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专栏《星海与你共入梦:给女孩的浪漫情诗》
久别重逢,哥哥的前女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做小太妹的照片撒了一地。
「唐倾,看到没?你放在心上的妹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玩意儿?」
我那「异父异母」的哥哥,淡定地捡起所有照片,睨着眼问她:
「原来你喜欢收集这个?那我做混混的照片,你要吗?」
1
上午九点,我刚到出版社,座机电话就响了。
我接起,一个熟悉的带着愠意的女声通过话筒直击耳膜。
「喂,这是唐蜜电话吗?」
我揉了揉额头,只觉得头痛。
深吸一口气,我无奈轻声道:「您到底想干什么?」
话筒那面的人许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立即拔高了声音:「我想干什么?啊,唐蜜?我给你打手机不接发信息不回,逼着自己亲妈给你单位打电话才能找到你,你还问我要干什么?」
顿了顿,她的声音开始含了一丝委屈,「你看人家谁家女儿是这样的……我怎么就生了你这样的……」
我掐了掐眉心,只觉得头更痛了。
「好了,到底找我什么事?又是相亲?」
话筒那边似是默了一瞬。
「唐倾回来了,今晚七点半,你到海城医院旁边的顺爱阁食府一起吃饭。 」
是命令的口气。
同事们陆陆续续到了,此起彼伏的问好声在耳畔响起,我捏着电话,随便找了个借口。
「我今晚有事。 」
「什么事能大过你哥哥回来?」她语气不善,「不管什么事都给我推了。 」
许是这些年来,我早就习惯了她和我说话的这种语气,比起生气,更多的是无奈。
「我真的有事,」我说,「而且,我在……也奇怪吧。 」
话筒那边顿了顿,声音又委屈了起来。
「唐蜜,你还在怪妈妈,所以故意这么说,让妈妈难受是吗?」
我默了下,「您想多了。 」
「唐倾这次也是短暂回国,你唐叔叔最近身体不好,如今就想一家人一起吃个饭,你唐叔叔虽不是你亲爸,但你从小到大花的钱,出国读书的钱,不都是他的?唐蜜,你能不能有点良心。 」
「还有你外婆的医院 ,不也是你唐叔叔帮忙找的吗?你能不能稍微体谅一下我,就是一顿饭,这饭桌上的人哪个对不起你,你就不能来吃一下?你是想让人家都觉得我唐丽丽养了个白眼狼吗?」
话筒那边开始传来抽泣声,我闭了闭眼,「行了,我去。 」
放下话筒,我打开手机。
她确实给我发了好多条微信。
我看着手机,苦笑了下。
我妈的头像多年未变,是唐倾小时候画的一幅画。
画上有三个人,爸爸,妈妈,和唐倾。
而我,就像是个她不得不负责的多余存在。
晚上下了班,我还是去了顺爱阁食府。
这是个明星开的网红餐厅,之前刷视频总能刷到,饭好不好吃不知道,但听说位置特别难定。
餐厅设计得和迷宫一样,我绕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包间。
我本来就有点路痴的人,无奈只好掏出手机,准给我妈打电话。
拨通电话一抬头,我却手一抖,手机差点没握住。
是唐倾。
四目相对,他似乎也愣在原地。
分别那年,我十八,他十九,而如今,他穿着得体的定制西服,而我,则一身未换下的职业装。
终是到了饶是内心再汹涌澎湃,脸上仍能平静如水的年龄。
他褪去了学生气,脸上的线条,也硬朗许多。
但和上学时一样,他单单站在那里,就能惹得路过的服务员小妹妹都红了脸。
话筒里我妈埋怨的声音传来:「哎呀,怎么回事啊?和你说了不要迟到,这都七点三十五了!」
「我……」话音未落,唐倾已走到我的面前。
「又迷路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磁性从耳入心,我身子一滞,抬起头,刚好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双目。
电话那头,我妈说了什么我已听不见,拿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滑落在身侧。
饭店走廊是嘈杂的,可此刻,却似乎又是静谧的。
「好久不见。 」半晌,他先开口。
「好久不见。 」我听到自己说。
「哥哥。 」
2
唐倾,是我异父异母的哥哥。
我是我妈唐丽丽意外怀孕生下的孩子,如果不是因为她发现时已经月份太大,恐怕我都不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在我一岁的时候,她就去了海城打工。
