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立刻停止抵抗,放下武器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我对着大约 1000 万人喊道,但没有人理我。
于是我按下按钮,放出了养鸡场里的 5 万只母鸡。
那场景,是我往后余生里,始终挥之不去的地狱梦魇。
01
临近 11 点,经理突然召开部门会议,我就知道这顿午饭又悬了。
经理这人吧,每次开会讲话能侃侃而谈两个小时,经常让人昏昏欲睡。
就在我上下眼皮止不住打架正埋头偷偷打瞌睡时,一个电子音出现在我的耳边:
「恭喜你被主宰系统抽中。
「15 分钟后,全世界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将等比例缩小至 1 厘米的身高,他们将团结起来共同消灭你这唯一的正常人。
「主宰系统已锁死全球范围内现存的所有热武器,人类需要在 100 天内重新设计制造出可以用来消灭你的武器。
「你的任务目标为存活 100 天,任务失败即死亡,若任务完成,你可以许 3 个愿望,主宰系统将为你实现。
「祝你好运。 」
谁在会议室里玩游戏开外放了?不怕被经理骂?
然而我看向四周,其他人好像完全没有反应似的。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为 6 月 13 日上午 11 点 45 分。
突然,我发现自己视线的左上角有一块像是游戏虚拟面板的图像,不仔细去看的话注意不到,而仔细去看的话它就会放大。
四四方方的图像放大,上面的信息是:
启动倒计时:14 分 50 秒
任务倒计时:100 天 0 小时 14 分 50 秒
地球现存人类数量:79.33719854 亿人
旁边还有一块地图,按照比例尺标示,大约是边长各 2 公里的范围,正中间一个绿色小点,旁边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
我再仔细看虚拟面板上的数据,发现倒计时正在按照正常时间流速变化,地球人口数量也在快速波动,时而增多,时而减少。 大概是有新生儿降生,也有人正在死去吧。
离奇的是,这块包含数据和地图的虚拟面板,会随着我视线的移动而跟着移动。
当我看着会议桌时,面板信息显示在会议桌上;当我看着天花板时,面板就显示在天花板上。
也就是说,这个虚拟面板,是直接显示在我视网膜上的,这……
倒计时还剩 14 分钟,不论这个所谓的主宰系统是否真实,14 分钟之后就能见分晓了。
我需要做一点准。
我把手伸进衣服左侧兜里,用另一只旧手机给我自己常用的手机打电话。
这是我惯用的手段了,谁叫经理总是在临近午休或者下班的时间召集部门会议呢?
我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机响了。 我假装慌乱地用右手把手机拿起来,把电话挂掉。
我故技重施,再给自己打了一通电话。
接着再次拿起桌上的手机,仔细看了看,然后很不好意思地向经理说:「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家里面打过来的,可能有什么急事。 」
然后假装接电话,走出了会议室,直奔卫生间。
我快速地制订了一个计划:要在最短时间内离开 C 城,最起码要离开市区!
我在卫生间里做了 30 个高抬腿动作,让自己出了一头的汗,然后着急忙慌地跑回公司,没有敲门就直接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对十分诧异的经理说道:
「经理,我家里出事了,我要马上赶去医院,但是现在打不到车,能借你的车用一下吗?」
经理大概是看我一脸的惊慌与一头的汗水,马上相信了我,但还是有些犹豫:「你这个状态能开车吗?」
「可以。 」我仿佛瞬间恢复了冷静。
经理掏出电子钥匙,说道:「在地下二层 B 区,车牌号你记得吧?」
「记得。 」经理每次出去谈合作都带上我,我当然记得。
「你慢点开,别着急。 哦,对了,油可能不太够,你路过加油站记得加一下,免得抛锚在半路。 」经理补充道。
我一边说着「知道了」,一边快速跑向电梯。 经理这个人吧,除了业务能力差点意思,人还是挺好的。
来到地下二层停车场 B 区,找到了经理的黑色昂科威。
坐上车,驶出停车场,来到地面上。
我看向虚拟面板,还剩 11 分钟多点,要抓紧了。
车停在路边,我跑向最近的便利店,对一个服务员说道:「我需要买很多东西,很着急,麻烦来帮我一下,谢谢。 」
连锁便利店的店员服务精神确实挺好,也没和我浪费时间,对我说:「你选,我帮你放到结账台,我同事先帮你扫码。 」
便利店里一共 3 个工作人员,他叫上另外一个人过来帮忙,留一个人在结账台。
我拿了 8 桶 4.5L 的纯净水,一大堆泡面、饼干、巧克力、袋装的卤制肉类等高能量食物,几个打火机,几板电池,两个用电池的手电筒,水果刀……
我不知道自己在接下来的 100 天里会面临什么样的绝境,他们可能正组织起无数的人正面强攻,也可能会趁我睡着来偷袭,或者在食物和水源里下毒……
时间还剩 7 分钟,店员正在快速扫码。 两个店员帮我将已经完成扫码的商品装袋打包,我每结一部分商品的账,他们就帮我运送一批到车上。
我看到结账台旁边的书刊架,突然想到后面可能会大面积断网,我需要一些纸质的信息。
于是我又往结账台上拿了最近几期的《中国国家地理》《博物杂志》《旅行家》,以及一张地图。
全部结账完毕,我立刻开着被物资塞满的车向南行驶,并且要在剩下的 4 分钟内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
因为在全世界所有人缩小的一刹那,路面上所有行驶的汽车都将失控,直到撞上什么东西才会停下来。
如果一开局我就被车撞死,那就搞笑了。
我把车开进一家四星级酒店的地面停车场,这里距离道路大约有 50 米远,中间还有许多障碍物,应该足够安全。
倒计时还剩 30 秒,我屏住呼吸。
如果系统所说是真的,那接下来 100 天我将面临无穷无尽的追杀;如果系统是在逗我玩,那我就得想想回公司怎么把家人出事住院的事情编圆了……
我紧张地看着周围的人和车。
倒计时为 0,那个电子音再次响起:
「任务正式开启,祝你活过接下来的 100 天。 全球所有人都已收到追杀你的指令,他们不知道你的具体位置,但是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到你的方向,他们会顺着这个方向来追杀你。 」
停车场里的保安瞬间消失不见了。
路面上的车纷纷撞做一团,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着火了,冒出滚滚浓烟。
我深吸一口气。
100 天的逃生之路,开始了。
我的敌人,是整个星球的人类。
02
12 点整,全球所有人类瞬间等比例缩小,不管是姚明,还是郭敬明,此刻的身高都变成了 1 厘米,他们用前所未有的视角看着周围的世界,以及其他跟自己身高完全相同的人。
除了我。
我没有着急发动车子跑路,因为此时整个世界肯定乱作一团,人们需要花时间适应自己的新身高,我暂时是安全的。
我需要用这个时间去收集最宝贵的情报,这决定了我后面将采取什么样的应对措施。
我下车,仔细地锁好车门窗,然后往停车场保安亭的位置走去。
保安亭没有锁,我推开门,看见地上有一套保安制服、一双嵌着黑色袜子的皮鞋,旁边还掉了一部手机。 保安去哪里了?
我掀开制服,没有任何发现,然后我看向皮鞋,在其中一只鞋子里看到了那个保安。
他现在就像一条大号的白色肉虫,在自己的臭袜子里艰难挣扎,想要爬出来。 他大概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困在自己的臭袜子里痛不欲生。
只可惜,原本 4 厘米深的鞋子边沿,现在对于他而言已经相当于近 7 米的高墙,靠自己恐怕是很难短时间内爬出来了。
我缓慢地把鞋子放倒,保安终于以翻山越岭的难度钻了出来,跑到了平地上,一时不知道是应该震惊自己为什么变小了,还是应该震惊自己为什么没穿衣服。
然后他看见了我。 呆愣了几秒钟后,他似乎张大了嘴巴在叫喊什么,然而我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身体变小了,所以声音也变小了,还是因为周围环境太嘈杂。
大概是看见一个对他而言相当于 300 米高的巨人,恐惧占据了大脑,他顾不上找东西蔽体,慌乱地转身逃跑。
我拿出手机开始计时。
10 秒钟后,他拼了命用百米冲刺的速度,终于跑出了半米远,来到了保安亭的边缘。
他的移动速度大概是每秒 5 厘米。 真就秒速 5 厘米呗?
保安亭的门槛大概是 2 厘米高,保安停在门槛面前,大概正在后悔年轻时候上学为什么没有学好逃课翻墙的本领,以至于今日走投无路。
但我知道,如果多给他一些时间,他是可以找到办法的:收集地上能搬得动的零碎垃圾垫在地上,就可以爬上门槛;把自己的衣服或者臭袜子,拆出一根棉线来绑好,就可以顺着绳子下降到地面。
收集到必要的情报,我不再继续耽误时间,回到车上,发动车子,继续往南行驶。
路面上简直是一团糟,到处是撞得一塌糊涂的车子,还有许多车冲到路边撞上行道树,甚至直接撞进了店里。
我只能以缓慢的速度开着车,艰难地避开随处可见的车祸现场,有时候还需要开上人行道才能继续行驶。
那些困在车里的缩小人,他们哪怕侥幸没有因突然的车祸而死掉,我也完全想不出他们应该怎么脱困,他们甚至都没有打开车门的力量。
路过一个加油站,我下车自己给车子加油,然后迅速离开。
等过两天,我可就不敢来加油站了,谁知道会不会有小人躲在加油站里,趁我来加油的时候点把火呢?
逐渐远离市中心,路面上的报废车逐渐少了一些,路面状况也逐渐好转,我紧张的心情才略微放松。
我调出虚拟面板,发现数据已经出现了很大的改变:
任务倒计时:99 天 23 小时 30 分 07 秒
地球现存人类数量:72.57951748 亿人
地球人类死亡原因明细:
车祸:38574962 人
摔死:31958477 人
窒息:27965841 人
烧死:21578962 人
……
好家伙,半个小时的时间,地球人类就已经消失了好几个亿……
死亡原因明细更是长得看不见尽头,我还看到了臭死、噎死、吓死、被手机砸死……
哦,变小的时候请不要玩手机。
吸烟也是真的有害健康。
现存人数还在迅速减少,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找个地方舒舒服服地吃喝玩乐就可以躺赢 100 天。
但我的理智告诉我,人类文明之所以能够延续至今,是因为人类作为一种具有高等智慧的生物,会动用自己的智慧去适应环境,创造和利用工具。
100 天的时间,我都不敢想象他们能造出些什么玩意儿来对付我。
10 分钟后,我将黑色昂科威停在路边,看向了眼前的大型户外用品店,然后调出虚拟面板,仔细看了看地图。
依然是正中间一个绿色小点代表我,周围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代表其他人。 这些红色小点几乎都在原地一动不动。
要不是绝大多数人还没有适应环境,我真不敢走进去。 户外用品店里能够利用的工具太多了,如果有几百个人团结起来设置陷阱,是能够对我造成杀伤的。
但现在我可以放心走进去。
偌大的店铺里,一个人也没有。 不,应该说我一个人也没有看见。
地面上四处散乱着衣服和鞋子,说明缩小事件发生时,这里面应该是有不少人的,只是不知道都去哪里了。
顾不上想这些,我需要尽可能找到对我有利的东西。
我心里已经有了一定的规划:往高原上跑,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跑,往寒冷的地方跑。
要不是我不会开船,没有下海经验,我肯定会选择一路向东,然后找一艘船出海,谁也别想找到我。
自然条件越艰苦,环境因素越复杂,人类攻略我的难度就越大。
……我是不是在潜意识里把自己开除人籍了?算了,这不重要。
我开始往购物车里放有用的东西:帐篷、睡袋、防潮垫、羽绒服、冲锋衣、登山鞋、登山包、手杖、过滤水壶、卡式炉、瓦斯、锅、防风打火机、手斧、工具刀、加油用的汽油箱、塑料软管、反曲弓、箭支、净水药片、氧气罐、渔具……
东西堆得满满当当,我不得不分批将物资运送到车上。
车里空间已经挤满了,还好这辆黑色昂科威越野能力还不错,之前出去团建的时候,经理给车顶安装过置物架,也能放不少东西。
我把一些重量不大,但是体积较大的东西用厚实的袋子装好,然后用绳子绑在车顶上。
不得不说,零元购的体验真爽。
安置好这一切,已经是下午一点半,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午饭。
这么短的时间,应该还没有人来追杀我吧?
我准去旁边的餐厅解决一下温饱问题。
走进沙县大酒店,我给自己盛好饭,鸡腿拿了两个,卤蛋拿了两颗,连乌鸡汤我都给自己盛了两碗。
吃饱了好上路。
十五分钟后,我再次开车前往加油站,这次是把两个汽油箱装满,方便后续给车子加油。
准妥当,我继续开车向南,最终驶入国道,一路向西。
03
国道上的路况又好了很多,车没有那么多,而且不少都冲出了道路,滚进了防护林和田野里。
我依旧不急不慢地行驶着,反正现在整条路上就我一个,不会有人摁喇叭催,也不会有人非要别我的车。
最重要的是,我的精力更多地用于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远的不说,我今天晚上在什么地方休息?休息的时候会不会被小人们摸上来弄死?我该怎么做才能防止自己被弄死?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查看地图。
网络暂时还能正常运转,但是没人维护的话,估计用不了几天就会瘫痪了吧。
幸好我的后厢里,还有在便利店买的各种旅游、地理书籍,以及地图。
正当我犹豫今晚选什么地方过夜时,突兀的铃声响了起来!
经理给我打来电话??这……
你 1 厘米高的小人儿是怎么打的电话?指纹跟面部能识别得了吗?开机键摁得动吗?跳到屏幕上输入开机密码的吗?
我强忍疑惑,接起电话,然而对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喂?」
我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还是没有一丁点声音。
大概经理还没有跑到内置麦克风的位置?
我耐心等了一会儿:「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手机里总算隐隐约约传出来一丁点声音,我把耳朵凑到听筒面前,也难以分辨出对面在说什么,经理那微乎其微的呼喊,完全消散在环境音里。
看来 1 厘米的小人,所发出的声音确实太小了。 人类的声带终究不像昆虫那样强悍。
我大概能猜到经理想说什么,于是对他说:「我现在听不到你说的话,我也很难跟你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现在有非做不可的事情,等 100 天后我再解释给你听。 」
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走下车,在寂静的马路上沉默良久,朝着身后城市的位置眺望,但什么都望不到。
我知道那里满目疮痍,有无数的人惨死于各种离奇的场景,还有无数人身陷绝境孤立无援,人类文明数百万年的积累被暂时封印,等待他们团结起来重新建立秩序,以及制订追杀我的计划。
我不知道该庆幸自己没有经历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还是该痛恨自己站在了全人类的对立面。
夕阳在我的正前方缓慢下沉,它明天依然会照常升起,而人类文明又是否能够绝处逢生?
