安排,死的就是你们的蠢儿子了!」
至此,这三名伟大的母亲,才终于闭了嘴。
当然同时,她们也脸色煞白。
也终于愿意听劝了。
吴村长还算比较负责,他建议在家里男人回来之前,让三个母亲带着儿子,住到村委来。
村委大院还是有几个房间空置着的,不说有没有别人,至少吴村长是住在这里的。
在再三确认,杀死吴文强的凶手肯定会冲着她们儿子而来之后,这三个母亲终于动摇了。
她们终于愿意,带着几个小恶魔听从吴村长的安排了。
我心里的担忧也终于放下了不少。
至少,不再继续出人命,对警方而言绝对是好事。
哪怕是几个该死的小混蛋。
有吴村长相助,我们也可以全心投入到抓捕凶手当中,而不必分心。
但我们万万没有想到,凶手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当我们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却没想到,这也许也是凶手想要看到的局面。
8
处理完那三对混蛋母子,我忙去跟另一
拨同事汇合。
他们刚刚从吴国华的「墓地」里勘查回来,我也想知道有没有得到什么结果。
一同前去的法医同事告诉我:
「我们挖遍了整个坑,在里面找到了一些有缝隙的石头,上面可能遗留了当时人体的体液样本,不过还要看看采集化验的结果,也就是说,也有可能并不会一无所获。 」
我惊讶地反问道:
「都半年多了,还能有体液残留?」
法医同事用比较严谨的话术回答了我:
「在石头缝隙里面,能不能采集到都是个问题,所以才说可能并不会一无所获,只是可能性,等消息吧。 」
那没办法,法医这边就只能等了。
而赵俊也终于回来了。
我们及时碰头,负责此案的同事都一起开了个小会,因为我们必须确定下来要追捕的对象。
到底是吴国华,还是吴慧慧的双亲?
赵俊偏向于嫌犯是不明生死的吴国华,也把他去找吴慧慧一家的经过跟我们说了一遍。
当时,吴慧慧的父亲吴德龙,母亲张丽,带着她租住在市区最好的医院周边。
目的就是给吴慧慧治病,除了抑郁之外,也期望能治好她从小到大的智力障碍。
赵俊跟他们简单沟通过,才发现——
原来他们根本不知道吴国华是无辜的!
没错,不管是吴德龙还是张丽,在见到赵俊之后,都在不断咒骂吴国华。
哪怕人家已经死了,但他们的怨气还是非常大,骂到伤心处,还忍不住落泪。
因为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女儿的下半辈子,都被这人渣禽兽给毁掉了。
为了避免多生事端,赵俊也并没有把实情告诉他们,只是简单提过一下吴文强的案件。
而对此,这对夫妇表示完全不知情,甚至还对孩子感到同情。
因为他们几个,是「揭发」吴国华恶行的见义勇为者,是非常勇敢的小孩子。
这也让赵俊下了判断,觉得他们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在赵俊描述完他与吴慧慧父母见面的情况之后,我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那吴慧慧呢?她的状态怎么样?她正在接受怎么样的治疗?」
赵俊一下语塞了,顿了顿,才回答道:
「我根本没有见到她,因为她在封闭式的精神科住院了,而因为案情紧急,我在
吴德龙家中跟他们做过交流之后,就马上赶回来了。 」
我顿时觉得,事情更加不妙了。
像吴慧慧这种情况,需要接受封闭式住院治疗吗?
而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法医同事急忙忙地来到刑侦队,他有所发现了。
一些关于吴国华的发现。
9
法医带着一沓资料来到队里,加入了我们的会议。
他把资料分发下去之后,开门见山地告知了我们他的调查发现:
「我们在标记点为吴国华坟墓的地点上深挖约两米,采集到有残余的衣服布料,判断为近一年内生产的布料,可见该墓地大概率曾埋过尸体,或也有可能仅仅是衣服。 」
单凭这一点,还不能断定当时吴国华已彻底死亡。
也许他是被扔进坑里,但却没有真正埋葬呢?
毕竟,从我们查到现在的线索来看,吴国华确实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
最重要的一点是,吴国华的尸体下落不明,连吴村长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所以尸体被盗的可能性并不大,更有可能是他自己并没有死亡,最后从坑里面逃了出来。
但法医接下来的一席话,却让我们对此前的推论产生了动摇。
他说的是:
「在两米深的地下,我们发现了一些有裂缝的石块,裂缝中渗进了干枯的体液痕迹,因雨水不能渗入两米地底,土质干枯而得到了微量的保存。 」
「此体液痕迹无法进行采集化验,但根据我们观察判断,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尸水痕迹。 」
「所谓尸水,是在人死亡后,细菌病毒不受人体免疫系统的控制大肆繁殖,通过脱水作用使糖类、蛋白质形成可溶性化合物,干枯之后痕迹能保存较长时间。 」
「所以法医这边给出的建议是,大概率,曾被埋在土里的那个人,是一具尸体,而不是活着的人。 」
听完之后,我跟赵俊都面面相觑。
因为我们开这个会之前,几乎已经把嫌疑定向在吴国华身上,并要开始商讨寻找他踪迹的策略了。
但法医给我们带来的这个消息,则彻底打乱了我们尚未推行的计划。
虽然其中还是存在很多问题——
比如,吴国华的尸体到底去了哪里?