她去了一户同样姓唐的人家做了保姆,那家男主人离婚了,家里有一个两岁的儿子需要照顾。
一年后,她嫁给了那家的男主人,成了唐忠的新妻子,唐倾的新妈妈。
她将唐倾视为己出,甚至在唐倾十六岁之前,都不知道唐丽丽非他生母。
而安县,她一年只会回来一次。
只有那一天,她会带着唐忠和唐倾回到安县家中,给外婆庆生。
而那天,我必须躲到隔壁邻居家,因为我不能被唐倾看到。
因为如果我被看到,唐倾就会知道自己不是唐丽丽的亲生孩子。
在唐倾成年之前,她只能是他一人的妈妈,这是她与唐忠结婚时的约定。
所以她会给我和外婆钱,给我寄裙子玩具,但从不来见我。
前面几年,我还会因为见不到妈妈而哭、而闹,但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做什么,都见不到她。
直到唐倾高一那年,他的生母回了海城,为了要见他而大闹一场,唐倾才知道,原来唐丽丽并非他的亲生母亲,原来,还有一个我的存在。
那是我刚拿到海城大学附属高中录取通知书的暑假,外婆已出现了老年痴呆的症状,她会突然忘记事情,突然迷路,突然用陌生的眼神看我。
唐丽丽和唐忠将外婆接到了海城的一个疗养院,并不得已地将我带到了唐家。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唐倾。
他站在厅里,穿着一件白色 T 恤,阳光倾洒满身,就像少女漫画中的男主,干净又帅气。
「唐蜜,你好,」他放下手中一直在扔着玩的弹力球,「我是唐倾。 」
我愣愣地看着他,我妈则一下子用力拍在了我的背上。
「这孩子,没见过大世面,不爱说话。 」她向唐忠解释,「以后我慢慢教她。 」
然而她并没有慢慢教我。
为了让唐倾避免在学校里受人非议,他们让我去住宿。
「如果唐倾问你,你就说是自己要求的,知道吗?」我妈一边收拾东西一直叮嘱,「住宿很好的,可以专心学习,唐倾要准竞赛,你要是在家影响他,以后你唐叔叔怪起来,不好。 」
除此之外,她还嘱咐了我很多,包括在学校里不要说和唐倾的关系,不要说家里的事,诸如此类。
十六年了,我终于见到了妈妈,可是她又好像只是唐倾一个人的妈妈。
这个家中,只有唐倾关心我。
报道那天,我是从家里走的,我妈安排我早走了半个小时,避开了与唐倾同行。
到了学校,我才知道,唐倾是红人。
他不光是校学生会会长,还是永远的年级第一,是海城大学附中高二乃至全校最优秀最闪光的学生。
报到当天下午没课,我在宿舍收拾好行李,被同学拉着去熟悉校园。
篮球场上,我看到了唐倾。
他带着球左右突围,对方球员还未反应过来,他就进了一球。
欢呼声中,有人突然问我:「诶?唐蜜,你和唐倾都姓唐,该不会有什么亲戚关系吧?」
我愣了下,摇摇头,「没……」
话音未落,却突然听到球场里传出一个响亮的声音。
「唐蜜!」
唐倾扔了球,目露惊喜,在众目睽睽下跑向我,气喘吁吁。
「不是早上让你和我一起走吗?怎么先走了?怎么突然改住宿了?我去了你们班 4 趟都没找到你。 」
他没有躲着我,没有嫌弃我,而是大大方方地向所有人介绍,我是他的妹妹。
我应该讨厌他的。
他抢了我的妈妈,得到了她十六年所有的爱。
可我讨厌不起来。
学校里,唐倾主动的关心我的一切,甚至会每天从家里带水果给我。
遇到同学问他,他就笑着对人说:「这是我妹妹,唐蜜,今年的高一新生。 」
慢慢地,我和唐倾熟了起来,可那声「哥哥」,我却始终叫不出口。
那时候,他有个女朋友,叫于婧。
只是他们总是吵架。
一次,我去老师办公室取卷子,意外在走廊听到他们两个在争吵。
「你明天下学后为什么不愿意陪我去 KTV?」
「明天是周四,我每周四要给蜜蜜补数学。 」
「你干吗管这么多啊?她自己不会学吗,非缠着你帮她补?」
「她数学一向不好,是我主动要帮她的。 」
「你帮的未免也太多了吧!她的生活,她的学习,你样样都放在心上,」于婧声音拔高,「唐倾,你又不欠她什么,也没有必要因为你那点愧疚而拼命去给她补偿吧,再说了,人家领情吗?也没见她怎么感谢你啊!」
「你不懂,」半晌,唐倾轻声道,「有些东西,不是钱能弥补的,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占了她的妈妈……」
他顿了顿,「时光已不能倒流,但我总归还是能做些什么的。 」
「她又不是你的亲妹妹,只不过碰巧都姓唐罢了……」于婧小声嘀咕。
「在我心里,」唐倾语气肯定,「她就是我的亲妹妹。 」
也许是因为「亲妹妹」三个字,给了我缺爱的心太多慰藉,从那以后,我和唐倾的关系,近了许多。
我放下了心中的芥蒂,他也毫无保留地帮我。
高一下学期,我遭遇过一阵校园霸凌,我没告诉家长,但唐倾知道后很生气。
