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专栏《再生欢:盛世荣华盛妆匣》
一桩鲜花插在牛粪上的赐婚。
牛粪是我,最不受宠的丑公主,周斐是鲜花,刚出尽风头的状元郎。
成亲三年,他睡了三年书房。
后来,他红着眼睛问我:「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
01
楚元四十七年,我跟周斐在京城里又出了一回名。
确切地说,我是出洋相,而周斐才是出风头。
我,是因为被来朝求亲的藩国奚族特使婉拒,作为朝廷中适龄待嫁的公主,被番邦嫌弃,还是我大楚建国以来第一遭。
而周斐是因十七岁中榜,成为翰林院最年轻的庶吉士,他的那篇《论国道》一时间被文人雅客争先抄送,交口称赞,连父皇也私下夸赞了几回。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我俩都算名人,我是父皇膝下众多子女中最不受宠的一位。
每逢国宴庆典,父皇都恨不得我站在最角落处,不要出来给他丢脸,而周斐则是少年成名,周家士族门阀的麒麟子,身姿挺拔,温润如玉、丰神秀逸,每次出行都能引得众多贵族小姐争相围观,暗送秋波。
所以,把他跟我拉郎配,这纯属老天爷不开眼,我都替周斐冤得慌。
我并非生来就不招父皇待见,起码七岁以前,他对我还算亲和,那时候母后还在世。
后来的剧情发展急转直下,母后因病过世,一年后德贤皇后进了宫,她对我不好不坏,只是顾全皇家的颜面,也不曾苛待于我。
我真正开始倒霉是在惠妃掌权后,她与德贤皇后明争暗斗了两年,最终德贤皇后落败,又因父皇偏袒于惠妃而心灰,便自守在坤宁宫修身养性,而惠妃升了皇贵妃,协理六宫,形同副后。
大抵我母后在时,惠妃年岁还小,被打压得没有还手之力,郁郁不得志很多年,今朝得了势,第一个报复的便是我了。
先是我宫里得力的嬷嬷太监们都换了个遍,再然后各宫人的嘴脸变得难看,不是缺了炭火,便是少了衣料,宫里折磨人的手段无非这些,可惠贵妃还是翻出了新花样。
她交代人给我安排的伙食多是油腻菜肴,而且最惯于在父皇面前让我大吃大喝,说最喜看我吃饭,看着便觉得胃口好,很快我的身体如同吹圆的气球一般鼓了起来,在一群燕瘦环肥的公主中脱颖而出,既蠢笨又难看。
偏偏惠贵妃安排宫人给我裁制的衣料都是浅色,不是粉红就是嫩黄,特意做小的尺寸紧贴在身上,更显得我身形肥硕难看,上不得台面,久而久之,父皇见我生厌,小时候那点疼爱的情分,早就消失弥散。
我不是不知道惠贵妃的用意,这深宫里每日发生多少龌龊事,这宫里的泼天富贵和金碧辉煌,也照不亮那些幽怨哀婉的怨妇心思,父皇的宠爱就那么多,你分得多了我便没有,想在这宫里出头,使尽手段各凭本事,本事不够便得愿赌服输。
我并非一开始就坐以待毙,毕竟我是前皇后嫡女,五岁就被册封为和安公主,母后母族海家也是大楚士族名门。
只可惜形势比人强,才十岁的我,哪里斗得过浸淫宫中数年的惠贵妃?
当陪伴我长大的乳母张嬷嬷被发配到浣衣局受折磨,忠心为我的桂公公被诬陷偷东西打死在宫门口时,我就知道了,我挣扎得越厉害,我身边的人就越惨,还有翠珠、香云和素心她们,都被发配到各个宫中受苦。
明白了这些,我便安静下来,宫人送来什么吃食,我就吃什么,送来什么衣料,我就穿什么,惠贵妃当面的冷嘲热讽我都照单全收,做出唯唯诺诺的样子,很快我就遭了父皇厌弃,成为宫里逢宴会便被取笑玩乐的丑角。
如此熬了六七年,惠贵妃觉得戏耍我再也没了成就感,而我也到了适婚的年龄,该出嫁了。
和亲,是她给我安排的出路,可惜,我失宠于父皇,长相奇丑的「威名」远播,就连远道而来的番邦奚族使者都听说了,硬是婉转地拒绝了我这个候选公主。
毕竟结亲不是结怨,父皇想了想,估计硬把我嫁过去的结果可能会被视为羞辱奚族首领,八成在成婚的当晚就得被祭旗之后,同意换了和敬公主。
和敬公主,是德贤皇后的女儿,比我小两岁,今年刚十五,她是德贤皇后的第一个孩子,很受宠,父皇颇有些犹豫不舍。
惠贵妃劝诫父皇,奚族这些年骚扰边境,兵强马壮,若像往年般随便用庶出的公主冒充嫡公主必是不妥,为了国家大义,还是要忍痛割爱以保我大楚国泰民安,可毕竟我大楚的嫡公主就两个,一个我,一个和敬。
父皇旨意未下前,听说和敬公主在坤宁宫哭跪了半日,德贤皇后也没出门看她,众人都说德贤皇后心狠,就算改变不了大局好歹求一求皇上也好,可德贤皇后始终紧闭宫门,一如往日。
02
和亲的送婚大典刚落下帷幕,听说朝廷又出了幺蛾子。
时值父皇母妃孝文太后忌日,不知谁给父皇出了主意,要把孝文太后的牌位摆进只有历代皇帝和皇后才能尊享的太庙。
孝文太后生前只是妃位,死后被追封太后,按照祖制这不合规矩,提议一出,满朝哗然,礼部尚书周正元带领文武百官当朝跪拜,硬生生顶了回去。
父皇大怒,拂袖而去。
周尚书果真是个狠人,竟带领着一群朝中元老,在宫门口跪谏,正午正晒,火辣辣的毒日都没法阻挡这群直臣死谏到底的决心。
父皇先是大怒,在这群直臣中拉出了几个年轻的官员,当众打了板子,但大臣们并未被唬住,反而被打板子的官员都以因直谏被打了板子而骄傲,群情踊跃地都抢着被打板子,场面一下变得让人哭笑不得。
周尚书带领群臣跪了两天,父皇无奈被逼收回成命,一口恶气压在心里没得出,听说回宫砸了一堆宝瓶瓷碟,那几天宫里的气氛压抑得要命,宫人们格外老实谨慎,生怕自己触了霉头平添横祸。
这不是第一次周尚书当庭冒犯天威了,父皇比较随性,而周尚书恪守祖制,正直古板,经常在朝堂上引经据典,滔滔不绝,顶得父皇哑口无言还挑不出来理。
真不知道如此古板周正的礼部尚书周大人,是如何生出丰神俊朗、玉润如同明珠般的周斐公子的。
前朝的闹剧跟我并无关系,我正紧锣密鼓地为自己的将来而谋划。
和敬公主的悲剧在前,若是我再坐以待毙,结局一定更难堪。 若是惠贵妃撺掇父皇给我找个龌龊的人家,我的一生便再无出头之日了。
借着中元节各达官贵人官眷进宫请安之际,我联络了母后母族海氏官眷,传递了书信回去,请求族中长老看在我母后一生劳碌为族中出力不少的面上,主动请求父皇赐婚。
不求郎君门第显贵,只要能助得我出宫便好,而另一面,我则在德贤皇后面前示弱,多年来她冷眼旁观我的处境,而如今她的女儿远赴异族孤单无靠,也形同我如今的处境,推己及人,望她助我一臂之力。
我想,上有皇后谏言,下有海氏助力,我的姻缘应该不会再被惠贵妃掌控了,只是没想到,老天因缘际会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我未料到,德贤皇后恨惠贵妃更甚,听说惠贵妃最近正为族中侄女张罗婚事,看上了周尚书家的周斐公子,无奈周家看不惯惠贵妃嚣张跋扈的做派,不愿意攀附权贵,周老爷子刚正硬气,惠贵妃软硬兼施都不得,正懊恼不已。
德贤皇后多年不曾与父皇交心,许是和敬公主和亲之事让父皇心生内疚,今日多去了坤宁宫几回,德贤皇后趁机提出我的婚事,自作主张提了周家周斐。
父皇正被周尚书气得心结难解,听到此提议,突然感觉豁然开朗。
我朝祖制,尚公主者,即为驸马都尉,为防外戚专权,驸马及直系亲属,均不得在朝居五品以上实职。
简单来说,就是驸马,驸马的父亲及叔伯,他的兄弟表亲,以及驸马子女,均不可掌实权官职,以免外戚坐大。
所以娶公主,对我朝达官贵人及有底蕴的世家大族来说,是祸及三代的惨事,谁不愿意后代子孙居朝堂上挥斥方遒,政绩斐然?
