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专栏《妖夜慌踪》
我在沙滩上捡到一条人鱼,一条会哭珍珠的男人鱼。
「会不会做饭?」
「不会怎么办?」
「不会?不会就把你宰了。 」
1
距离捡到人鱼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浴缸里的蓝尾少年还是没有苏醒的意思。
我端着板凳坐在它身边,少年似乎有些痛,地板上满是珍珠。
「不醒但是一直哭,怎么回事?」
我发消息给医生。
他很无语:「我又不是兽医……
「你哪里捡的人鱼?」
我陷入了沉思。
我怀疑自己有病。
今早去海边玩,看见礁石后面露出一条鱼尾,还以为是哪条鱼搁浅了,走过去一看,竟然是人鱼。
当时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凑过去认真地打量。
少年受了伤,用一双琥珀色瞳孔看我,我竟然心软地把鱼带回来了。
「随手捡的。 」
医生没再回我消息。
我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浴缸里淡蓝色的尾巴动了动,人鱼先生睁开眼睛,看样子不会再哭了。
「名字?」
我盯着他看。
鱼尾摆了摆,少年没说话。
「哑巴?」
「不是……我有名字:陈淮衣。 」
声音怯怯的,看起来很胆小。
我低头捡起地板上的珍珠,个个圆润饱满,一看就是上等的货。
「你喜欢它们吗?我可以继续给你哭。 」
正说着,地板上又出现了一粒珍珠。
我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用,我已经很有钱了。
他胆怯地缩在角落,但还是伸手想碰我。
「我能留下来吗?」
「你会做饭吗?」我轻声地问他,把珍珠铺满浴缸,淡蓝色的鱼尾在珍珠的照耀下,像极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人鱼少年化成人形,站在我面前。
「不会。 」
他诚实地摇了摇头,眼尾还有点红。
我扫了一眼:「会做饭可以留下来。
「不会……不会就把你宰了!」
陈淮衣瞪大眼睛:「我可以学!」
他站在厨房,跃跃欲试。
我心里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2
陈淮衣果然不会做饭,厨房的锅碗瓢盆被他折腾得都歇了火。
我冷着脸卖了废品,把钱砸到地上。
「学不会?」
「学得会。 」
他化形的时候没穿衣服,我从家里找了件男人的衣服给他穿,少年很瘦,不是那么合身。
他乖乖地靠着墙站,额头抵着厨房的瓷砖,看起来愧疚得很,但还是敢在我质疑时反驳。
算了,找个师傅教他。
我给医生发消息:「你会做饭吗?」
医生:「会。 」
我:「过来给我家人鱼教做饭。 」
医生:「?」
我:「报酬一缸珍珠,现哭的」
医生:「马上到!」
陈淮衣和医生并排站在厨房,人鱼学习能力很强,没一会儿就学会了做饭。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医生去浴室捞珍珠,我则带着陈淮衣来到游泳池。
打通三个房间建成的游泳池,正好适合人鱼居住。
「你的家。 」
陈淮衣看着蔚蓝的池水,大喊:「海!」
一溜烟儿地钻进去,额头磕到了泳池壁。
我扶额,傻鱼。
他从水里钻出来,眼泪汪汪:「疼!」
一颗颗珍珠堆在池底。
不好捞,水有点深。
「不许哭!」
陈淮衣止住哭声,鱼尾在空中摆了摆。
他额头已经红肿一片,看起来很疼。
我无奈地蹲下,冲他招手。
少年乖巧地游到我面前,胳膊搭在池边。
人鱼化形出来的肢体过分精致,皮肤微微发粉。
我从一旁的医药箱拿出膏药给他抹,指腹触碰到他皮肤时,手底下的鱼发出几声嘶叫。
我疑惑地问:「疼?」
他摇了摇头,脸却泛红。
还是条害羞的鱼。
3
家里有条人鱼倒也不显空旷了。
我早上一睁开眼就看到床边蹲着条鱼。
不知道第几次了。
我把他拎出房间,一字一句地警告:「不许进我房间,不然把你吃了」
陈淮衣不服:「为什么它可以?」
他指的方向是门口窝着的黄桃。
一只黄黑交错的花猫。
「它从出生就养在我身边。 」
「我也是」,陈淮衣梗着脖子。
「你不是。 」
「我就是」,他很不服气,用眼睛瞪黄桃。
黄桃翻了个身,毛茸茸的尾巴把门甩上,断绝了与他的联系。
陈淮衣委屈地看我。
「你是条鱼,它是猫,你们是天敌,你别总挑衅它。 」
「我知道了,姐姐。 」
他冲我笑,露出尖尖的牙齿。
我忍不住伸手,想摸。
他往后退了几步,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紧张。
「姐姐?」
陈淮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叫我姐姐,医生很坏,教他做饭的同时还科普了宠物在这个世界的作用。
于是陈淮衣总逗我开心,撒娇,甚至学着叫我主人。
我虽然是个坐拥亿万家产的顶级富豪,但绝对没有这种癖好,人鱼说大了也算是半个人。
在严厉地训斥他之后,人鱼三天没说话,然后再开口就喊我姐姐。
……有没有想过你的年龄可能比我大?
我没说出口,比起主人,姐姐这个称呼好极了。
不过……
我眯了眯眼睛,这家伙不让我碰他牙齿?
我很不爽。
「张嘴!」
陈淮衣很怕我生气,但还是紧紧地闭着嘴巴。
我手指拂过他的唇瓣,软的,微凉。
「为什么……不让碰?」
我偏要碰。
强硬地捏住他的脸颊,陈淮衣不敢反抗,被欺负得掉珍珠。
他叫我:「会疼的,姐姐。 」
我愣了一下,他凉的手指捏住我的手腕,顺从地张开嘴。
牙齿很白,也很尖。
我用手指去碰,他却猛地拽住,牙齿陷进指腹,刺痛。
还好,能忍受。
他却像犯了极大的错误,脸色苍白,舌尖舔过受伤的地方,愈合。
「对不起,姐姐。 」
无所谓,看起来很可爱。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早餐吃什么?」
「鸡蛋饼可以吗?」
「好!」
4
「陈淮衣的牙齿很尖, 手指的伤口已经愈合。 」
收好笔记本,我想起一件事。
我从来没有带他出去过。
吃完早餐,我问他:「要出去玩吗?」
他摇了摇头,说什么都不肯出去。
我没强迫他,出门去买衣服。
家里的衣服不适合人鱼穿,他总是会把衣服打湿,喜欢穿着衣服跳进水里。
和黄桃打闹时,会惹毛这只猫,于是衣服上会有几道爪印。
该买些新衣服了。
还有海鲜。
人鱼只吃蔬菜可不行。
超市没有几个人,一颗青葡萄要 100 元,我挑了一盒,陈淮衣应该很喜欢和他眼泪一样漂亮的珠子。
还可以吃。
5
回家,打开门。
黄桃风一般地蹿了过来,咬着我的裤腿往浴室拉。
我走过去,只有断断续续的水声。
「陈淮衣?」
没听到回声,脚边的黄桃炸了毛,爪子开始挠门。
它不安。
毕竟是一起打过架的朋友。
我把黄桃抱回房间,母猫不该看到裸露的鱼体。
我一脚踹开浴室门,热腾腾的水气扑面而来。
热。
人鱼躺在浴缸里,不动。
总不会淹死了!?
我冲过去,浴缸里的少年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被熏出暧昧的意味,看见我,亮了亮。
手臂一伸。
我跌进了深水。
手掌下是坚硬的鳞片。
完蛋,新衣服白买了。
「姐姐……」,陈淮衣身上烫得吓人,尾巴卷着我的腿,「救救我!」
6
我不喜欢水。
衣服黏糊地贴在身上,让我烦躁。
陈淮衣从后面搂住我的腰,我被迫坐在他的鱼尾上。
淡蓝色,漂亮的尾巴。
我打开头顶的花洒,冰冷的水冲刷下来。
「冲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吧嗒!」
有珍珠顺着浴缸掉落。
不喜欢?
人鱼应该都喜欢水!