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后来那几个住宿生就退学了,也再没有人找过我的麻烦。
我高一的暑假,他和于婧分手了。
那两个月,家里大人都不在,他天天带我出去玩。
暑假结束前的一天,我们俩去了海城一个废弃的古建筑公园。
那里有很多古树,绿荫重重,漫步其中,很是惬意。
他去买水时,我闲着无事,便溜达到了一个二层小塔上。
可上去才发现,这个塔边上的木头已因常年雨水的浸泡几近腐烂,我一踩下去,脚下就摇晃了起来。
我吓坏了,上不去下不来,也不敢乱动。
「蜜蜜!」
这时,唐倾赶了过来,满脸焦急,「别乱动。 」
他向右挪了几步,伸开双臂,「蜜蜜,别怕,你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
我吓得泪都快出来了,「不行,我不敢。 」
「别怕。 」他眼神笃定,「哥哥一定会接住你的。 」
我闭了闭眼,心一横,就跳了。
剧烈的冲击令他踉跄后退了几步,最终抱着我一下子向后倒在了地上。
我趴在他身上,离得实在太近,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洗衣液的清香。
我听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高二开学,我开始有意识地躲着他。
直到有一天,我明明提前问过我妈说他不在家,谁知回家时却看到了他。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将我一下抵在门后,手搭在墙上,问我:「蜜蜜,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没有啊。 」我小声狡辩。
「没有?」他笑道,「我去班里找你总不出来,有几次远远看到也立刻掉头就走,现在周末了你都不回家。 」
他叹气,「哥哥怎么得罪你了吗?」
「没啊……」我咬了咬唇,「我就是想留在学校多学习,你,你找我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他拿起一本书敲了敲我的头,「你翅膀硬了,这学期数学自己搞得懂了?考试过得了?不是要考海城大学吗?」
「我……这学期还行……」
「还行什么?你的数学老师就是我高一的班主任,我问到你成绩还不容易?」他佯装生气,「你就这么不想学数学,不想补课?」
我是不想再让他给我补课,可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埋在深处的那个原因,我说不出口。
我太喜欢他了,所以拒绝不了他。
我们俩又回到了以前的关系,可他对我越好,我反而越痛苦。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对他产生感情,可我控制不住。
就这样,一直到了我高三的时候。
高考前三个月,我心中藏着的秘密,终于被我妈妈发现了。
3
因为一模考前太过紧张,我病倒了。
老师没联系上我妈,于是给唐倾打了电话。
他那时在海城大学医学院读大一,那几天正跟着老师在江市的一家医院,接到电话后立刻连夜赶了回来。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打点滴,额头上突然多了一只微凉的手。
我睁开眼,看到是他,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没事了,」他摸着我的额头,「我回来了。 」
那晚,唐倾一直陪着我。
或者说,这三年里,每一个无助的时刻,都是唐倾在陪着我。
「一模就是一个普通考试啊,不是高考,别紧张,」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蓝色弹力球,「实在紧张的话就扔扔这个球,很解压的。 」
我认得那个球,我第一次见他,他就在扔这个球,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缓解紧张的一种方式。
「可我怕考不上海城大学。 」我哭着说。
「不会的,」他摸着我的头发,「你知识掌握得怎么样,我还不知道吗?你不相信自己,还不相信我吗?」
「万一失误怎么办,人家都说一分一操场。 」
他笑笑,「失误了没关系,以你的成绩,就算失误好多次,都能上个不错的大学。 」
「可我想上海城大学。 」
「为什么?」他趴在床边问我。
病房只开了一盏夜灯,他的眸光中,是一片温柔。
因为你。