但凡有出息的官二代,能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的,都不愿意踏进娶公主这个大坑,何况还是我这样一个不受宠的丑公主。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是明面上抗旨是为大不敬,对恪守祖制、刚正不阿的周尚书来说,就算是罢官、流放都不能让他低下头颅,但是若点他最引以为傲、前途似锦的儿子做驸马,绝对能让他感受诛心之痛,心里苦还得说谢主隆恩。
父皇想通这一关节,便高兴地当庭下旨赐婚,一时间,周尚书脸色发青,险些站立不住。
这招杀鸡儆猴父皇的确用得妙,我还有几个庶出的妹妹,我这个例子一出,看以后谁还敢跟父皇明晃晃对着干,再蹦出来一个,好,就让你儿子做驸马!
于是,我跟周斐的婚事,就在德贤皇后和父皇各怀鬼胎的心思中,惠贵妃气愤懊恼加朝臣们一片哗然中,筹了起来。
03
父皇高兴得很,一则体现在给我筹的嫁妆上,格外丰厚,二则拨给我的公主府邸,也甚是气派。
而以此为代价,周尚书明升暗降,调职钦天监做了个闲职,而周斐则从翰林院中调出,做了驸马都尉这个更闲的职位。 而周家亲族的官职,也被断送了前程,皆止步于前了。 一时间,我都替周家冤屈得慌。
我本来是想让海家帮我找个富贵闲人,能安稳过一生即可,没想到老天给我扔下这么大一个热腾腾的馅饼,搞得我高兴就像幸灾乐祸,不高兴就是矫情一样。 我那几个庶出的妹妹则心酸得难受,名为贺喜实为嫉妒地来看了我好几回,冷嘲热讽的话说了一箩筐,冒出的酸水都能做泡菜了才走。
我知道,她们都觉得周斐这个她们心中的如玉公子,生生被我糟蹋了。
婚礼筹了三个多月,才举行。
而这期间,我请德贤皇后为我操持张罗,虽知德贤皇后待我冷淡,也硬着头皮献殷勤。 德贤皇后久居深宫,往日只有和敬公主陪伴,而眼前,只有我这个厚着脸皮硬扒上来套近乎的人来叨扰,很让德贤皇后头疼。
我硬是当作看不见她眼中冷淡嫌弃的眼神,雷打不动地一天三次请安,陪伴她用膳、抄经书、打坐。
德贤皇后吃得清淡,我也跟着吃素,且服侍周到,用膳时根本吃不了两口,没多久,我就身形见瘦了。
德贤皇后没多久就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一是为了自保,毕竟德贤皇后牵的这媒太大,惠贵妃恨我入骨,未出嫁这段日子怕她狗急跳墙,我的膳食常年被她掌控,随意做点什么我在劫难逃,另一个原因,我确实需要吃吃素了,否则喜宴上仍是一副蠢笨的样子,太给周家丢脸。
大抵是饮食减少又夜不能寐,我以极快的速度消瘦,搞得尚衣局的女官抱怨连连,喜服每月都要改尺寸,到了大婚那日,我的喜服仍是大了不少,而我的身形总算瘦了两圈,因瘦得太快,我的脸色并不好,好在大喜之日浓妆艳抹,遮掩了我脸上的憔悴。
大喜那日,我一身凤冠霞帔踏出宫门后,转身望了一眼这座巨大的关了我十七年的牢笼,终于活着逃出来了,曾经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恨和哀怨,都被甩在身后,留在这个金碧辉煌又宫锁重重不见天日的牢笼中。
我,楚明曦,和安公主,又有了新的开始和人生。
进公主府一系列繁文缛节后,我披着红盖头,坐在床头等着我的新郎周斐。
直等到夜深人静,才等来醉醺醺的周斐,已然烂醉如泥,倒在喜床上便不省人事了。 我赶紧安排丫鬟们给他更衣,收拾床铺。 而我则仍披着盖头在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日晨起,周斐揉着头从宿醉中醒来,发现依然凤冠霞帔的我,唬了一跳,连连道歉。
「盖头还是要驸马挑起才行,否则不吉利。 」我并未言他。
他赶紧用喜杆挑起我的盖头,匆忙扫了我一眼就看向别处,我知道这一天一宿折腾,浓妆不定脱成什么鬼样子,故起身洗漱更衣。
这婚礼就算成了,虽然这婚事没什么人高兴。
04
门外周大人夫妇,哦,现在已经是我的公婆了,已在门外等候许久,等着向我请安。
是的,你没看错,这就是娶公主的另一桩难堪事了,公主下嫁,夫家要以君臣之礼待之,公婆不但不能喝媳妇茶,还要早晚三次跪拜请安。 对,跪安,所以谁家愿意娶个媳妇当成祖宗一样供着?