「姐姐,亲亲」
我瞪大眼睛,一个滚烫的吻落在脖子。
我皱着眉,从浴缸里出来。
中午可以考虑吃鱼了。
陈淮衣缩在浴缸,他好像长大了一点,头发长长地披在身上,鱼尾在水里摆啊摆,溅出不少水花。
珍珠还是不断地往下掉,隐约地要赶上捡他来那天的量。
医生应该很需要。
「去游泳池?」
我询问他。
会做饭的人鱼,可以多一些耐心。
我踢开珍珠,把他扶进了游泳池。
陈淮衣很快地沉了底,我再一次怀疑他会不会被淹死。
但水面上不断地涌出泡泡。
7
顶级富豪有很多手机。
医生接电话很快。
「又怎么了?」
我苦恼地看向游泳池:「人鱼生病了。 」
「我不是兽医。 」
「我有很多珍珠。 」
「稍等!」
黄桃踱步走到我面前,用脑袋拱腿,让我去游泳池。
不去,刚出来。
它锲而不舍,冲着厨房「喵喵」叫。
好吧,中午饭他还没做呢。
泳池底隐约地可以看到很多珍珠。
他这样哭,眼睛真的不会坏吗?
我把陈淮衣从水里往出拽,他反手拉住我,背贴着池底。
「咕嘟咕嘟……」
只能憋一分钟。
陈淮衣紧紧地闭着眼睛,银白色长发在水里漂浮。
只能给医生一半珍珠。
剩下的可以给人鱼做一顶王冠。
「姐姐……」
「咕嘟咕嘟……」
我推开陈淮衣,往水面上够。
他拽住我的脚踝。
宽大的手掌紧紧地贴着我的皮肤,好烫。
我又被拽入池底,躺在一片珍珠上。
要窒息了。
我呆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医生能不能够救活一个溺水的人?
不听话的人鱼,会做饭也要丢掉。
嘴唇上微凉的柔软触感,大脑空白了几秒。
变本加厉的人鱼。
丢掉!
他渡气带我上去,短短的一段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我趴在泳池边,陈淮衣缩得很远。
「温让雨,你看起来很狼狈啊!」
医生来了,抱着黄桃。
我咳嗽了几声,嘴里都是血腥味。
陈淮衣尖尖的牙齿咬破了我的唇。
他没有替我愈合伤口,甚至还嘬了两口。
8
「他可能发情期到了。 」
医生递了平板过来,表情幸灾乐祸。
我看了几眼。
成年人鱼发情期在 3~5 天。
关着,不能见人。
「你对他做什么了?我看他一副被欺负的模样?」
没做什么。
他轻薄我,变得一点也不乖。
这话我没告诉医生,他好心情地撸着黄桃,询问珍珠在哪里。
浴室里有,游泳池里也有。
医生不愿意接近人鱼,他说人鱼都是奸诈的生物,会蛊惑人心。
「不过你应该不会被人鱼蛊惑,毕竟你没有心。 」
他捞完珍珠出来,心情很好。
陈淮衣这次哭狠了,眼睛跟连通了大海似的。
浴室里的珍珠比上次还要多。
医生走时递给我一张名片,说这个人对人鱼颇有研究。
9
我当然有心,不然怎么活着。
年纪轻轻坐拥亿万家产,要坐得稳,有些时候心一定得硬。
医生说人鱼熬过这几天就会恢复。
衣服湿答答的,可不能这么狼狈。
去房间换衣服。
出来时厨房多了个人影。
陈淮衣有条不紊地在煎鱼,买回来的食物在他的手里变成一道道的美食。
发情期过得这么快吗?
算了,先吃饭。
桌上清一色地没有辛辣。
我仔细地打量陈淮衣。
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几乎都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鳞片,淡蓝色,阳光一照,亮着光。
化形一点儿都不稳定。
「陈淮衣,坐。 」
他眼睛飞快地扫过我,哑着嗓子:「姐姐,午饭。 」
回了游泳池。
只是为了做顿午饭吗?
会及时补救的人鱼,可以考虑留下来。
10
「发情期从 6 号开始。
「嗜血。 」
合上笔记本,我从二楼窗户往下看。
房间窗户正对着游泳池,平静的水面看不到人鱼的踪迹。
他可能又沉入池底休眠了。
鎏金卡片看起来很高级,上面印着人名和电话号码。
「林啸也。 」
很快地被接起来,是个低沉的男声。
游泳池。
陈淮衣从水里露出头,脸上鳞片依旧牢牢地覆在皮肤上,鱼尾拍着水花,好像这样才能减轻痛苦。
目光在空中对视上,他表情变得可怜巴巴,眼睛湿润,又要开始落珍珠了。
装可怜的人鱼,会唱歌吗?
我收回目光:「先生,我这里有关于人鱼的消息,不知道你有兴趣见一面吗?」
11
「不知道温小姐愿意多少钱把这条人鱼转售给我?」
林啸也是个文质彬彬的研究员,他右侧坐着个美艳的女人。
我撑着下巴,鼻尖动了动。
一股子海水的咸腥味,和刚捡到陈淮衣身上的味道一致。
看来他们还捉到了其他人鱼。
女人高傲地扬起下巴:「两千万够不够?」
不值。
我看着他们,林啸也正在翻我带过来的笔记本。
记录了陈淮衣的日常。
林啸也有些犹豫:「温小姐,你确定他是人鱼吗?根据我的研究,人鱼对人类带有敌意,不可能这么乖巧。 」
说得对。
今天就被咬了。
我指着嘴角的伤口:「他咬的。 」
「?」
「怎么可能?人鱼怎么会亲吻人类?」,女人一拍桌子,吸引了其他顾客侧目。
烦死了。
看来我还是不适合跟人打交道。
林啸也按住女人,呵斥她过于激动。
「温小姐是觉得钱太少了吗?」
不是。
外面下雨了。
我现在只想回家。
不知道人鱼会不会和黄桃打起来。
「我不是来卖人鱼的。 」
女人看起来有些生气,「不卖人鱼,你约我们出来干什么?」
面前的咖啡已经被喝完。
我从背包里抓出一把珍珠放进咖啡杯里,杯壁与珍珠摩擦,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把杯子推过去:「我不缺钱,只是想询问您几个问题。 」
「温小姐请说。 」
我指着笔记本「发情期」那页,问:「我的人鱼到了发情期,不知道怎么样才可以缓解他的难受。 」
「我就说人鱼不会主动亲吻人类」,女人小声地嘀咕。
林啸也像是没想到,挑了挑眉,惊讶地看着我。
「温小姐,人鱼对您来说不过是一只宠物,您怎么会这么关心他的感受?」
不是宠物。
他会做饭,还很漂亮。
不过没有必要跟他们讲这些。
我又问了一遍,林啸也笑着开口。
「如果您可以适当地抚摸、亲吻他,应该会使他好过一点。 」
亲吻吗?
嘴角好疼。
如果他不用牙齿咬我,可以……
「多谢,告辞了。 」
「温小姐,加个微信,以后好交流」。
12
外面雨下得好大,天地模糊成一片。
没带伞,真是够苦恼的。
「姐姐!」
我震惊地扭头,陈淮衣穿了一身黑,举着伞看我。
他怎么出来了?
「你……」
余光瞥见林啸也从咖啡店出来,我把陈淮衣揽到身后,接过伞遮住。
人走了。
我板着脸训人鱼:「家离得这么远,你怎么找过来的?