因为想能经常看到你。
可我说不出口。
我咬了咬唇,「因为,因为海城大学中文系最好,其他都不好。 」
他扑哧笑了。
「你这话说出来,可是会被打的,」他顿了顿,却又说,「不过我也希望你能上海城大学。 」
「为什么?」
「因为,」他帮我理了理被子,「因为你在我身边,我安心一些。 」
我愣愣地看着他。
就是这样。
明明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总是可以刚刚好填充我内心最空的位置。
有时候,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强一些,少给他添麻烦,让他安心,也让自己放手。
可有时候,我又控制不住地,贪婪地渴望被他关心爱护,因为只有他,会注意到我隐藏的小情绪,会包容我的小脾气,会永远站在孤立无援的我的身后。
这种矛盾,就像两条荆棘,埋藏于心,纠缠生长,令我痛苦不堪,我知道应该将其斩草除根,可我舍不得。
出院后,我休了一周病假,唐倾也请了假,留在家里照顾我。
我病好了的那个周末,唐倾需要回去江城那边,项目还没做完,急缺人手,虽然他才大一,但院里老师欣赏他,指名让他参与,并一直催他回去。
刚巧那天,我妈回来了。
也许是因为我羸弱的模样实在是有点可怜,又也许是对于明明知道我病了,却依旧留在外地陪出差的老公一事有些许愧疚,我妈破天荒地给我做了饭,还帮我收拾了房间。
那天午睡前,我给唐倾发了信息,说他忘记拿弹力球走了。
很快,他就回了信息来。
「这个弹力球,高考前先借你玩,等你考完试,送你一个红色的,你喜欢的颜色。 」
我笑了笑,抱着手机睡了。
可我却没能等来那个红色的弹力球。
睡之前,我忘记锁屏,我妈进来时,拿了我的手机。
也许如她所说,她真的是突然想关心一下我,关心一下我的生活和朋友。
于是她翻开了我的相册。
我再醒来,只见她脸色苍白地坐在我的床边,死死地盯着我。
「妈?」我不明所以。
「这个,」她抬起手机屏幕,「这是什么?
4
相册里,都是唐倾。
他打篮球的照片,吃饭的侧脸,还有背影。
手机一下子砸到了我的脸上,我妈浑身发抖地大叫:「你说啊!这到底是什么?」
我咬了咬唇,忍着脸上的痛,低着头没吭声。
「你在犯什么混!」我妈声嘶力竭,「他是你哥哥你不知道吗?唐蜜你怎么能有这么龌龊的想法!你哥哥他知道吗?他知道吗?!」
我摇摇头,他不知道。
本来,谁都不会知道。
「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她哆哆嗦嗦地起身,「我得把你送走,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
「妈!」我眼中都是泪,紧紧地拉住她的衣袖,「妈,求你了,唐倾他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会说的,我马上要高考了,你不要把我送走……我发誓,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的。 」
「不行,不行……」她甩开我的手,喃喃道,「我不相信你,你……」
「让他知道什么?」
凛冽的男声一出,我和我妈同时一愣。
转头看去,才发现唐忠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目光阴沉地看着我。
这件事最终没能瞒过唐忠,而他们二人商量的结果,是要将我送到英国去读书。
不论我再怎么保证,再怎么苦苦哀求,都没用。
「你这是病。 」我妈对我说,「你对他这种感情,是畸形的,只有分开了,见不到了,你才能好。 」
「可他不是我的亲哥哥啊。 」我哭着拉着她的衣袖,「妈,我真的想考海城大学,求你了,就几个月了……」
她默了下,拉起我的手。
「妈妈是为了你好,」她轻声说,「海城大学是好,但你不一定考得上啊,你看你连一个模考都能紧张病了,更别提高考了,你太容易紧张了,你考不好的……但留学不一样,去了虽然先从预科读起,但比国内竞争小多了。 」
「你为什么想考海城大学,难道不是因为唐倾?」也许真的是知女莫若母,只要她肯花心思在我身上,仍能一针见血戳穿我藏于心底的秘密,「让你和唐倾过去三年在一起,是我的疏忽,以后你们不可能还在一个学校里。 」
「妈……」我的眼泪不停地流。
她叹了口气,拿起纸帮我擦眼泪,「说实话,你唐叔叔没断你的生活费,还帮你安排了留学,已经算仁至义尽,对你很好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唐叔叔,你的生活会是怎样的?