眼见周大人夫妻要跪拜于我面前,我亦跪拜于他们面前,周大人刻板守礼,我若是废除这早晚请安跪拜他定然不肯,为避尴尬,我也如此回拜。 于是第一次公婆见面,在互相跪拜和公婆「使不得,使不得」的言语中乱成一团。
我早已打定了主意,祖制是祖制,可谁也不会硬挑这个理,毕竟大家都怕娶个公主跪拜。
于是我硬跪了一日,反正公婆跪我,我就跪他们,场面一天尴尬了三次,于是晚饭前我们达成了友好协议,免了每日请安跪拜,各过各的,谁也不过来给对方添堵,嗯,很完美。
我看到周斐暗自松了一口气,心笑道,马上就轮到你了。
周斐的铺盖被我派人送去了书房,说实话,晚上有个人躺我旁边,我是一宿也别想睡了,再说,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暂时不能把周斐拖进来,他家已然被我连累得够呛了,更何况,他只是奉旨娶我,何必逼着他对我强颜欢笑。
三日后,回宫请安,父皇看到我的样子时愣了。 婚礼那天我宽大的喜服和盖头把我罩得严严实实,他并未瞧得仔细,今日才仔细看我,已然瘦下来的身形,脸庞有五分母后的模样,尤其是发髻,我特意梳了母后最爱梳的百合髻,这种发髻极少人能梳得好看,我从小就看母后每日梳,自然是会的。
那日,父皇与我说了格外多的话,我知道,我今日的打扮每一处都刻意模仿母后,让他回想起了当年与母后的少年夫妻之情。 毕竟结发近十年,我母后也走了十年,德贤皇后虽端庄却清冷,慧贵妃虽美艳却跋扈,都没有母亲当年清丽温柔又一心一意爱父皇的心意。
父皇问我怎么突然消瘦,我笑谢德贤皇后,说道:「可能我这体质不能吃肉,跟着母后吃了一段时间素,便觉得身体轻快舒服了许多。 」
父皇满意道:「瘦了好,瘦了好,若是早就如此……」他顿了顿看看周斐,没有接着说下去。
我知道只要我跟周斐站在一起,即便是我的亲生父母也不好意思说出两人般配的话来,实在是因为周斐太过耀眼了,尤其是周斐温柔笑时,眉眼中含有星辰,笑颜若皓月,充满干净的少年气质,能让人心中顿时开出一片灿烂之花,一下子通透明亮起来。
这几日我竭力避开与他直面相处,越看他便越觉得自己真是生生糟蹋了他。
可能是出于多年对我冷落的愧疚,抑或是对周斐的愧疚,父皇当日便提升了我的例银,增加了我封地的食邑,我趁着父皇高兴,又讨了个赏,管他要了几个幼时伺候我的人,毕竟我已开府,人手实在是不够用。
所以,当我离宫时,张嬷嬷、翠珠、香云和素心,以及之前还剩下的丫鬟太监们都从各个宫中被带出来,跟我一块回了府,那天晚上是我自十岁以来,最高兴的一天,我抱着张嬷嬷和翠珠她们,又哭又笑,直闹到很晚很晚。
05
有了帮手,我便对出宫带出来的下人们逐一清点,惠贵妃安排进来的人,还有其他宫安排进来的人,都被我逐一发配到封地,身边留下的都是老人和新采买的下人。
鸡飞狗跳地闹了几天后,整个公主府焕然一新,下人们精神头都不一样,都觉得有了盼头,浑身是劲儿。
公主府收拾停当后,我便去了父皇新赐给我的封地,盘点往日账目,理清管事人员,又上下折腾了一阵,另外安排人圈了一块临近温泉的农田,改成了马场。
从封地回来后,我又带着一些农产品特产,加上自己亲做的糕点,进了宫。
糕点是母后在我小时候常做的如意糕和玫瑰酥,我跟着张嬷嬷试做了很多回,确保做的味道十足十像极了母后的手艺,才进献给父皇品尝。
果然,吃到久违的糕点,父皇又陷入到当年的美好回忆中,父皇老了,我冷眼瞧着他,人一老就爱念旧,新人就算再好,也比不上旧人经过记忆加持的美好。
一来二去,我出嫁了,反而又重获了父皇的恩宠,时不时,各种流水席般的赏赐便流向公主府,今天几箱珠宝奇珍明天几箱绫罗绸缎,父皇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惦记我一份,而德贤皇后那边,我也没少去,该尽的礼数周全,毕竟她对我有再造之恩。
一年很快过去了,而我与一年前处境已大不同,京城里的舆论风向一下子转变了。
之前等着看周家笑话的,不敢笑了,毕竟皇家的恩宠也是面子。 更何况,得到的封赏我每次都拿出一半送到周家,周家的生活水准被我拉高了好几个档次。
虽然周大人讲究文人气节,视金钱为粪土,但是挡不住我一车又一车的「粪土」运过去,公主儿媳一没作妖二还算孝顺,周家脸上也有光。
成婚这一年,我方方面面都算打点到位了,除了周斐。
虽然与我同住公主府,可我见他的次数还没见我父皇多。
多数我找周斐,都是需要出席场面不得不带他的时候,两人相敬如宾地在外人面前表演出恩爱夫妻的模样,回府后便各去各的领地,互不干涉,若不是刻意寻找,便是一个月也见不了一两次。
时间长了,我和周斐还好,身边的张嬷嬷和翠珠却着急得不行,后来我的婆婆也看出了端倪,旁敲侧击地点了我一下,我装傻含糊了过去。
周斐开始摸不清我的脾气,以为我有什么怪癖,故意躲开他,反正两人也没什么感情,硬逼到一起也难受,可后来看我跟公婆、父兄,甚至下人们的关系都处理得滴水不漏、进退有度,才觉得纳闷,只是拘泥于他的傲气,不肯低下头来找我罢了。
我当然知道周斐的傲气,那种高傲是刻进骨子里的,他自幼因公婆两人感情甚笃对他疼爱非常,加之天生英才底气十足,自信而温和,可越是温和之人,内心越是笃定,就越难以驯服。
我从来没想过驯服周斐,我只是,怕他罢了。
在外人面前还好,便是如何表演夫妻同心、情深似海我都能装模作样,若是只剩下我俩在一起,离他三步之内我便呼吸困难,浑身僵硬如铁,恨不得马上转身逃走才好。
更多的是,我离得远远的,看他的身影,看他在书房读书的背影,看他用膳的背影,只看一眼便心满意足,满心欢喜。
这样的日子,我满意极了。
06
眼见我出了宫门如同凤凰涅槃般日子越过越好,惠贵妃不是没动过歪心思,毕竟她中意的侄女婿人选被我这个一直被她瞧不上的癞蛤蟆抢走了,只是我下手清理人手比她想得快,更何况,她的手伸不到宫外。
可我低估了她的阴暗心理,到底是让她抓住机会下了手。
当周斐带回那个柔弱娇美的女子时,我就知道来者不善。 周斐心性干净,阳光磊落,怎么知道这名女子是刻意安排等着被他搭救的呢?又因一时脸皮薄被硬赖上,便无奈带回了府。
我派人暗查了一番,便知是惠贵妃的手笔,她惯会在这些男女关系上做手脚,凭她的心智真是耍不出更高明的手段。
我冷眼看着那姑娘绿茶附体般表演,又是送饭嘘寒问暖,又是添衣温柔小意,柔情蜜意的眼神任是一般男子都要沉醉过去,可周斐是谁?
多美貌的女子在他面前都要逊色三分,又是从小被贵族小姐们各种抛媚眼献殷勤惯得,搞得他一被陌生女子接近,就觉得对方是想占自己便宜,生怕自己吃亏,硬是严防死守避之如蛇蝎,令我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要流了出来。
这名女子没闹腾几日周斐头疼得将她远远打发了出去,我又派人收了收尾,确保这名女子以后再也没机会作妖,也没给惠贵妃留下可发挥的空间才罢。
既然嫌日子过得太消停,那咱们就都别好好过吧。
京城里想攀龙附凤的人家不少,近些年,不少士族往宫人送美人就没停过,可还是让惠贵妃把持后宫摁住了,最终能略微得脸的都是走了她的门路,被她捏得死死的。
见我最近得宠,也有不少人家上门试探,我装作无意漏了些风声,要说父皇的喜好,没人比我更清楚些。
大家都以为父皇宠爱惠贵妃,就是偏好那种明艳张扬的女子,殊不知父皇现在年岁已高,已无心力面对这种张扬跋扈,再说就算是海参鲍鱼,老吃一种也腻味不是?