难道真的只是简单地被盗取了?
但是,一个老男人的尸体,盗取之后又有什么用呢?
显然,这个
凶案突然之间进入了死路。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同事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当场问道:
「我可以说个事吗?刚刚看到这个墓地的位置资料,我才回想起之前处理过一件相关的事情。 」
与墓地有关?
我连忙让他快说。
10
说来也巧,这个同事是刚转进来刑侦不久的,之前是派出所驻村民警。
驻的村子正好就是吴慧慧所在的村子。
他所说的这个事,居然也跟吴慧慧有关。
事情大概发生在半年前。
没错,就是吴国华被打死之后的不久。
某个值班夜里,大概是半夜三四点的时候,一对夫妻慌张地来求助,说他们七岁的女儿走丢了。
同事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一个那么小年龄的女孩子,会在半夜三更的时候走丢?
这对夫妇也解释不清楚,只是说半夜醒来,就发现女儿不见了。
因为事关未成年儿童走丢,有可能涉及拐卖事件,同事非常重视,与上面报备之后马上就先行去寻找了。
好在这个同事侦查能力出众,愣是通过一些雨后微小的足迹,判断出了该女孩离家后的出行方向。
然后一步一步,带着夫妻俩找过去。
最后,他们找到小女孩了。
但找到时的那个画面,让同事觉得不寒而栗,这也是这么久他还清楚记得这个事情的原因。
因为小女孩,居然在一个坟墓上哭。
她哭得可伤心了,嘴巴啊啊地叫,眼泪直流,手还在抓地上的泥土。
父母见状,马上过去把女孩抱住,他们可能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甚至可能还以为,女儿是被鬼上身了。
在抱走女孩的时候,同事还清晰地看到,女孩是不舍的,一直在伸手指着墓地。
这让同事更是心惊胆战,一度以为这是什么不干净的事件。
但其实,哪有那么多鬼神之说。
因为那个女孩叫吴慧慧,那个墓地的主人,就是吴国华。
11
「这么说来,这夫妻俩,他们是在骗我!」
听完这个同事说的事件之后,赵俊率先说出了这句话。
我也是这样想的。
吴慧慧无端深夜到墓地里哭,作为父母,怎么可能不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要愿意查,大人的智力
是碾压性地超过小孩子的,他们一定能知道真相。
知道吴国华是无辜的,也知道真正伤害吴慧慧的,是吴文强为首的那五个小孩子。
这也意味着,吴德龙与张丽都对赵俊撒谎了。
虽然单就这个谎言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我们都知道,通常出现一个谎言的时候,背后可能会有更多的谎言。
我们当机立断就决定——
马上去找吴德龙与张丽夫妇。
虽然当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但查清楚事情真相非常重要。
我们尚不知吴德龙与张丽是否是嫌疑人,但他们撒的谎至少掩盖了复仇动机,让赵俊疏于怀疑。
这就非常值得怀疑了。
我跟赵俊拉上了两个同事,驱车直奔市区,去找他们。
单程就已经花掉一个小时的时间了,虽然出租房里已经熄了灯,但我们还是敲响了他们的家门。
良久,我们几乎要考虑破门而入了,门才终于被打开。
而开门的是一名女性,明显是吴慧慧的母亲,张丽。
她皱着眉盯着赵俊,问道:「怎么又是你?还有什么事吗?」
赵俊一把推开门,客气地回复了一句:
「有些事还需要您配合调查,请让我们进屋详细说。 」
明显,张丽很紧张。
我们已经掌握主动权了,也许案件的调查,很快就会得到更多推进了。
12
进屋后我才发现,这是一套非常简陋的出租房。
一室一厅,基本上没有什么家具,连生活用品都很少。
张丽虽然紧张,但还是给我们泡了茶,让我们坐下说话。
「你丈夫吴德龙呢?」我环顾四周,觉得不对劲。
「他今天,要去医院陪护,所以没有在家……」张丽解释完,马上又反问道,「你们今天都来第二次了,到底有什么事吗?」
赵俊开门见山,直接把我们正在处理的案件告知了对方,包括吴文强的死,包括吴志军的死。
这都是我们商量好的,毕竟这个阶段,已经不必跟张丽再兜圈了。
她大有可能是嫌犯之一,让她清楚我们已经查到了什么,一定程度上能逼迫她说真话。
可是张丽一边听,一边露出害怕的表情,并一度表示自己完全不知情。
甚至末了,她还开口反问:
「那,那这些案件,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
赵俊解释说,这一切都大概率是有人为吴国华复仇而发生的,或许也是在为吴慧慧复仇,因为那五个小崽子实在太禽兽不如了。
