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节 皎月照我还

我封妃的那天,他在宫外跪了一夜。
  嬷嬷把这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捧着一碗麻辣烫吃得正欢,甚至还想再加点辣。
  窗外正下着稀疏的雪,柳絮一般的雪片不住地往下落。
  小太监李有福问我怎么办,我说:「你把柜子上的辣椒粉给我拿来,我再加点辣,要不吃着没那味儿。 」   《皎月照我还》【已完结】   【1】   我本是京城莲花坊的舞女。
  花魁沈氏,一舞动京城,倾尽天下客,顾晴燊也是那「天下客」中的一人。
  他是宫中的琴师,时常来莲花坊看我跳舞。
  他说他会想办法赎我。 我嗤笑了一下,一甩衣袖道:「顾公子是这个月第十二个这么说的人。 」   每年宫宴,都会从莲花坊请几个舞姬入宫表演,我就在那批舞姬中被皇帝一眼相中。
  皇帝封我做了怜妃的那一晚,顾晴燊便痴痴地在宫外跪了一夜。
  但我只觉得厌嫌。
  厌烦顾晴燊的一厢情愿,也厌倦这一刻不停的雪。
  【2】   皇帝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冒雪而来,我温顺地用热帕子给他擦拭,他便顺势拉过我的手,牵我至床头。
  到了第二日早上,我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听人说,皇后与皇帝是少年夫妻,我抬头望那个坐在凤位之上的女子,二十七八的年纪,风华正茂。
  但我瞧不见她眼睛里的光。
  兴许是这王宫的夜晚,一点一点磨灭了那本就微不足道的光。
  比起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更像是一潭枯井,早已经干涸。
  我向她行礼,她便客气地让嬷嬷给我搬来凳子。
  她问我是什么年纪,我低头回答道:「臣妾今年十九了。 」   她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很多年前的岁月。
  「本宫做皇后的那年,也是十八九岁的年纪。 」   【3】   听说皇后有一个公主,只是公主七岁那年溺死在了太幽池里。
  自那以后,皇后便是如今这副模样了。
  我常常是早上来凤仪宫请安,一坐便坐到傍晚才走,皇后总会与我下几盘棋,或是听我哼些曲子。
  偶尔她会与我说一些别的事。
  比如青州干旱,石州洪涝,江南一带又突发时疫之类的,还有京城的碧桐书院中发生的事。
  但更多时候,她只是幽幽地望着窗外的天空不说话。
  「娇娇,你说过民间的一个习俗吗?」她摘下手上的护甲,「两家结亲之时,便用木板做两个箱子,里面放上丝绸一类的东西,放在床底下,寓意「两厢厮守」。 」   「知道。 」我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   因为我本来也可以拥有那样两个箱子。
  但一切都晚了。
  【4】   从皇后那儿回来后不久,皇帝便来了,他面色疲倦,我想应当是朝堂上的事困扰着他。
  后宫不可干政,我便埋头做个王八,不听也不问,安安静静地为他轻轻揉着太阳穴。
  他长长叹了口气后,握住我的手道:「娇娇,你倒是和她们不同。 」   我只是不卑不亢道:「臣妾不懂那些,只知道安分守己侍奉皇上。 」   「你不会有什么坏心思,朕知道。 」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我的掌心,「是凉州军饷的案子。 又有几个老顽固想要翻案。 」   我看向窗外细密的雪,没有说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微微抬头道:「怎么了,娇娇?」   「那案子,不是三年前就结案了吗?」我继续揉着他的太阳穴道。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顺着我的手,探向我的束腰,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由他将我带至床榻。
  【5】   那日我又在皇后宫里呆着,她正提笔在宣纸上练字,我侧身望一眼,道:「娘娘这字很是刚劲有力,倒像是男子所写。 」   她愣了一下,笔尖的墨水便滴落到纸上,绽开一朵墨花。
  有人推门进来,是个与皇后年纪差不多的宫女。
  那宫女道:「娘娘,老院首怕是不好了。 」   皇后手中的笔滑落在桌上,墨汁溅到她的袖子上,她说:「知道了,阿音,你下去吧。 」   沉默了很久,她像是终于平复了心情,道:「对了娇娇,本宫听后宫一帮嘴碎的人说你和那顾琴师有些不清不楚。 」   「那些嘴碎的,本宫都让人一一责罚过了。 」   「多谢娘娘。 」我微微低头。
  她看了我一眼,道:「瞧你这副模样便知道,你无意于他。 」   天色渐晚,我准备回宫的时候,她叫住我道:「娇娇。 」   我停住了脚下的步子,回头望她。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道:「雪天路滑,你小心些。 」    【6】   我问李有福,有没有法子出宫。
  李有福想了很久之后说,初一和十五的晚上,按照祖宗训诫,皇帝必然要宿在皇后宫里,若我非要出宫,挑那两天比较好。
  我点点头,赏了他一袋碎银子。
  十五那天的晚上,我和李有福换了衣服,躲在马车里出了宫,打算去探望碧桐书院的老院首李苦辛。
  然而就在我即将到书院的时候,突然被人拉住,我回头一看,是顾晴燊。
  他问我要去哪里。
  我坦白告诉他,自己要去见老院首李苦辛。
  他说要同我一道去,我知道拒绝不了,便装作是他身边的小厮和他一同去拜访老院首。
  老院首府上本来就没几个下人,又正逢他病了,几个小厮也就都去偷懒,这李府如无人之境,我很顺利地便进到了府内,见到了床榻上的李苦辛。
  李苦辛刚喝了药,才睡下不久,迷迷糊糊说着梦话。
  我凑上去听,他在叫一个名字:   李遥。
  【7】   回来的路上,我问顾晴燊,李遥这个名字,有没有什么说头。
  他说老院首念叨的,兴许是十年前有名的斗笠才子李遥。
  那会儿还是老皇帝在的时候,当今圣上叶舟远还是五皇子,老院首举荐了自己的学生李遥入朝为官。
  那李遥早年脸上被火烧伤,怕惊扰圣上,便带着斗笠蒙面上朝。
  顾晴燊的语气中满是赞叹,他说:「当年三皇子欺压百姓,朝中忌惮于他,无人敢言,只有那李遥公子直言不讳,连上十二封折子,硬是参倒了三皇子。 」   「后来呢?如今朝中好像并没有这么位李遥公子。 」   「李遥公子在当今圣上登基后,便退隐归乡了,从此杳无音信。 」   说话间,我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入雪坑里摔了个踉跄,顾晴燊想拉我一把, 被我拒绝了。
  捧起一捧雪,然后看着雪在我掌心慢慢融化,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8】   混在马车里回到王宫后,我倒头就睡。
  我做了个梦,梦到我的阿爹被削去了头颅,尸首被挂在城墙上受人唾弃。
  司南修背着我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躲避追兵,最后他将我放在一处山洞里,自己跑去引开追兵。