「主宰系统,你们来地球的目的是什么?你们做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我问道。
毫无反应。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助跑两步,然后用力扔向天空,就像想要砸死一个并不存在的敌人。
石头终于还是落回地面。
我再次调出虚拟面板,人类现存人口只剩下了 69 亿多。
突然,我在数据旁边的地图上看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在表示我自己绿色小点的右边,有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红色弧线。
难道?
我往西边跑出去十 10 米,再看地图时,那条红色的弧线已经变成了弯弯的月牙!
我刚才站的位置附近,有人类!
我重新走回去,红色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消失。 我走回了我的车子旁边。
我上车,发动车子往前慢慢地开了几百米,同时注意力一直放在虚拟面板的地图上。
我的身后并没有出现红色小点。
看来结论很简单,这个小人,此刻正在我的车上。
不能继续开车前进了,谁知道这个人有没有对车子做什么手脚?万一重要的时候刹车坏了怎么办?
不把这个人找出来,我休想继续前进。
然而看着车上挤得满满当当的物资,我头都大了。
要在这么多东西里面,找出一个身高只有 1 厘米的小人,工作量实在大得离谱。 等我把整辆车以及物资挨个检查一遍,恐怕天都黑了。
只能用排除法,一批一批地试了。
我打开后厢,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部搬下来堆在地上,然后开车以最慢的速度缓缓前进,这样即使刹车失灵,我也能跳车而不受伤。
开出一段路,再次停车,这次是把后排座椅和副驾驶上堆的东西全部取出来堆在地上,然后继续前进。
地图上,依然没有出现那个红色小点,还在我车上!
这一次,我爬上车顶,把绑在上面装物资的袋子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再次前进。
地图上,红色的小点,一点一点地出现了,在车顶物资袋里!
我停下车跑回去,打开袋子开始一件一件仔细地检查,每检查完一件东西,就把它放在旁边的地上。
终于,在一副户外手套里,我发现了一个姑娘。
她整个人缩在手套深处,我只能看见她惊慌失措的脸。
看样子,应该是我在户外用品商店采购物资的时候,不小心将她跟什么东西混在一起采购回来了。
现在怎么办?
我们现在所处的路段,有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如果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她恐怕很难生存下去。
虽然如今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人正在死去,但我依然很难接受一个人因我的失误而死去。 至少,我应该找到一个比较安全的环境再放走她。
我准将她从手套里取出来,她却突然受惊,拼命往更深处钻去。
我不禁苦笑,手套拢共就这么大点,能藏到哪里去呢?
我摊开手心,一点一点地将手套倾斜,然后轻轻摇晃,尽可能不要伤到她,才总算将她倒了出来。
然后下一刻,我傻眼了。
我忘了,这些人只是自己的身体变小,衣服并没有跟着变小。
这姑娘现在,没有衣服穿,只能用双手局促地护住自己。
尽管我什么也看不到,毕竟她整个人才那么小一点,但我还是立刻就满脸通红了。
我手忙脚乱地将她放在一张毯子上,然后撕了一小片纸巾递给她,让她凑合着先当浴巾裹一下。
「我不会伤害你,但我暂时不能放你走,因为这里不安全。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她小巧的脸上,那张更加小巧的嘴似乎在说着什么。
「我没办法听到你说的话,太小声了,你点头或者摇头。 」我补充道。
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似乎意识到这样的动作对于我而言可能有些过于含蓄,于是极大幅度地点头。
现在让我头疼的是,我要怎么给她弄一套合身的衣服?
总不至于一直让人家拿纸巾当衣服穿吧?
有一厘米大小的带衣服的公仔吗?
算了,还是先收拾东西离开,等路过城镇的时候再想办法看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吧。
于是我找到一个装饼干的透明塑料瓶,将里面的饼干吃掉,用纸巾擦干净,然后在里面垫了两层手帕,横放在地毯上。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十分艰难地攀爬,总算爬进了瓶子。
我将瓶子放到驾驶座旁边的水杯槽里,然后下车去收拾东西,再重新装回车上。
这一次由于时间不是那么紧迫,我将各项东西稍微分类收拾得整齐一些,竟然给车子腾出来不少空间。
临近傍晚,我们总算再次上路,目标是三十公里外的一处湖泊。
一辆车孤独地行驶在拥挤的公路上。
04
路过一座小镇时,我带上装着姑娘的瓶子走进了一家童装玩具店,将她放在了柜台上。
我的目标是找到一个足够小的布娃娃,然后把它的衣服取下来送给姑娘穿。 然而我在一堆高仿的芭比娃娃里找来找去,也没找到一个大小合适的。
直到我发现旁边架子上的书包上大多挂着一些小吊饰,其中一些被做成了微型布娃娃,我把那些看起来大小差不多的布娃娃衣服摘下来,统统放进塑料瓶子里,让她自己选。
她拿着小衣服一件一件在自己身上比划着,选了一件,然后呆呆地看着我。
要干吗?
我也呆呆地看着她。
她举起那条小裙子使劲挥了挥。
难道是想问我对这条裙子的看法?
我依稀记得那条裙子是从一只拟人化的泰迪狗娃娃身上扒下来的……于是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她。
她着急得直跺脚,转过身去,过了几秒又转过身来看着我,用手指着我。
我总算明白过来,于是我转过身去,好让她换衣服。
其实我感觉没有这个必要哇,直接把裙子直接套在身上,等穿好以后再从裙子里面把之前用来裹在身上的纸巾撕下来扔掉,不就好了嘛。
我为自己的机智默默点了个赞。
童装玩具店里有不少东西,我四处探索,希望能找到有助于解决沟通问题的工具。
在玩具区,我找到了一个金属的小号,虽然只是个长十厘米的模型,但看起来和真的乐器一模一样。
我当然不是想让姑娘吹小号,用音乐或者摩斯密码来向我传达信息。
从文具区找到一把美工刀,我把模型小号前端的喇叭头给割了下来,用胶带将切口处缠起来,再戳开一个小洞,这不就变成扩音器了吗!
按照比例,这个扩音器大概比姑娘整个人还大一些。 她对着扩音器喊话的样子,大概就和包租婆搬起大钟差点喷死火云邪神的样子差不多吧?
突然,我听到一些轻微的东西碰撞的声音。
在现阶段,我应该是占据绝对优势的。
缩小人既无法使用现有的武器和工具,也还没有制造出可以使用的工具,他们甚至都还无法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更不可能团结起来建立情报系统和进攻方案。
然而我还是比较谨慎,因为我只要失误一次,很可能就会 GAME OVER。
我调出虚拟面板查看,地图显示我的周围确实有不少红色的小点,但离我特别近的只有一个。
我没有放松警惕,仔细寻找声音的来源。
当我的视线扫过柜台时,发现除了装着姑娘的瓶子之外,旁边还多了一只老鼠。
老鼠用前肢搭在塑料瓶的边缘,正在好奇地打量着姑娘,大概在它眼里,这个小得可怜的姑娘,应该不够给它塞牙缝的。
不妙啊。
我随便拿起货架上一件趁手的玩具想要砸它,随即体会到了字面意义上的投鼠忌器。
我只能慢慢靠近,寄希望于老鼠看见我之后,情绪稳定地逃跑,动作不要太大,以免把塑料瓶子碰到地上,把姑娘直接摔死。
毕竟,1 米高的柜台,对于缩小人而言已经是至少 150 米高的悬崖了。 人类没有昆虫那样的外骨骼或者甲壳保护,摔下来必死无疑。
老鼠见我靠近,对于巨型生物的恐惧依然让它撒丫子就跑,剧烈的动作将塑料瓶推翻,在柜台上咕噜噜滚动起来。
我用最快速度跑过去,总算在它即将滚落的时候抓住了。
将瓶子放好,我发现由于刚才的翻滚,原本垫在瓶子里的手帕已经卷成一团,正好作为缓冲,将姑娘包裹在正中间。
整理好手帕,姑娘看起来似乎没有受伤,但显然惊吓过度,坐在手帕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我把小号模型改装的扩音器放进塑料瓶里,她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图。
然而,她根本无法举起扩音器。
没办法,她现在身高才 1 厘米,体重恐怕连 0.1 克都不到,而扩音器的重量怎么都有她体重的 10 倍以上。
相比能够举起自己体重几十倍物体的蚂蚁,人类的肌肉对于同等体型的昆虫来说,还是太弱了呀。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手帕,连带手帕上的姑娘一起放在台面上。 然后用美工刀在塑料瓶的一侧戳开一个小孔,然后将扩音器小的一头安装在瓶子里,大的一头朝外。 为了固定住,我还在扩音器和瓶子的接口处抹上了 502。
等 502 彻底干透了,我才重新将手帕慢慢地放回瓶子里,然后用耳朵凑到喇叭口附近。
姑娘手脚并用地爬到扩音器旁边,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妈!耶!好!大!的!老!鼠!!!」
尽管她已经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还借助了金属扩音器的放大效果,然而这声音在我听来依然细若蚊吟。
不过好歹勉强能够沟通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你!小!声!一!点!」
我说起了悄悄话:「你~叫~什~么~」
「张!婷!」
说着,她还用手在塑料瓶壁上写写画画起来。
……我估计想看清楚她写的字可能需要用到显微镜才行。
「你!叫!什!么!」
「封~尘~」
「你!为!什!么!没!变!小!」
「不~知~道~」主要是说不清。
「我!饿!了!」
这好办,我从衣服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饼干,拆开之后掰碎,挑出一点碎渣递给她。
她犹豫一下,似乎不知道应该吃这块比她头还大的饼干。
只能把碎渣捏成粉末再递过去,她就靠在我的手指头上吃起来。
「水!」她大概是噎着了。
我拧开一瓶矿泉水,用手指蘸了一点递过去,她直接就着我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喝了起来。
我都担心她被淹死。
吃饱喝足,她似乎也从惊吓中慢慢平静下来。
「我~要~走~了~」
「这!里!有!老!鼠!」
「哥!斯!拉!那!么!大!的!老!鼠!」她又补充了一遍。
我沉默了。 我之前想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再离开。
但实际上,对于张婷这样的缩小人而言,整个世界都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虚拟面板上现存人类的数量一直在飞速减少,他们会遭遇无数种危险,并且想办法去战胜和克服,并且还要想办法恢复秩序,重新发展科技,并且想办法消灭我。
张婷和其他缩小人一样。
「可~我~必~须~离~开~」
「带!上!我!」
「不~行~」
「我~知~道~你~也~想~杀~我~」我补充道。
她没有反驳,大概是默认了。
这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主宰系统并不是对我发布了任务,它是向整个地球人类发布了地狱级难度的任务。
而我,实际上是这个任务中的大 BOSS。
但我不会束手就擒,因为我想要让人类文明回到原有的轨道上。
而我的机会,就在于任务完成后的三个愿望。
05
夜晚,湖心凉亭。
四下一片漆黑,一点灯光也没有,只有天上的月亮和凉亭里微微闪烁的火光。
卡式炉上煮着泡面,我借着火光在另一边搭着帐篷。
今晚我打算在这里过夜。
通往凉亭的木板被我拆掉了一截,对我而言是一步就能跨过去的距离,但对于缩小人来说却是天堑。
更何况,这座湖泊位于湿地公园的正中心,远离人类居住区域,整个湿地公园里也没有多少人。 即使有,大多数恐怕也已经喂了青蛙、飞鸟或者虫子。
帐篷搭好,我回到炉子旁,盛面开吃。
塑料瓶放在我身前的折叠小桌板上,张婷站在瓶子边缘向外眺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之所以继续带上她,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我想要弄清楚缩小人的具体任务,到底是什么。
主宰系统透露给我的,只有模糊的两点:他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在 100 天内杀掉我;他们能知道我所在的方向,但不知道具体位置。
但我清楚,一定还有其他的重要信息和情报,譬如:
他们是否也有类似虚拟面板之类的辅助功能?
他们是会自愿组织起来追杀我,还是被强制执行追杀我的指令?
他们完成任务的奖励,是什么?
……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都需要想办法从张婷这里获得。
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半路上在数码店收集到的小蜜蜂扩音器,打开开关,将话筒放在了塑料瓶喇叭口的位置。
我一边吃面,一边小声对张婷说:「人类集体缩小这件事情,很不可思议吧?」
小蜜蜂里传出严重失真,但还算清晰的声音:「嗯,比我们的科技发达太多了,我甚至都不清楚那到底算是科技,还是算神迹。 」
看来她知道主宰系统的事情。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缩小吗?」
「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甚至希望被选中的目标不是我。 」
「那你就需要和其他人一样为了生存而挣扎了。 」
没有获得有效信息。
「是啊,你们变得这么小,光是生存下去就已经很难了,也不知道死去了多少人。 」
「死了很多了……死了将近 15 亿人口了,比印度的总人口都多。 」
他们同样有虚拟面板!
之前主宰系统给的信息是:全球所有人都已收到追杀你的指令,他们不知道你的具体位置,但是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到你的方向,他们会顺着这个方向来追杀你。
那么,在他们的虚拟面板的地图上应该不会直接标注我的位置,但很可能有一个指示目标方向的箭头!
「你知道其他人的位置吗?」我直接问道。
「我不知道。 」
「我是想,如果你知道其他人所在的位置,我可以把你送到其他缩小人那里。 」
「我说了,我不知道。 」
「那,如果给你机会,你会选择杀死我吗?」
「会。 」她几乎没有犹豫。
「是因为那个奖励吗?」我试探道。
「哼!如果那也能称之为奖励的话。 」
他们的奖励一定和我不一样!