有几家机灵的,我稍加点拨便懂,果然再送进去的美人清丽温柔,颇得父皇眼缘,而德贤皇后那边我也牵了线,新进的美人都紧紧抱着皇后的大腿以求自保。
大抵和敬公主的事对德贤皇后刺激太大,多来些人给惠贵妃添添堵也是好的,于是后宫久已平静的水面又泛起涟漪,各方势力暗波涌动,一时间,惠贵妃焦头烂额,自是无暇顾及其他。
我之前修建的马场早已建好,近日来我多在马场逗留,小时母后还在时,马球打得极好,因我年岁小,便没上场学过。 后来大了之后,自保都难,不要说打马球了。 现在重新学起来,确实有点难,经常受点小伤回府,很是狼狈。
没过多久,周斐也来到马场,许是实在看不下去我狼狈的样子,他开始指点我上马姿势和骑马控球的技巧,我努力了好几个月,总算是打得像模像样,算不上打得很好,但也不算差了。
我选了日子,在京城中挑了些有来往的世家门阀,和我想结交的皇亲国戚,约着一起打马球。
其实京城中有自己马场的士族不少,打马球也是大家都喜闻乐见的交际活动,可比我门第高的,不屑于组织大型的马球集会,乐于张罗组织集会的,都没我门第高。 加上我这马场旁边就有天然温泉洗浴,场地布置得精致又华丽,于是一时间,我的马场人气爆棚,成为京城中各士族最愿意来的交际聚集地。
我偶尔下场打两场,总要拉着周斐一起,他的马球打得好,总能帮衬我一二,输赢在其次,只要周斐一上场,全场的注意力就都在他身上,一时间,各种赞誉扑面而来,什么皓月清风,风华绝代,各种盛誉夸赞不绝于耳。
想跟我攀关系的妇人们都摸出了规律,若是跟我没话说,只用夸夸周斐我就即刻对她眉目含笑、温柔以待,有求必应。
而世家公子哥们也对周斐惺惺相惜,周斐一下子就忙碌起来,不是参加这家的诗会,就是赴约那家的酒宴。
他本就才思泉涌,赴宴席间多有佳作传出,一时间,周斐的名声在世家贵族中达到鼎盛,多数人家都为他有此才学不能为国效力大展宏图而遗憾。
07
我跟周斐的关系,还是没什么进展。
有一次,他赴宴归来多吃了两杯酒,微醺地跑到我房中,脸红耳赤了半天,才问出一句话:「你、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听他说话比他还紧张,只在心中哀怨,我不喜欢你,你眼瞎了吗?府里扫地的大婶都知道我迷你迷得要死。
周斐酒量实在是太差,说完话就又醉倒了,我安排人给他洗漱服侍睡去,第二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周斐也忘得一干二净。
本来这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可朝廷风云变幻,京城中又开始暗流涌动。
先是宫里跋扈多年的惠贵妃落败,被新进宫的王美人一举击溃,其中秘辛多多,各种传言都有,最终以王美人升了嫔位,惠贵妃被降了位分终结。
而父皇在此争斗中被气坏了身子,开始卧床不起。
再然后,奚族首领举旗反叛,为了表决心竟拿和敬公主祭了旗,消息传来,德贤皇后悲愤交加,被噩耗击倒。
我匆忙进宫,在父皇和皇后榻前两边伺疾,忙碌得多日未回府,京城中人心惶惶,毕竟边境叛乱,战争又起,而皇上病倒,总需有人统管大局。
太子匆忙摄政,选定了带军将领,筹物质准奔赴前线,然而边境藩国势力交错,还有桀戎和狼戊虎视眈眈,若是几个藩国一起趁乱而起,那才是我大楚灭顶之灾,故跟随大军需要一位能言善辩的使节,来平息压制桀戎和狼戊。
本来这使节人选并不难,可偏偏太子咬着牙说道:「我大楚与藩国再谈交好,从此不和亲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若蛮族攻破我城都,我宁肯一死以谢天下。 」
和敬公主是太子殿下的嫡亲姐姐,从小关系甚好,太子的豪言壮语一出,便是谁也不愿意当这使节了,不和亲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还谈什么谈,根本没有谈判空间了,谁谈谁就是去送死啊。
一时间,朝堂寂静如死灰,谁也不敢自动请缨,太子并没有太多政事经验,正尴尬得下不来台时,我公公周大人低叹一声,踏出一步,自动请缨,愿为国出使。 太子大喜,刚要答应,便被周斐截了胡。
「我父体弱,和谈之途遥远颠簸,我愿代父出使,不成则以死殉国。 」周斐的豪言壮语一出,正对太子胃口,未等周大人慌忙阻止,便点了头。
朝堂上有我安排的宦官暗通消息,我便是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一幕详情。
事情已经没有转圜余地,我匆忙回府,安排人手,府内的护卫全部点齐,我又求了海家族长,给我借调了一批精干护卫,人员安排妥当,我逐一给送了壮行酒,许以重金酬谢,若有因保护周斐而伤残甚至牺牲者,我公主府为其奉养双亲,抚养妻小。 在重金及优厚待遇刺激下,数百名精壮护卫都志气昂扬,摔碗明志。
我又携贵重珍宝到了此次出征的韩将军家中,韩夫人与我见过数次,匆忙来接。
我把事情交代清楚,先是软言请求,后又甩下重语:「此次出征,不求我驸马能功成名就,但求平安归来,若是途中有任何不测而韩将军未施与援手,则我楚明曦对天起誓,倾尽我公主府及我母族海氏全家之力,定让韩门再无一人可入朝为官,再无士族官宦可与韩家结亲。 」
我话说得极重,平常我在士族贵妇圈中从来都是温柔相对,此重言一出吓得韩夫人大惊失色,我已无暇顾及她心情,转身告辞。
没过几日,周斐跟随讨伐大军出征,我索性住在了宫中,日夜颠倒地亲自为父皇熬药伺候,陪德贤皇后说话宽心,很快我就迅速消瘦,两个眼圈下漆黑一片,憔悴得都要病倒。 我憋着一口气疯狂忙碌,强颜欢笑,生怕自己停下来就胡思乱想,只要一想到若是周斐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心口悸动疼痛难忍。
旁人只道我仁孝,就连太子也对我略有改观,毕竟我之前在宫中给人印象太差,而嫁人出宫后如同变了人样,太子多次见我进出德贤皇后宫中,一直对我颇有微词,甚至当面讽刺我颇有手段。 然则两个月侍疾下来,别管我真心还是假意,总能劝得德贤皇后不再郁结于心病情加重,故太子也对我郑重道谢。
又等了一个月,父皇的病情总算得以缓解,能下床活动了,而德贤皇后也能主动到御花园散散心,不再沉迷于痛苦中了。
捷报也相继传来,韩将军大胜奚族,砍了奚族首领的首级,而在苛刻的谈判条件下,周斐与桀戎和狼戊的和谈顺利,成功签订盟约,与我大楚缔结百年之好。
一时间,朝堂振奋,韩将军与周斐都成了大功臣,被交口称赞。
08
周斐归家后的团圆宴席,搞得极热烈,我第一次看到周大人失态如此,而周老夫人也说话间热泪纵横,既为此次周斐立下大功平安归来高兴,又为出征风险而后怕,毕竟此次出行,我安排的护卫归来时已折损过半,可见战事惊险,并非一帆风顺。
周斐这三个月风餐露宿,黑了些,也瘦了些,席间多次看我的眼神直接得有些奇怪。
我的心情很沉重,并非不高兴,只是在周斐归来前,朝堂之内就有纷争,关于韩将军的奖励加官晋爵倒是容易,只是周斐这边,碍于祖制,只能给予金银赏赐,实权还是不能给。 而太子则一力相争,周斐很对他的脾气,他不能看着人才束之高阁。
两方相争不下,我知道,眼下这个时机错过则不知要再等多久。
酒席散后,我拉着周斐进了卧室,周斐眼睛亮亮地看着我,直到我打开自己的百宝箱,拿出放在最底下压得平整的一张纸。