  当我蹒跚着走到山脚的时候,就在不远处的斜坡下找到了阿修早就僵冷的尸体。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满脸的泪水。
  挣扎着起身,用一旁的帕子胡乱擦掉脸上的眼泪,我披上大氅出去了。
  在梅园里,我遇到了皇后。
  她正披着朱红色的大氅,伸手抚上将开的梅花。
  似乎是看到了我的诧异,她说:「祖训只说初一十五皇上需在凤仪宫歇下。 」   歇下并不等同于侍寝。
  我点点头,她摘下一簇梅花递给我,道:「老院首……如何了?」   「瞒不过娘娘。 」我接过梅花,轻轻嗅了嗅,「老院首喝了药便睡下了。 」   「这宫里的事没有本宫不知道的。 」她取过我掌心的梅花戴在我的发间,「本宫只是乏了,不屑去管。 」   她退后几步,打量我一番道:「你怎么穿得这么少,也不怕冻着。 」   「只是夜半突然起了兴致,也没顾得上这么多。 」我裹了裹大氅,「臣妾是西北那儿的人,粗生粗养,倒并不畏寒。 」   「多注意些总是没错的。 」她说着抬头望月,银白色的月光映在她脸上,平添了几分落寞。
  我忽然想起她听见老院首消息时,短暂的失态。
  「娘娘可有小字?」我不动声色道,「臣妾想着既与娘娘交好,私下也以小字相称来的更为亲近。 」   「瑶光。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这小字……是他给的,还是莫要提起了,你若愿意,叫我的名字便可,我也不在意那些礼数。 」   瑶光,北斗七星之一。
  我点头称是,接着问道:「那敢问娘娘芳名。 」   「时路遥。 」她折下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荒唐的想法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她没有注意到我微变的脸色,我侧过头去,待心下稍稍平复后,面色如常道:「臣妾小字……白姣。 」   【9】   皇帝叶舟远来了,不过这次见到他是在皇后的宫里。
  他稍有几分讶异,但很快便握着皇后的手,似乎想同她亲近一番,但皇后只是笑着抽出了手。
  我不需要过多打听,也不需要向皇后过多询问小公主的死。
  因为小公主死了,所以时路遥和叶舟远只能舟远路遥,形同陌路。
  送走了皇帝,皇后依靠在美人榻上,一双美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在一边用小锤子给她敲核桃吃。
  她沉默了很久后    道:「娇娇,我后悔了。 」   我将盛着核桃肉的盘子推到她那边,道:「后悔什么?」   「什么都后悔。 」她说罢挥挥手,让阿音给她送来一壶温酒。
  直到那壶酒见了底,她伏在桌上说:「我对不起老院首,也对不起我的阿娘。 」   我知道她醉了,微微凑近她,我说:「但你还有机会赎罪。 」   醉意朦胧间,她抬起头,一双有些溃散的眼睛望着我。
  【10】   但我最终没有把话说出口,只是让阿音拿了条羊毛毯子覆在她身上,然后离开了凤仪宫。
  站在长长的宫道尽头,我回望朱红色的宫墙,就这么驻足了很久。
  久到天空又飘起了雪。
  我想,这宫墙再红,也比不上当年被鲜血染红的凉州城的城墙。
  有人从背后为我撑了一把伞,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谁。
  我说:「你是想死,还是想我跟着你一起死?」   我心里知道,一旦被人瞧见,我和顾晴燊谁都活不了。
  于是他收起伞,和我一起站在雪地里。 我听见他说:「娇娇,你到底有什么心事?」   我在想我那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我在想我那再也见不着的阿爹,我在想我那孤零零死在雪山上的阿修,我在想我那还没来得及做好的木板箱子……   「凉州军饷案。 」   我的声音轻不可闻,却重重落在顾晴燊心坎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听闻当年那姓沈的将军有个女儿,难道你……」   接着,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莫要在宫里再提起这五个字。 」   【11】   我是练过武的,三两下便挣脱了顾晴燊的手。
  后退几步,与他保持一段距离,道:「既然顾大人都明白了,那便不要与本宫有什么纠缠了,没的把自己搭进去了。 」   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你想杀皇帝叶舟远。 」他用了肯定的语气。
  「我本来是想杀他的,」我叹了口气说,「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也许我有能够翻案的机会。 」   「你要翻案?他是不会承认当年自己误判了军饷案的,」顾晴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一个君王,会承认自己曾犯下的错误。 」   我没有理会他,左拐进了自己的流云宫。
  【12】   一回宫,李有福便端着姜茶过来。
  我喝完了姜茶,总算是暖了身子,翻了会儿书便熄灯上床了。
  只是一闭上眼睛,我的眼前便满是当年凉州满目疮痍的模样,满眼的雪,满眼的红,像是巨大的梅花在雪地里绽开。
  我的阿爹,曾是驻守凉州的将军。
  三年前草原蛮子突袭,守军大败,凉州失守。
  他们说是我的阿爹贪污了军饷,导致守备军粮草不足,兵器全无。
  于是他们吊死了我的阿爹,砍下他的头颅悬挂在城墙上。
  可我只知道草原蛮子进攻之时,我阿爹的棉衣里满是稀碎的稻草,捧着的粥碗里石子儿比米粒多,手上的兵器都生了锈。
  凉州两年都没有收到过一分钱的军饷了。
  军饷去了哪儿。
  阿爹血战到了最后一刻,手指头被冻烂了,他便红着眼睛生生砍下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凉州人都知道军饷去了哪儿,可是没有人敢说出口。
  军饷全去了朝中大官王冠楚的口袋里。
  叶舟远早逝的母妃是王家的人,王家家主王冠楚按辈分是叶舟远的外祖父。
  当年皇子夺嫡,王家力挺叶舟远上位,深得圣心。
  我本该杀了叶舟远,就在那天给他揉太阳穴时,我的袖中已经藏好了三枚银针。
  但突然听到他说,凉州军饷案,有人想翻案。
  凉州军饷案有机会翻案,意味着我可以讨回我阿爹的清白。 他应当被人称颂,而非唾弃鄙夷。
  我起身点亮了蜡烛,穿上太监服,躲在今晚最后一辆出宫的马车里。
  我要去见老院首李苦辛。
  【13】   李府的门房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接过了我递过去的纸条,以及一袋银子。
  我同他说,只要把这纸条给老院首即可。
  一盏茶过后,门房果然放了人,给我指了路,让我去书房等着。
  那张纸条上写着,时路遥和李遥。
  我等了有一会,环顾书房四周,在桌面上找到了一本摊开的案宗。
  伸手翻了翻封面,上面写着五个字:江家谋逆案。
  正打算凑近去看的时候,老院首撑着拐杖颤颤巍巍走进来,我想搀扶一把,他摇了摇手道:「有何贵干?」   我端坐在座位上,心下微动,道:「不过是皇后担心您的状况,叫我来问询一二。 」   「知道您老脾气倔,这才不得不    出此下策,还望您多多包涵。 」   他咳嗽了几声,转身便拄着拐离开。