「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回事?跑丢了怎么办?」
他遮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还带着无辜。
「外面下雨,你没带伞。 」
装可怜。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脖子,软软的鳞片覆在皮肤上。
不听话的人鱼。
陈淮衣伸手握住我的手:「姐姐,我学了黄焖鸡米饭,晚上可以做给你吃。 」
嗯,原谅他。
司机来得很快,我和陈淮衣坐在后坐,他紧张地牵着我的手。
我问他:「你怎么来的?」
「走路。 」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腿。
陈淮衣羞涩地眨了眨眼睛,看着我。
害羞了。
他戴着帽子,一缕银发露出来。
我抬手握在手里,光滑、柔顺。
王冠他带上应该很漂亮。
但是一半珍珠给了医生,一部分又给了林啸也。
不够,他应该再哭哭。
13
抱着买来的食材,推开门。
黄桃扑到我腿上,被陈淮衣踢开。
它不干了,鱼和猫扭打在一起。
我把食材放在厨房,陈淮衣提着黄桃教训。
「我可不是普通的鱼,你打不过我。 」
黄桃短小的腿在空中挣扎,叫声凄惨无比。
还好家是独栋别墅,不然邻居该投诉了。
「做饭!」
我盯着陈淮衣。
他放下黄桃,屁颠屁颠地跑到厨房。
黄桃委屈地冲我叫。
「你们虽然是天敌,但陈淮衣是人鱼,他比你厉害一点点,别总是招惹他。 」
「喵~」
我问陈淮衣:「它说什么?」
人鱼探出脑袋:「它说它知道了,以后不会再欺负我了」。
黄焖鸡米饭很好吃。
陈淮衣回了游泳池,我听着那边的声音,有水的「扑通」声。
他会很难受,强硬化形。
我站在泳池门口,静静地看着。
已经是人鱼状态,蓝尾巴在水里摆,珍珠顺着脸颊滑下,落在水里。
等会儿吧。
让他再哭一哭。
14
够了。
再哭该瞎了。
我蹲在泳池边叫他:「陈淮衣,过来!」
他听话地游过来。
身上带着奇异的香味,胳膊搭在池边,仰头看我。
眼尾红得厉害。
我摸上他的头,他迷茫地看着我。
「好些了吗?」
我问他。
人鱼摇了摇头。
真是苦恼,可黄焖鸡米饭真的很好吃。
「不许用牙齿咬我!」
我摸上他的耳朵,低头吻他。
陈淮衣的唇软软的,带着凉意。
我贴着他,不断地安抚。
琥珀色眼睛瞪得很大,也不掉珍珠了,反而用舌头舔了舔我的唇。
「姐姐?」
我含糊着声音开口:「怎么了?」
被拖下水。
「扑通!」衣服又湿了。
他牵着我的手带到鱼尾处,手心贴着冰凉的鳞片。
「姐姐,摸摸我的尾巴。 」
15
人鱼的鳞片比起他裸露的皮肤更加坚韧、顺滑。
手指划过某一处时,突然顿住。
珍珠陷进水里,沉底。
我偏开头。
真是一只娇弱的人鱼。
总是哭。
手指抹了抹他的眼角。
「不许掉眼泪!」
唇瓣一疼,他尖尖的牙齿划破我的唇。
又被咬了。
陈淮衣迷离的眼神突然清醒,他惊慌失措地看向我。
好看的眸子有了水汽,却强忍着不往下落。
我凑过去亲他,殷红的血沾在他的唇上。
人鱼变得妖艳。
「对不起,姐姐。 」
他靠着我,声音轻喘。
应该好了,都有力气说话。
我翻身上岸,头也不回地离开游泳池。
16
一点都不划算。
我看着唇上的伤口。
不守承诺的人鱼,应该丢掉。
窗外传来婉转的歌声。
原来陈淮衣是会唱歌的。
我从窗口往下看,掉落在水里的珍珠都被他捞出来,在池边堆积。
他仰起头,脸颊上的鳞片已经褪去。
白皙干净的少年冲我笑:「姐姐,我发情期已经过去了」
怎么会?
才第二天。
是不是……
坏了?
林啸也这时发来消息:「我能见见你的人鱼吗?」
在咖啡店时给了他一杯子珍珠。
应该可以继续问他问题。
「不能!」
「我家人鱼发情期过去了,这才第二天。 」
林啸也:「你对他做了什么?」
游泳池里发生的事过于旖旎。
我:「我摸了他尾巴。 」
林啸也:「一步到位。 」
我垂下眼眸,静静地盯着手指。
原来是这样啊!
应该给他找个配偶了。
17
陈淮衣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奶白色的汤上点缀着一点葱花。
瓷勺碰在碗壁上,清脆的一声。
我问他:「你有喜欢的人鱼吗?」
他羞涩地看向我:「我喜欢姐姐。 」
不是。
我问的是配偶。
鱼汤熬得很浓,入口醇香。
我看着他精致的脸庞。
算了,再等等。
黄桃从门口面蹿出来,一口咬在陈淮衣腿上。
我和人鱼面面相觑。
「不许踢它!」
陈淮衣把黄桃拎起来,眼睛看着眼睛。
炸毛的猫儿瞬间缩了起来。
我笑着开口:「它这样子可不像你说的那样」。
他歪头:「什么?」
我没说话,倒觉得现在岁月静好。
手机震了震,林啸也发来一条消息:
「麻烦温小姐让人鱼看看认不认识这只戒指。 」
「图片」
18
「很漂亮,亮晶晶的,和我尾巴一样的颜色。 」
陈淮衣眼里浮现出惊艳之色,看样子很喜欢这只戒指。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真挚得让人心动。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让他带黄桃出去玩。
房间静了下来。
我:「戒指卖吗?」
林啸也:「对不起,非卖品。 」
非卖品啊!
可是陈淮衣很喜欢。
我:「1000 万!」
林啸也:「抱歉。 」
我:「5000 万!」
那头沉默了好久。
「成交。 」
19
人鱼把珍珠放到一个木箱子。
码得很整齐。
他要跟我出门。
不行。
礼物不能被知道。
我一个人出了门,约了设计师见面。
陈淮衣的尾巴是蓝色的。
「你把这颗蓝宝石镶嵌在王冠中央,最顶端的珍珠刻上字母 H。 」
设计师惊讶地看着我:「这是你最喜欢的宝石。 」
我知道。
但它很适合人鱼。
「一个月后取。 」
我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咖啡店。
那个美艳女人在咖啡店等我。
她递过来一个盒子,开口冷冷的:「支票」
唉!
支出 5000 万。
我打开盒子看了眼戒指。
比图片上还要漂亮,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阳光下闪着光。
稀奇古怪的东西。
人鱼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吗?
20
「姐姐,这是给我的吗?」
鱼尾摆得很欢快,戒指在手里把玩,表情是欢快的。
「不戴上试试?」
陈淮衣伸手指了指我脖子上的项链,指了指黄桃脖子上的银色铃铛。
「我没有。 」
小心眼的人鱼。
我是怕黄桃跑丢了。
你是人鱼,不会那么容易丢。
我从首饰盒挑出一条素链,戒指穿在上面。
人鱼弯了弯唇,从身后变出一片鳞片。
我不解地看着他。
「送给姐姐。 」
我有的是钱。
这么小的鳞片有什么用?
琥珀色眼睛静静地盯着我:「姐姐,这个不能换钱。 」
没有用。
不如哭些珍珠。
他没说话,伸手摸我脖子上的项链。
我也抬手摸了摸,鳞片被串在上面。
「这是母亲给我的,不能卖钱,但对我来说很珍贵。 」
还算有良心。
知道送礼物讨人欢心。
21
设计师给我打电话那天,人鱼正在厨房煎虾。
我要出门。
他委屈地瘪嘴,说早点回来。
会的。
饭要趁热吃。
王冠十分漂亮,设计师让我在珍珠上刻字。
一个 H 歪歪扭扭,十几分钟才结束。
太累了。
该回家了。
我抱着盒子推开门,走到玄关处发现家里还有一个人。
林啸也?
他怎么来了?
抢我的人鱼吗?
「王上,我就知道是你。 」
我静静地站在玄关,陈淮衣背对着我,银白色的长发被束在身后。
「这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鱼的痕迹。 」
「抓人鱼的人类不是她。 」
在说什么?
果然……
「王上不打算离开这里吗?」
陈淮衣抱着黄桃,食指上戴着戒指。
「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
诡计多端、会骗人的人鱼。
医生说得果然没错。
人鱼都是奸诈的生物。
黄桃看到我,冲我叫。
陈淮衣急忙转身,琥珀色瞳孔里带着些惊慌失措。
我静静地看着他。
「姐姐……」
林啸也勾着笑,开口:「温小姐你好」。
我目光落在陈淮衣食指的戒指上。
可惜了。
我的 5000 万。
「我果然没猜错,林先生也是一条人鱼。 不过不知道你尾巴是什么颜色的,跟陈淮衣是一个颜色吗?