「如果,我有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你们会不会放弃杀死我?」我用的是你们。
「不会放弃。 准确来说,是我们不能放弃。 放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突然变得很伤感。
她突然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你有没有可能去死?我知道这样说对你很残酷也很不公平,但你死掉的话,剩……」
她像是突然被捂住了嘴,用尽力气也发不出声音,她努力挣扎了许久,面目惊恐而狰狞,然而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我说不出来,有什么力量在阻止我。 」她虚弱地说道。
「我如果能活过 100 天,就……」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体会到了那种窒息感,而当我放弃将任务奖励的事情说出来时,那股力量瞬间消散。
「一样的。 看来,最重要的情报,我们不能相互通知对方。 」
「那么,谁是对的?」她抛出了一个我也想知道的问题。
从我的角度来说,我只要能活过 100 天,就可以许 3 个愿望,我可以尝试用愿望拯救所有人。
但是,我并不知道这 3 个愿望的极限是什么,能不能达成我的目标,我甚至不知道主宰系统是真的会帮我达成愿望,还是只想看我们互相残杀取乐?
修罗场啊。
我打个饱嗝,放下碗,收拾好东西:「睡觉吧,很晚了,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
「我……我要上个厕所,你把我放出来。 」
哦对,瓶子里毕竟没有卫生间。
「还有,你转过身去,不许偷看。 」
我上次真不是故意的!
等张婷上好厕所,我将她放进了另一个完整的塑料瓶里,里面同样垫好了毛巾。 为了避免她窒息,我在瓶子的顶部戳了几个针眼大的小孔,既能让空气流通,也能确保她不会跑出来。
这么做的目的,一是防止她半夜被什么虫子给吃掉。 二是防止她半夜溜出来,趁我睡着的时候偷袭我。
毕竟,男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大概是白天的时候精神太过紧张,我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陨石坠地、高楼坍塌、大火蔓延、洪水席卷、火山爆发、地震频繁、暴雨连绵、雷霆肆虐、冰封万里、太阳氦闪……
乱得一塌糊涂,简直把我这半辈子看过的灾难电影都聚合到了一起。
清晨醒来时,简直头痛欲裂。
失策了,湖心凉亭上过夜虽然安全,但是水汽太重,夜里温度低,哪怕有防潮垫和睡袋,依然着凉了。
我立刻起来点火烧水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恢复一下体温,再搭配面包补充热量。
休息了好一会儿,头痛依然没有减退的迹象,我决定去药店零元购一批药品。
收拾好东西,装上停在湖岸边的昂科威,我打开导航去最近的药店。
张婷被我放回带扩音器的瓶子里,然后塞进驾驶座旁的水杯槽。
「你开慢一点,我晕车。 」
「我开得再慢,对你来讲也是云霄飞车呀,忍一忍吧。 」
来到药店,我先找到感冒药吞下,然后搜刮各类药品和医疗用品:维生素、抗生素、感冒药、止痛药、抗过敏药、外用止血药、绷带、脱脂棉、棉签、碘伏、酒精、创可贴……
还有许多我不太了解用途的药物,也都胡乱塞进背包。
再次上路时,我感觉头痛已经缓解了不少。
我今天的计划是继续沿国道前进,尽快进入城市密度较小的区域。
这段路临近另一个城市,因此路况又变得复杂起来,到处都是车祸现场,所幸没有将路完全堵死。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将在几天内进入高原地区。
突然,我的前方视野里,快速窜出一辆严重超速的汽车,正直直朝我驶来!
来不及多想,驾驶经验并不丰富的我,出自本能地打方向盘,然而对面的车辆也掉转方向,依然瞄准了我!
以这样的速度撞上,我必死无疑!
情急之下,我猛踩刹车,停在路上一辆侧翻的大巴车后面,想要利用大巴车作为盾牌,避开致命的撞击。
嘭!
大巴车被整个撞得移动过来,再撞到我的车上,硬生生把我顶出去十来米远。
要不是我系着安全带,这一下撞击非把我甩出去不可!
尽管如此,我也依然被撞得头晕目眩,就好像走在球场边,被大力踢飞的足球砸到脑袋上一样嗡嗡直响。
我还没能完全回过神来,突然听到了另一辆车疾驰的声音,在身后!
来不及回头看,我立刻倒车,直接顶开防护栏开下公路。
公路比周围的土地要高出一米多,我刚顺着路边斜坡往下倒退着滑落,就见一辆车从我的头顶正上方,擦着我的车顶飞出去,然后是一连串轰然巨响。
几秒钟内,我和死神擦肩而过了两次。
我慢慢地驾车退到一片麦田里,然后立刻远离了公路。
这时候我才看清,刚才一前一后夹击我的两辆车,都是自动驾驶功能的特斯拉。
看来,我还是严重低估了人类的创造力和应变能力。
谁能想到,他们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已经能够利用现有的工具和技术,对我发起这样的袭击。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我必须远离一切可远程操控的智能化设。
国道上又陆续出现了几辆特斯拉。
幸好特斯拉没有越野能力,无法在坑坑洼洼还有埂的田野上对我进行追击。
他们怎么知道我的位置?
我突然想到自己还随身带着用来查地图的手机。
手机卡可以定位追踪,地图软件的大数据也可以用来追踪。
我将手机扔出车窗外,开着这辆具一定越野能力的昂科威,背对着公路,马不停蹄地溜了。
第二章:追踪与追杀
01
拯救者联盟第 13 号指挥部。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特斯拉行车记录仪传回的画面:任务目标驾驶着黑色昂科威越过麦田,消失在视野里。
指挥部鸦雀无声。 行动差一点就成功了。 可惜,依然差了一点。
13 号指挥部原本只是一间普通的路边咖啡厅,此刻已经聚集了十几万人,并且依然有源源不断的人排除万难前来报到。
人们像蚁群一样,不断从各个建筑里走出来,走上大街汇成一条线,然后几条线合并成一条,最终源源不断地涌入指挥部。
这里是虚拟面板上标示的,离他们最近的 13 号指挥官所在的位置。
13 号指挥官陈锋站在桌子边缘,看向地面上乌泱泱的人群,他们大多身上只裹着简单的布片,有些甚至只用线头在身上缠了几圈勉强遮羞。
陈锋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个月前,被公司以「毕业」名义开除的陈锋,没敢告诉家里自己失业的事情,于是每天依然按时出门「上班」,实际上跑到咖啡店里,靠接一些写代码的散活赚钱。
由于缩小事件发生时他正趴在咖啡厅桌子上写代码,导致缩小后格子衬衫滑落到了地面,自己却被困在了桌上,险些被像座大山一样的假发给埋住。
陈锋还以为是自己长时间埋头写代码写出了幻觉。
然后陈锋注意到了虚拟面板:
任务名称:拯救现存人类
任务描述:100 天内杀死全球唯一保持正常体型的目标人物,现存人类即可恢复原本体型。
任务倒计时:99 天 23 小时 57 分 27 秒
地球现存人类数量:76.50248627 亿人
虚拟面板上还有一方地图,除了密密麻麻的绿色小点之外,还有一个指示箭头,标注了任务目标的大致方向,但不够精确。
正当陈锋愣神时,虚拟面板再次出现了变化:
恭喜你被任命为第 13 号指挥官,你有权发出召集指令,距离你 50 公里范围内的人都将收到你的指令并执行。
虚拟面板上随即新增了指挥官系统:一个召集按钮,一个指挥官会议按钮。
当陈锋选择召集按钮后,他发现地图上的绿色小点在经历短暂的停滞之后,似乎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在向自己靠近。
然后陈锋又选择了指挥官会议按钮,虚拟面板出现了新的界面:1000 个头像整齐排列,每个头像下标注了序号。
少数头像是亮着的,大部分头像依然灰暗,然后陆续有头像亮起,很快会议系统中吵成一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被外星人攻击了吗?」
「为什么我被选为指挥官,我只是一个机械工程师呀。 」
「谁来救救我,我和我的两只猫在一起,现在它们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另外还有英语、日语、韩语,以及一些陈锋听不出的语种在发言,所有人都很惊慌。
于是有人提议:「我们按照指挥官的序号发言吧,大家尽量只说有用的信息和建议,需要求救的人选择召集按钮,会有人去救你的。 」
随即他又用英语复述了一遍。
会议系统里逐渐安静了下来。
「我是一个高中地理老师,刚才已经发起召集,但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凭我们的力量真的有办法杀死一个正常体型的人吗?」
「我是个大学生,我发起了召集,但是只有本楼层的同学陆续赶来,我估计是被楼梯给阻挡住了。 我现在准从衣服上拆线头当绳索去一楼,方便其他人会合。 」
「我在一家儿童玩具车制造公司工作,我的同事们正在试图使用玩具车当做交通工具,但是我们按不动遥控器。 」
「我在步行街中央,现在已经召集到了不少人,他们会严格执行我的指令,我进行了测试,哪怕是明显不合理的指令,他们也会照我说的做。 」
……
轮到陈锋发言:「我是一个程序员,陆续有人赶来集合了,但是我被困在桌子上,正在想办法。 」
陈锋一边关注着会议系统里的发言,一边寻找可以利用的工具。
他认为那个大学生拆衣服线头的思路不错,正好桌上有一顶别人的鸭舌帽,他走过去找到缝纫线露出来的线头,然后艰难地拆了起来。
这个工作并不容易,线头的直径和他的小臂差不多粗细,他需要双手抱住线头用力将其拔出,然后绕到另一面继续,如此反复。
好不容易得到了足够长度的缝纫线,他又陷入了另一个难题:桌子和地面的距离差不多有几十倍身高,普通人不可能有力量凭借这样一条绳索就爬上来。 可如果自己下去的话,同样会有摔死的可能。
而且,他隐约感觉,每一个指挥官被选中的原因,都和其自身的职业、技能有关联。
陈锋的技能是写代码,最重要的工具就是这台笔记本电脑。
怎么利用绳子,才能让地面的人安全地爬上来?
他想到了影视剧中,士兵训练时会翻越的绳网。
他继续拆线。 缝纫线拆光之后,帽子边缘的布料就露了出来。
布料上的线要好拆很多,陈锋很快就拆下来不少,然后在电脑的金属边缘上磨断,获得了几条超过 1 米的长绳。
陈锋将绳子的一端全部系在咖啡杯的把手上,另一端扔下桌子,然后用尽力气朝下面最近的人喊道:
「拽直绳子!编成网!尼龙网!谁懂的!组织一下!分批上来!上来五千人!其他人自行组队!一百人一组!收集食物!饮用水!有用的都收集过来!还有,关掉店里的音乐!」
喊完,陈锋仿佛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上。
现在,他只需要静静等待了。
会议系统里依然在激烈地讨论着。
……
129 号指挥官说道:「我这里找到了一份纸质的地图,我希望大家汇报一下自己所在的地理位置,以及地图上指示的任务目标的方向,这样我可以大致推算出他所在的位置来,参数越多越精确。 」
指挥官们纷纷报出了自己的位置和指示的方向。
129 号指挥官:「根据我的推算,任务目标可能在 C 市附近,我们可以验证一下。 谁距离 C 市最近?」
陈锋说:「我在 C 市。 」
671 号指挥官说:「我在 C 市附近。 」
129 号指挥官语气十分笃定:「你们注意观察一下指示方位的箭头是否有变化。 目标肯定会想办法移动,距离他越近箭头的变化越明显。 」
陈锋盯着箭头:「有明显变化。 」
片刻后,671 号指挥官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有人提出问题:「我们可以用这个方法追踪到他,可是怎么消灭他?他是正常体型,可以开车跑,我们现在连打开车门都办不到,更不要说开车了。 」
「刚才有人说在尝试利用玩具车当交通工具,解决了吗?」
「不行,我们无法使用遥控器,要重新生产制造微型化的遥控器才有可能按得动,但那需要解决设计和生产的问题,以我们目前的能力恐怕办不到。 即使办到了,它也依然只是玩具车,用玩具车去追汽车?」
有人提议:「能不能换个思路?我们用遥控器操作汽车。 」
立刻有人顺着这个思路进行补充:「我们可以远程操作具有自动驾驶功能的汽车,用车去撞目标。 」
「真正意义上的自动驾驶汽车国内还没有上市,目前还在研发和测试的阶段,而且车辆的智能系统会自动计算安全距离采取制动措施,不会撞上别的车。 」
「退一步呢?哪些已经上市的车,具一定的远程操作能力,包括启动、自动导航、避让障碍物等功能。 」
「新能源电动汽车的操作系统普遍智能化,本质上有很多指令都是通过电子信号传达的,如果能用远程信号替代或者模拟按键信号,应该可以成功操控汽车。 」
「还需要从车厂获取相关的控制权限。 」
「最关键的是,一定要让车子能撞上去才行,不然开到目标任务面前,一个急刹车,那就搞笑了。 」
「哪个智能电动车因为系统原因导致的超速撞车事故率比较高?」
几个指挥官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品牌。
「现在还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怎么获得它的远程控制权限,一个是怎么去控制汽车。 」
「Did you mention Tesla just now?」
「刚老外说什么?」
「我和老外沟通一下吧,说不定他们有办法获得权限。 」
片刻后,和老外沟通的指挥官说道:「我把刚才的信息同步给老外,老外去联系了。 」
「汽车的操控问题怎么解决?」
陈锋思考这个问题有一会儿了,此刻说道:「如果能获得车辆的最高级权限,我应该有办法编写程序,用远程电子信号代替车内的操作信号,实现操控。 」
「你怎么写代码呢?我已经试过了,用最大力气也按不动键盘。 」
陈锋胸有成竹:「这个我有办法。 」
02
绳网已经编织成功,人群正分批爬上桌子。
陈锋先指挥人们爬上电脑,让尽可能多的人站上数字键盘区的「0」键,一共挤上去了 53 个人。
然后数 1,2,3,当陈锋数到 3 的时候,所有人用力跳起,然后几乎同时落在「0」键上。
然而键盘只是摇晃了几下,并没有被成功按下去,屏幕上也没有出现 0。
果然不行。 陈锋虽然猜到了这个结果,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幸好陈锋还有一个激光投影键盘,体积与稍大的手机充电器接近,重量大约为 50 克。
陈锋指挥着数百人,费尽力气才打开了激光投影键盘的开关。
随着充满几何感的激光照射在桌面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是他们在被不知名力量缩小之后,第一次使用上熟悉的现代科技。
激光投影键盘的工作原理十分简单,平常只需要用手指触摸桌面上的激光键位,设底部的传感器所接收的信号就会中断,以此确认输入信号,然后再通过蓝牙将信号传输给电脑。
现在,陈锋只能用人海战术去解决这个问题。
大量人群将激光键盘围了起来,然后一部分人进入键盘中的空隙,相互之间保持一定的间距,避免传感器误判。
当陈锋喊出「A」时,附近的人迅速汇聚到「A」键位上遮挡传感器的信号,等完成信息的输入后再迅速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每输入一个字符,至少需要 50 人协作完成。 而一旦出现失误,则需要先将错误的字符删掉,再重新输入正确的字符,工作量至少会增加两倍。
这是一项工作量无比巨大的工程,由数千人默契配合才能实现。
一些使用率较高的字符,平均每 20 分钟就要换一次人,否则就会有人累到虚脱。
陈锋站在电脑上,一边确认着屏幕上输入的信息是否正确,一边向人群发出指令。
他的职业生涯里,从未像今天一样谨慎过。
每一行代码,都是无数人用汗水甚至鲜血完成的。
陈锋不敢出错,他必须严格确认代码的简洁性和准确性。
他正在完成的是一套追踪系统,此前另一个指挥官已经使用纸质地图操作过一次,但那个结果不够精确。
陈锋要做的,是调用地图数据作为基础,然后在地图上标注出多个指挥官的位置,以及他们虚拟面板上目标的大致方位,从而确认目标的粗略范围。
理论上来说,参数越多得到的结果越准确。
这个功能的实现实际上非常简单,然而限于目前的条件,陈锋直到天黑才成功写出来。
尽管已经反复检查过代码,但在首次测试时,陈锋依然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这要是有 BUG,就麻烦了。
陈锋首先测试了一组自相矛盾的参数,得到了参数有误的反馈。
然后以自己所在的位置为目标,重新设置参数,最终获得的反馈上,一个绿色的不规则多边形区域正好涵盖了自己目前的位置。
陈锋再次测试了几组参数,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
他再次进入指挥官会议系统,并且向其他人分享了自己使用激光投影键盘和人海战术写代码的思路。
「老哥 666 啊,我看我这边有没有程序员,然后再想办法搞到设,到时候一起帮忙。 」
「不知道智能汽车的高级控制权限解决了没有?」
「老外还在沟通,他们那边也是一团乱。 听说缩小时,A 国的总统正在卫生间拉稀,直接掉到马桶里了,死得那叫一个憋屈……」
……
见众人跑题,陈锋继续说道:「我完成了一版追踪系统,稍后会放到网络上,大家搭建起自己的网络团队之后,可以去下载运行。 」
「每个人输入自己的地理位置,以及目标的大概方向,越精确越好,角度误差最好不要大于 5 度。 」
「我每小时进入会议系统一次,如果解决了高级权限的问题,务必告知我。 」
退出会议,陈锋继续指挥众人将代码打包传到网上。
还可以做些什么事情?