  我跟在他身后,离开书房之际,回头望了一眼打开了半卷的卷宗,然后在上面找到了一个名字:王冠楚。
  【14】   回宫已经是四更天了,我稍稍闭眼休息了一会,叫来了个有些年纪的嬷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
  我问她知不知道江家。
  她攥着手,不说话。 我褪下手上的一个镯子丢给她,她这才喜笑颜开,道:「江家那都灭门了将近三十年了,娘娘您怎么想起问这个?」   「之前路过下人的房间,听到几个嘴碎的姑姑提起这个,便一时起了兴趣。 」   「那江家早年也是京城大户,后来好像是江大人意图谋反,伪造兵符。 」嬷嬷想了一会儿道,「整个江家直接被诛了九族,就留下个江小姐。 」   我放下茶杯:「这江小姐又是什么来头?」   「江小姐是李院首最喜欢的学生。 」嬷嬷解释道,「那会儿李院首不仅在碧桐书院教书,还被请进宫里给几位皇子讲过课。 」   「李院首在金龙殿门口跪了整整一夜,只说江大人的罪行,罪不至其女,求先帝绕过江小姐一命,娘娘您是不知道,那李院首腿上的毛病,就是那会儿落下的。 」   「于是先帝心软了,江小姐便只是卖为了奴籍。 」嬷嬷脸上满是八卦的神情,「要奴婢说,这李院首和江小姐,指定有一腿。 」   我懒得听她说这些话,挥了挥手便要她离开。
  这时候,阿音进来了,说是皇后请我去吃茶。 说完,阿音便转身到外头去候着了。
  我迟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今日不是宫内探亲日么,皇后怎么想起请我去吃茶。 」   那嬷嬷闻言停住脚,道:「娘娘您不知道,皇后娘娘是时家庶出的女儿。 」   「那便是姨娘的女儿了。 」   「哪里是什么姨娘,最多是个通房丫头。 」嬷嬷一边说一边往外面张望,不让阿音听见,「偏巧那丫头又是个短命的,没几年就去了。 」   好容易把这多嘴的嬷嬷送走,我一边梳洗,一边回想方才她说的话。
  老院首,江小姐,时路遥……   我合上梳妆台的首饰柜子,起身便去赴皇后的约。
  【15】   到凤仪宫的时候,屋子里茶香四溢。
  皇后见我来了,伸手便招呼我,道:「前几日雪下个不停,好容易这几天放了晴,就想叫你过来吃茶。 」   「来的时候,见几个小宫女在后院里放风筝,倒是好玩。 」我接过皇后递过来的白瓷杯,「哪天叫宫里的小太监也扎几个风筝给我玩玩。 」   皇后似乎是有些无奈:「风筝我这儿倒是有,你若喜欢,只管拿去便是。 」   「那就先谢过娘娘了。 」我放下杯子道,「昨晚我去看老院首了。 」   「我知道。 」   「他好像……并不打算同你有来往。 」我试探道,「可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她沉默了,低头不语,拿着茶杯的手有些颤抖。
  我扶住她的手道:「没事,我就是随口一提罢了。 」   「你莫要多想这些。 」我给阿音使了个眼色,「我同你一道去外面院子里放风筝,我们西北有习俗,遇上烦心事了便去放风筝,把风筝线剪断了,烦恼也就飞走了。 」   阿音顺从地拿来一个燕子风筝,我牵着皇后的手走到院子里,把风筝线塞到她的手里。
  「今儿风向正合适,你随意跑几步,风筝就能飞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缓缓举高,跟着她一道在院子里跑动。
  直到风筝摇摇晃晃飞上天,我剪断了那根风筝线。
  【16】   我离开凤仪宫的时候,阿音出来送我。
  她说很久都没有看见皇后这样高兴了,我问她很久是多久。
  她说:「自小公主死后,皇后娘娘便没盼头了。 」   我叹了口气,像是对阿音说,也像是在对我自己说:「人还是要向前看。 」   「是这个理儿。 」阿音点头。
  回宫路上,我和阿音遇到了顾晴燊,阿音轻轻咳嗽了一声,挡在了我的身前。
  我拍了拍阿音的肩膀道:「没事,你且先回去罢,我有分寸。 」   阿音这才转身离开,时不时回头望几眼。
  我和顾晴燊一路相顾无言。
  大概,我对他也并非嘴上说的那样无情。
  我从凉州一路颠沛来到京城,入了莲花坊做了舞姬,这三年时间,我见过多少登徒浪子,自己都数不过来。
  只有顾晴燊,他只是点了我的名儿,然后隔着屏风弹琴,而我和着他的曲子起舞。
  如果我的身上没有背负凉州军饷案,兴许他会是我的良人。
  我封妃的那天,他在宫外跪了一夜,而我端坐在椅子上,哼着他谱的曲。
  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情,我弄不懂    。
  但我没有后路可退了。
  【17】   行至流云宫,我站定住问道:「莲花坊这么多姑娘,为什么选了我。 」   「那么多姑娘里,只有你的眼中没有光。 」顾晴燊停顿了一下,注视着我的眼睛,「我一开始只是好奇。 」   「你现在知道原因了。 」我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既知道了,便退罢。 」   说完,我转身进了流云宫,让李有福关上了宫门。
  倚靠着宫门,我慢慢坐下来,哼着顾晴燊为我而谱的曲子。
  李有福站在边上,不知道该过来搀扶我,还是该由着我去,最后只得跑进屋子里给我拿了件大氅。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李有福急得抓耳挠腮。
  「退罢。 」我歪着头望着李有福,「你退罢。 」   「奴才不敢。 哪儿有主子坐地上,奴才在屋子里睡大觉的道理。 」他搓着手在离我一丈远的地方坐下,「娘娘您是不是想家了。 」   「我没有家了。 」   「害,那您不就和奴才一样是个孤儿嘛,真巧。 」李有福自顾自说道,「您刚哼的曲子怪好听的,能再哼哼不。 」   我被他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我说:「成吧,你坐过来点,我哼给你听。 」   【18】   最后李有福倒是睡着了,还是我把他拖回屋子里去的。
  好容易休整了一番,我披着外套坐在桌前,写下我这几日得到的消息,从江家谋逆案,再到时路遥和李遥,最后是阿爹的凉州军饷案。
  如果那个嬷嬷说的不假,老院首和当年的江小姐至少是关系不错,而我在老院首的书房里发现那本卷宗,很有可能是老院首对当年江家谋逆案有所怀疑而在翻看的证据。
  江家谋逆案,绝不是面上那么简单。
  再加上我看到的「王冠楚」三个字,极有可能江家的案子也和王冠楚有关系。
  老院首会和时路遥有关联,这事本来就很奇怪。
  时路遥说,她对不起老院首。
  而老院首也一副不愿与她有牵扯的样子,时路遥究竟做了什么事?   还有玉面公子李遥,我给老院首的纸条上只是把时路遥和李遥并列写在一起,他便同意要见我。
  而且,时路遥的字迹不似女儿家娟秀,平日里还与我聊及政事。
  再者,那李遥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有没有可能……时路遥就是李遥?   就在我提笔写字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我急忙回头,皇帝来了。
  我已经来不及把桌上的册子藏起来,只得娇笑着拉过皇帝的手,把他牵向床榻。