「我的尾巴是黑色的。 」
陈淮衣快步地走到我面前,阻断了我们的对话,他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满嘴谎话的人鱼。
一定要丢掉。
我把怀里的盒子打开,将亮晶晶的王冠递到人鱼面前:「你很适合戴王冠,我用你的珍珠做的。 」
银白色头发很适合。
拿了王冠就离开吧。
「姐姐给我戴上……」
我把王冠塞进林啸也手里。
「让你的手下给你戴。 」
我走到餐桌前,把一样样做好的食物扔进垃圾桶。
难吃。
看着就难吃。
「吧嗒。 」
珍珠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置若未闻,等收拾好所有的食物才回头看他。
地上已经散落了一片珍珠。
我打开大门「离开」。
他站在原地不肯走。
「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不要。
「赶紧走!」
「姐姐,我没有地方可去。 」
可以回海里。
总会有容身之所。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空气里都是咸咸的海水味。
他眼尾猩红:「不是你想的那样,姐姐,我可以解释的。 」
不听。
找到了同伴就应该离开。
会骗人的人鱼。
会做饭也不要。
22
陈淮衣杵着不肯离开。
林啸也拽着他走,被一把甩开。
他眼睛红得滴血,也不掉珍珠了,一字一句道:「你不要我了吗?」
不要了。
黄桃在一旁趴着,突然炸毛。
它护在我前面,冲人鱼龇牙咧嘴。
我垂下眼眸,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淮衣,你走吧,我家里已经不安全了。 」
「姐姐……」
我冲他笑:「你如果留在这里,我一定会杀了你。 」
我讨厌被骗。
我往卧室走,身后传来一阵声响。
咸咸的海水气息在屋子里蔓延。
人鱼一字一句道:「温让雨,你这个骗子……」
骗子?
我心里升起滔天怒火。
不应该带他回家。
会叫人伤心的人鱼,要离得远远的。
一回头,家里只剩我和黄桃两人。
猫儿惬意地躺在一堆珍珠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我盯着那圆润饱满的珍珠看了许久,弯下腰,冲黄桃道:「你乖,这些东西不能吃到肚子里去!」
黄棕色的瞳孔映出我的面庞。
它弱弱敌叫了声。
我面无表情地回了房间。
手碰上眼角,一片湿润。
我……
哭了吗?
23
闷在被子里睡了许久,隐约地觉得头有些痛。
病来如山倒。
我提不起一点力气干别的事。
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
蓝色的鱼尾,银白色长长的头发。
海风很盛。
他说:「小姑娘,保密。 」
梦里的场景像是被罩在一个玻璃瓶里,充了雾气,隐约地只能窥探到一丝面貌。
年幼的我蹲在海边,捧着一本童话书。
「……天亮了,人们找不到小人鱼,船边的海浪上跳动着一片白色的泡沫……」
海里传来一道童声:「她可真惨啊!」
我笑着回应:「所以你也应该回到海里,这样就不会变成泡沫了」
24
医生把我从被窝里扒拉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烧得迷糊了。
我眯着眼睛看他:「你怎么在这里?」
医生抿着唇,给我挂上吊瓶。
他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我撑着身子起来,突然就笑了。
「你如果不来,我说不定就病死了。 」
医生瞪我。
「别瞪我,就算没病死,也应该烧成了傻子!」
我对生死之事看得淡,毕竟 6 岁那年,若不是父母亲护我,我就和他们一起死在车上了。
哪有现在风光无限的温让雨。
医生顿了顿:「好好养几天,受了凉。 」
我说「知道了」,看着医生离开家。
黄桃从外面进来,跳到我的床上。
毛茸茸的脑袋蹭我的手背,用湿润的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
我目光投向窗外,泳池水清澈,一眼可以望到底壁。
没有铺成一片的珍珠,也没有蓝尾银发的人鱼少年。
我收回目光,摸上黄桃的脑袋:「抱歉,病了一场,已经好了。 」
25
别墅又恢复了以往的空荡。
和平常一样,没人会来这栋别墅。
仿佛它只是一座空城。
果然不能相信任何生物。
医生第二天又来了。
他提了一大堆东西进来。
我喝得醉醺醺,隐约间看到购物袋里装着 100 颗一粒的葡萄。
他坐在我对面,自觉地倒上一杯红酒。
53 万一瓶。
他一饮而尽。
猪八戒吃人参果。
不懂品尝啊!
我撑着脑袋看着他笑:「你会喝酒吗?」
「千杯不醉。 」
骗人。
脸都红了。
我趴在桌上,红酒瓶见了底。
隐约间有人摸上我的脑袋。
「我收回我之前说过的话。 」
我掀开眼皮:「说的什么话?」
医生收好酒瓶,桌面上空荡荡的。
他把买的东西一件件地摆好。
有很贵的糖果、城南沅家的点心、新鲜的水果。
「你不是没有心的人,我看到你难过了。 」
轻飘飘的话,却让我心头一震。
是疼的。
在知道陈淮衣骗我,他认识那枚戒指,留在别墅是为了调查和自身安全起。
那种疼痛,深入骨髓。
那些为他精心准的礼物、花过的心思,像上了膛的枪,一下子打碎了我。
把头埋在臂弯。
「吧嗒。 」
没有珍珠。
咸咸的苦,和海水差不多的味道
26
医生是来做饭的。
倒有些新奇。
他从不主动下厨。
「那些珍珠作为报酬怎么样?」
他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珍珠。
食之无味。
「随便。 」
医生蹲在地上捡珍珠,108 颗。
和人鱼来我们家的日子一样长。
圆润饱满的珍珠滚到我的脚下,我盯着看了会儿,鬼使神差地捡了起来。
攥紧。
「一共 106 颗,他走的那天哭得有些狠啊!」
眼前浮现出陈淮衣通红的眼睛。
是哭得很厉害。
说谎话的人鱼,应该把嗓子哭哑。
27
医生临走前说了声「保重」。
我惨笑一声。
亿万家产要坐稳不是那样简单,总有潜藏在黑暗里的人伺机窥探。
于是多多少少会遭遇刺杀。
和医生认识就是如此。
我愿意出钱,他有手艺。
黄桃不知怎么精神很差,缩在猫窝里不动。
我用手指戳它,它也是懒懒地掀开眼皮看我一看,察觉到我的担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
我愣愣地看着它。
换衣服,穿鞋,出门。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
黄桃乖巧地缩在我怀里。
去宠物店。
小姐姐从 B 超室里出来,看我的眼睛带着惊奇。
我蹙了蹙眉。
「小猫咪胃里有颗珍珠,取出来就好。 」
珍珠?
难怪当时医生数的少了一颗。
被黄桃吃进肚子里了。
我摸上黄桃软乎乎的肚皮。
人鱼哭出来的。
为什么不会化成眼泪呢?
「麻烦您了。 」
交了费,手术进行得很快。
它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小姐姐说得观察几天。
我又付了一些钱,劳烦他们照顾好黄桃。
院长都被炸出来,看黄桃跟看摇钱树似的。
「温小姐,这颗珍珠怎么办?」
不想要。
「麻烦你们穿个洞挂在黄桃身上。 」
应该很喜欢。
它没有想象中的讨厌人鱼。
猫咪也喜欢漂亮的珠子。
28
没想到遇到刺杀之前,先碰到陈淮衣口中说的那些人。
被他们逼上断崖,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枪。
怎么会有枪?
「人鱼在哪里?」
跑了。
回大海了。
我看着他们:「我不知道,没见过人鱼。 」
为首的人沉沉地盯着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赤红色的人鱼鳞片在阳光下亮着光。
草率了。
我淡定地把项链塞进衣服里。
「不认识人鱼,没见过。 」
恩断义绝了。
「把你脖子上的鳞片给我,我们放你离开。 」
不行。
陈淮衣送给我的。
到了这会儿,我心里面竟然还在想那条会骗人的人鱼。
唉!
「小姐姐真不考虑一下,我们打探到您有许多家产。
「死了可就享受不到了」
没有用。
不给。
我往后退。
断崖上的海风很盛。
那些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扑通!」
海水漫过鼻腔,呛进肺里。
火辣辣的疼。
窒息感包围着我。
「咕嘟咕嘟……」
海底暗得很,时不时地有鱼游过。
人鱼会不会在这里?