和离书三个大字,刺痛了周斐的双眼,他看了一遍又一遍,问我:「什么时候写的?」
「大婚那日夜里,我没事做,就……」。
「没事做就写了和离书,你打一开始就不想嫁给我吧!」周斐气愤得把纸撕得粉碎。
「好你个楚明曦,你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对我一往情深,可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你下这么一盘大棋,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周斐今天喝得不多,但此刻已呈醉酒状,尤其双眼通红。
「好多人说你心机深重,我从来不以为意,可今日看来,是我错了,楚明曦,你到底有没有心?有没有心啊!你知道不知道,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有好几次战乱中我都快绝望了,可是想到你,想到你还在家里等我,我就拼命想活下来,活着回来找你,可等着我的是什么,是这张和离书,你到底想怎么样?想让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吗?」我从没听周斐说过如此直白的话,我的心如刀绞,我想伸手抱抱他,可手伸到半截就止住了。
我狠心地转身,说道:「分开对你我都好。 夜深了,驸马回吧。 」
我在房中站立了很久,不知道周斐何时离开的,门窗大开,夜风很凉,吹得手脚冰冷。
周斐好几天没有理我,也没有回府,我无奈,重写了和离书找了周大人,周大人思索良久,对我郑重一拜,我没推辞,这一拜拜的是我对周斐的情义,我接得起。 周大人签了和离书,我便带着它匆忙进了宫。
父皇很生气,我又跪了半日,才算让他心疼几分,终了,他没有什么办法安慰我,便又送了不少珠宝钱财给我。
紧接着没两日,太子也送了一堆厚礼给我,整得我莫名其妙。
我跟周斐和离的事很快传遍京城,不少人到处打听内情,我实在是烦了,就找人传出风声,周斐不在的三个月我买进了一批年轻的罪奴,然后周斐归家后发现,大怒,就和离了。
此信一出,更是引发无数揣测,一时间坊间传闻各异,然多数指责我行为不端,对周斐颇为同情。
周家父子官运亨通,周大人官复原职,仍任礼部尚书,而周斐则升迁至吏部侍郎,并兼任太子辅官,不离太子左右,众人皆猜测因我言行不轨令周家蒙羞,故皇家对周家有愧故施以重恩,一时间周家门庭若市,门生故旧踏破门槛。
09
没人知道,我很久以前就认识周斐了。
那年,我十三岁,正是咬碎牙齿和了血肉往肚里吞的年纪,无数的夜晚我都想干脆一条白绫去地下找母后算了。
直到那日,在御花园碰见周斐,那是中元节,他跟随周大人第一次进宫参加宫宴。
满心阴郁的我,又穿着憋屈得透不过气的一袭粉衣,准在宫廷内宴被惠贵妃当作小丑嘲笑。 我躲在花丛边,提前做着心理建设,以迎接马上到来的耻辱,愤恨中,我随手掐下一株开得正灿烂的牡丹花,摁在地上碾得粉碎。
一个明朗的少年声从背后传来:「不喜欢的东西不要去碰,不如留给喜欢它的人。 」
我转身去看他,眉眼如星,温柔浅笑,那笑容就像一束光,点亮了我阴暗许久的内心。
长大后,我见过很多丰神俊朗的美男,但没有一个像周斐那样璀璨温暖。
我想,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的少年郎啊,明亮、温暖、干净,让我觉得活着也不错。
周斐说我不知道他出征的三个月是如何活的,可他不知道的是我那深宫里每天数着日子过的七年是怎么过的,每个深夜,我都在要不要死和活着吧两者之间徘徊,而他就像一盏明灯,给了我更多活下去的勇气。
能嫁给周斐,是我做梦也不敢想的美梦。
洞房花烛那夜,我披着盖头看着平躺在床上的周斐一夜,目不转睛地看了又看,恨不得把他的眉眼都刻在我的心里,在昏暗的红烛光中,我生生看了一夜,天明后我起身写下和离书,郑重签好名字仔细藏在我的百宝箱内。
周斐说过的那句话,我无数个深夜都在心中默念,不喜欢的东西不要去碰,不如留给喜欢他的人。
我不是不喜欢周斐,我只是,配不上他。
我不是没有动过私心,趁着周斐对我有几分情意半推半就,可这世间的情意到底能撑多久?就算是父皇和母后的少年夫妻之情,感情甚笃,也没撑过两三年,父皇就忘得一干二净,任我在泥潭中深陷沉沦。
更何况,若我执意拖累周斐,他一生都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上施展抱负,若是他没有才能碌碌无为也就罢了,偏偏周斐一身才学满腹经纶,就算他现在不怨我,那五年以后呢?十年呢?二十年呢?等我们有了儿孙,都受我所累只能做闲职当一辈子富贵闲人呢?
看惯了宫里幽怨女子的争斗,我不信人间有情深似海到白头。 若是有一日,看到周斐怨恨我的眼神,那我真是百死莫赎。
我已然是个无情之人,母爱的温暖早已逝去,父爱、兄妹之情于我,不过是利益交换的筹码,我从皇室这个富贵泥潭中挣扎而来,带着满身阴霾,必将走向另一个黑暗,而周斐,作为我年少时无数次魂牵梦萦的那轮明月,就藏在心中最隐秘的角落吧,那是最干净的一片净土,带着我全部最珍贵的东西埋葬吧。
周斐,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也谢谢你,如此惊艳了我整个少年的时光。
但是,我放过你了。
(完)
男主周斐番外
我是周斐,半年前,和安公主楚明曦与我和离。
和离书,是她所写,没想到,这段历时近三年的姻缘,开始不是我所想,结束也非我所愿。
我从未觉得如此挫败。
01
我的相貌有八分像我的母亲,母亲未出阁时,便名满京城,且出身清贵,乃帝师太傅嫡女。
我父位列朝廷二品,奉公守礼、正直不阿。
我幼时便知父母感情甚笃、伉俪情深,曾经我也暗自期许过我的有缘人是何种模样,可惜造化弄人,圣旨赐婚,我不得不踏入那座华贵气派的公主府,成为所有京城青年才俊都避之不及的驸马。
大婚前,我父与我彻夜长谈,谈及我周家乃忠孝世家,既已成定局,则无论公主如何,需待之于礼,敬之爱之,忍之让之,不得有怨,违我周家门风,伤及皇家颜面。
我本已做好与和安公主相敬如宾一生的准,可谁料到,她的所作所为仍出乎我意料。
她并非绝美艳丽的女子,但清丽可人,与之前京中盛传貌丑粗鄙相去甚远,且谦和有礼,待我父母如长辈,免去诸多请安行礼的不便。
但是,她对我的态度很奇怪,避我如蛇蝎一般,她与我分居,但在衣食住行等细处却待我极好,府内庶务和封地食邑也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让我操过心。
在外人看来,我二人夫唱妇随,相处和美,但私底下,她从不肯与我有亲近之举,我踏入她身旁三步之内,她都要立刻转身避开。
我从未被人如此待过,从小到大,多少女子绞尽脑汁都想与我亲近一二,让我不胜其烦,而她则视我如无物,令我气恼不已却无可奈何,久而久之,我竟也适应了如此的相处,想来,许是她曾经心有所属并不愿意嫁我吧。
实话说,除去她的公主身份,她行为处事的确值得称赞,落落大发、不卑不亢,既能取悦于皇家,又能在世家交际中游刃有余,颇有当家主母风范,便是挑剔如母亲,也在私下对她夸赞不已,只是叹息我今后不能位列朝堂有一番作为了。 我安慰母亲,事事勿苛求完美,若是好处都让我得了,那岂不是要遭多少人嫉恨?