  他捏了捏我的脸颊,道:「娇娇是在练字吗,让朕也来品鉴一番。 」   我伸出食指勾住他的腰带,一副耍小性子模样道:「皇上就不想先品鉴一下娇娇吗……」   眼中闪过一抹厌恶,稍纵即逝,接着我便故作媚态,轻轻拉着他的衣袖往床边走去。
  【19】   我一直睁着眼睛直到三更天,然后蹑手蹑脚起身将册子藏到柜子里。
  回到床榻上,我继续想着之前的事情,忽然听见背后的皇上在呢喃着什么。
  「遥遥……遥遥……」   我转过身看着皇帝叶舟远。
  至少,除了凉州军饷案之外,他身为皇帝做的都是些为百姓谋福祉的事,北齐一年比一年强盛,也是有目共睹的。
  这样的皇帝,放到任何一个版本的史册里,都会被冠上美名。
  顾晴燊说的对,他根本不可能为军饷案翻案,他不可能让自己近乎完美的名声毁于一旦。
  或许我应该杀了他。
  我取下头上的钗子。
  我是有一些拳脚功夫的,更何况现在的叶舟远就熟睡在我边上。
  我缓缓举起钗子,掌心有些汗涔涔的。
  这时,叶舟远突然伸出手,像是如获至宝一般将我揽入怀中,他说:「遥遥,你别走……别走……」   我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手里的钗子在刚才也不知落到了哪里去。
  轻轻推开叶舟远,我只是忽然觉得乏累至极,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20】   梦里我回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我还叫沈皎皎,不叫沈娇娇。
  那会儿阿爹还活着,每天中气十足地在校场训练士兵。
  司南修就在第一排横队里训练得满头是汗,我提着装了绿豆汤的饭盒子站在一边等他休息。
  一旦阿爹让大家伙休息,阿修便像解开缰绳的马儿那样,朝我飞奔而来。
  我用帕子给他擦汗,他打开饭盒,捧着绿豆汤喝个痛快。
  喝完了,他把碗放回去,接着便目不转睛盯着我。
  我问他:「你在瞧什么?」   「我在瞧皎皎。 」他每次都这么回答,「皎皎是整个凉州城最好看的姑娘,    肯定要多看几眼。 」   而我每次都不住地打他,他也不还手,只捂着脑袋喊「救命」。
  阿爹就在一边抽着旱烟,笑着说:「般配」。
  傍晚的时候,阿修拉着我的手跑到山坡上,他说他已经让木匠给我打了两个箱子,到时候在里面放上丝绸。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   他便红着脸,嗫嚅道:「两……两厢厮守。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阿爹,没有阿修,也没有叫「皎皎」的姑娘。
  他们都死在了三年前的凉州军饷案里。
  【21】   皇帝在五更的时候离开了。
  他以为我睡着了,殊不知我眠浅,他起身的时候我便被他弄醒了。
  我半睁着眼睛,看着他离开房间后,伸手往被褥里探了探,找到了落下的簪子。
  睡是睡不着了,揉揉眼睛起了身,把柜子里昨夜写过的册子取出来,盯着册子上写下的「王冠楚」三个字。
  阿音先前说,老院首怕是不好了。
  如果这话是真的,那么这个时候的老院首就会是最想为江家翻案的人,而江家一案的主谋极有可能就是王冠楚。
  再加上我去老院首书房里看到的那卷案宗,很显然已经被人翻阅过很多次。
  关键就在于老院首李苦辛的态度。
  我不相信他在朝中没有一点势力,平白无故要为凉州军饷案翻案很难,但江家一案会是最好的刀。
  如果要借力于老院首的话,关键就在时路遥。
  【22】   天彻底亮堂的时候,我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她的面前跪着两个互不相让的妃子,若是没有几个力道大的嬷嬷们拦着,那两个妃子能直接打起来。
  见我进来,她的神色才好些,道:「怜妃来了,坐吧。 」   阿音给我端来一杯茶水,对我微微摇头,一副无奈的模样。
  我坐在边上听,无非就是两人在内务府看中了同一匹布料,谁都不想退一步,越想越气之下便闹到了皇后这里。
  抬头看向皇后,她的脸上满是无奈,但我总觉得自己还能看出更多。
  比如疲倦,比如不甘,比如悔恨。
  化名为时路遥的李遥,应该连呈十二道折子为民请命,应该一身绯红官服于大殿之上舌战群儒,而不是在这后宫之中处理鸡毛蒜皮的烂摊子。
  她应当叫李遥,而不是时路遥。
  她应当头戴斗笠,做那眼里盛满了光亮的玉面公子。
  我甚至能想象到许多年前的李遥立于百官之前,竖着高高的发冠,义正言辞又大义凛然,一字一句辩驳三皇子,为百姓申冤,为万民请命。
  没有人会不喜爱那样的女子。
  我站起身来,一手提起一个妃子的领口,不由分说地把她们往宫外赶。
  回到屋内,阿音迎上来替我抚平袖子,道:「好威风的怜妃娘娘。 」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支起身子,道:「多亏是你来了。 」   【23】   阿音在一边小声嘀咕道:「就这还是好的,前几日那个芳贵人更加离谱,自己个儿娘家的事也拿到皇后娘娘跟前说,真以为凤仪宫是菜场不成。 」   皇后摆手让阿音止住嘴,道:「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没什么值得说的。 」   「阿音你说罢,我权当听听热闹。 」   「是芳贵人的娘家,也就是贾家的事。 她那老娘霍氏是个不中用的药罐子,管不住贾大人四处沾花惹草。 」阿音走过来给我添茶水,「霍氏有个最小的妹子,待嫁闺中的年纪,就被那贾大人糟蹋了去。 」   我吹开茶沫子,抿了一口,道:「然后呢?」   「这本是丑事,两家人想着遮掩一番,却不想那小妹子竟有了身孕,贾大人还不乐意给人家名分,连个姨娘身份都不愿意给。 」阿音一副鄙弃模样道,「那芳贵人也是好笑得紧,跑到皇后这儿告她老子的状。 」   妃子的娘家是她们在宫中最好的依仗,便是娘家有什么丑事,妃子也大多帮着遮掩。 偏巧芳贵人告了她爹的状,也着实是奇事一件。
  「要说这贾大人也是个混的。 」阿音见屋内就我和皇后二人,说话也大胆起来,「便是通房丫头怀了孩子,那都得抬成姨娘,更何况是霍家清清白白的小姐。 」   听到这话,我一愣。
  皇后似乎也见多了阿音义愤填膺的样子,便也没去管她,只自顾自喝茶。
  我回想着方才阿音的话。
  「便是通房丫头怀了孩子,那都得抬成姨娘。 」   所以,为什么那个嬷嬷会说时路遥的娘不是姨娘,而是通房丫头。
  【24】   我随意找了个由头作别了皇后,回到自己的流云宫。
  也许,是时路遥的娘,有不能抬为姨娘的理由。
  提起笔打算写点什么来帮助自己理清思路,可是我一想到自己脑内    那个大胆的想法,便手抖得连字都写不好了。
  三十年前,江家谋逆案只留下了个卖为奴籍的江小姐,她有没有可能被时家买下,接着成了通房丫头。
  因为江小姐是罪臣之女,时家也不敢把她抬作姨娘。
  如果时路遥是江小姐的女儿,那么老院首会和时路遥有关联一事也就能解释得清了。
  我重重放下手里的笔,墨水溅了一桌。
  还是得去见老院首。
  这么想着的时候,李有福进来道:「娘娘,奴才刚刚从内务府的管事那儿打听到了,小半个月后有宫宴,您得赶紧去内务府挑挑料子好做几身衣裳。 」   我应了一声,挥挥手叫他下去。
  【25】   日子不紧不慢过了几天,我接到消息,皇帝今天会宿在李常在那儿。