如果我死了……
海底深处有亮光,我愣愣地看着。
淡蓝色的亮光越靠越近。
一群人鱼簇拥着他们的王过来。
银发蓝尾的人鱼王头顶着蓝宝石王冠。
陈淮衣啊!
果然……
真的很好看。
29
他担心地把我搂进怀里,然后低头亲我。
唇贴唇,我知道他在给我渡气。
可是……
余光里一群人鱼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林啸也笑得十分诡异。
放开我。
我推开陈淮衣,使劲儿地往上游。
「姐姐,我送你回去。 」
他手紧紧地攥住我的脚踝,我被拽得一个踉跄,在海里呛了口水。
别碰我!我会自己游上去的。
「太危险了,那些坏人还没有离开。 」
陈淮衣又贴上我的唇,一只手覆在我的眼皮上。
下一秒,海水退却。
人鱼抱着我从家里的泳池出来。
我呆呆地看向他。
原来家里的游泳池是连通大海的。
真是新奇。
「姐姐,你还好吗?」
琥珀色瞳孔里透出担心,他手抚上我的背,轻轻地拍。
又来了。
装乖骗人的人鱼王。
赶紧回海里。
我面无表情地爬上池边,准回房间换衣服。
湿漉漉、黏糊糊地沾在身上的触感,真让人受不了。
陈淮衣也化成人形,跟在我身后。
「我换衣服你也要进来吗?」
我手按在门板上,杜绝了人鱼进房间的请求。
他委屈巴巴地蹲在门外:「那我等你出来」
「嗯。 」
30
出来的时候,陈淮衣做好了一桌子菜。
见我盯着他,有些手足无措:「你饿了。
「坐。 」
有些事情要问他。
人鱼乖巧地坐在对面,湿漉漉的银发还在滴水。
天气已经开始变冷了,会感冒。
不知道人鱼是不是一样。
「去吹头发。 」
水珠会弄脏地板。
头发吹干就不会有水珠了。
陈淮衣很犹豫:「我怕那个东西。 」
我放下筷子,冷冷地看着他。
「你怕不怕我杀了你?」
竟然从陈淮衣的瞳孔里看出了一丝兴奋。
人鱼摇了摇头,说:「不怕。 」
我带着他来到浴室,人鱼的头发太长了,吹起来很费力气。
洗漱台上放着一把剪刀。
剪短。
抬手摸了摸那柔顺、漂亮的银发,我暂时放弃了那个念头。
王冠很贵。
剪短了戴上会不好看。
31
「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坦白局。
他应当会告诉我。
结果人鱼摇了摇头:「不认识。 」
怎么会?
我盯着他打量。
蓝尾银发琥珀瞳。
和梦里见到的那条人鱼一模一样。
我双手交叠:「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鱼,不过他很小……是你幼时的模样」。
陈淮衣短暂地顿了下,被我察觉到了。
「是嘛……看来姐姐很想我啊,不然怎么都能梦到我小时候的样子……对了,怎么不见黄桃?」
在医院。
刚做完手术。
「它吞了珍珠。 」
人鱼大惊失色。
我撑着脑袋看他:「你哭出来的东西,会化成眼泪吗?」
陈淮衣使劲儿地憋出一滴泪,珍珠磕在桌面上,发出特别清脆的响声。
他试着用意念将珍珠化成泪水,结果因为手劲儿太大,将其捏成了碎末。
人鱼无辜地看着我:「不行!」
哦。
看起来没什么用。
我打开泳池门:「你可以走了。 」
他看起来又要哭,眼睛红彤彤的,憋着泪。
「姐姐能不能不要赶我走?我会做饭,还会做家务,还可以打扫卫生!」
我静静地看着他。
人鱼顿了顿:「我可以解释,那天说话不是因为安全,而是这样可以骗到林啸也,我就能留在你身边了。 温让雨,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
我知道了。
现在赶紧离开。
人类世界一点都不安全,上岸了迟早会变成泡沫。
回你的大海当鱼王。
那里才是你的家。
我紧紧地抿着唇,一字一句道:「离开。 」
「扑通!」
人鱼消失在泳池里。
与此同时,门被从外面打开。
一群黑衣人蜂拥而至,其中一半都是捕人鱼的人类。
怎么又找来了?
真是阴魂不散。
为首的那个人一身黑,全身遮得严严实实,一双眼睛也用墨镜遮住。
「温小姐,人鱼呢?」
跑了。
「不知道诶,我才刚回家。 」
黑衣人目光落在餐桌上吃了一半的饭菜。
我稍稍凝神。
他的手下发现桌子上碎成粉末的珍珠,递到黑衣人面前。
「温小姐不该解释一下吗?」
我勾了勾唇:「有什么好解释的?我是有钱人,一颗碎珍珠有什么稀奇的!」
目光又落在另一边。
那些专门来杀我的人手里拿着枪,看来这次是真要置我于死地。
我笑盈盈地开口:「我给你们一人一百万,帮我处理掉你们左边那群人,怎么样?」
「我们是来杀你的!」
我当然知道。
「我又不会跑,都是杀人的活,还能多赚 100 万,很划算的买卖啊!」
看样子是被我说动了。
面面相觑,朝对方举起了枪。
我往泳池边挪。
死在海里都比死在枪下好。
「她要跑!」
混乱之间,我跳进泳池。
陈淮衣根本没走。
他把我搂在怀里。
巨大的枪声响起。
黏糊的血迹。
甜腥的人鱼血混合着人类伤心的泪水。
32
没有亮光。
咸咸的海水漫过头顶。
又回到了大海。
怎么……可以呼吸了?
脖子上的人鱼鳞片亮着光。
「姐姐别怕,不哭。 」
淡蓝色的人鱼血迹,我怎么捂也捂不住。
大片大片地从他背后的伤口流出。
陈淮衣殷红的唇瓣失去了颜色。
怎么办?
人鱼紧紧地搂着我,沾了血的指尖摁上人鱼鳞片。
硬生生地,赤红色鳞片陷进我的肉里,形成了一块漂亮的胎记。
「好了,不会有危险了。 你在海里躲一躲,没人会伤害你,我的王妃。 」
不。
陈淮衣不能变成泡沫,他不是小美人鱼。
怀里的人鱼已经意识模糊。
我咬破唇瓣。
「陈淮衣,张嘴!」
人鱼勉强地睁开眼睛,推着我的腰让我离开。
我强硬地掐住他的脸颊,迫使他张开嘴。
带着血腥味的吻落了上去,人鱼无意识地吸吮。
我摸上他长长的、柔顺的头发。
「乖,咬脖子。 」
我扯开衣领,露出一截脖子,示意陈淮衣咬上去。
不知道会不会有用。
但他很喜欢我的血。
尖尖的牙齿即将刺破我的脖子,他却猛地清醒。
指腹摩挲着左边锁骨下的鳞片。
「王妃,我的王妃!
「不能伤害……温让雨!」
33
陈淮衣的血吸引了许多人鱼前来。
我一眼就看到最前面的林啸也。
人鱼王受了伤,他们对我十分不友好。
「枪伤?」
「温小姐,王上怎么会受伤?」
「你……」
他们强硬地抢过陈淮衣,露出尖尖的牙齿,随时准出手。
是我的错。
连累了他。
我没有辩解,想摘下脖子上的鳞片还给陈淮衣。
能让人类在海底呼吸的东西。
说不定可以治好陈淮衣的伤口。
它却像是牢牢地长在皮肤上,怎么也取不下来。
「王妃?她是王妃!」
人鱼群瞬间激动起来。
我看不到陈淮衣,他被八爪的黑章鱼拖进了海底。
我想跟上去看看,林啸也却带着我回到岸上。
「那里不适合你,你是人类。 」
太阳落了山,火焰般的云烧了半边天。
我愣愣地看着手心,淡蓝色并未被海水冲刷掉。
「他会有事吗?」
海风很盛,吹得我骨头都是痛的。
林啸从身上摸出一颗珍珠递给我。
浅粉色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珠。
夜晚如期而至,海浪拍打在岸边。
「我送你回去吧!」
我跟在林啸也后面,他把我送到离海滩最近的地方,然后又潜入海底。
34
我爬上岸,已经累成狗了。
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他蹲在我面前:「你回来了」
看起来不是很震惊。
我点点头,仰面躺在海滩上,依稀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
好像……很久以前也发生过。
浪花的尾巴卷到我的脚踝,带着一阵软绵绵的痒。
医生伸手拽我头发:「走吧,去医院看看。 这阵子凶手还逍遥法外,我怕一会儿他们找到这里来。 」
说得也是。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医生旁边,他却突然顿住:「我背你吧!」
背我?!