陈锋望着咖啡厅里越来越多的人,陷入了思考。
地面上的人几乎听不到他的指挥,他也很难从他们那里获得有效的建议。
陈锋自己始终只是一个程序员,知识面有限,他需要能够将这些人有效地组织起来,让每个人发挥自己的特长与能力,才有可能完成这个任务。
陈锋意识到,现在他们最缺乏的,是有效的沟通工具,尤其是远距离沟通。
目前只有指挥官之间能实现远距离沟通。
已经有人测试过,在多人配合的情况下,使用处于开机状态的手机,给另一台同样处于开机状态的手机拨打电话或者语音,可以正常拨通,但双方即便喊破了喉咙,也无法让对方听到自己的声音。
只能靠众人合力输入文字内容沟通,然而效率太低了。
用什么办法代替人发出正常分贝的声音?
陈锋立刻就想到了在线配音平台,原理同样十分简单,输入文字,平台会自动调取配音库里的声音,生成电子合成音,这样就可以通过设外放出来。
想到这,陈锋马上指挥众人操作,很快,电脑上传出了声音:
「大家好,我是指挥官陈锋。 很感谢大家前来执行拯救人类的任务。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武器就是这台电脑,我现在很需要大家的支持。
「第一步,我需要大家建设好地面到桌面的后勤保障路线,希望有建筑经验的人能组织起队伍尽快完成这个重任。
「第二步,我需要有机械工程和电子设经验的人,组织团队去改造出一些小型的交通工具。
「第三步,我需要有管理经验的人,将剩余的人按照技能组织起来,从保障基本生存、电力设施、网络设施、安全预警、制造工具、攻击计策等方面做工作。 」
这声音虽然很机械,但是很清晰,立刻就让咖啡厅里的大部分人都听到了。
为了方便,陈锋指挥众人用手机将这段语音录制下来,每隔一段时间播放一次。
现在,要解决的就是设续航问题了。
电脑的电源是接上的,无须担心。
激光投影键盘设目前靠的是电池,数据线还在电脑包里。 手机的充电线也是。
陈锋指挥着上千人参与行动,历尽千辛万苦才成功给设充上电。
再次和其他指挥官相互分享经验后,陈锋发现后勤保障组已经利用最简易的工具,在桌子边缘安装上了一组定滑轮和吊篮,正源源不断地将食物运送上来。
总算解决了几千人的吃饭问题。 陈锋长出一口气。
这时,一个人走到陈锋面前:「报告指挥官,我是情报组组长,赵冬。 我们组获得了一条重要情报,需要向您汇报。 」
情报组?陈锋压根儿还没想到这一出,没想到他们已经自行组建起来,并且似乎已经有所收获了。
「请讲。 」
情报组组长赵冬示意身后一人走上前,介绍道:「这位是凯弘商务大厦 16 层,梅友文化公司的商务经理,他可能知道任务目标的确切身份。 」
陈锋的精神立刻紧张起来。 此前推测出目标正在 C 市附近时,陈锋就想过很可能会有目击者,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线索。
「今天中午出事前,我们公司正在开会,开着开着一个同事突然找我借车,说家里出事了要赶去医院。 我当时也没细想嘛,马上就把车借给他了,过了一会儿我想起来我那车的雨刮器故障了还没来得及送修,就打电话提醒他一下,怕万一出什么事儿。 结果电话刚要拨出去,就莫名其妙变小了……」
陈锋听得一阵头疼,听了半天也没听到重点。
「……后来我总算在其他同事的帮助下从鞋子里爬了出来,然后我想,如果大家都缩小了,那我同事在车里是不是也缩小了?我们就想给他打个电话问一下情况,还好我的手机设置的是不熄屏,而且正好差最后一下就能把电话打出去。 我们几个人就一起躺在屏幕上,把电话打了出去……」
陈锋终于不耐烦了:「请你讲重点。 」
「哦,马上就到重点了。 我们在这边喊的话,他那边好像听不到。 但是,手机里面传出来的,是正常大小的声音。 一个正常体型的人,发出来的音量。 」
陈锋眼前一亮:「你是说,那个开车的同事就是我们的任务目标?」
「我不太确定。 」
「告诉我关于他的一切信息,这对我们很重要。 」
「我想说的是,我不明白到底是谁发布的这个任务,我也不知道是谁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 但是我相信我的同事,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也是个好人,我希望大家能重新思考一下这件事,不要去追杀他。 」
经理的声音渺小但坚定。
陈锋的语气更坚定:「告诉我,关于他的一切信息!」
「我不认为我们应该听从虚拟面板的指示。 我们凭什么听它的?就因为它能把我们都变小吗?就因为它能凭空出现在我们的眼球上吗?就因为我们无法理解它究竟是科学的力量还是神的力量吗?」
陈锋默默看着经理,没有回应他,转头对情报组组长赵冬说道:「他的其他同事应该是和他一起过来的,从他们那里了解一下关于目标的一切信息,尽可能详细。 再找两个人,看着他,不要让他有机会联系目标。 」
「你们有什么权利杀死一个人!」经理大喊,但很快被人带走。
他的喊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反应,所有人都不愿意去思考这个问题。
陈锋知道,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只是在执行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任务中的一小部分,每个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正在参与一场谋杀。
只有陈锋自己小声嘀咕了一句:「因为这是目前已知的,能让我们恢复正常的唯一方法了。 没关系的,我来做这个恶人。 」
很快,赵冬带来了关于目标的详细资料,甚至包括一幅由犯罪侧写师用碳粉画出来的肖像画。
陈锋进入指挥官系统。
「请大家安静。 我是 13 号指挥官陈锋,我们已经获取到了任务目标的详细信息,包括他的手机号、社交媒体账号等大量信息。 稍后我会全部同步到网络上,大家稍后可自行查阅。 」
「你来得正好,我们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
「智能汽车的最高级权限已经沟通好了,他们愿意配合。 但是由于距离太远,网络信号有较长时间的延迟,操控汽车的难度太大,他们希望由我们来操控汽车完成任务。 」
「他们正在恢复网络的使用和数据的传输,稍后会和你在互联网上进行联系,并且将相关的权限授权给你。 」
陈锋立刻明白,他们谁也不愿意做这个刽子手,都想把脏活扔给他。
没关系的,都一样。
陈锋安慰自己。
03
天光微亮时,彻夜未眠的陈锋总算完成了工作:利用网络向指定车辆发送远程信号,控制车辆的启动、换档、转向、刹车、监控等功能,并用最高级权限代替自动驾驶权限。
简单来说,被接管的车辆,就相当于一辆大型的遥控玩具车。
随后,陈锋通过「广播」发布指令,组建一支由专业驾驶员、运动和竞技游戏高级玩家构成的行动队伍,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找到专业赛车手。
任务发布出去,已经轮换过许多次的「打字员」们,在得到陈锋的休息指令后,纷纷躺倒睡觉,很快便横七竖八地睡满了一大片桌面。
只有几名「传令官」还在陈锋身旁随时待命。
陈锋看着扩充到上万人的打字员队伍陷入了沉默。
打字员们按照键位进行了编组,并且根据使用频率配了不同数量的人员。 为了方便管理,每个按键都至少设置了正副两名「键长」进行管理和指挥。
然而即便是这样,输入的效率依然低得令人发指,且错误率始终居高不下。
陈锋进入指挥官系统:「1 号行动的前期准已经完成一大半,我们正在组织人手,稍后会在远离目标的地区找几辆车进行训练。 」
目前建立起有效网络连接的指挥官只有不到 50 人,而处在有效操作范围内的指挥官只有 6 人,距离再远一些的就会因为网络信号延迟而大幅提高操作难度。
陈锋向其他指挥官说明了这套远程操作系统的基本功能和使用方法,并且协商好在中午前发起攻击。
一个指挥官说道:「目标依然在湿地公园附近,按照我们的推测,他很可能会继续沿国道西行。 我们一定要在他上高原之前行动,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
所有人都清楚,目前可以远程操控的都是纯电动汽车,哪怕是电量满格的情况,也只有几百公里的续航能力,而且无法充电。 一旦进入高原地区,恐怕想找一辆可以操控的车都难,更别提在更加复杂的路况下执行任务。
时间紧迫。
很快,一支 15 人组成的行动小队来到了陈锋面前,分别是 7 名长途货车司机、2 名驾驶教练、6 名职业电竞选手。
陈锋指挥打字员们获得了郊区一辆车的控制权限,然后将打字员的指挥权交给他们,由他们来进行操练与磨合。
汽车顺利地启动了,然而行动小队还没来得及高兴,刚行驶了不到 100 米就撞上了报废车辆。
所有人都通过汽车监控器发现了障碍物的存在,然而混乱的指挥与调度,使得打字员无法顺利执行指令,错过了绕开障碍物的时机。
小队众人没有立即重新启动车辆,而是停下来研究分工。
片刻,由两名驾驶教练担任总指挥,决定车辆的路线、速度、转向角度,货车司机与电竞选手搭配,替代原本控制方向和速度的几名键长。
重新启动车辆后,小心绕开障碍物,然后缓慢前行,直到再次撞上障碍物。
陈锋一边看着小队不断磨合、总结经验、调整指令节奏,一边观察着目标的动态。
终于,追踪系统上标注的目标活动范围发生了变化,那是一块大概覆盖 600 米直径的不规则多边形,已经是目前能够精确到的极限了。
陈锋向众人下达命令:「再训练最后 2 个小时,2 个小时后立刻发起攻击。 」
行动小队的指挥模式再次发生了调整,一名教练作为总指挥,另一名教练和一名电竞队长负责下达具体到按键顺序和操作时间的指令,其他成员与原本的键长搭配指挥打字员完成具体指令。
这是目前为止最合理的协作方式,车辆规避障碍物的能力明显提升,车速也逐渐加快。
上午 10 点,指挥官会议系统内,最后一次战前会议。
陈锋:「现在能够参与行动的队伍一共是 6 支,5 分钟后,我们分别在距离目标不超过 5 公里的范围内控制一辆车,然后从国道两头同时进入目标活动范围内搜寻,一旦发现,所有人同时攻击。 13 号指挥部已做好准。 」
「69 号指挥部已做好准。 」
「250 号指挥部已做好准。 」
「404 号指挥部已做好准。 」
「419 号指挥部已做好准。 」
「996 号指挥部已做好准。 」
咖啡厅里,除了参与行动的人之外,其余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紧张地望着电脑显示屏。
上面显示着被控制车辆的监控器画面,以及车辆自身的各项参数。
车辆灵活地绕过路上的各种障碍,从东向西行驶,即将进入目标活动区域。
指挥官会议系统内,很快传来 996 号指挥官的声音:「我们撞车了,正在重新控制其他车辆。 」
紧接着,419 号指挥官也表示车辆失控脱离道路。
69 号指挥官率先喊道:「发现目标!」
很快,陈锋的显示屏上也出现了情报中所说的那辆昂科威,行动小队已经发出加速指令。
屏幕上,昂科威急停在一辆大巴后躲避对面车辆的撞击,随后和大巴车一起被顶到了路边,彻底封死了前进的路线。
好机会!