  我正想着如何混出宫去的时候,顾晴燊来了。
  本来我都抄起凳子打算赶他出去了,但他说他能带我出宫,就是今晚的马车。
  于是我放下了手里的凳子,和李有福换了衣服,躲在马车里和顾晴燊一起出了宫。
  「还是去老院首那儿?」   「嗯,我受皇后所托,去看望老院首。 」我把时路遥拉出来做挡箭牌。
  马车在李府门口停下,顾晴燊坐在车上道:「我就不进去了。 」   于是我独自上前,敲了敲大门,李府的门房见是我,倒也没有阻拦,放我进去了。
  老院首就坐在院子的摇椅上,见我来了,把头转过去,不言不语。
  直到我轻轻咳嗽一声,他才开口道:「既见过我了,就赶紧回去吧。 」   「今天我不是为了时路遥而来的。 」我坐到摇椅边的地上,「我是为王冠楚而来。 」   他支起身子,有些浑浊的眼睛望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凉州军饷案的故人。 」我面无表情道,「当年被吊死的沈将军的女儿。 」   「那案子三年前就结案了。 」他脱口而出,接着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侧头掩住嘴咳嗽了几声,疲累至极的模样,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
  半晌,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头顶。
  【26】   我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直到双手不再颤抖的时候,我说:「您想为江家翻案?」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但下一刻,他又摇了摇头道:「没法子翻案了。 」   「为什么?」   「没有证据了。 」他重复了一遍,「来不及了,没有证据了。 」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不信您在朝中没有人脉,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凉州军饷案翻案,只要有一丝疑点,就能从此入手查个干净。 」   他推开我的手,神情复杂,咬牙切齿道:「她不会让你翻案的。 」   「谁?」我用力拽着他的袖子,「你说清楚,是谁?」   「时路遥。 」   他说罢又侧头用力咳嗽起来,我急忙起身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
  他一边咳嗽,一边笑,嘴中还喃喃自语:「她活该,活该……」   我看着状若疯癫的老院首,一时手足无措,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时路遥、江家、王冠楚,以及被王家支持的皇帝叶舟远。
  仿佛有一根细线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我好像知道了什么,知道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往事。
  鬼使神差般,我幽幽出声:   「时路遥究竟做了什么?」   【27】   从李府走出的时候,我连路都走不稳,浑浑噩噩在小厮的搀扶下走到马车前。
  顾晴燊伸手扶住我,他问道:「怎么了?」   「完了。 」我笑道。
  「什么完了?」   我对他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坐上了马车,他试探着伸出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累了便歇会吧。 」他小心翼翼道,「我给你哼些曲子听。 」   很难得的,我没有拒绝顾晴燊,侧身枕在他的腿上,他用手覆在我的额头上方,挡住透过帘子照进来的光亮。
  「皎皎。 」我抬手在他的手心写下我的名字,「这是我原本的名字,只说与你听。 」   「好听。 」他说。
  我知道他是想着法子夸我,却也揭穿。 他哼着我最熟悉的那支曲子,我问道:「这曲子可有名儿?」   「没有。 」他沉思了一会道,「这曲子……就叫明月皎皎吧。 」   「好。 」我轻声道,「顾晴燊,谢谢你。 」   【28】   我从后门回了流云宫,李有福一瞧见我,便急道:「娘娘您可算回来了,阿音姑娘等您好久了。 」   「阿音?」我用湿帕子擦了擦手,「这么晚了,怎么倒跑来找我了。 」   「这奴才可不好说,只知道是皇后娘娘似乎半夜发了热,这太医院的太医偏巧都在刘贵妃宫里服侍着。 」李有福取    来架子上的大氅,「娘娘您看这事儿……」   我接过大氅,道:「你先出去,我拿点银钱过去打点。 」   李有福应了一声,到外头去了。
  我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暗匣,匣子里装着一把小刀。
  那是阿爹留给我的东西,他给我这刀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道:「皎皎,要是这臭小子欺负了你,你就用这个叫他好看。 」   然后阿修就会故作讨好地牵着我的手。
  老院首对我说说,时路遥不会允许我翻案。
  我把小刀藏在袖子里,披上大氅走出屋子,跟着阿音往贵妃宫里走去。
  【29】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我想,如果时路遥阻拦我翻案,那便容不得她了。
  可我路过一处宫人住处的时候,看见了天上飘着一只风筝。
  我想起那个下午,我握着时路遥的手,同她一道放风筝。
  红色的燕子风筝,悠悠然在天上飘着。
  可我又一次抬起头的时候,风筝却不见了。
  「怜妃娘娘,咱们快走吧。 」阿音见我站着不动,急道,「去贵妃宫里把太医请过来。 」   「好。 」我说着攥紧了袖子里的小刀。
  罢了。
  我踏入贵妃宫内大闹特闹了一通,那雍容华贵的贵妃还没来得及开口质问,便被我一头摁进了院子的水池里。
  然后我拖着两个腿都吓软的太医往凤仪宫走去。
  【30】   太医开了药便退下了,阿音煎了药端过来,我一边扶起时路遥,一边给她喂药。
  阿音在门口,依靠着门框睡着了。
  我取出袖子里的小刀,对准时路遥的心口,然后又收了回去。
  望着她熟睡的脸,我止不住地想,她若是束起发冠,一身绯色官服,端直站立在朝堂之上,又会是什么模样。
  难怪叶舟远会欢喜她。
  「华宓……我的华宓……」她呢喃着谁的名字。
  我听阿音说过,那是已经去世的小公主的名字。
  她从前也是心怀天下的女子,可最终只能被困在深宫之中,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就连她的女儿也死于后宫争斗的阴谋。
  十年前的叶舟远爱上了那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姑娘,而那个姑娘,也一样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叶舟远。
  她可以继续做李遥,继续完成她滚烫的理想。 但她为了爱情,选择成为了时家庶出的三小姐时路遥。