我突兀地想起上次受伤,没躲过杀手,大腿被刺了一刀,医生把我从废墟里扒出来,倒扛着我,送进了医院。
我后怕:「不用了吧,医院离海边挺近的,不用你背我。 」
医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倒是没有勉强。
他把我领进办公室。
自人鱼来家里,我真是和水结上了不解之缘。
医生把架子上的白大褂递给我,示意我擦一擦身上。
这……是可以的吗?
他一副早都习惯了的模样,拿出病历本。
「哪里疼?哪里伤到了?」
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胸口。
林啸也说人鱼没那么容易死,他们会用最好的药草医治他。
再修养百八十年,就又能活蹦乱跳。
「这疼?」
他不可置信,指着我的胸口。
「陈淮衣受伤了。 」
他回了海里。
这一辈子都不会上岸了。
医生上上下下地把我打量了一遍。
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扔到我面前。
「你应该高兴,他骗了你,终于遭报应了。 」
不是。
我赶他走,不是因为他骗我。
人鱼是属于大海的,不应该在岸上逗留。
爱哭的人鱼,会喜欢温暖的海水。
那是他的家。
35
我之前不计较那些人杀我,倒觉得这是一件十分刺激的事情。
可是人鱼受伤了。
即使不变成泡沫,我可能也见不到他了。
我找人调查了雇人杀我的那些人,不过是父亲的哥哥弟弟,他们觉得亿万家产被一个小屁孩儿拿在手里不可靠,想随时分一杯羹。
啧……
果然亿万家产继承人不好当啊。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几人正在一个废弃仓库里开会,见到我来了,眼里的惊愕怎么都藏不住。
「叔父们这是做什么?」
我提着枪,坐在主位,丢过去一沓资料,无非是买凶杀人的罪证。
他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为首的是父亲最年长的哥哥,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又长又密。
他沉沉地笑出声:「年轻就是好啊,敢孤身一人前来,不怕我们做什么吗?」
唉!
我撑着脑袋:「仓库外面已经被围了,我今天如果不能完整地走出去,你们也就要在这里陪我了」
死什么的并不可怕。
我不怕,可这些叔父怕。
「你到底要干什么?」
父亲的兄弟,还不能杀。
「去国外吧,我已经打点好了,叔父们已经年迈,应该颐养天年了。 」
36
解决完事情,我马不停蹄地赶向宠物医院。
黄桃麻醉劲儿已经过去了,奄奄地趴在笼子里看向门口。
见我来了,叫了一声。
「温温你怎么才来?」
是很稚嫩的童声,我脚步顿在原地,不确定地看向黄桃。
「你怎么还不过来?难不成我丑了,没有以前好看了?」
黄桃用爪子捂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我。
摸上锁骨处的人鱼鳞片,上岸后它消失在皮肤里,看不到。
我走过去,隔着笼子看黄桃。
「对不起,我有事忙了,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
黄桃「喵」了声:「咦,温温身上好重的鱼腥味,那条蠢鱼又对温温做什么了?」
我轻轻地摸上黄桃的耳朵,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人鱼回海里了,他说不上岸了。 」
黄桃眼里闪过一丝鄙夷:「人鱼就是个骗子,也就只有温温你相信他。 你没在家的时候他整天在我耳边念叨,你是他从小就定下的王妃,让我不要抢,还对我威逼利诱。
「我是只小母猫,我能干什么?」
我从黄桃眼睛里看出来一丝悲伤。
没想到我不在家的时候还发生了这种事。
黄桃蹭了蹭我的手指:「人鱼回海里了才好,这样就没人整天黏着你了,霸占我的温温,还起了别样的心思。 」
我捏了捏山根。
黄桃话真的好多。
不过人鱼告诉黄桃,我们之前就认识?!
那他当时为什么不承认呢?
37
我应该找陈淮衣问清楚。
他总不会一直沉睡。
出门,碰见了医生。
他提着一大袋水果,笑盈盈地站在我家门外。
「要出去吗?」
我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个圈:「进来吧!」
气氛显然没有上次那样轻松。
我静静地打量医生:「那天你没受伤?」
眼前的人顿了顿,突然笑了。
「你知道了?」
嗯。
身形一模一样。
那天就你遮得严严实实。
欲盖弥彰。
「我很高兴你没有事,我本意不是要伤你,只是想找到人鱼」。
医生推给我一张照片。
是梦里见过的海滩。
缩小版陈淮衣坐在礁石上,身边蹲了个小姑娘。
圆圆的后脑勺,一看就是我。
「什么意思?」
医生点了点桌面:「将功补过怎么样?你忘了幼时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
他知道?
我捻了颗葡萄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崩开。
我认真地看向医生。
他表情很平静,一点也没有撒谎的痕迹。
「你说吧」
医生清了清嗓子。
「很久很久以前……」
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好好说。 」
医生比了个「ok」。
「你小时候去海边玩,救了一条人鱼,你们成了好朋友,一起玩了几天,然后你回家的时候出了车祸。 」
哦。
又是救命之恩。
他还欠我一条命。
我起身打开门:「不送。 」
38
我找到出车祸之前看护我的保镖。
他递给我一片贝壳。
「大小姐当时出车祸时包里装了一堆贝壳,它们替你挡了一部分的冲击,几乎全碎了,就剩这一块儿了」。
我接过来,心里五味杂陈。
扯平了。
但我还要去海里。
黄桃气得「喵喵」叫。
「温温你被男人迷了眼,连小可爱都不要了!」
我捏着黄桃后脖颈拎起来。
一字一句地开口:「黄桃,我可是等你伤口好了才打算下海的。 」
黑黄交错的小母猫顿在原地。
「错觉!温温怎么可能听懂我讲话?肯定是宠物店的庸医把麻醉打多了,都幻听了。 」
黄桃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我。
啧。
怎么蠢了吧唧的。
我叹了口气:「人鱼把鳞片给我了,我可以听懂你讲话」。
黄桃这才放心,几步跳到桌子上。
「你去吧,路上小心!」
39
把黄桃寄养在宠物店。
临走时,它冲我叫了一声。
「见色忘友!」
「……」
一只小母猫懂得还挺多。
海边风大,吹得人骨头疼。
我钻进海里,人鱼鳞片在海底亮着光,给我指引方向。
找到陈淮衣休养的海底时,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四周重兵把守,门口还有一只巨大的黑色章鱼。
这怎么进去?