「老家多少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在技校,在中专,还有出去打工的,你从小享受的一切都是唐家给的,人要有良心,要懂得报恩你知道吗?」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哭了,「还有外婆,你不在乎自己,不在乎我,不在乎外婆吗?没有你唐叔叔,每月那么贵的治疗费谁来付?」
我答不出来,只能看着她哭。
「唐蜜,」她拉着我,「你体谅体谅妈妈吧,你唐叔叔当年为什么娶我?
「就是因为我对他儿子好。 除了他儿子,他对我没有别的要求。
「现在唐倾长大了,我年纪也大了,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想挤掉我上位吗?
「你知道如果你唐叔叔和我离婚了,我即便能分点钱,也根本付不起外婆的治疗费吗?
「这么多年,我为了你和外婆能过好,我点头哈腰,养别人的儿子,拼命地维护这个家,你也许觉得妈妈养你理所应当,可是你想过妈妈呢?
「我当年也可以不嫁唐忠,不替别人养孩子,我也可以不管你,我去找个自己喜欢的人,过开心的日子,不好吗?」
她越说越伤心,最后干脆掩面哭了起来。
「那样不好吗?我那样不好吗?」
那天,我和我妈都哭了。
我的手机被没收了,唐倾几天没收到我的信息,打电话过来,我只和他说,我因为想安心复习,最近都不开机了。
他在电话那头给我加油,却不知道此刻,我妈就坐在我旁边看着我与他通话。
挂断电话,她将手机收了回去,按了关机。
「等他从江城回来,你已经离开了,后面的事我和你唐叔叔会解决,会和唐倾解释好,你不用担心。 」
我木木地看着地,说了声好。
可谁都没想到,唐倾提前回来了。
二模考完那天,他特意请假回来,想在校门口给我个惊喜。
谁知等到所有学生都散了,也没看到我。
于是他打电话给了认识的老师,才知道我已经好久不去学校了。
那天刚巧,也是我签证下来的日子。
于是,唐倾知道了我要去英国读预科的事。
家里,四个人都在,他生了好大的气。
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生气。
「为什么要瞒着我?」他看向我们三个,质问唐忠和我妈,「为什么突然要送走唐蜜?」
我妈看了看我。
我咬了咬唇。
「是我自愿的。 」
唐倾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在说什么?海城大学不是你的梦想吗?」
一片安静中,我闭了闭眼。
「你错了,我的梦想从来都不是海城大学。 」
他愣愣地看着我。
我起身,「叔叔和妈没有逼我做什么,是我知道有这个机会,主动要求去的。 」
「你说什么?」他眼角发红,重复道,「唐蜜你说什么?」
唐忠和我妈起身去了厅里,走的时候,唐忠叹了口气,拍了拍唐倾的肩膀。
我关上门,看着站在对面的唐倾,终是将那些违心的话说了出来。
「这次生病,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轻声,「唐倾,我考不上海城大学,是因为我潜意识里并不喜欢。 」
「这个机会,是我问唐叔叔要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里,我从来的第一天,就想离开了。 」
「你在……说什么?」他怔怔地看着我。
「我十六年没有的母爱,都被你抢走了,你觉得我对你,对你们唐家,怎么能喜欢得起来?」我顿了顿,「唐倾,这个出国机会,是你们家欠我的,你让我去英国,从此以后,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
「我不相信。 」他摇头,上前一步,「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原因?」
「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难道还是他们逼我走?逼着给我花钱出国去读书?」我反问,「他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我不过是将真话讲给你罢了。 」
他愣愣地看着我。
我好难受。
张了张口,我违背了与我妈的承诺,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唐倾,你一直以来,把我当什么呢?」
「我把你当什么?」他怔了下,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反问道,「我把你当什么你不知道吗?我这几年怎么对你,你看不出来,感受不到?」
「我把你当亲妹妹,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啊!」他顿了顿,「这样还不可以?」
他不懂,正是因为这样,不可以。
他把我当妹妹,我却暗恋他。
「我算你哪门子妹妹,」半晌,我笑了笑,「异父异母的那种吗?」
他眸中的光,终是一点点褪去了。
「所以这三年,你不过是在报复我?报复我抢走了你十六年的母亲,是吗?」他脸色发白。
「对,」我咬了咬唇,「到如今,给我钱,送我去留学,你们家也算还清我了,我再也不想待在这个破地方了,我想离开了。
「唐倾,我们除了共有一个母亲,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已经破坏了我过去的人生,还要继续拦着我想要的未来吗?