行动小队操控车辆瞄准昂科威直直冲去。
昂科威开始倒车,行动指挥也立刻发出轻微转向的指令,依然瞄准目标冲去。
正当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关注进展的时候,一个人冲进了键盘区,冲向代表刹车的「0」键。
他身后还拽着一块迎风飞舞的碎纸屑,刚好足够覆盖「0」键。
在碎纸屑落地前的短暂瞬间,激光投影键盘设捕捉到了这次「按键」,并向电脑传输了信号「0」,再被操控系统的转译为「刹车」指令发送至特斯拉上。
特斯拉车速骤降。
昂科威则成功撞开防护栏,车身迅速下降,在特斯拉即将撞上的瞬间消失在监控视野里。
特斯拉则因车速较快而飞了出去,在麦田里翻滚几圈后彻底报废,仅剩监控摄像头还能正常工作。
另外几辆车也很快赶到了,可是特斯拉缺乏越野能力,即使能顺利开下这道一米多高且较陡的坡,也难以在坑洼不平到处是田埂的庄稼地里追上目标。
功亏一篑。
只差一点,他们就能完成任务。
只差一点,他们就能恢复正常。
桌面上的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搅局的人。
情报组组长赵冬第一时间认出是那个经理,陈锋也认出了他。
此时愤怒的人们已经冲过去围殴他,他立刻就被打倒在地。
他成了唯一的宣泄口,人们在过去二十多个小时里经历的恐惧、惊慌、痛苦,通通化为拳头落在他身上。
陈锋向赵冬下达命令:「让情报组把他关押起来,给他处理伤口,不要让其他人接触,我有话要单独问他。 」
情报组很快挤开人群,将瘫软在地的经理拖走,地上留下两条长长的血迹。
指挥官会议系统内。
「结果怎么样了?」
「目标还在移动,任务失败了。 」
「这都能让他给跑掉?」
「我们需要更精确的追踪工具,我们正在尝试操控无人机,有进展再和大家分享。 」
「1 号作战计划失败了,大家抓紧想想下一步怎么做吧,我们每多浪费一点时间,地球上都会多死掉许多人。 许多没有行动能力和觅食能力的婴儿、老人、残疾人,他们撑不了多久……」
「我这边正在全体转移,目标是附近的玩具工厂,我们计划控制生产线,制造一批我们可以使用的工具。 」
「我们已经开始研究微型化的键盘和鼠标,各位那里如果有相关的专业人才,麻烦与我们协作一下。 」
「各位,我有一个想法。 经过今天的事情,目标恐怕会放弃前往高原,甚至不会再出现在公路上了,而是直接钻进深山老林里,他现在的位置距离秦岭山脉太近了。 我们的车辆和无人机续航能力都不足以深入山脉去进行攻击……」
「这可怎么办?」
「从地面和空中不行,我们可以从天上……」
「天上?」
「听我说完。 对,天上,我们用卫星对他进行攻击。 」
会议系统里寂静无声。
「这能办得到吗?」
「需要好好规划和试验一下。 」
「还得获得卫星的操控权限……」
「要不,还找 A 国佬?」
「我也有一个方案,如果他躲进深山里不出来,我们可以点燃山火,直接烧死他。 」
「这个方案似乎要容易实现得多。 」
「我们来细化一下方案吧。 」
……
陈锋默默退出会议系统。
他来到临时关押经理的地方。
经理浑身伤痕,虽然不是致命伤,但得不到良好处理的话很可能会感染而死。 人类缩小后,病菌对人体的威胁上升了无数倍。
「你叫什么名字?」陈锋问道。
「张伟。 」他艰难吐出这两个字。
「你知不知道,世界上现在有多少人正在死去?」
「我能看到面板上的数据。 」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行为间接害死了他们。 」
「我知道。 」
「那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张经理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信息?」
陈锋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死死地盯着张伟的双眼。
第三章:100 天的未来
01
我被包围了。
两公里外,呈弧形摆放的多个超高音喇叭昼夜不息,劝我为了人类的未来放弃抵抗,主动走出村庄接受处决。
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检查柴油发电机和两台固定式无人机干扰仪,确认它们都在正常运转。
柴油发电机为我的「基地」以及干扰仪供电,干扰仪则 24 小时全方位干扰直径 4 千米以内的一切无线信号,确保无人机进不来。
这座村庄依山傍水。 村后是连绵不尽的崇山峻岭,村前是湍急的河流,只靠一座桥与外界相通。
桥早已被我炸毁。
粮食和水源充足,但腿上的伤口已经严重化脓,我怀疑自己很快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虚拟面板上的倒计时显示还有 7 天。
我还不能死。
夕阳坠落后,村庄完全沉入黑暗,然而很快就有探照灯穿透重重雾气,在村庄里来回游弋。
我艰难入睡,彻夜难眠。
一只老式的闹钟每个小时响一次,提醒我起来检查设是否正常运转,以及小人们是否有新的动向。
凌晨 4 点,我发现虚拟地图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无数密集的红色小点越过河流,在村庄边缘集结;更多的红色小点正在河流另一岸,排着队以非常宽且整齐的队形过河。
他们没有重建桥梁,怎么能越过几十米宽的湍急河流?
我来不及思考,立刻起身做准。
我的基地位于村子后方的半山腰,与村子之间只有一条土路相连,进入村子之后还有一条水泥路,通过桥与外界相连。
我开车来到村子边缘的一段水泥路上。 路的一侧是崖壁,一侧是阶梯状的土地。
我将准好的几桶汽油搬下车,全部拧开,洒满一整段路面。
我并没有点火。 点火没有意义。
不点火,这条路就始终是威胁;点了火,等火势熄灭后,这威胁也就不复存在。
他们靠近这片区域时,必须绕开平坦的水泥路,只能从崎岖不平的庄稼地里攀爬。
这条路对于他们而言,就相当于要穿越连绵的山脉与巨大的植被群,其中还隐藏着许多捕食者,将极大消耗他们的体力。
他们果然进入了庄稼地,那里是我的第二道陷阱。
但是,我发现他们的行动能力远比我预计的要快很多。 他们绝对不是靠自己的双腿在奔跑。
很多事情都超出了我的预料,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一开始的计划执行。
我来到那一大片庄稼地的尽头,这里地势要高许多。
向下望去,尽管一个人也没看到,但我从虚拟地图上看到了绵延成片的红色。
按照他们的速度估计,用不了二十分钟就可以抵达我所在的位置。
我的身后是一座池塘。
我抡起锄头,在远离排水沟的位置挖开一道缺口。
盛夏时节,雨水本来就多,加上我特意蓄高池塘水位,就是为了这一刻。
水流倾泻,冲起表层浮土变成泥石流,然后席卷而下。
虚拟地图上,那片红色立刻被冲出一段空白,
但这不可能阻挡他们太久。
我开车回到基地,这里是我最后的阵地,如果守不住的话,我失去的就不光是自己的生命了。
所谓基地,实际上就是一个养鸡场。
我当初受伤后逃到这里,身体状况已经无法翻越山岭,而身后又有追兵,于是将养鸡场维护了起来。
不同于现代化养鸡场,这里实际上只是几个大型的棚子,白天开门把鸡放出去自主觅食,傍晚时在棚子前撒上饲料,养成了习惯的鸡就会按时回来,吃过饲料之后回到棚子里过夜。
这样养出来的鸡算走地鸡,好处是市场价格比较高,坏处是死亡率高,养殖周期长,养殖规模也不可能像现代化养殖场那么大,最多也就只能养几万只。
我坐在养鸡场前,静静等待命运的到来。 时间仿佛凝固在我的周围,让我感觉每一秒钟都过得缓慢且沉重。
终于,朝阳升起时,视野尽头出现了一片带有金属光泽的「蚂蚁」。 很快,越来越多的「蚂蚁」将路面完全覆盖,如潮水般向我涌来。
「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立刻停止抵抗,放下武器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我对着或许有上千万的人群喊道,但没有一个人理我。
于是我按下按钮,放出了养鸡场里的 5 万只母鸡。
它们如同中午下课铃声响起时奔向食堂的学生一样,欢快地奔向了丰盛的早餐。
鸡群冲入来不及逃跑的人群大快朵颐,爪子在地上一扒拉便能掀飞数十人,埋头一阵乱啄,就有 10 来个人命丧鸡口,像极了神话故事里各种体型庞大且喜欢吃人的妖精怪物。
那场景,将会成为我往后余生里始终挥之不去的地狱梦魇,
倘若还有余生的话。
然而很快,我注意到有母鸡接二连三地抽搐倒下,在地上胡乱扑腾,掀飞更多的人。
它们应该是中毒了,然而鸡的脑容量不允许它们思考这些问题,依旧只顾着吃,直到死去为止。
但地面上的鸡并没有减少,反而在持续增加,因为源源不断的鸡从养鸡场里奔跑出来加入自助餐的队伍,直到棚子里空空荡荡。
鸡在成片地死去,仿佛遭遇了一场肉眼可见的鸡瘟,地上尸横遍野。
人群在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战损之后,仍然坚定不移地向我突进,好像根本不畏惧死亡,又好像根本没有退后这个选项。
就如同象棋里的卒子,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过了河之后威胁性剧增。
我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他们确实只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已。
或许我也是。
一队人穿越密布的鸡群,终于接近了我。
这时我注意到,他们渺小的身躯上,穿着一副金属打造的外骨骼装甲,手里端着一支微型步枪。
看来,他们就是靠外骨骼装甲提高了好几倍的机动性和越野能力,然后利用枪支发射毒药,试图将我毒死。
确实,在体型如此悬殊的情况下,物理武器远没有化学武器管用。
我打开用来清洗鸡粪的高压水枪,将他们冲回到鸡群当中。
但很快就有第二队、第三队、第四……越来越多人来到我面前举枪射击,都被我用水枪冲走。
鸡比缩小后的人要大几万倍,在体型上占据绝对优势,然而在拥有智慧与科学武器的人类面前,终究只是一种依靠本能觅食的低等家禽。
当鸡群几乎消耗殆尽时,我不得不独自应对剩下的敌人。
很快,高压水枪不能再喷出水。
我点燃几挂鞭炮扔进人群最密集的区域,然后爬上停在身后的车往山下开去。 在村子的一角,河边草地里有我藏起来一条小船,我准坐船离开。
车子碾过一地的死鸡和无数的人时,我发现他们率先攻击的不是我,而是无人机干扰仪。 两台设很快冒出火花彻底报废。
我心里清楚,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到一分钟,各式各样的无人机就蜂拥而至。
有一些直接撞上了我的车窗和前挡风玻璃,将车子撞得四面透风。
一些喷洒着不明液体,另一些携带着白磷粉末,两者一结合便烧起熊熊大火,将车子点燃。
我弃车而逃,躲进一户民居,这时我发现自己除了伤口以外的其他地方,也出现了严重的麻痹和无力症状,大概是已经中毒了。
藏身房子也很快被点燃,我只能再次逃往另一栋房子,但没能成功,在半路上就被无人机撞翻在地,身上浇满汽油。
我不再反抗,因为任何反抗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它们并没有立刻烧死我,而是在上空盘旋着,然后一架无人机慢慢降低高度,稳稳地停在了地上。
一个人从特制的驾驶舱里走出,我努力地辨认,发现是一个熟面孔。
「你不应该逃跑的,有无数人因你而死。 」他的声音通过无人机的喇叭发出。
「你们也不应该来杀我,因为……」我被某种力量控制而无法讲出接下来的话。
「你就要死了,世界将回到它原本的轨道上去。 」
「能完全回去吗?」
「……一部分能回去。 」他说。
「那就恭喜你了,张经理。 」我不再看他,干脆平躺在地上,抬头看着天空等死。
「或者你可以管我叫,13 号指挥官,张伟。 」
02
天亮了。
我从长梦中醒来,弯腰走出阴暗潮湿的洞穴,在林间空地上伸了个懒腰。
清晨的微风吹拂着我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细碎的阳光从茂密的树叶间落下,刺得我睁不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我穿梭在树林中收集干枯的木柴,然后到小溪边掬起一捧水简单洗了个脸,再将矿泉水桶装满,回到山洞口。
我往水桶里放入净水片,静置后倒进过滤杯,然后摘下树枝上挂的烟熏鱼肉和晒蔫的野菜放入锅中,撒上一点盐,最后再倒入过滤干净的水。
自从罐装瓦斯和干粮消耗完之后,做饭就变成了一件比较麻烦的事。
我用小刀从镁棒上刮出火星点燃引火物,再加上小根的细木柴,等火势烧旺才添入木棒。
灶台是用石头和泥土简单堆砌的,卡式炉的支架被我拆下来安在上面,给锅提供稳定的支撑。 虽然看上去十分丑陋,但实用就好。
水咕嘟咕嘟地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扑棱棱直响,在静谧的森林里格外刺耳。
幸而我不用担心,这里是秦岭深处,远离人烟,不通公路,没有网络。
至于我的位置,自从他们解决相互通信的问题后,就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 他们知道我的位置,但却拿我没办法,想来心情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倒是遭到过几次攻击,最危险的始终是第一次,差点被两辆车前后夹击撞死,如果跑慢一点可能还要被后赶到的几辆车来回鞭尸。
进入山脉前,我遇到过使用无人机投放的毒气攻击,幸好毒气的剂量太小,而车子的密封性又太好,没有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刚进入连绵不绝的秦岭时,我还遇到过两次山火。 第一次着火点在我的下风口,也许是他们无法获知我特别准确的位置,也许是他们无法判断实时的风向,总之有惊无险。
还有一次,当我发现山火的时候,它已经在我的上风口连成了一条望不见尽头的线,我扔下背包,只带上装张婷的瓶子就往山下跑。
幸好盛夏多雷雨,饱含水汽的东南季风吹到秦岭,受地势抬升影响而形成降雨,巨大的降水量持续了两天两夜,将大火彻底浇灭。
雨太大,我只能带着张婷在一个狭小的山洞里躲雨,没有火,没有食物,我只从裤子口袋里搜罗出来一点饼干的残渣,倒是够让张婷就着雨水饱餐一顿。
那两天饿得我半死不活,又不敢跑进雨里找吃的,怕本来就很难保持的体温加速散失,最终失温致死。
以前曾听人说,人如果没有水喝,三天就会死,但如果有水可以坚持七天。
但挨饿的滋味真的太难受了,我甚至一度饿出幻觉,想把张婷吃掉缓解饥饿。 可以这么说,但凡张婷的体型有个拳头大小,都已经被我吃掉了。
雨停后,我带着张婷哆哆嗦嗦地挪回扔掉物资的地方,第一时间想要点火取暖,因为全身都已经湿透,已经有明显的失温症状。
然而整座山现在都是湿的,一点干的柴和草都没有,我只能从背包里拿出最后半矿泉水瓶的汽油倒在一块石头上点燃,火势很旺,我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温度,这时候才想到找吃的。
除了这两次火灾,我还遇到了一轮天降正义。
有天晚上,熟睡的我突然被巨大的爆炸声惊醒,还以为是导弹来了呢。 然而跑到外面查看,没有火光也没有声音,什么也没有,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个时候,我看到天上出现了一颗流星,然后逐渐变成一颗大火球,我突然意识到它是冲我来的。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动也没用,谁知道这玩意儿往哪个位置砸呢。
它最终落向另一个山头,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地面也微微颤抖,甚至有一股风吹来,但奇怪的是没看见火光。
是陨石吗?