  我凑近她的耳边,一字一字道:「你活该。 」   可那「该」字一出口,我自己先落了泪,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被褥上,晕开一点水渍。
  她微微睁开眼睛,像是悠悠转醒,神情有些恍惚。
  「你别哭……娇娇别哭……」她伸出手抚上我的脸颊,「我没事……你莫哭了……」   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31】   那一晚我去找老院首的时候。
  我问他,时路遥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他激动地抓住了我的领子,用力摇晃着我,用几乎是咆哮的声音说:   「十年前,她把证据全部烧掉了!」   「江家翻案的所有证据都被她烧掉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十年前正是先帝病重,众皇子夺嫡的时候,王家是叶舟远的支持者。
  一旦时路遥和老院首将证据拿出,为江家翻案,指责王冠楚诬陷江家蒙蔽圣听一事,王家就完了。
  王家若是完了,叶舟远的皇位也跟着完了。
  时路遥就是当年那位江小姐和时家家主的女儿,而她烧掉了自己和老院首收集来的所有证据。
  因为她选择了保住叶舟远,选择了在她心里重若泰山的爱情。
  如果当年的时路遥选择为江家翻案,王冠楚就不会活到现在,也不会有凉州军饷案,阿爹就不会冤死。 而我的阿修会十里红妆娶我回家。
  我可以依然做我的沈皎皎,那个凉州城最漂亮的姑娘。
  【32】   我从时路遥床边站起身,今晚把贵妃宫闹腾了一通,只怕明儿得受罚了。
  推开门出去的时候,我直挺挺撞上一人,抬头一望,是皇帝叶舟远。
  他先问我皇后如何了,我说皇后喝了药,烧也退下了。
  接着他又问我,打算去哪儿。
  我想了想道:「今晚臣妾对贵妃多有僭越,打算给她赔罪去。 」   「你是为了皇后,一时情急才如此。 」他拉住我的手腕,「朕没打算罚你。 」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不论有什么苦衷。 」我笑着推开他的手,转身离开了凤仪宫,朝贵妃宫殿的方向走去。
  我在宫门口直直跪下,空中飘起小雪,我伸出手接过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顾晴燊大概是被贵妃叫过去弹琴    的,他在宫门口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我,下意识想牵我起来。
  「皇上并未打算责罚你。 」他轻声道。
  「我是为了……而跪……」我的声音极轻,轻到连微弱的风声都盖不过。
  他叹了口气,将怀里的小手炉放到了我的手边,然后跟着几个宫人进去给贵妃弹琴了。
  【3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李有福和几个小太监抬回去的。
  接着我便生了病,一直躺到宫宴那天晚上,裹着厚厚的外套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酒过三巡,众人都喝到了兴头上,我往高位上望了一眼,皇后不见了。
  我与李有福嘱咐了几句后,便也匆匆离开了宫宴。
  在御花园门口,我看到了阿音,便上前问道:「皇后呢?」   「今儿是小公主的忌日,皇后娘娘在太幽池边上……奴婢也不敢跟着……」阿音朝御花园内望了一眼,「您去劝劝吧。 」   我谢过阿音,沿着小路走到太幽池,果然见到了时路遥。
  她脱下了朱红色的大氅,露出白色的裙衫,正注视着太幽池那已经结了冰的湖面。
  我捡起她丢在地上的大氅,抖掉上面的灰尘后又给她披上。
  「别拿自己开完笑。 」我替她系上带子。
  「你也好意思说?」她整理了一下大氅,「是谁偏要跑到贵妃宫门口罚跪。 」   「总得为自己犯的错赎罪,」我凝视着时路遥,「都要还的。 」   她低头不语。
  远远地,我望到太幽池湖心有个小亭子。
  走到湖边,往结了冰的湖面上踩了几脚,冰面应当能承受我和时路遥的重量。
  「时路遥。 」我叫她,「跟我走。 」   她由着我拉着她的手,一点也没有迟疑地跟着我踏上了冰面。
  行至湖心亭,我攀着柱子,翻上了亭子顶部,冲着下面的时路遥伸出手道:「时路遥,上来。 」   「上去做什么?」   「上去看星星。 」   她抬头望着我,只一瞬,我仿佛看到她眼睛里消失了很多年的光亮又回来了。
  半是无奈,半是期待,她拉住了我的手,我一用力便把她也一起拉了上去。
  【34】   她就安静地坐在我边上,抱着膝盖不语,偶尔打算开口,看了我一眼后又憋了回去。
  「别提小公主的事。 」我侧目看她,「说你自己的事。 」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她自嘲般笑了一下,「我的人生荒唐至极,不值得提。 」   见她不愿意说,我也不再追问,只仰头看星星。
  许久,我才听见她开口道:「叶舟远……是个好皇帝,从他还是皇子的时候我就知道。 」   「他的理念,他的理想炽热而滚烫,轻而易举就能让人想要跟随着他。 」   「我懂得他所有的不易,也明白他所有的抱负。 」   她仰起头,眼睛里突然多了几分光彩,就如同她回到了过去的岁月。
  「我可以怨恨他不是个好丈夫,可以埋怨他不是个好父亲,可唯独不能否认他是一位贤能的君王。 」   「先帝还在的时候,总共四个皇子,可我知道没有哪一个能比叶舟远更加称职。 」   「他是一个好皇帝,我大概也算是个好皇后。 」她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可我偶尔会后悔,觉得自己应该有更广阔的天空。 」   「娇娇,有些事明明知道是错的,但我非选不可,非做不可。 」   她不再说话,眼里的光又消失了。
  【35】   「我也一样。 」我深深望了她一眼,「有些事我明明知道是错的,但却不得不做。 」   都要还的。
  时路遥也好,叶舟远也罢,又或者是我,我们都要还的。
  谁都熬不过这个冬天。
  【36】   我和她都没有再说话,也不知道是谁先有了困意,最终我和她依偎在一起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远处的地平线喷溅出一片火一般的光亮,像是天底下所有的光亮都聚集在了那一点。
  我连忙摇醒了时路遥,道:「时路遥,快醒醒,看日出了。 」   她揉着眼睛醒来,在看见眼前景象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初升的太阳撕碎了整个夜幕,长夜终尽。
  可我止不住地想,太阳出来了,一切就都翻篇了,那昨夜的星星该怎么办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皇——后——娘——娘——」   我回头一看,是找了我们一晚上的阿音。
  「走吧。 」我拉了拉时路遥的手,「阿音估计是找了一晚上,我得想想如何给她赔罪。 」   时路遥定定看着升起的太阳,她说:「太阳只有升起来的那一瞬最为耀眼。 」   我说:「太阳的所有意义,也许就是把长夜驱散的那一瞬。 」    「一瞬?」   「一瞬。 」我说罢率先从顶上跳下去,在下面向时路遥伸出手,「来,我接着你。 」   她搭着我的手稳稳落下,趁着湖面的冰还未化开,跟我一道往岸边走。