我也曾想过与她再近一步,毕竟要执手一生,不管她是否曾经心有所属,抑或有其他打算,我都想走近她的内心,打开她的心结,可此事于我,实在是太难。 我父幼时管束我极其严格,我也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情愫,风月场合更是从不涉足,一时间我竟无从下手。
后来,有名心怀叵测的女子刻意接近我,并暗示以身相许,此等戏码我从小到大遇见多次早已不胜其烦,但那次我却灵机一动,想借这名女子试探一下她的反应,可谁想到她冷淡如常,旁观此女对我百般殷勤,似乎看戏一般,我又羞又恼,只得远远打发走那名女子,暗自气了好一阵。
另有一次趁着酒醉我本想与她畅谈一番,可见了她,刚说出一句话,我就醉倒了,醒后我觉得甚是丢脸,索性当作没发生过,好在她也未曾提起,我二人就如此不远不近地相处了两年,就像在同一屋檐下同吃同住的同窗好友,虽日渐熟悉默契,却都不越雷池一步。
直到我代父出使边疆,才从身边护卫和征伐大将韩将军处听得一二消息,令我如平地春雷般炸醒。
那次我随行护卫均是她亲自挑选的精兵强将,一路拼死护送,其奋不顾身之忠勇令我惊讶不已,我私下询问,才知她允以重金酬谢,所允诺优待足以改变这些护卫全家的命运。
而韩将军所言更令我吃惊,一向温柔和善的她,竟然跑去韩府公然威胁韩夫人,若我有三长两短则以韩家前途陪葬。
「其实,此次出征,如果你出事,对我来说,是很好的机会。 」韩将军喝得酩酊大醉,对我吐露真言。
「只灭一个奚族挣的功绩不大不小,我们这等武将谁不想平定边疆,为我大楚开疆辟土,所以若是你这个驸马在跟桀戎和狼戊的和谈中失败被斩,那朝廷必然要与桀戎和狼戊开战,这是多好的建功立业的时机啊!」
我越听心越凉,战场瞬息万变,和谈过程更是艰难,若是出征大将与使节两条心,那使节则必然命在旦夕。
「可惜啊,和安公主太厉害,我还没出征,她就摁住了我的命门,我韩家是寒族出身,比不上你们世家大族底蕴深厚,今日所得功勋都是我在战场拼命厮杀用命换来的,所以想覆灭韩家也不过是你们这些皇亲国戚一句话的事,我可不敢拿你的命赌我韩家的未来,所以这仗就算打不赢,我也不能让你丢了命。 这是实话,驸马大人,勿要见怪。 」
我摆摆手,并没有立场来指责韩将军的私心。
「公主对您一往情深,驸马大人,有福啊。 」韩将军喝得口齿都不太利索了。
我突然觉得我就是天下第一笨蛋,所有人都看得出她对我情意深重,可就我看不出来,她是公主出身高贵,怎会像一般女子一般主动取悦于我,偏偏我端着架子也不主动凑上去,两人隔阂至此能怨谁?我懊恼不已,自责不已。
战争大胜和谈成功后,我归心似箭,再见到她的那一刻,我的心怦怦直跳,万千言语都堵在胸口,恨不得把她狠狠抱在怀里倾诉衷肠。 可终究一纸和离书如同一盆冷水浇透我全身,我撕碎和离书夺门而去,避开她多日,可没想到她直接找了我父亲,又禀报皇帝,生把这桩婚事作废了。
这就是和皇家结亲的代价吗?娶由不得我说不,和离更由不得我。
我从小到大,无论是学业还是科举,均易如反掌,却没想到这姻缘,如此不堪。
02
因代父出使和谈有功,父亲官复原职,我也被太子看中,升为侍郎伴随太子左右。
关于我与和安公主的和离,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我不知道是谁透露的风声,竟然说她品行不端。 简直荒唐,我在她身边三年,她清心寡欲如同圣贤,还有别人能入她眼中?若是让我找出这造谣之人,我定然扒其皮饮其血。
父亲与我深谈数次,言赞公主高义,为我周家仕途而和离,我并非想不通其中关节,只是,我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而羞愧,既不能违抗祖制,为我心中所爱放弃所有,也不能回报公主一番深情,视周家前途于不顾。
相比之下,楚明曦比我决然,比我情深,也比我心狠。
我强迫自己忍住去找她的冲动,每日将自己投入在繁忙的政事之中,太子初涉朝堂,各部事务都急需理顺。 但闲暇时,我仍止不住想她,怅然若失。
太子殿下看出我的心思,宽慰我道:「你与皇姐有缘无分,和离也好,将来我再给你找个才貌双全的名门闺秀,肯定与你般配得不得了。 」
「太子殿下,」我思酌道,「这祖制,既然能定,为何不能改呢?」我说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太子愣住半晌,突然大笑,拍拍我肩膀,说道:「周兄有此心最好,我也有此心愿,等我登基以后,咱们一块试试,看有什么改不得的!」
太子并非说说而已,这半年多,皇上病情反复,无心朝政,反而一心求仙问道,寻求益寿延年之灵药,有近身太监寻来仙师一名,专为皇上炼制仙丹,长乐宫整日烟雾缭绕,今上深居简出,内阁多次问政均不得见,故所有朝政均压在了太子身上。
太子延长了早朝时间,加设午朝,一时间一些慵懒朝臣叫苦不迭,而太子则干劲十足,每日批审奏折,与内阁各种会议直到深夜,这半年内我与其他三位辅官虽忙碌异常,但均受益匪浅,实感治理国家之不易。
而此期间太子也办成了几件大事,这第一件就以贪污受贿、草菅人命数十条罪状褫夺了辅国公的爵位,并罚没家产,一时间朝野肃穆,各种收受贿赂风气不再明目张胆,各世家贵族均约束下人,不再张扬跋扈。
第二件便是裁撤臃肿机构,分流裁减人员。 近些年,虽科举也进入不少寒门学子,但各士族凭借举荐及裙带关系也安插了很多闲散人员,庸碌无为,朝廷开支日益吃紧,而半年前征伐奚族的边疆大战,致使国库空虚,当年财政出现赤字,太子驳回了内阁增加赋税的奏请,直接批示内阁准裁员。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尤其是平日懒散惯了的官宦子弟,均四处打点、叫苦不迭,生怕自己在裁撤名单之上。 几位出身世家的内阁官员,每日都被上门求情的亲戚扰得不得清净,而我与几位太子辅官也牵扯其中,上门求情者络绎不绝。
我父不胜其扰,干脆闭门谢客。 可没想到,和安公主突然派人登门拜访,令我心乱如麻。
我闻讯匆忙赶回时,人已离开,只留下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一件金丝软甲,下人说这是公主府归还我遗落之物。 这是大婚后皇帝钦赐贺我二人之礼,按照祖制,身着御赐马甲可免于庭杖及酷刑,虽说抵不上免死金牌,但也可保得一时性命无忧。
我突然明白,她可以对任何事都淡然处之,果断决绝,但我的命绝对是她的软肋,我若是轻易豁出命来成全自己的忠义节气,她能做出什么事来,我不敢想。
裁撤官员告示公布后,朝廷且乱了好几日才平静,朝臣们虽私下有埋怨,但考评参照各官员历年业绩评价,有根有据,公平公正,也挑不出错处。
几件事办下来,太子威望树立,一时间,我们这四位太子辅官也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各种亲朋故友纷至沓来。
除我之外,其他三位辅官,一位是太子伴读,乃襄国公之孙楚云铮,另外两位则出身寒门,李恕和王宽皆是一路苦读考进翰林院,以优异成绩被太子选中提拔上来,我们四人年纪相仿,加之意气相投,被并称为东宫四杰,一时风头无两。
03
因办事得力,我们几位辅官太子都一一嘉得到奖,轮到我时,我什么都没要,太子明白我心中所想,宽慰我再等等时机。
可时机还未到,却听闻有人走了太子妃的门路,想求娶和安公主,我本装作不在意,可后来消息越传越真,更让我吃惊的是太子妃与和安公主通气后探回来的消息竟然是愿意再嫁。
我简直气急攻心,一面求了太子务必压下此事,另一面我去了公主府打算当面找楚明曦问个明白。
楚明曦面对我的质问,一直沉默不语,我气急败坏,便做了我这辈子最不君子但至死无悔的事情,我打横抱起她,在一片奴才的惊呼声直接转身大踏步进了寝室。