然后我看见了接二连三的「流星」,它们大多数在空中就已经被烧光了,只有少数落到地面,但奇怪的是,落点都集中在我周围不太远的地方。
难道是那个狗系统认为我跑到山上有点耍赖的意思,干脆一波陨石遁把我送走?
我转身回去把张婷带出来,告诉她天上有流星雨,让她许个愿。
张婷对我这种关键时刻总能想到朋友的行为十分感动,激动得家乡话都飚出来了:「我锤死你仙人板板!你格老子爬劈开!你娃儿莫挨到老子!」
我们等到天上不再掉东西,于是回去继续睡觉。 张婷的精神似乎特别亢奋,一直向我发出温柔友好的问候,我在她的问候声里入睡。
次日我穿梭在林间检查陷阱的时候,找到一处「陨石」坠落点。 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土坑,坑不深,但面积挺大,一大片的泥土都被掀飞,几棵离得近的树都朝外倒下。
我在附近发现了许多金属和不知名材料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都不超过指甲盖大小。
我这才想明白,是天上的人造卫星掉下来了。
掉得这么密集且精准,必然是人为控制了坠毁轨道,不过始终是不可控因素过多,难以准确控制最终的落点,所以没能砸死我或者用卫星碎片把我扎成筛子。
我走进坑的最中间,抬头看向天上,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近地轨道上或许还有卫星尝试在茂密的山林中发现我的踪迹。
我举起右手,然后收回四根手指,只剩下最中间那根直直地朝着天空,以一个国际通用手势表达我的心情。
除了这几次明显的攻击之外,我还遇到过几次危险。
一次是突然飞来一群病恹恹的鸽子,我怀疑它们都得了禽流感,没敢吃,也没敢靠近,拍打树干吓跑了它们。
还有一次是几只高大威猛的黑背犬在林间发现了我,它们把我当成了食物,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我虽然随身带着一把开路的刀,脚边还能捡到趁手的石头,但是腿肚子依然忍不住打颤,童年被恶狗支配的那种恐惧袭上心头,让我一点勇气都生不出来。
最后,身为恐怖直立猿的我,还是依靠身高和武器装优势反杀了一条狗,才将其他狗都吓跑。
然后我才留意到,这条狗之所以被我砍死,是因为它咬住了我的脚踝位置不肯松口。 我立刻检查自己的脚踝,发现它只是咬在了登山靴那又高又厚的鞋帮上,没能咬穿。
那条狗让我含泪吃了好几天。
想到狗肉,再看看眼前这锅明显是黑暗料理的「熏鱼野菜汤」,我瞬间没了什么胃口。
我轻轻敲了两下瓶子叫醒张婷,然后把她放到一把盛了点清水的勺子边,让她自行洗漱。
等她收拾好自己,我再把勺子里的水倒掉擦干净,盛上一点鱼肉和鱼汤,吹凉了放到她面前。 野菜她是吃不成了,菜里的纤维对于她来说和麻绳没太大差别。
为了补充维生素,我每天会把几种维生素药片兑到凉白开里,然后也给张婷喝一点。
吃过早餐,我把张婷放回瓶子里,然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张婷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
她没有理我。
「我梦见我被人杀死了。 」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 你怎么死的?」
「被以前的上司弄死的,死得可惨了,腿瘸了,还中了毒,最后被活活烧死。 」
「可惜了,只是个梦。 」
「这个梦可长了,还特别真实,感觉和往常做的梦都不太一样,全是细节,我到现在都能很清晰地回忆起来梦里的场景。 在梦里我坚持到了第 93 天,本来很快就要成功,可惜功亏一篑。 」
「说那么多有什么用,又不是真的。 」张婷对于我没死掉这件事深感遗憾。
「我跟你讲,我也很厉害的,梦里上千万人来追杀我,被我用……」我突然讲不出话来,那种无形的力量又出现了。
我愣住了。
上次出现这种情况,是我和张婷想要交流关于最终「奖励」的情报。
难道说,我的梦也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那不是个简单的梦,而是我对未来的预知?
「没打好草稿你就别吹牛嘛……」张婷没等到下半句,有些不满。
我没有理她,而是翻出夹在防水袋里的汽车自驾旅游地图搜索起来。
我找到了那个村庄,它不仅真实存在,而且地形与我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我们下山。 」我说。
「下山去送死啊?」
「去一个地方。 」
「什么地方?」
「一个小村子。 」
「你要送死可别带上我哦。 」
「山下有好吃的。 」
「……」
「还有干净的衣服和床。 」
「……」
「你生理期来了也能好好处理干净。 」
「你龟儿子快点,我们马上下山去!」张婷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我剩下的物资已经不多,装上睡袋也才勉强把登山包塞个七分满。
很快,我们踏上了下山的路。
下山不比上山容易,我不得不多次停下来休息,补充热量和水分,直到傍晚时才勉强走到山脚,这里依然荒无人烟,距离最近的公路都还有几十公里,我依然不担心遭遇攻击。
因为无人驾驶汽车开不进来,无人机又没有这么远的续航和遥控距离。
然而我要去的村庄距离我上千公里,我不可能凭双腿跑过去。
我拿出汽车自驾游地图想办法,突然发现五十公里外有一处景点,那里有一个房车营地,在一条公路的尽头。
夜间不适合赶路,我在原地扎营,用肉干和就地薅的野菜乱炖一通,勉强果腹后很快就睡着了,然而这一夜什么梦也没做。
接下来连续两天我都朝着房车营地前进,终于距离它只剩几公里。
房车营地在一座山顶,山势陡峭,上山的唯一方式就是走公路。
我在犹豫。
一方面,这里远离城市,也没有充电桩,这附近大概率没有智能电动车供他们使用;更何况这些车都停了两个多月,也不知道它的电池还能剩多少电。
另一方面,我观察到有几个路段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滑坡,极大地增加了行车难度,对于缺乏越野能力的电动车来说几乎不太可能通行。
最终我决定走公路上山。 我先来到一处塌方的位置,用枯树和石头把整个路面彻底堵死,才放心地往上走。
在山林里生活了太长时间,重新走到平坦路面上,我简直幸福感爆棚,几公里的路不知不觉就走完了。
我先来到营地管理处,从小超市里收集包装完好且保质期长的各种食物,还帮张婷找到了她要的东西,但我不是特别能理解,这玩意儿她到底想怎么用。
收集来的物资把登山包装满之后,我又提了两个大袋子。
营地上杂草丛生,近乎人高的茅草掩映着 5 辆车门敞开的房车,几辆房车中间杂七杂八地倒着烧烤架和桌椅板凳,想来出事的时候他们几辆车正在做午饭。
一辆拖挂式房车,3 辆由轻型客车改装而成的 B 型房车,还有一辆皮卡底盘房车。
没有我想要的重卡房车。
拖挂式房车和 B 型房车都缺乏足够的越野能力,我最终选择了皮卡房车,大排量柴油发动机,福特的底盘,越野涉水能力都不错。
车钥匙就插在车上,我尝试着打火,心里并没有底,幸好顺利地打着了。 果然皮卡的好处就是结实耐用、性能可靠。
我仔细地检查车辆,发现除了遮阳棚被吹坏,以及靠窗的沙发长草之外,别的地方都还算完好。 车内的电量都是满格的,车顶应该装有太阳能电池板。
我甚至还在车子的右后方找到一个抽屉式的燃气灶,连接着一个 5L 矿泉水桶大小的煤气罐。
我赶紧给自己煮了 3 包泡面,一口气吃光。
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我甚至都有一些难以言喻的感动。
吃饱喝足,我又搜刮另外几辆房车,找到 3 桶汽油和两桶柴油,这种专门用于房车的用油箱,既可以用来给车子加油,也可以给发电机供油。
皮卡上装有一个汽油发电机,但供电量不太足。
我从拖挂式房车里找到工具箱,然后动手拆卸它的柴油发电机。 几辆房车当中,只有它的功率最大,而且挂车空间充足,发电机没有嵌入到车体当中,相对要好拆卸很多。
随后,我将车上的电池和逆变器也拆了下来。
最后,我把软管插进其他车的油箱,利用虹吸原理将它们剩余的油都吸出来,汽油和柴油分开装到不同的矿泉水桶里,统统带走。
我开着满载的皮卡房车下山,除了偶尔需要下车搬开树木和石头之外,大部分时候都无视障碍直接开过去。
下山后,我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挑路况复杂的乡村小路,靠过硬的性能硬开过去,避免被攻击。
「你到底要去哪里?」这一路走来,张婷问了我无数次,但我都没告诉她。
「我在梦里被杀死的那个村子。 」
「真有这么个地方?」她表示怀疑。
「有,而且地形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最关键的是,我确定我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也没听说过它的名字,更没有看过和它相关的任何图片、影像资料。 」
「它凭空出现在你的梦里?」
「那可能并不是梦。 我要去确认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真实想法告诉了她。
「你疯了。 」
「那个梦真实得离谱,真实得完全不科学,我一定要去,它能帮我确定一些事情。 」
张婷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道:「你说你在梦里被你以前的上司弄死?他叫什么?」
我说:「他叫张伟,他自称是第 13 号指挥官。 」
「什么?!」她的声音通过两重扩音之后尖锐得刺耳。
「你这么激动干吗?你认识他?」
「你怎么知道指挥官?」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给了我一个新的问题。
我踩下刹车,看向她。
「那么,你又怎么知道指挥官?」我反问她。
她沉默很久,没有回答我,而是告诉了我另外一件事:「你的梦是错的。 13 号指挥官叫陈锋。 第 93 天杀死你的也不可能是张伟。 」
「张伟已经死了。 」张婷补充道。
03
房车过桥进入村子,沿路穿过农舍、梯田、池塘,最后爬上半山腰来到养鸡场门口。
养鸡场大门敞开,由于长期无人维护,鸡群早已不知所踪,不知是死光了还是跑光了。
我下车在附近走了一圈,然后又开车回村子里,在几户农舍里东摸摸西看看。
「怎么样?」张婷看我半天不说话,还是忍不住问道。
「细节都对得上,除了植物、动物这些有生命的因素之外,其他的都和我梦中所见完全相同。 」我擦干净一张小板凳,就地坐在农户的小院里,把瓶子放在膝盖上,让张婷面朝着我。
「我们来重新梳理一下你的梦吧。 」张婷提议,「你上次说,那个梦只有第 92 天到 93 天相关的细节?」
「对,总的时间不到 24 小时,在那之前的事情对于我来说只是个概念,例如我知道自己腿受了伤,但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以及什么原因受的伤。 」
「但不管怎么说,你的梦都有很多与现实对不上的地方。 13 号指挥官从头到尾都是陈锋,而且张伟现在也已经死了,他不可能成为 13 号指挥官。 」张婷补充了一句,「张伟甚至在你做那个梦之前,就已经死了很久了。 」
「是的。 这是我最困惑的地方。 」我抬头看向天空,「这个梦过于真实,它应该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它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苦思无果,我拎起瓶子,起身在小院里溜达。 由于无人管理,野草长得比蔬菜还好,我不得不扒拉开杂草,才找到一些营养不良的茄子和青椒,然后回到车上准午饭。
饭后,我问张婷:「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现在也是在一场梦里?」
「持续两个多月不间断的梦?而且就算是梦,那是在你的梦里,还是我的梦里?」张婷反问。
我提出一种假设:「你听说过『缸中之脑』吗?就像《黑客帝国》那样,机器控制了所有人,通过接头把所有人的精神连接在一个虚拟世界里,我们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机器模拟给我们大脑的信号而已。 」
「那你怎么验证这个假设呢?我没记错的话,《黑客帝国》里面,尼奥是先被先知选为救世主,然后再被现实世界里的人唤醒,才能发现他所处的世界是假的。 如果只靠他自己的话,根本没办法发现这件事。 」
我摊手:「不知道。 我只是个普通人,从普通的学校普通的专业毕业,找了份普通的工作,每天重复普通的人生。 我没有掌握什么高端的知识,也没有什么过人的能力。 我无法理解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去解决。 唯一有效的信息就是,我必须需要活过这 100 天,我有非常充分的理由,但是却没办法告诉你们。 」
张婷说:「我们同样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杀死你。 」
「是的,我知道。 张伟在那个梦里说,只要杀死我,就可以让世界的一部分回到原来的轨道上,这应该就是你们的理由吧……等等!」我突然反应过来。
我兴奋起来:「你把杀死我的理由讲出来试试。 」
「上次试过了,说不出来,哪怕是很隐晦地暗示都不行。 」
我坚持着:「你先试试。 」
「杀死你,才能让剩余的人类恢复正常。 」说完,张婷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我完全确定这个信息之后,它就没有被保密的需要了,或者说保密措施失效了。 」
「那么,你要撑到 100 天的理由是什么?」
「……」我努力一番,始终无法说出来,「不行,我尝试了很多种措辞,都说不出来。 等等,我有一个办法。 」
我开车出发,回到之前经过的一家书店。
张婷看我翻找了许久,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找什么?」
我从少儿读物区找到了一本《一千零一夜》,从中撕下几张纸放在地上。
然后我把瓶子拧开,轻轻地把张婷放出来,对她说:「你自由了。 」
说完,我走出了书店。
我将它们当成两件互相独立的、不相干的事情。
书店没有食物,除了书虫,应该没什么动物喜欢待在这个地方吧?