  阿音满脸委屈道:「我找了一晚上,还以为你们被人拐了去。 」   【37】   吹了一晚上的风,一回到宫里我便又倒下了。
  皇帝来看了看我,让我好好休养,他走了没多久,我便撑着起身,叫李有福和我换了衣服。
  又一次踏入李府,只是这一次,老院首是在床榻上接待的我。
  「莫尚书、定远侯,还有安陆侯和不少年纪稍大的谏官都打算对凉州军饷案提起异议。 」我将那几人的名单递给老院首,「这次是唯一的机会了。 」   老院首草草看了几眼,道:「不够。 」   「够了。 」我说,「还有一个人。 」   「谁都没用。 」老院首转过头咳嗽了几声,「扳倒王家,这些人够了。 但你想翻案,让叶舟远自己认错,毁掉他在后人史册上的名声,那么多少人都不够。 」   我攥着袖子道:「您觉得叶舟远倒底知不知道这案子是错的。 」   「三年前或许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见我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也和软了些,「但现在他即便知道了,也会将错就错。 朝中官员不是没有人对此有异议,可没有人敢真正站出来。 」   就像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都看着大象挤破屋顶。
  「你说的还有一人,是谁?」   我站起身行至门口, 闻声停顿了片刻,道:「是凉州守将沈将军的女儿,沈皎皎。 」   「王家和叶舟远不会给你说话的机会。 」他急急叫住我,「沈皎皎,你会死。 」   「我来到京城,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   如果没有人敢说出房间里有大象,我便做那个一把火烧了屋子的人。
  我裹紧了大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李府。
  【38】   回到王宫,还未走入屋内,我便觉得脚下发软。
  李有福冲过来扶住我,我推开他,自己扶着墙缓缓走到床榻边坐下。
  他想去请太医,我摆手叫他回来,我说:「你去休息罢,不必管我,请太医也得要银钱打点。 」   「娘娘您上个月月俸都没花完,咱们有钱。 」李有福拿了块帕子沾了凉水递给我,「奴才这就去叫人。 」   「省着点吧。 」我把帕子敷在额头上,「我多省点,都留给你们。 」   李有福一跺脚,还是一溜烟跑了出去。
  我拦不住他,只得由他去了。
  其实他便是叫来了太医也没用,我自罚跪以来便一直病了,太医开的药都被我倒了。
  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过去,夜半的时候,只觉得有人在给我喂药。
  勉强喝了几口,我说:「顾晴燊,我想听《明月皎皎》。 」   「你喝了药,我便弹给你听。 」   我转过头去:「你若是皇后,我兴许还会喝上几口。 」   「你把我梳妆台匣子最下面那层打开。 」我伸手指了指梳妆台,「把里面的信和一本册子都拿出来。 」   他放下药碗,拿来那两样东西递给我,道:「这些都是什么?」   「证据。 」我用指腹摩挲着那封带血的信,意识有些模糊,「王冠楚和凉州知府的书信,还有凉州城军饷流向的……真正的账本。 」   「是我和他……好不容易偷来的,没了这些东西,我就翻不了案了。 」   「他说要和我一起进京状告圣上。 」我垂下手,「可他死了,孤零零死在了凉州郊外的雪地上。 」   顾晴燊为我掖了掖被角,道:「皎皎,你想做什么?」   我抱紧了信和账本,语气里竟有一丝畅快:「我要把这些东西,放在太阳底下。 」   「你疯了。 」他说,「几日前有人对凉州一案稍稍提及了几句,今日皇上和王家便将黑羽卫都调到了瑞云殿之外。 」   「皎皎,你没有开口的机会。 」他拉住我的手,「黑羽卫个个配备强弩,你活不了。 」   「你少来管我……这宫里能管住我的……」我把怀里的东西更加抱紧,含糊不清道,「能管住我的只有皇后,皇帝来了都没用……」   他叹了口气,把我额头上的帕子换了一块。
  【39】   后来他好像给我弹了会琴,我记不大清了,只是让他把信件和书册都放回梳妆台,接着便昏昏睡去,直到第二天早上醒过来,顾晴燊已经不在了。
  我起身走到梳妆台边上,往匣子里一探,书信和册子没了。
  没什么意外,我叫来个嬷嬷替我梳洗打扮了一番后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还是往日的模样,但我明显看到她倒茶的手在颤抖。
  那就好,都结束了。
  凉州军饷案也好,还是江家谋逆案。
      皇后一直把我留到了傍晚,她在桌案边练字,我在一旁弹琴,弹的是那一曲明月皎皎。
  「哪天得空了,再去瞧日出吧。 」我用松香擦拭着琴身,「看太阳升起,撕破长夜的那一瞬。 」   她神情淡然,点头道:「那一瞬确实很美。 」   说罢,她看向窗外将落的夕阳,然后转头对我笑了一下,道:「皎皎。 」   「对不起。 」   【40】   我端坐在位置上,看着她放下手中的笔。
  「你想做时路遥。 」我低头玩着自己的指甲,「还是做李遥。 」   「做太阳。 」她走出屋子,关上了门,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要做太阳。 」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上锁声,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昨晚当我意识到顾晴燊来的时候,便有了一个主意,所以我故作烧得糊涂,说出些糊话来。
  告诉顾晴燊书信和账本的位置,又透露只有皇后才能降得住我。
  他不想我死,就必然会将那些东西和凉州军饷案对皇后全盘脱出。
  我知道只凭自己没有本事翻案。
  如果她想继续做时路遥,她会像十年前一样毁掉证据,而我会选择杀掉叶舟远。
  如果她想做李遥,那她会踏入瑞云殿,让所有证据都清清楚楚呈出来。
  老院首问我还有一人是谁的时候,我撒谎了,其实还有一人,并不是我沈皎皎,而是皇后。
  都要还的,谁都要为自己的错赎罪。
  我静静坐了一夜,就盯着窗外漆黑的天空,等待着太阳初升,驱散所有黑暗。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凑到书桌边上,看时路遥临走前写下的字: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41】   时路遥从来就没得选。
  十年前四子夺嫡,三皇子欺压百姓,七皇子荒淫无道,九皇子只知玩弄权术。
  只有叶舟远身上有光,有火,让她心甘情愿而又义无反顾地捧着一腔孤勇追随于他。
  她和叶舟远有相似的理想,有近乎一致的理念。
  而老院首深知一旦叶舟远继位后,大力扶持叶舟远的王家必然势大,再难扳倒。
  所以必须在王家枝繁叶茂之前为江家翻案。
  时路遥没有选择的余地。
  为江家翻案,则王家倒台,叶舟远会彻底失去继位的机会;而要保全叶舟远,就必须毁掉证据,阻止老院首。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从一开始,时路遥就被困死在了世事无常之中。