所以吴慧慧,在某种程度上,与吴国华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
赵俊继续放开了说,包括上面同事所讲述的,吴慧慧深夜跑到吴国华墓地上哭泣的事情。
他甚至出示了当初她丈夫吴德龙签下的报警回执,证明那一夜发生的事情绝不是虚构的。
也就是说——
「你们夫妻俩,其实早就知道吴国华不是侵犯吴慧慧的犯人,不是吗?」
直到这个时候,张丽才弱弱地,反问了我们这样一句话:
「你们也认为,那几个小禽兽是理应遭到报应的,对吗?」
她的声调虽然仍是低低的,但语气却有些不同了。
我们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开口反问我们:
「那么,为什么你们不能惩罚他们呢?因为他们都是未成年的小孩对吧……那么,为什么不能惩罚护着他们的大人呢?你们也办不到,是吧?」
我们四个警员都愣住了。
这些问题确实无解。
不过,我所关注到的是,张丽的口风变了。
她在指责我们吗?
不是的,她是在指责所有的不公,因为不管是我们还是其他警员,在这件事上,都无法帮到他们。
但也因为张丽口风的转变,让我彻底确定,她是知道伤害自己女儿真凶是谁的。
我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出租房里,没有一件孩子的用具。
无论是衣服、餐具、日用品、学习用品,乃至玩具都好,一件都没有。
吴慧慧没有在这里居住过。
我心底突然涌出了一个更可怕的想法,我脱口而出问道:
「张丽女士,您的女儿,吴慧慧……她还好吗?」
张丽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她也明白,我们知道的太多,她再也瞒不下去了。
只是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摇了摇头,说道:
「是的,她死了。 」
果然如此。
而吴慧慧的死因,却更让人感到绝望。
13
张丽坦白了一切。
其实整件事,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部分,并且发生在更早以前。
在吴文强为首的五个小孩子诬
蔑完吴国华之后,他们并没有觉得自己犯下了什么大错。
尤其是在各自父母都在袒护自己的前提下,他们更是觉得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吴德龙与张丽夫妇,并不是因为吴慧慧异常的墓地事件,而查到真相的。
而是因为另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
吴文强为首的那五个孩子,再次对吴慧慧下手了。
对于他们来说,之前被吴国华撞破,着实败坏了他们的「好兴致」,他们并不尽兴。
所以在吴国华死去之后不久,他们又盯上了吴慧慧。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手法,他们以跟吴慧慧玩为由,把她哄骗至偏僻的角落,然后对她实施了难以描述的暴行。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像吴国华那样的救世主路过了。
吴慧慧被几个孩子伤害,虐待,几乎失去生命。
而在吴德龙与张丽夫妇找到她的时候,她也已经奄奄一息,两人把她送到了市区医院进行抢救,但最终还是没能救得下来。
从那时候开始,他俩就再也没有回过村子了。
他们一直住在这个地方,暗中谋划,要如何为自己的女儿复仇。
他们打听到吴志军一家人搬离了村子,想必是他的父母知道他又犯下了如此暴行,想要以逃离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但吴德龙夫妇也一直盯着他。
他们都是农民,并不是什么高智商人士,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报复,而是在寻求万无一失的计划。
然后,几个月后的现在,悲剧上演了。
吴志军被害,被挖了双眼,吴文强也同样被挖了双眼。
张丽说,这是他们村里流传下来的古老惩罚,是惩罚罪大恶极之人的手段。
「身背重罪却仍谎话连篇者,当挖去双眼,永生不得轮回。 」
她平淡地说完这些话,居然也不紧张了。
我们倒是听得头皮发麻,一腔热血的赵俊甚至还质问她: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你这样做,跟十恶不赦的坏人有什么区别?」
张丽根本不想回答,她只是沉默地,温和地,看着我们。
我明白,因为她已经回答过了。
就算报警了,我们可能也拿那几个小禽兽无可奈何,不是吗?