「你怎么来了?」
林啸也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来。
我眼睛亮了亮。
「我想见陈淮衣,你能带我进去吗?」
林啸也黑色鱼尾摆了摆,直接把我扇到章鱼面前。
我和它对视上。
完蛋。
「王妃!」
「……」
这鳞片作用这么大。
我稀里糊涂地混了进去。
陈淮衣躺在巨大的贝壳里,笼罩着一层半圆形保护罩。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碰。
「温小姐别动,会受伤的」
林啸也投了个贝壳过去,碰到保护罩的瞬间化成了灰烬。
「这是人鱼王自我保护的能量,需要沉睡时它就会出现,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
我穿过保护罩,跪坐在床边。
林啸也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猛地一甩尾巴。
大量海水涌到保护罩跟前,再被弹开。
他气愤地怒骂:「恋爱脑!」
「我是滑了一下,摔进来的」
我指着保护罩外绿色的不知名东西。
林啸也转身就走。
偌大的海底就剩我和陈淮衣两个人了。
我看向床上沉睡的人鱼。
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银发在脑边铺开。
像个易碎的洋娃娃。
我盘腿坐在他身边。
贝壳床上摆了很多东西——王冠、洋娃娃,还有一只海螺。
总不能真有声音吧。
我迟疑着把海螺凑近耳边。
先传来的是海风声,然后是模模糊糊的海水被拍打的声音,最后越来越清晰。
「小蠢蛋的名字还挺好听,温让雨~
「她今天送给我了一个娃娃,眼睛大大的,和她一样漂亮。
「我叫陈淮衣,谢谢你送给我的娃娃。
「她要离开海边了,说会回来找我。
「她下次来,我要把王妃鳞片送给她,这样她就可以在海里呼吸了。
「……」
海螺很久都没再发出声音,正当我以为它坏了的时候,一道清晰的男声传了出来。
「温让雨是个骗子,她没有再来过海边。 我要上岸,找她!」
40
「吧嗒。 」
眼泪滴落在陈淮衣脸上,没变成珍珠,滑成了一道泪痕。
他睡得很沉,我伸手给他擦眼泪。
却越来越多。
头一次,我哭得这样惨烈。
林啸也被我的哭声吸引进来。
看见我手里拿着海螺,长叹一口气:「你想起来了?」
其实没想起。
但也猜了个大概。
我真的是个负心汉,还欺骗小人鱼。
突然背被拍了拍,一道清冷的声音传到耳边。
「温让雨,再哭就丑了。 」
我呆呆地看过去。
本来躺在贝壳上沉睡的陈淮衣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笑意满满。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你骂我是小蠢蛋。 」
他从善如流地开口:「对不起,我的错!」
我陪陈淮衣在海底住了几天。
他告诉我那颗子弹打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瞬移到海底,海水增加了阻力,加上没打到要害,只是一个不严重的贯穿伤。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扭捏着不肯说。
我眯了眯眼睛,强硬地掐着他下巴。
「说,不说别回别墅!」
「苦肉计,这样你就原谅我了。 」
41
有生之年竟然被人鱼摆了一道。
去接黄桃时我都闷闷不乐。
它舔了舔我的手指:「温温,你怎么了?」
被苦肉计骗了。
可恶的人鱼。
「黄桃,今晚吃烤鱼怎么样?」
怀里的小母猫欢快地叫了声。
走到门口,已经闻到屋子里的香味。
黄桃第一个蹿进去,看见陈淮衣在家里,立刻龇牙咧嘴起来。
「不许欺负黄桃!」
人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42
我懂了。
不欺负黄桃改欺负我了。
人鱼在床上也是个哭包。
我哼哼唧唧地说不要了,他立马掉眼泪。
圆润饱满的珍珠顺着我的肩膀滑落。
算了。
「别哭了,这次轻点。 」
只有他会掉眼泪吗?
我也会,不过没用。
最后,他从后面揽着我。
「姐姐,我给你唱首歌吧!」
我已经困迷糊了,愣愣地点了点头。
听不懂人鱼的语言,歌曲却婉转、清亮。
我蹭了蹭他的胳膊,眯着眼睛睡了过去。
依稀之间,一道吻落在我额头:「晚安,姐姐」
晚安。
无节制的人鱼。
43
早上醒来时候,嗓子已经哑掉了。
谁能想到无节制的人鱼半夜醒来又把我折腾了一番。
我受不住了,哭得动天撼地。
现在嗓子生疼。
我愤愤不平,人鱼端着早餐走了进来。
一碗平平无奇的白粥,搭配几个小菜,怎么看都没有食欲。
我决定不原谅这条人鱼。
「姐姐,你嗓子疼,早上吃清淡些,我中午给你做烤鸡,好不好?」
嗯……好。
会做饭的人鱼。
会做饭还是我男朋友的人鱼。
应该原谅。
44
床上一大把珍珠,连地板上都有。
看来这家伙晚上也没少哭。
我去玄关处取木盒,黄桃跟着进来。
它看到珍珠很兴奋,忍不住想扑上去。
没记性的小猫咪。
忘了你肚子的伤口吗?
珍珠磕在木板上的声音清脆悦耳,我很乐意听,于是收拾起来也没那么无聊。
黄桃在一旁陪我,试图用鼻子拱珍珠。
「黄桃,你知道它不能吃到肚子里去的,上次还做了手术,记得吗?」
我摸了摸黄桃柔软的肚皮,他开心地打呼。
「温温,我又不是傻子。 而且……」
黄桃冷哼一声:「我才不吃臭人鱼的东西!」
45
我发现黄桃很适合当舔狗。
尤其是陈淮衣煎鱼的时候。
它凑过去,用脑袋蹭陈淮衣的小腿:「人鱼,你这条鱼是给我煎的吗?它好香好香」
人鱼稍稍地用力,黄桃便打了个滚儿。
「不是给你的,刚刚我听到你说,不吃人鱼的东西。 」
陈淮衣端着碟子坐在我身侧,凑过来非要我闻闻他。
琥珀色眼睛湿漉漉的:「姐姐,我很臭吗?」
不臭。
沐浴露的味道。
和我一样。
人鱼开心了,凑过来亲了亲我的唇角。
一旁看戏的黄桃呜咽着,它终究还是为煎鱼折下了腰:「温温老公,这条煎鱼是给我的吗?」
温温老公?
我戏谑地看向黄桃。
却见陈淮衣眼睛亮得吓人,他把盘子往地上一摆,颇有和黄桃拜把子的架势。
「黄桃,以后的饭菜,哥包了!」
46
医生来得很突然。
我没想到。
一个很平静的午后,他说他想见陈淮衣。
连同来的还有一大盒珍珠。
陈淮衣哭的,很多很多的珍珠。
有两个月没见医生了,他比以往憔悴了很多,见了我却笑盈盈的:「恭喜你啊,梦想成真。
「贺礼,喜欢吗?」
我侧身,让他进来。
医生直奔陈淮衣,两人在游泳池边坐着,从天亮说到天黑。
我静静地盯着,心里略有不安。
就好像,我马上就会失去什么。
黄桃凑过来,用尾巴卷住我的脚踝。
「温温,你在担心什么?害怕陈淮衣离开吗?」
是怕陈淮衣离开吗?
我认真地想了想。
不是。
人鱼不会离开我。
这次……
是医生。
47
我这一生都过得孤独。
在被惦记财产的日子里碰见了医生,那是我第一个朋友。
第一次见到医生的时候,我狼狈地躲过叔父的暗杀。
身上挂了彩,胳膊被匕首划了一条很长的口子。
晕倒在路边,是医生把我扒出来。
他见我醒来第一句话:「小姑娘,你有钱吗?要跟我合作吗?」
哪怕后来知道医生是抓人鱼的,我也没打算伤害他。
他不曾朝我开枪,也不曾伤害陈淮衣。
于我而言,他是珍贵的朋友和家人。
医生爱钱,还是个吝啬鬼。
我家大业大,划出三分之一的财产送给他。
48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攥紧的拳头里包裹着什么,我看不太清。
「你要去哪里?」
我问他,顺便把财产转移递了过去。
显然医生很惊讶,都合不拢嘴。
「送给你的,第 5 次刺杀的时候我就拟好了。
「如果我出事了,三分之一送给你,剩下的捐给社会。 」
身侧,人鱼朝我眨眨眼睛。
我轻笑一声:「估计出不了事,但我提前给你,看样子你应该要离开,有钱财傍身总归是好的。 」
「温让雨。 」
医生突然很正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嗯?
皱巴巴的。
「我走后再打开。
「这是送给你的新婚礼。 」
医生目光扫过我裸露在外的皮肤。
上面有陈淮衣暧昧时留下来的红痕。
我脸色僵了僵。
被陈淮衣一把抱住。
他很不客气:「慢走不送!」
49
「姐姐,我吃醋了!」
医生走后,陈淮衣的吻就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轻笑一声:「你吃哪门子醋?」
身边的鱼已经鼓成河豚了。
小气鱼。
很适合他。
陈淮衣闷闷不乐:「姐姐把财产送给他了。 」
我叹气:「只是三分之一」
剩下的财产。
连我一起,都给你。
50
医生给的那张纸竟然也是财产转移。
数额高达八位数,虽然对我这个亿万富翁来说,这不算什么,但我还是小小的震惊了。
这怎么……
还挺有钱。
陈淮衣从后面搂住我,亲了亲我的耳垂。
我问他:「你们聊什么了?」
人鱼顿了顿:「他说他要去海里,找寻一条红尾人鱼,问我借人鱼鳞片。 」
人鱼鳞片?