  当她选择做李遥,成为心济天下的女子时,她就要踏上一条最崎岖的路。
  那浮萍一般的的人生承载不住无常的命理,承受不起红尘滚滚,翻腾似浪。
  【42】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用屋内的椅子砸坏了大门。
  我要见证太阳绽放万丈光芒的一瞬,也要见证太阳最终陨落的一刹。
  当我缓缓走到瑞云宫外的时候,我抬头望望天,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这双紧紧牵过时路遥的手,同她放风筝,看日出,行过太幽池的湖面,攀过湖心亭的亭顶。
  一步一步朝殿内走去,我看见一个身穿绯色衣衫的女子,头发高高竖起,只用一根素钗子固定发冠。
  她满身是血端直站立,手捧书信和册子,语气沉稳而平静地说着如同惊雷一样的话语,为凉州军饷案翻案。
  大殿门口的黑羽卫举弓对准了她。
  王冠楚近乎疯癫地喊着「射箭」,而叶舟远只是呆滞着站在高位之上。
  时路遥的眼睛里,有蓬勃的光亮,独属于李遥的光亮。
  她回到了十年前,意气风发舌战群儒的时候,那会儿她就梳着最简单的髻子,身着最朴素的衣衫,为了最崇高的理想而战斗。
  在她提出翻案的那一瞬,她就如同太阳一样耀眼。
  耀眼到让我眼角发涩,生生落下泪来。
  一枚冷箭破空射向时路遥,她的身形剧烈晃动了一下,却还是直直站立着,将手里的证据和一封折子递出。
  「叶舟远。 」她说,「我们的愿景,实现了吗?」   天下无冤情,百姓无疾苦,人间满和乐。
  那是李遥和叶舟远共同的愿望。
  她说完再也站立不住,在叶舟远颤抖着接过她手里东西的那一霎,她倒了下去。
  我的太阳陨落了。
  【43】   当王冠楚夺过黑羽卫手中的弓箭,向时路遥射箭的时候,我飞扑了出去为她挡住了那一箭。
  谁都要为自己的错赎罪。
  都要还的,我也一样。
  我知道时路遥的过去,知道她所有的不甘,知道她对「李遥」这个身份的执著,所以我设计让她替我翻案,逼着她为我而死。
  她那样聪明,在顾晴燊拿着证据去找她    的时候,她大概就已经猜到这是我的手笔。
  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读懂她。
  后面的事我记不清了,只知道叶舟远红着眼睛抱住时路遥,嘶吼着一句话:查,都给朕查!   一切都结束了。
  【44】   我让李有福在屋内摆了张屏风,然后叫来了顾晴燊。
  他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太医们抢救了三天,皇后娘娘的命总算是保住了。 」   「保不住的。 」我平静道,「谁都保不住时路遥的命。 」   「顾晴燊,我想听那曲明月皎皎。 」   他应了一声,坐下抚琴。
  恍恍惚惚间,我好像回到了在莲花坊做舞姬的日子。
  他是所有客人中最温文尔雅的那个,我大概对他的到来,也有几分期待。
  我很少真正看见他的脸,大部分情况下,他都是坐在屏风的另一侧弹琴,我偶尔也会想象这个为我弹奏一夜的公子会是什么样的眉眼。
  他会有温柔的眼,柔和的眉,挺立的鼻,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青色发带束起。
  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之间跳动,弹出那首独属于我的曲子。
  浪漫而美丽,像我再也无法触碰的梦。
  我缓缓站起身,和着曲子翩翩起舞。
  「顾晴燊。 」我说,「你把我送回凉州吧,就在凉州城郊的雪山上。 」   琴音停顿了一下,他道:「好,就在雪山的山顶,每晚一抬头就能望见月亮。 」   他的声音比往常更加沉闷。
  我身上的伤口撕裂了,暗红色的血迹逐渐爬上了白色裙摆,屋外飘起了大雪,像凉州城才会有的雪。
  兴许是我的阿爹和阿修来接我回家了。
  大门突然被人撞开,李有福哭着跪倒在地:「娘娘,皇后薨了!」   被救回来的时路遥,最终在这个漆黑的夜晚,用头上唯一的素钗子扎入了自己的心口。
  时路遥解脱了。
  顾晴燊的琴声戛然而止,我跌落在地上,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我止不住地回想起和时路遥爬上亭顶看日出的那一晚。
  「太阳的所有意义,也许就是把长夜驱散的那一瞬。 」   「一瞬?」她这样问我。
  「一瞬。 」我淡淡回复道。
  所以当时路遥又一次以李遥的身份出现,她所有的意义就在于提出翻案的那一瞬。
  一瞬过后,等待着她的便只有死亡了。
  她宁可自己为了理想而死,宁可为翻案死在大殿之上。
  她无法再一次接受自己年轻的生命在深宫之中逐渐枯朽,无法再一次忍受九重宫阙的幽冷熄灭她火一样炽热的理想。
  我记得自己当时,好像还说了些什么。 我想起来了,我还对时路遥说:「来,我接着你。 」   接着……你。
  太阳已经陨落了。
  接着,就该是我了。
  屋外明月皎皎,大雪纷飞,月亮和太阳最终都没有撑过这场大雪。
  【尾声】   皇后薨逝的那一晚,流云宫燃起了大火,怜妃在火中丧生。
  而当晚被怜妃唤去演奏的乐师顾晴燊也下落不明。
  大火烧了一夜,整个宫殿化为灰烬,荣极一时的怜妃最后连尸首都没有找到,落葬的棺材是一具空棺。
  只是在众人争相救火的时候,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王宫后门驶离,向着西北的方向去了。
  他跨过安静流淌的月明河,穿过静谧幽深的月照林,来到凉州城外的雪山脚下。
  一边吟唱着为她而作的歌,他行至雪山山顶,将怀中的瓷白罐子埋入雪中。
  这里能沐浴月光,这里能目睹初升的朝阳,这里能观测群星璀璨,这里能见证日月山川的一切瑰丽景色。
  也仅有此处堪配凉州城最美的姑娘。
  他在山脚处搭了一座小屋,摆了一个茶摊子。
  偶尔他会在深夜,对着空荡荡的茶摊说起过去的故事。
  诉说着被平反的凉州军饷案,诉说着被斩死在菜市口的王冠楚,诉说着被流放的王家,还有被牵扯其中的所有人。
  沈皎皎临死前,将一切的故事都告诉了他,江家、老院首、时路遥、叶舟远……   只是在那个故事里,沈皎皎才是那个恶人,她折服于时路遥的一身风骨,却又逼迫着时路遥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
  可他总会忍不住想,沈皎皎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在很多年前的莲花坊里,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沈皎皎。
  她有一副精致的眉眼,可她的眉间弥漫着愁绪,可她的眼神仿佛死了。
  美丽而易碎,像这世上最令人着迷的工艺品。
  没有人会不被那样的姑娘吸引,他将她的美丽谱写,他将她的身姿描绘,他将沈皎皎铭刻在心上,铭记在了骨血里。
   他偏爱这里的月光,清冷却又蕴着难以言喻的温柔,像极了他爱的姑娘。
  时至今日,所有人都忘记了莫名薨逝的皇后,蹊跷死亡的怜妃,只有他还在西北边陲的茶摊上,在幽幽的月光下,为人们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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