而等我再出来时,已是两日以后。
这事的确做得荒唐,但我终于在楚明曦的眼中看到了除了淡然、闪躲之外的眼神,开始是惊诧,后来便是羞涩,但从始至终,她没有一丝挣扎,似乎我对她做任何事她都能坦然接受。
我顿时后悔不已,早知如此简单,我何必生生做了三年「和尚」!为什么要装无欲无求呢,那时我才发现,从她的发丝到指尖,她的每一寸我都想占有,爱哪里是神殿,分明就是十里扬州,灯火不休。
公主府的张嬷嬷很机警,当场就驱散了众人,并叮嘱了封口,此后到了饭点便轻敲房门把食盒放在门口,再悄然离去。
激情过去,我抱着她说了很多很多话,把我从未说出口的一股脑地全都倒了出来,并恳求她再等一等,等我想想办法,我此生只要她一个,千万别着急嫁给别人。
楚明曦捂嘴偷笑:「你啊,是被太子妃骗了吧,求亲我根本没答应,不过太子妃人品厚道,估计是太子的主意吧。 」
我顿时觉得有理,太子这招使得,呃,其实挺好的,不让我急一急,两人憋死估计都说不清楚呢。
我逼着明曦发誓,无论如何也要等我,反正我已经不君子了,那就不君子到底吧。
明曦没有发誓,只是轻轻凑到我耳边说道:「你可以试试看,看我有什么事情会拒绝你」。 我心口一热,便觉得古人诚不欺我,芙蓉帐暖度春宵,果然词句传神。
两日后,我神清气爽地出了公主府,归家后找了一份珍贵的字画到东宫酬谢太子。
太子接过字画,看我喜不自胜,顿足道:「哎呀,本想骗骗你让你死心的,没想到倒让你俩打开了心结,失策啊失策。 」
我从没觉得人生如此畅快得意,简直比我登科中举还要高兴,毕竟学业对我而言,易如反掌,可明曦却让我远望了三年半,才互通了心意,太不容易了。 正在我为将来暗自筹划时,却没料到朝堂变局已生,打乱了我的步伐。
04
在朝堂一派新气象下,太子再次提出新的改革,重新梳理军屯制,以平衡各地赋税,减少地方豪强士族兼并土地,让流民重获土地安居乐业。
我跟几位辅官摩拳擦掌,打算再大干一场时,却发现此刻的朝堂气氛逐渐不对。
首先是内阁六部,再三推诿,然后是几位尚书和御史联名上奏反对,太子打理朝政以来从未遇到如此反抗,一时意气之下,强行下旨执行,并派多位内宫太监巡视各地政策推行情况。
军屯新政勉强推行,却效果不佳,各地陆续传来反对声音,而请愿折子如雪片般从各地飞来,看得我们是头眼昏花,焦头烂额。
而不知道是谁竟然把久不理政的皇上搬了出来,一时间,朝堂乱局便呈现在帝王面前,太子自愧办事不力,自请责罚,皇帝安慰了他几句,并未多言,然而在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时,却出了事。
首先是李恕被人弹劾,贪污受贿,证据确凿,被当堂下了狱。
事后我们多方查访,李恕是被下了套,他出身贫寒,京城房产太贵,他便轻信了别人对其字画的高度褒奖,收取了二百两润笔费,就这二百两被生生改成二百金,且人证物证皆在,一时难以脱罪。
王宽与李恕出身相似,平日最是惺惺相惜,他当堂怒斥诬告之人,情急之下自愿罢官以保李恕清白。
没想到皇帝轻飘飘一句话「那你就回家吧」,就将王宽多年寒窗苦读的付出全部抹杀,自此王宽心灰意冷,对朝政再无眷恋,任凭太子如何挽留均表示去意已决,脱掉官服穿上布衣踏上了回乡之路。
襄国公一看形势不妙,押着楚云铮写了辞呈,并将他关在府中禁足,一时间,东宫四杰只剩我一人在太子身边。
我们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向我们扑面而来,而对手到底是谁,我们却不知晓,这才是最让人感到恐怖的事。
太子为了李恕的事情多次召见刑部和大理寺官员,旁敲侧击,甚至是好言相劝,想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却不料两位尚书大人秉公执法,甚至搬出太子严整辅国公的案例,因所有审理皆公开又有理可依,太子根本无从责怪,也不能公然袒护,一时间僵持不下。 可不料一月余,李恕竟然无缘无故死在狱中。
太子怒不可遏,要求严查大理寺监狱,但查了半个月,一无所获,倒是大理寺卿一干人等上了请罪折子,将此事轻描淡写为意外,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噩耗接二连三,不久,王宽也在回乡的路上被人暗杀,死无全尸。 一时间,太子府上下一片肃穆,人人惊恐。
我每日上朝皆做好不能回家的准,小心应对,自觉愧对明曦。
明曦派人给我传话,要我每日务必穿着御赐金丝甲上朝,甚至还安排人在我府门口盯着,若是没穿就不让我出门,我无奈,只好每日都穿着,没想到没过几天就派上了用场。
那日太子上了一道陈情奏折被皇帝打回,并大发雷霆,而原因竟是里面有个错别字。
我等震惊之余,皇帝就叫人施以廷杖,太子不能打,则由我来代替。
不料官府一脱,露出了金丝甲,皇帝愣了愣,沉吟了片刻,便放过我一马。
05
时至今日,若我和太子还不明白我们是被皇帝为难,那我们就太天真了。
只是对手是皇上,这困局根本无解,我俩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到底哪里触到了皇帝逆鳞,竟惹出如此大的阵仗。
太子一时气急,加之心痛李恕和王宽之死,赌气跟皇上奏请要养病调养,不能上朝,没想到皇上立刻批复同意,并下令无关人等不得再踏入东宫以免打扰太子养病,这就是变相软禁了。
因为出了东宫便再不能进入,故我干脆留在东宫,开导太子。
没想到这一软禁,就是半年,朝廷一点消息也没传来,而东宫内早已乱成一团,下人们胡乱猜测,竟然有要废掉太子的言论传出。
太子开始还能沉着应对,后来生气愤怒,再后来沮丧甚至绝望,我除了宽慰陪伴也无良策,那半年真是阴暗得看不到希望的漫长岁月。
而压垮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来了。
软禁时,太子妃已有身孕三个月,而半年后则接近临盆,由于孕期忧思多虑,夜不能寐,故身体孱弱,生产那日竟没熬过去,诞下一位皇孙就撒手逝去。
太子茫然地抱着怀中哭闹不已的婴孩,每日待在王妃寝宫发愣,那身影憔悴绝望,令我都觉得心碎。
就在此时,明曦来了,不过不是来见我,却是来见太子的,当我闻讯匆忙赶到时,两人已在屋内开始交谈。
我站在窗外,透过缝隙贪婪地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越看越觉得顺眼,只是我近来面容憔悴,竟一时不敢进去见她。
「太子殿下,皇后很担心你,让我求了父皇来看你是否安好。 」明曦说道,声音悦耳,我好久没听过明曦说话了,怎么这么好听。
「还没死,失望了吧。 」太子却没有好气。
「太子不必赌气,太子妃的事情父皇和皇后也很难过。 」
「哈,父皇会难过吗?哈哈哈哈哈。 」太子夸张地大笑,我却看到他眼角的泪花。
明曦顿了顿,四下环视了一番,找了凳子坐下,继续道:「太子殿下,父皇永远是对的。 」
太子突然恶狠狠地抬眼望她:「父皇是对的?把我关在这里,什么理由也没给,弄得阿诺大着肚子寝食难安,难产而去,他也是对的?如果他是对的,那你告诉我,我错哪里了?我错哪了?」
我看太子实在不像话,怎么能这样凶明曦,刚想转身推门进去,就听得明曦的声音传来,却让我顿住了脚步。
「楚明煜,你还记得我十岁时的样子吗?」明曦突然叫出了太子的名讳。
太子拧着眉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想来你也不记得了,那时候你刚被册封太子不久,父皇母后恩宠,宫人巴结,哪里会注意我这个前皇后所出的公主呢?」