我抬手摸了摸锁骨处,鳞片似的,漂亮的胎记。
「你还有其他鳞片?」
「没有,给他的鳞片只能让他在海底呼吸,不能起到威慑的作用。
「只有你才有,我的人鱼王妃。 」
51
和陈淮衣在一起的第 4 年,陈豆豆出生了。
一条黑发黑眸的人鱼,鱼尾却是蓝色的。
和陈淮衣一样好看。
陈豆豆在游泳池里躺了三天,就会说话。
喊我母后,喊陈淮衣父王。
看来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地位。
家里的小王子。
人鱼果然是个醋王,时常把陈豆豆扔给林啸也。
我忍不住:「他是你亲儿子」
人鱼扁着嘴:「我还是你亲老公」
得。
又来了。
他抱着我坐到沙发上,言语威胁:「你更喜欢我还是陈豆豆?」
我沉默。
人鱼却呜咽着,一颗珍珠顺着肩膀掉落。
「吧嗒。 」
真是又娇气又爱哭的人鱼。
我凑过去吻他:「最爱你」。
52
陈豆豆满月那天。
医生送过来一颗血色珍珠。
亮亮的,像极了红色的圆月。
小人鱼很喜欢,抱着不撒手,继而又爬到我身上,递给我看。
小手搂住我的脖子,笑得「咯咯咯」。
我看向人鱼:「看样子医生是找到红尾人鱼了。 」
陈淮衣拎起儿子,扔到林啸也怀里。
霎那间,我沉入海底。
暗色的,几乎没有亮光。
人鱼自后牵住我的手,在海里遨游。
他声音淡淡的,将我抵在贝壳床上:「姐姐,该给豆豆生个妹妹了。
「不然他总霸占姐姐。
「我呀……
「会吃醋。 」
(完)
「番外」
温让雨第一次听美人鱼的故事是在三岁。
母亲用缓慢、柔和的嗓音,替她读童话故事。
「……她的皮肤又光又嫩,像玫瑰的花瓣,她的眼睛是蔚蓝色的,像晶莹的湖水……」
小小的温让雨惊讶地睁开眼睛:「妈妈,美人鱼都是这么漂亮吗?」
是的。
童话书就是这样讲的。
7 岁那年的夏天,父母带着她去海边玩。
海浪声,湛蓝色的大海让她着迷。
会有人鱼吗?
和童话书里描写的一样漂亮的人鱼。
温让雨蹲在海边,看浪花卷过她的脚。
夜晚,她从酒店偷溜出来。
夜晚海边的海风很盛,吹得人冷极了。
一块礁石后面传来动静,她急忙冲过去看。
卷卷的银白色长发,精致的脸庞被泥沙抹脏,浸泡在海水的下半身是条蓝色的鱼尾。
怎么……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人鱼看起来脏兮兮的。
她蹲在他身边,用手指戳了戳人鱼的脸颊。
缓慢地睁开眼,琥珀色瞳孔带着迷茫。
「你怎么上岸的?母亲说人鱼上岸是为了喜欢的人,可你看起来还很小,和我差不多大。 」
他不会说话,半睁着眼睛看她。
而后眼眶一湿,一颗珍珠砸在了沙滩上。
「你,你哭什么?我可没有动你!」
温让雨被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替人鱼擦眼泪,却被他抓住手腕。
冷冰冰的触感。
「救救我!」
她听到他的心声。
原来是条不会说话的人鱼。
温让雨在沙滩上找了没人带走的冲浪板,拖着人鱼上岸。
「去海里!」
小姑娘累极了,坐在沙滩上呆呆地看海。
「我好累,要休息一会儿。 」
粉色的睡裙被弄得脏兮兮,她苦恼地看着,肯定会被母亲说。
人鱼没有力气,仰面躺在冲浪板上,蓝色的鱼尾摆了摆,逐渐安静下来。
他是人鱼族的小王子,前阵子听母后说岸上的生活便十分向往。
于是在夜黑风高的晚上从城堡里溜出来,想要去看看人类生活。 却不凑巧碰见海底巨浪,一阵颠簸下来,他就被拍上了岸。
人类的世界也没想象中那样漂亮,海底万里,风光无限,他现在真是后悔,为了新鲜事物把自己作死在沙滩上。
人鱼瞅了眼身边的姑娘,心情更加糟糕了。
人类幼崽真是蠢笨,人鱼当然要去海里啊,怎么能往岸上拖呢?
小姑娘昏昏欲睡,打着瞌睡。
唉!
一阵海浪拍过来,润湿了人鱼,他有了点力气,往海里蹭。
「你干吗?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拖上来的!」
温让雨也被拍醒了,看人鱼往海里滑,急忙抱住他的尾巴。
人鱼僵硬了一瞬。
坚硬的鳞片划伤了小姑娘的胳膊,殷红的血迹流出。
温让雨疼得「哇哇」大哭,远处的民宿传来呼喊声。
不好,人类要过来了。
会被当成外星生物研究的。
他一把拽过小姑娘的胳膊,用舌尖舔了舔她的伤口。
小姑娘眼角挂泪,呆呆地看着他。
人鱼尾慢慢地化成双腿,小姑娘眼睛瞪大了。
「小姑娘,保密!」
他急忙下海,一阵海浪拍过来。
「温让雨!!!」
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母亲着急地看着她。
温让雨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伤口已经愈合。
她乖乖地道了歉,没告诉母亲这件事。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被父母带着去了海边。
有游客在礁石边捡到了一颗珍珠,正大声地分享,说可能有人鱼来过。
「这世道哪里来的人鱼?」父亲讥讽道。
温让雨蹙了蹙眉,她想起昨晚那条蓝色的鱼尾。
「爸爸乱说,世界上是有人鱼的,我昨天见到的。 」
温父只当是小孩子天真,便没再开口。
一上午,温让雨兴致不高。
她还想再见见那天的人鱼。
虽然脏兮兮的,但尾巴很漂亮。
她在海边跑,跑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试着叫了一声:「人鱼?」
四周安静极了,温让雨失落地垂下眼眸。
忽然脚边落了一片贝壳。
温让雨惊喜地回头。
不远处的海水里,人鱼冲她招了招手。
她又相信童话了。
「原来你这么漂亮啊」,温让雨蹲在海边,「你叫什么名字?」
人鱼朝她游了过去。
「没有名字吗?」
不是。
母后教过他。
「陈淮衣。 」
他用贝壳在沙滩上写,没一会儿就被海浪冲散。
温让雨不认识淮字,便喊人鱼「陈衣」。
难听。
陈淮衣好看的脸皱成一团。
蹲在岸边的小姑娘却捧着脸笑得开心。
算了。
名字而已。
一连三天,温让雨都来找陈淮衣玩。
她时不时地带些稀奇古怪的玩具给他。
人鱼则会潜入海底,给她找各式各样的贝壳。
第四天,温让雨要离开了。
她很不舍地来到秘密基地,人鱼却没有来。
父亲找了过来,抱着她要离开。
温让雨冲海边大喊:「陈衣,以后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寂静。
海浪拍过来一个贝壳。
天不遂人愿。
温家家大业大,时常被人惦记。
回家的途中出了车祸,温父温母当场死亡。
温让雨被护在中间,背包里的贝壳全碎了。
她失忆了。
温父有亲信,他带着温让雨搬了家。
可怕的记忆不会消失,她时常做梦想起那车祸惨痛的经历,没日没夜的折磨让她的性子变得冷淡,也加厌恶海边。
直到继承家产,养了一只猫,在被追杀的过程中逃到了海边,混迹在游客之间。
冥冥之中,那片海,那块礁石。
一条鱼尾露出来。
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看向她。
「救救我!」
温让雨拖着他上岸,把他带回了家。
「名字?」
「哑巴?」
少年人鱼看着眼前的姑娘。
她长大了,眉眼间缠绕着疏离。
你忘了吗?
我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不是……我有名字:陈淮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