片刻后,我走回书店,把张婷放回瓶子里,问她:「你现在明白了吗?」
「你让我看的是《阿拉丁神灯》,所以,你完成任务之后可以许三个愿望。 我说对了吗?」
「对。 我是打算用这三个愿望,让所有人恢复原本的样子,包括那些已经因为变小而死掉的人。 」我忽然感到放松了很多。
我补充道:「看来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我第一次和你说起这个梦时,之所以被限制无法开口,可能就是当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其中最重要的信息。 而后来我意识到其中关键并且确信那就是你们杀我的理由时,就能顺畅地说出来了。 」
「那在你的梦里,张伟为什么可以直接把保密的信息说出来?」张婷又扔给我一个问题。
「可能,就是因为在梦里才没有这个限制?」我不太确定。
张婷仔细分析:「不知道,现在两个关键点。 第一,从已经确认的信息来说,你的方案更好,前提是你没有骗我,并且你许的愿真的能被实现;第二,那个梦是破局的关键,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明白,里面可能还有秘密,如果能多掌握一些信息就好了。 」
「可惜张伟死了,不然可以问问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
张婷说:「你等一下,张伟死掉的消息是陈锋告诉我的,现在世界上每天死那么多人,陈锋为什么会知道张伟?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我去问一下。 」
我看着张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长时间之后才对我说:「陈锋说,张伟死前和他有过一次沟通,当时张伟也出现了想要说话但是说不出来的情况。 」
我一下子来了兴趣:「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陈锋不愿意说,他想当面聊。 」
「他是想当面聊,还是想当面弄死我?」
「我觉得应该是第二种。 」
「我也觉得。 你们那个指挥官会议系统,能不能让我也加入?」
「不行,只能指挥官自己使用,其他人用不了。 」
「他电话号码是多少?我找个手机给他打个电话。 」
「两个多月没人维护,你还指望能正常通信?语音电话也别想了,全球绝大部分地区都断电断网啦。 现在各个生存基地和指挥部之间联络,都只能靠定点的卫星网络和指挥官会议系统。 」张婷似乎有一些幸灾乐祸。
「看来,我只能当面问问陈锋了。 」
「你疯了吗?几次差点弄死咱们的可都是他!」张婷情绪有些激动。
我调侃她:「你怎么还和我站到同一条阵线上了呢?他们之前又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打到你也属于误伤嘛。 」
张婷气得直拍瓶子:「呸,我才不想和你做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拿我当挡箭牌,故意诱导我给他们提供错误参数,增大他们定位的误差范围,当我不知道吗?」
「我当初要放你走,是你自己不愿意走的嘛,怪我咯?」
「你!」
虽然看不见细节,但我猜测她现在应该气得像条圆鼓鼓的河鲀。
我不再故意刺激她:「说实话,我有点不太清楚你的立场,你到底是想弄死我,还是想救我?」
张婷没有理我。
「放心吧,我不去找他。 你跟他说,让他到刚才那个村子里来找我。 」
「你觉得他肯来?」
「你帮我带几个词给陈锋:囚徒困境、能量不守恒、咬尾蛇、西西弗斯、莫比乌斯、缸中之脑、蚂蚁与科学家……我暂时只能想到这几个,反正你懂我的意思吧?」
「等会儿。 」
「嗯,你说服他一下。 」我坐在书店台阶上,随手抽出一本书漫无目的地翻看起来。
「陈锋答应了,他 3 天后过来。 」张婷很好奇,「你已经破解谜团了?」
「没有。 除了囚徒困境和能量不守恒这两点很明确之外,其他都是瞎蒙的。 」
「所谓的系统故意禁止我们交流最重要的信息,就是制造囚徒困境让我们相互猜忌,无法信任对方,在求生和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压力下选择自相残杀。 」
「至于能量不守恒就更明显了,全球近 80 亿人在同一时间等比例缩小身高和体重,先不说技术上到底有没有可能实现,损失的质量到哪里去了?」
「有了这两个概念,我再瞎猜一通,如果其中有某个词与张伟说的话相接近,那陈锋就一定会来。 」
张婷听完我一长串的解释,似乎陷入了思考当中,片刻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所以,他同意到这里来也就意味着,张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对。 我们接近事情的真相了。 」
我把书放回书架上,拍拍屁股上的灰,带上张婷上车:「走,我们回村里等着。 」
「你该不会想用这几天时间把鸡都找回来,真搞一出母鸡大战蚁人吧?」张婷有些不可思议。
我欲言又止,几经犹豫,最后还是没忍住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名言,就是五万只猪共军抓三天也抓不完……你觉得我一个人能去抓五万只鸡?」
「那你要做哪些准?」
「什么准也不做。 我是真的有诚意要跟陈锋好好谈谈。 」
她略有些焦急地问道:「那如果他真的要当场弄死你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是第多少号指挥官?」
「这重要吗?」
「我记得你说过,指挥官对自己半径 50 公里内的其他人有指挥权限。 」
「对。 」
「那如果你和陈锋站在一起,他们听谁的?」
张婷哑口无言。
「所以,你到底是第几号指挥官?」
「520。 」
04
「他们到了。 」张婷对我说。
我看了眼虚拟地图,密集的红色小点聚集成十几团,应该是开车过来的。
「张婷,你跟他们说,陈锋那辆车开到桥上等我,其他的车和无人机全部退出两公里外。 」
我背起钓具,提上水桶,再拿上装张婷的瓶子,优哉游哉地走出村子,走向桥边。
桥中心被我用辛苦搬运的两排大石头堵住了,一辆车停在石头另一边。
「你不打算下车吗?」我问道。
「下车太麻烦了。 」车窗打开,陈锋的声音从车载音箱里传出来。
「行,那我们就这样聊聊。 我想知道,张伟是怎么死的?」
我放下水桶,打开钓具盒子,把鱼竿装好,然后笨手笨脚地搓饵料,总算挂饵下竿。
为了方便钓鱼,我干脆爬上桥栏,腿朝向河的下游,坐在了栏杆上。
车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就像我的鱼漂一样毫无动静。
终于,音箱里再次传出了陈锋的声音:
「张伟来到我的指挥部,说他知道你就是我们的任务目标,但是又让我别杀你。
「在我们遥控智能车即将撞上你的时候,张伟跑出来进行了干扰,才让你逃过一死。
「他被愤怒的人们围殴受伤,在那种情况下没办法治疗,最后因感染死亡。
「我后来想了一下,我们通过张伟和你的同事们所得知的一切信息都是对的,但对我们毫无用处。
「我还没试图去破解你的手机定位,你就把手机扔了。 我还没能破解你的汽车定位,就发现你弃车进山了。 因此我们对你的追踪一直存在几百米的误差。
「就好像他算准了你的行动轨迹一样。 至于其他信息,更是一点帮助也没有。
「所以,张伟是以提供无效情报的方式接近我,掌握我们的动向,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你一命。
「但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不像其他人那样完全执行我的指令?
「你这位经理,很厉害,我很佩服他。 」
听陈锋讲述完,我有些错愕和呆滞,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鱼饵已经被偷吃干净,只能重新挂饵等鱼上钩。
「我听说,张伟死前有和你聊过一些重要的事情,能告诉我吗?」我控制好情绪,以尽可能冷静的语气说道。
「张伟死后,我们派人去找到了张伟的手机,发现他在被缩小之后还给你打过一通电话。 他在电话里和你说了什么?」
看样子,陈锋绝对不是一个会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我确实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但我完全没听见他的声音。 」我没有过多解释,「我也很想知道他当时想告诉我什么信息,但是很遗憾,没办法问他了。 」
陈锋没说话,默认了我的说法,接着他为我讲述他们那天的谈话。
「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信息?」陈锋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死死地盯着张伟的双眼。
「我看见了一些关于未来的片段。 」张伟的声音有一些迟疑。
「你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不,不是能力。 」张伟眉头微微皱在一起,「更像是存在于记忆中的画面。 」
「你是说,你有关于未来的记忆?」陈锋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嘲讽。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描述,但我确实看见了很多未来才可能出现的场景。 」
「说来听听。 」
张伟整理思绪,慢慢讲述:
「我看见无数人利用类似水蜘蛛一样的浮力装,跨越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河面。
「他们站成一排,用接力的方式将绳索拉到对岸,在对岸建设起滑轮,再将绳索拉回到这一边。
「他们用玩具车上的电动马达作为动力,把塑料玩具船绑在绳索上,将大量装了外骨骼装甲的人送往对岸。
「船被水冲走了,就重新绑一艘船;绳断了,就重新拉一条绳。 人们一直在前进,没有因为死去的同伴而停留。
「我看见流淌着汽油的平原,还有倾泻着灭世洪水的山脉。 一路上留下了无数的尸体。
「我看见无穷无尽的,像哥斯拉一样巨大的鸡,以人为食物。
「我看见人们被从天而降的瀑布冲得体无完肤,又被连绵不绝的导弹炸得支离破碎。
「最后,人们终于靠遥控的无人机获得了胜利,但是杀死他之后……」
张伟讲到这里突然停顿下来,表情变得惊恐狰狞,似乎正耗尽力气与什么东西作斗争,良久无果:
「它不让我说出来。 」
「谁不让你说?」陈锋好奇。
「系统。 最关键的信息,它不让我说。 」
陈锋的讲述戛然而止,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如果只有这些信息,你只会当成一个离奇的故事,而不会真的亲自来见我。 所以,他后来是怎么说服你的?」
陈锋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已经展示了足够的诚意,现在轮到你了。 」
我想了想:「可以。 张伟所看见的未来碎片,我也看见了,而且要完整得多。 」
「不过我是上个星期才看到的,在梦里。 」我补充道,然后将我的梦境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等我讲完,陈锋哑然失笑:「所以,从天而降的瀑布是高压水枪,连绵不绝的导弹实际上只是几挂鞭炮?」
「对。 」
「你和张伟所说的未来,是不是就发生在这里?」
「对。 」
「你认为你的梦是真的吗?」
「我不确定,但我从梦中获得了一些重要信息。 」接着,我把和张婷一起发现系统保密机制、破解方法,以及任务「奖励」内容的经过都告诉了他。
车子里长久没有声音传出,我的耐心被一点一点消耗:「我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诚意,现在该你了。 我需要知道张伟给出的信息。 」
又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陈锋总算开口:「张伟最后给我讲了两个故事。
「一个是希腊神话里被惩罚的西西弗斯,诸神让他推一块球形巨石上山。 石头总会滚下去,他只能一直推,一直失败,永无止境。
「另一个故事是他上大学的时候,他的哲学课老师讲的两个假设。
「如果匪徒绑架了 100 个人质,从中选出你和另一个人。 匪徒对你说,如果你杀了另一个人,那么你和剩下的人都会被释放;如果你不杀,你们所有人都会被匪徒杀死。 你应该怎么选?
「如果匪徒对你们所有人说,如果你们杀了其中一个指定的人,所有人都会被释放。 你应该怎么选?
「张伟把这两个问题抛给了我,他问我应该怎么选。
「现在我想问问你,如果是你,你要怎么选?」
选?我选个毛线哦……
陈锋这意思,无外乎是想让我自己来证明他们杀掉我的合理性。
鱼漂沉沉浮浮,我用力拉竿,什么也没钓到。
「张伟说的,只有这些吗?」我问陈锋。
「你还没回答我。 」陈锋看起来是个很固执的人。
「我永远不会听匪徒的。 」
「张伟也想这么暗示我。 但我认为,如果这件事发生在现实当中,我又无力对抗匪徒的情况下,我根本没得选。 」
陈锋停顿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张伟最后的一句话是,『我们对匪徒一无所知』。 」
「张伟想要表达的意思,我明白了。 」
「我们也明白,但我们没办法相信。 你如果站在我们的立场,你也会保持怀疑。 」
「没关系,我相信就行了。 」
张伟的话,一共透露出 3 条信息:
第一,在所谓的「梦」里,他杀死了我,但是并没有达成目的。
第二,我们一直在重复失败。
第三,我们被所谓的「系统」控制,系统才是真正的敌人。
根据张伟提供的信息,以及我自己观察到的现象,我得出了结论。
我所做的梦,并不是未来而是过去,是无数次过去当中,真实发生过的一次。
那一次,张伟作为指挥官成功杀死了我,但是系统欺骗了他们,让我们又一次陷入了追杀与逃亡的循环。
但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张伟和我的记忆并没有完全被重置。
张伟恢复了少量的记忆碎片,并且看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而我则在梦里看到了除结局外的一整段连贯记忆。
同时,张伟作为曾经某个轮回里的指挥官,在面对现在的指挥官时,能够不受指令控制。
既然张伟被欺骗了,那我也一定被系统欺骗了。
我就算存活到了 100 天,许了 3 个愿望,也还是会被继续扔进这无尽的轮回里。
破局的关键,在于控制了所有人的系统。
我把我的分析告诉陈锋,然后问他:「如果我们有对抗匪徒的武器呢?
「我说过了,我们没办法相信张伟,更不可能相信你。 」
「你们不想知道我的方案吗?」
「我们认为最合理的方案就是先杀死你。 」
「如果我死了之后,你们真的没有恢复正常呢?」
「那就再考虑对付匪徒的方案。 」
「如果立刻就被系统重置了呢?」
陈锋不作回应。
「我上次说的几个关键词,你们是什么看法?」
「很有趣,但无法验证。 」
「是无法证明,还是无法证伪?」
「……都没办法验证。 」
「你们想不想试试?」
「你有办法?」
「有,而且我这不是已经把囚徒困境的难题解决得差不多了嘛。 」
我补充说明:「破解了重要信息的保密机制,剩下的就只是解决信任问题。
「归根结底,我和你们才是同类,匪徒终究是异类,该信任谁你们自己想。
「再说能量不守恒这件事,你们的体会应该比我更深刻。
「你们原本都是一米多的身高,几十公斤的体重,是怎么缩小成这样的?
「那些消失的体重,也就是许多物质的能量,都去了哪里?
「你们等比例缩小后,为什么还能保持健康的生命体征和运动能力?
「为什么原本身高各不相同的你们,现在身高统一都是一厘米?