太子不耐烦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楚元四十年,我十岁,我母后去世三年,」明曦掰着指头回忆,「我宫里的太监小桂子被人诬陷偷东西生生打死在我眼前,我的乳母张嬷嬷被杖责二十大板鲜血淋淋地扔进了浣衣局,我的贴身宫女被掌嘴五十打得满脸是血发配到各个宫殿做粗活。 而我,在看完这些血淋淋的场面之后,被逼着喝一大碗刚出锅的鸭血汤。 」
我顿时绷直了身体,紧紧握住了拳头。
「我每天要吃五顿饭,鸡鸭鱼肉都有,只是不放盐不放调料,鱼不刮鳞片,猪肉还带着血丝。 来监视我的嬷嬷盯着我吃完,一口也不能剩,如果剩了就撬开嘴使劲往里塞,如果吐了,就抓来以前跟过我的小宫女掌嘴,直打到满脸是血。 」明曦的声音依然淡漠,似乎在说着别人的事情。
「我很快就听话了,每顿饭都使劲拼命吃完,然后我就胖了,胖得让所有人都嫌弃,衣服永远是小一个尺码的,看上去丑陋不堪,那时候你们几个皇子见了我都是绕道走的,而父皇,从我胖了之后再也没正经看过我一眼。 」
我从来不知道明曦的过去是如此,如此……我的心仿佛在滴血,心头各种复杂情绪交织。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自己不争气,不会找父皇告状求救怪谁?」太子道。
「是啊,所以说太子殿下,你受了委屈为什么不去找父皇告状求救呢?」明曦反问道。
太子哑然,明曦曾经的困境跟他目前的现状一样,其实都是因为父皇的漠视造成的,始作俑者是皇帝。
「父皇永远是对的,作为他的子女,若不能讨其欢心,就是错了,哪里问得着错在哪,错处是什么这样的话来呢。 」明曦道。
太子听言沉默了,喃喃道:「父皇永远是对的,永远是对的吗?」
「是!」明曦道,「当然,如果将来殿下登基了,殿下也永远是对的。 」
太子突然两眼发光地看着她,明曦缓缓站起身,说道:「皇后说,让我抱走孩子给她瞧一瞧,我跟你说一声,就带着乳母过去了。 」
「皇姐,」太子突然喊住她,「你就没有、就没有,恨过父皇吗?」
明曦低下头,说道:「我曾经发誓如果出了宫,就再也不回来,哪怕过庶民的生活,也不再沾染皇宫半点。 」
「那你为什么?大婚后像变了一个人?」太子不解道,我也紧盯着她,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嫁的人是周斐啊,人活在这个世上,总得有点执念,才能活得久一些。 太子殿下,您好好想想你的执念是什么,想通了,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 」明曦说完,便向门外走来。
我突然一慌,闪躲开来,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竟然心虚得不敢跟她见面。
06
明曦的来访很有成效,太子想了一夜,突然振奋起来,一大早就拉着我一起写奏折。
从自己幼时所受父皇教导开始写,言辞恳切,听得我都肉麻不已,但是太子仍觉得不够真诚,又撕烂了重写,此后每天一封奏折,哭诉过往,感伤辜负皇恩,可谓字字泣血、声声落泪。
这样的奏折一连发了三十多封,终于盼来了回音,皇帝赐了一些吃食过来,又给小皇孙添了两个乳母。
宫里多是人精,皇帝稍微示好,就引得风向急变,之前处处怠慢的宫人们一下子又都热情起来,生怕过去各种慢待被太子记仇。
不久后,泰山地震,钦天监上奏说这乃上天示警,预指东宫不稳,于是皇上当庭解了东宫的封禁,太子被重新召回朝堂中。
这场废太子风波竟以此种方式结束,不得不说背后是多少方势力博弈妥协的结果。 而这一切也无从查起,无可查起。
但是太子从此像变了一个人,一改往日勤政的形象,每日只侍奉在皇帝身边,陪皇帝求丹问药,极为忠孝听话,一时间,父子二人似乎恢复了往日情分。
而朝堂进入内阁把持朝政的局面,一时间效率极其低下,上行下效,多个部门互相推诿责任,混日子成为政治正确,谁也不肯再当出头鸟。
我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朝廷,自请下放到地方锻炼,太子给我安排了去处,临走前紧握我的手说道:「你等等我,千万不要在下面被挫没了锐气,我一定会召你回来!」
我在他身边虽然年头不长,但一起共度最黑暗岁月的情分在,我相信他有一天终究会实现他的理想,而我也有我的坚持。
我给明曦送了一封信,奢望临走时能见她一面,只是我在城口等了半日,父母都等得心焦,她也没出现,我怏怏地离去。 还奢望什么呢?我这一走,不定何年何月能再回京城,我已经耽误明曦很多年了,承诺也没有做到,我已无脸再见她。
我下放的地方是振江郡平西县,任知州,这里是镇江王的属地,也是军囤制最混乱的地方之一,我特意要求下放此地,就是想在下面切实地了解为什么当初我们的军囤制改革会失败,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我相信,假以时日,我一定会制定出一系列切实可行的改革政策。
平西县地处偏僻,风沙多且荒凉,流民多,土匪多,官府屡禁不止,甚是头疼。 我初来乍到,因太过年轻,当地土官虽当面奉承我,私下里却阳奉阴违,不甚配合。
正当我打算在平西县大展拳脚之际,京城远道来了一个车队,被当地官吏引导着找到我的宅院。
当明曦带着帷帽从马车上被搀扶下来时,我觉得我就像做梦一般,直到明曦微笑着走到我面前,说道:「封地和府中庶务都需要好好交代一下,加上路上走得慢了些,所以耽误了一个多月,等急了吧。 」
我抱着明曦原地打转,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明曦放下京城舒适尊贵的一切,跟我到这偏远的边疆吃苦,还没名没分,我顿时觉得,明曦为我付出的一切,我竟然十分之一都无法回报,只能用我的一生去爱她。
我们在平西待了五年,那是我俩最快乐的五年,没有公主和周侍郎,只有两个最普通相爱的夫妻,如漆似胶,相濡以沫。
五年后,太子登基,我那时已升任振江郡郡守,整个州郡土匪已绝迹,军囤制改革试行初见成效,正打算向全国州郡推行实践经验,太子,哦,此时已是皇帝了,我婉拒回京的诏书,请求在隔壁州郡定州和青州监督推行军屯制改革,皇帝无奈应允,故我又在这两个州郡待了三年。
这离京的八年多,我跟明曦自由快乐,相爱相守,共育有两子一女,我已十分满足。
07
楚元五十六年,皇帝再次发布诏令,召我回京,升任户部尚书,全国推行军屯制改革。
同年,皇帝给我和明曦赐婚,我总算给了明曦名分。
因违反祖制,驸马不得任实职,言官多有弹劾,均被皇帝打回,说谁再敢鸡蛋里挑骨头,先扔到边疆做八年县令再回。
楚元六十年,我升任内阁丞相,之后统领政务长达二十载,与皇帝相扶一生,总算实现了我俩当年想开创太平盛世的夙愿。
而世人多夸赞我对明曦一心一意,为世间难得有情郎,而只有我知道,我对她的好,不足她爱我的十分之一。
我此生遇到明曦,真乃我人生最大幸事,偏偏明曦总说,如果没有我,她早就活不成了。
当她给我讲起她十三岁那年,我不让她摘牡丹花的故事时,我简直羞愧极了。
第二日我就安排花匠种了一院子牡丹花,殷勤地跟明曦道歉:「摘,使劲摘,都是你的,怎么碾都成。 」
怪谁呢,当初非要装如玉公子,说什么「不喜欢的东西不要去碰,不如留给喜欢它的人」,让我生做了三年和尚,让我跟明曦差点失之交臂,我想想都后悔得要死。
楚元八十年,我向皇帝致仕,被百般挽留不得,终究放我归去,为国我已然尽忠足矣,剩下的时间我想陪着明曦慢慢度过。
我写了一部戏文,将我跟明曦写进故事里,传给了京城的戏班,我想像明曦这样举世无双的女子,怎可只让我一人欣赏,我得多多让人知晓,让别人羡慕我才好。
戏文开头便是:「浮世万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 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