她已经质问过我们了,而我们无从作答。
而就在这时候,我也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既然吴慧慧早
就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么你老公吴德龙,他现在在哪里?」
因为张丽良好的坦白态度,我下意识认为吴德龙只是潜逃了。
但我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因为当我这么问的时候,张丽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我背脊发凉。
时间已经来到深夜一点钟了。
我们离开村子,太久了。
我突然有种大事不好的预感。
「走,马上回去!」
14
回去的路上,我们兵分两路。
赵俊带着一名同事押送张丽回刑侦队,而我跟另一名同事则赶回村子里。
虽然张丽再也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但是她那个笑容,还是让我无比不安。
我们迅速赶回村委大院,却远远看到,哪怕是凌晨两点多了,大院还是灯火通明。
而在大院门口,坐着一个老汉,他正在抽烟。
是吴村长。
我小跑过去,急忙问道:
「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里面为什么还开着灯?发生什么事了吗?」
吴村长没有抬头,只是狠狠抽了一口烟,又吐了出来,才开口说道:
「同志,你们都查清楚了,对吧。 」
他甚至都没有一丝疑问的语气。
我想起,让吴晓凡吴新胜吴凯三对母子住在一起,这是吴村长的建议。
「看住他!」
我跟身边的同事发下命令,随即推开大院的门冲了进去。
院子里,我就闻到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果然,真的大事不好了。
我进了屋子客厅,里面耀眼的灯光让我一度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整个客厅里,像地狱一般。
而坐在地狱血泊中的,是一个垂头丧气的男人。
吴德龙。
他正把一个母亲按在地上,用什么东西挖出她的眼睛。
我急忙掏出配枪,大喝一声:
「住手!立刻放下武器!」
吴德龙扭过头来,他满脸血色,但又面无表情。
但他也听话地把凶器丢到了一边。
那是一把铁质勺子。
他举着双手,慢慢站了起来,对我说道:
「没事的,我不会反抗,
这几个小时里,我已经做完我想做的一切事情了。 」
这时我才有空去仔细看看屋里,六个人都在。
不,严格来说,应该是六具尸体了。
他们大部分都被绑起来了,动弹不得,任由他人宰割。
除了四处飞溅的血迹,地上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很多凶器。
想必在这几个小时里,他一定把自己的所有怨气都发泄出来了吧?
这真是一场,巨大的悲剧。
15
我把吴德龙铐在现场,打了电话汇报情况之后,马上又冲出房子,出了大院。
吴村长还是在抽烟。
门口朦胧的灯光,仿佛让他的面容苍老了不少。
我明白当时吴德龙夫妇为什么不报警了,因为大概率,吴村长也参与了这个事情。
是他不让报警的,是他主持了这一系列的复仇计划。
我气得把他从地上揪了起来,恶狠狠地吼了他一声: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吴村长的表情却相当漠然,他用力挥开我的手,说道:
「当然知道了,我在替这个村子,清扫余孽。 」
一手制造了这么惨烈的悲剧,却还一副正气盎然的表情,确实让人难以置信。
那一刻,我知道,我无法说服他。
就像我绝不赞成这种私法制裁的行为,他们再怎么该死,也不能由某个人去杀死他们。
我叹了一口气,问他:
「吴国华的遗体,根本没有消失吧?」
吴村长点了点头,回答道:
「那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也知道他有些缺陷,所以当我知道他犯下那样禽兽的暴行之后,我,我是真的,只想大义灭亲……但我没想到的是,我们,我们居然错怪了他!是我,是我的错……」
一边说着话,他的双眼也湿润了起来。
「知道实情后,我把他送进宗祠的群墓里去了,是我对不起他……所以这一切,也是我对他的,一种赎罪。 」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应该知道,这个村庄并不简单。
毕竟打死吴国华却还完全不惊动警方,就需要非常可怕的凝聚力了。
就如今晚,村委大院里一定会发出各种悲惨的声音,但村子里却依然无人上报。
我知道我无法说服他,但还是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但是,你也不能这样做,就算你不在
乎法律制裁,难道你能逃得过道德的谴责吗?」
吴村长却抬起头,用充满亮光的眼睛看着我,用坚定的声音告诉我:
「除了道德和法律,还有一种至高无上的裁决,叫人心。 」
那一刻,他仿佛一点都不苍老。
他更像是一个在战场上拼杀的战士,拥有无畏的信念,坚韧不拔。
我哑口无言。
那时候,我们在一股诡异的氛围中,沉默了。
过了良久,吴村长才一边摇头,一边自言自语咬牙切齿地说:
「我的村子里,不能有那样的东西。 」
说完这句之后,他仿佛马上又变回了苍老的状态,缓缓坐在地上,继续抽烟。
我心里虽然百感交集,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远处,一连串的警灯在闪烁,支援已经赶过来了,这个案件马上就要拉下帷幕。
近处,这村庄依旧安详。
就如它千百年来,历经风雨,却仍依然安详。
第 26 节 法外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