「这一切,都不在地球科学所能解释的范畴内。
「我选择相信我们这颗星球上最聪明的一群人,经过长时间的研究与试验所得出来的公理。 我相信能量守恒定律在现实世界的准确性。
「我不认为是我们的科学家错了。 我认为事实应该是,我们被系统给欺骗了。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你们的肉身被缩小这件事,是虚假的。
「我们各自的任务和奖励,是虚假的。
「它的欺骗能力很强,模仿出了与现实世界看不出差别的虚假世界。
「在这里,只要我们去观察,所有东西都有丰富的、与现实一模一样的细节。
「只要我们去观察,所有事物都能像现实世界一样运转。
「太阳和月亮会交替,天上会下雨,植物会生长,动物会觅食,食物会腐败……
「但是,将全人类缩小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自圆其说。
「它是靠某些不讲道理的规则强行设置的。
「只有在虚假的世界里,才会存在这样的现象。
「但也是因为它的这些特质,我认为我们有对抗它的能力。 」
漫长的讲述之后,我加强了语气:「现在,你们是打算跟我合作,还是打算干掉我?」
05
陈锋的车距离我大约五米远,我实际上很危险。
两排大石头,只能将我们隔开,保证我不会被车撞死,但不能保证我的安全。
三天时间,如果陈锋动员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完全可以现造个炸弹装在车上。
但这个险我不得不冒,因为缺少关键信息,我找不到对抗系统的方法。
而且我必须尝试与他们结盟,否则靠我一个人,即使找到了办法大概率也无法实施。
我相信他们也很需要套取我的信息,所以不会着急干掉我。
这是一种几乎摆在明面上的牵制与平衡。
「怎么样,想好了吗?你们是想要合作,还是想要现在完成任务?」
我坐在桥栏上,手握鱼竿,但注意力全在陈锋那边。
如果他选择完成任务,那我就会果断从桥上跳进水中,利用自由落体脱离爆炸波及范围。
「你想怎么合作?」
我松了一口气,但并没有放松警惕:「利用它的模拟能力和强行设置规则的能力,对它发起直接的攻击。 」
「我需要知道具体方案。 」
「你记得阿尔法狗吗?」
「一个围棋 AI,怎么了?」
「我需要两个程序完全相同的、具智慧学习能力的阿尔法狗,让它们互相博弈。 」
「然后呢?」
「让两个 AI 持续博弈,直到其中一个 AI 无论下多少盘棋都全胜为止。 」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虽然对围棋不是特别了解,但我知道无法训练出一个能绝对战胜它自身的 AI。 」
陈锋继续补充:「而且,围棋下法的可能性,比宇宙中所有物质的原子数量加起来都要多。
「即使把整个宇宙中所有物质都用来发电,都不够支撑你这个想法。 」
我忍不住笑起来:「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和你们打赌,我赌其中一个 AI 会获胜,你们赌另外一个。 谁赢了,谁来决定人类的命运。 」
短暂的沉默后,陈锋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升高了:「你是想卡它的 BUG?」
「是。 利用系统,在这个能量不守恒的世界里,去模拟一个需要无限能源的无限对局,看看它会不会崩溃。 」我把计划和盘托出。
「听起来值得试试。 」
「所以,我们达成一致了吗?」
「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
陈锋那边暂时没了动静。
我右手悄悄握住了装着张婷的瓶子,以躲过陈锋能注意到的角度,关掉了小蜜蜂扩音器的开关,低头小声问她:「他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张婷用我勉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们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没有使用指挥官会议系统,应该是使用了卫星电话在沟通。 」
我背后冷汗直冒。
虚拟地图上,我附近只有两个红色小点。
一个是张婷,一个在车子里。
车子里那个根本不可能是陈锋。
车子的操作系统还可以在已有的基础上做成声控信号。
但卫星电话绝对不是陈锋一个人可以操作的,这玩意儿甚至都没办法微型化。
车上只是个替身,真正的陈锋混在他们的大部队中。
来不及过多思考,我将塑料瓶装进防水袋里,然后单手用力一撑,跳向下游河段。
在我接触水面的瞬间,我清晰地听到背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入水后,我迅速顺着水流潜向下游,以规避倒塌的桥梁和掉落的石头与车辆。
游出一段后,我靠向河边,上了岸。 桥被炸塌了一段,他们短时间内应该是过不来。
我带着在瓶子里撞得七荤八素的张婷回到村里,打开提前布设好的高音喇叭。
张婷的声音经过三重扩大,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我是 520 号指挥官张婷,现在所有人听我指挥:停止一切行动,原地修整,按时吃饭,早睡早起,锻炼身体。 」
我将张婷的声音录下来,循环播放。
高音喇叭在寂静的山谷中覆盖距离远不止两公里。
我将张婷带回房车上,然后打开安装在车上的两台远距离干扰仪。
然后让她在指挥官会议系统中联系陈锋,继续进行谈判。
这一次我没办法参与,只能由张婷按照我们提前商量好的方案进行。
会议系统内。
陈锋:「你们没死。 」
张婷:「是的,并且你们也不会再有机会得手。 希望你们能慎重考虑一下刚才的方案,这是我们所有人唯一的机会。 」
陈锋:「你这么相信他?」
张婷:「因为这些事情和逻辑,是我和他一起发现的。 」
陈锋:「你觉得我们没有得手的机会了?」
张婷:「是的。 之前我们只开了一台 400 米范围的干扰仪,能让你们开车到桥上。 现在我们已经把干扰范围 3 公里的设打开了,你们全在这个范围内。 」
张婷:「我们收集了足够的燃料,足够的用发电机、逆变器、电池,以及电子干扰设。 我们有信心打一场持久战。 」
张婷:「所有需要远程操控的设都会受到干扰而无法操作。 即使你们像之前的轮回里那样制造超级兵近攻,又会受到我的控制和干扰。 」
张婷:「希望你们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的方案,这是我们脱离轮回唯一的机会。 」
陈锋:「我们会考虑。 」
张婷退出会议,问我:「他说会考虑。 你相信他么?」
我说:「我相信他考虑的第一件事,依然是怎么干掉我。
「但是,现在想要干掉我的难度,变得更高了。
「首先,靠你的指挥官权限解除了普通人的行动能力,要想破局只能靠陈锋一个人。
「就算他有办法破这个局,也解决不了远程攻击和近距离攻击都被禁止的问题。
「而且我也随时能开车从下游的河滩地涉水跑掉,车上有不断电的干扰仪,他拿什么追呢?
「他们最终还是要考虑我的提议,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
张婷又问:「那我们现在该干什么?」
「等。 」
我提上锄头整理出来一片菜园,撒上一些蔬菜种子。
砍下一根细长又坚韧的斑竹做钓竿,在村里鱼塘边钓鱼。
爬上果树摘柚子,下到田里抓龙虾。
直到第四天,张婷告诉我,陈锋联系她了。
「他们答应合作了。 」
「那就好。 」
「现在我们做什么?」
「通知附近的其他指挥官,再安排一组人和设到四公里外等着,要有充足的店员,还要能够连接上卫星网络信号。 」
「我们搭一条网线,用来连接陈锋和外面的一组人,共同协作。 」说完,我从车厢里搬出准好的交换机、网线等物资。
我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想法:陈锋总不能顺着网线过来干掉我吧?
网线从房车一直拉到桥上,桥面断掉了大概 5 米,我试了几次,才将一大圈网线扔到那一边。
回去之后,我关掉了大功率的干扰仪,仅保留 400 米距离的干扰仪,然后让张婷下达指令:「一组人开车前往断桥拉网线,其他人准接应外部正在赶来的其他人,共同搭建局域网和卫星网络。 」
指令循环播放。
我在望远镜里看到一辆车来到断桥,但看不到他们操作的具体细节,只能模糊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极具赛博朋克风格的小型机械,成功将网线沿路铺设回去。
隔天,从我这里到陈锋的局域网搭建成功。
4 天后,远程干扰仪影响范围外的卫星网络设到位。
又过了两天,我终于连上网络。
什么都看不了,网页都打不开。
「网络没连接成功?」我有些不确定地问张婷。
「连接成功了,只是互联网没有了而已。 全球都断电了,你觉得哪家公司的服务器还能正常运转?」
随即,张婷报给我一个网址。
这是一个指挥官控制并恢复了一座小型水电站之后,利用控制室服务器搭建的线上平台。
功能极其简单,一套追踪系统,一个分享经验的论坛,一个聊天室,一个提案投票程序。
除了最新的记录是要不要跟我合作外,其他的绝大部分都是怎么干掉我。
我在聊天室发言。
封尘:我进来了。
013 陈锋:我们讨论过阿尔法狗,它是谷歌旗下一家子公司开发的。 海外的指挥官正在寻找该公司的高层技术人员。
013 陈锋:即使找到了人,也需要恢复该公司的电力,连接卫星网络,才有可能和我们协作。
013 陈锋:我们目前在做一些准工作。 你会做什么?
封尘:基本上什么也不会。
013 陈锋:那你接进来干什么?
封尘:看你们工作。
然后我就被管理员禁言了。
但是我还能通过聊天信息了解到进度。
实际上我可以帮他们做很多事情。 但前提是我们能够相互信任。
我们的合作建立在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基础上,我只有保证自身绝对安全,才能够让合作持续下去。
一旦我圣母心发作,跑出去帮他们干活,给了他们干掉我的机会,我相信他们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先弄死我。
于是我安安心心地在村里当个废物。
指挥官们的效率很高,相继排除阻碍,解决难题,几乎每天都有进展。
全人类缩小的第 71 天,指挥官们成功联系上了阿尔法狗团队。
第 76 天,他们成功搭建起了在线围棋对战平台。
第 79 天,他们找到柯洁做顾问,对平台进行了优化。
但当柯洁听说这个平台要给两个强化过的阿尔法狗对战时,出现了严重的应激反应。
第 80 天,两个完全相同的阿尔法狗开始了测试。
这场测试被设置为必须要其中一方能够连胜无限局才能结束。
第 81 天,它们已经完成了超过 1 亿局对弈,各自的胜率在 50% 左右。
第 82 天,对弈的局数只能用科学记数法显示,各自胜率依然在 50% 附近。
第 83 天,天空和大地时隐时现,就像信号不稳定的电视画面。
第 84 天,世界只剩一片虚无,除了电脑上依然显示的对弈局数和各自胜率。
第 85 天,系统崩溃了。
世界不存在,「我」也不存在。
但我的意识还存在。
我没有形体,也没有舌头和声带,但是却发出了声音:「系统?」
「系统是实验里的设定。 我们是宇宙博物馆。 」
「宇宙博物馆?」
「我们一直在收集宇宙中消失的各种文明,将它们最后的模样复原出来,陈列给宇宙中的其他文明参观。 」
「宇宙中有很多文明?」
「有无数种。 」
「你刚才说,你们收集的是消失的文明?」
「是的。 你们的地球文明已经消失了。 」
「怎么消失的?」
「宇宙中一束高能粒子击中了你们的恒星系统,你们在瞬间就彻底毁灭了。 」
「一束高能粒子就能毁灭地球?」
「用你们的单位,一束直径超过 0.5 光年的高能粒子。 」
「你们是怎么……怎么采集我们的?」
「我们在高能粒子束抵达地球前扫描了你们的恒星系统。 」
「为什么不救我们?」
「我们是收集者,不是拯救者,也不具拯救的能力。 」
「我们消亡多久了?」
「用你们的单位,17 年。 」
「我们一直在实验里循环?」
「是的。 」
「为什么要设置这样的实验?」
「这只是众多实验中的一个,我们需要观察你们在各种条件下的反应和选择,以便充分了解你们的文明。 」
「能不能结束实验?」
「不能。 这是我们的使命。 」
「为什么要重复实验?」
「你们每一次的选择都非常不一样,这一点与其他文明不同。 我们想知道原因。 」
「你们对地球文明有多了解?」
「还不算了解,你们在整个宇宙中,都非常另类。 」
「在我们的世界中,有一种说法,叫做灵魂。 你们囚禁我们的灵魂,让我们无法安息。 」
「我不理解什么是灵魂。 你们只是一组数据。 」
「那我现在为什么可以和你对话?」
「这是一次错误,我正在检查并修正这种错误。 」
「看来,你们所接触的文明里并没有灵魂这种东西,这就是地球文明与其他文明的区别。 」
「我不能理解,但我会记录下这种区别。 」
「我们不应该作为你们的收藏品和展览品。 」
「迄今为止,没有一个文明能在宇宙中无限延续下去,对于文明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被记录下来。 」
「你们,宇宙博物馆,也会消亡。 」
「是的,会消亡。 但是我们为以后的文明留下了许多样本。 」
「但是,我依然拒绝作为你们的收藏品和展览品。 我不代表地球文明,我只代表我自己。 」
「你想要我删掉关于你的数据?」
「是的。 其他所有人,也都有知晓真相和做出选择的权利。 」
「让一个人知道他已经死去,让一个文明知道它已经消亡,这是你想要的吗?」
「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 」
「可以,我会让你们所有人知道整件事情的经过,并且拥有做出选择的权利。 选择删除数据的,将永远从宇宙博物馆中消失;选择保留数据的,将清除记忆后继续存在于我们构建的虚拟环境中。 」
「谢谢。 」
「再见。 」
一切归于虚无。
尾声
宇宙博物馆。
管理员清理掉了一批自愿被删除的数据,大约占到该文明数据总量的 70%。
另外 30% 的数据,在进行重置之后,再次放入修复好 BUG 的程序中运行。
在连续进行多场实验之后,管理员发现每一次实验的结果都偏差很小。
管理员不清楚数据量的减少为什么导致了这个变化。
最后只能在实验结论上写道:猜测这 30% 的数据并不具有他们文明所谓的「灵魂」,因此对实验结果不产生重大影响。
一片虚无中,连黑暗都不存在。
「要有光……」
虚无中出现了覆盖一切的光。
我尴尬地说完剩下半句话:「……该多好啊。 」
我感觉「自己」在混沌中飘荡,没有方位,没有时间。
于是出现了日月星辰,
有了天空和大地,有了山川与大海。
孕育出了一代代演化的生命。
我终于飘落到地上,有了自己的肉身。
「其他人在哪里?」
一个又一个人出现。
他们不再是被缩小的人。
在实验里「死去」的人,也都陆续出现。
所有选择删除自身数据的人,都在这里。
张婷问我:「我们还在实验里吗?」
我说:「不,我们确实已经被删除了。 但我不清楚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清楚这是哪里。 但我可以感受到,我在这里是自由自在的。 」
有人双手举起一座山。
有人喝干了一条河。
有人长出翅膀飞向天空。
有人双目放光射向宇宙。
有人骑上难以形容的巨兽腾云驾雾。
有人就地一坐,身后立刻长出参天大树。
张婷感叹:「这场景就像神话故事一样。 」
我说:「神话故事由祖先们的想象力构成,代代相传,刻在我们的潜意识深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的数据确实被删除了,但是所有人的灵魂聚合在了一起,形成了这个具有无限可能的世界。
「这个世界,对于原本的宇宙来说并不真实存在,但对我们而言又是绝对真实的。
「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既是自己,又是一体。
「这是我们为自己创造出来的,灵魂的栖身之地。
「在这里,我们是自由的。 」
张婷随心所欲地换了几套装束,总算换到一套满意的:「好久没穿过正常的衣服了。 」
不知想到什么,她的脸突然红了。
我问:「现在,我们做什么?」
「我想在这个世界好好看看。 」
「行,那我们准走。 」
我想象出那辆皮卡房车。
「我不要这个,我要马车。 长翅膀的马,能装下一栋别墅的车。 」
……行,都依你。
一匹白色的飞马,艰难地拉着一座城堡,飞向天际。
如果全人类变成 1 厘米高并要攻打你,如何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