「我要走了,从此以后,我们就两清了。 」
半晌,他突然笑了。
「好,」他轻声说,「我终于明白了。 」
他抬头,眼圈泛红,「三年了,你从来没叫过我一声哥哥,也是这个原因吗?」
不是的。
当然不是的。
「是。 」我听到自己说,「谢谢你这三年的照顾,但我真的没法把你当哥哥。 」
空气安静,门开了又关,他出去了。
我挪动着几乎没有知觉的双腿,靠在门上。
门外,唐忠劝说的声音透过门板隐约传来。
「她已经十八了,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对咱们家有怨,对你,对我,甚至对你妈妈都有怨……你这三年因为愧疚,对她一直很好,她如今既然想出国,我们就也满足她,爸爸也会一直供她上完学,也算是还清过去欠她的。 」
「唐倾,」他叹气道,「你们不是亲兄妹,她没把我当过爸,也没把你当过哥,但你妈妈确实一直把你当成亲儿子,即便以后唐蜜不在,我们还是一家人,和三年前一样。 」
那天,我没有掉一滴泪。
因为我知道,以后都不会有人给我擦眼泪了。
唐倾那天离开后,唐忠和我妈加快了我出国的速度。
直到临走的前一天,我说需要和学校里的同学们告别,我妈犹豫了下,这才将手机给了我。
那天晚上,我妈有事出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和同学们发完告别信息,躺在床上,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5
「你是唐倾的妹妹吗?」对方说,「我是他的朋友,叫陆湛,他喝醉了,一直报你的电话,你能来接一下他吗?」
我急匆匆地赶过去时,他的同学撑着醉到站都站不稳的唐倾,指着另一个蹲在地上哇哇吐的男生,苦笑道:「我还得管这个,所以唐倾就麻烦你了。 」
他帮我将唐倾放在出租车上,后面那个男生已经开始边哭边吐,他扶着额无奈道:「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
唐倾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都带着醉意。
出租车里正放着钢琴曲。
我知道这首歌,是电影《情书》的插曲《A Winter Story》。
泪无声流下,我快速伸手擦干,把头转向窗外。
到了家,唐倾依旧醉得几乎不省人事,我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回房间放在床上。
刚帮他脱掉鞋,他却突然伸手,大力将我一下子揽到了怀中。
我身子一滞,整个人都趴在了他的身上。
呼吸交融,他紧闭双眼,双手却抬起,放在了我的脸颊上。
他的掌心好烫,像有一团火在烧。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绷着的情绪,突然就炸开了。
我的泪掉落在了他的脸上,许是察觉到了凉意,他居然缓缓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我刚要躲闪,他却一下子压下了我的头。
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就这样印了上来。
我不知道他把我当成了谁,可在这个时候,尽管是做替身,我也甘之如饴。
因为是最后一次了。
窗外电闪雷鸣,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开了我,眸中的光亮也一点点淡去,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我喘着气起身,却在回头的一刹那,看到了我妈。
她脸色煞白地站在房间门口,满目震惊地看着我。
「你,」她浑身都在颤抖,「和我出来。 」
我沉默地跟着她走到另一个房间,才关上门,她一个巴掌就甩了过来。
「唐蜜,你还要不要脸?!」
我被她打得后退两步,她冲上来,对我又捶又打,「唐蜜,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是怎么和我保证的?你要手机就是为了这个?你怎么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跌倒在地,「妈,不是的,我只是把醉酒的他接回来……」
「你当我是瞎吗?当我瞎吗!是你趴在他的身上!」她声嘶力竭地喊道,「如果我没提早回来,你还会做出什么事?天啊,我怎么会生了你?!
「我好心把你接到这个家,是让你做出这种事吗?你知不知道你会毁了他?
「今天发现的还好是我,如果是别人呢?
「我苦心经营了这个家那么多年,你真的要让你妈被扫地出门,和你外婆一起死在医院里才甘心是不是?」
「妈……」我拉着她的衣袖,止不住地哭,「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别叫我妈!」她气的手指都在颤,「唐蜜,你,你……」她转来转去,开始跪在地上胡乱给我收拾箱子,「你一刻都不能在这个家里待了,你现在就去机场,明天直接从机场走,你走,你赶紧走……」
她边收拾箱子边自言自语:「唐蜜,赶紧走,不要毁了这个家,不要逼死我……」说着,她又突然抬头,看着我哭,「唐蜜,你给妈妈留条活路吧,成吗?」
那天晚上,我连夜离开了家。
坐在候机大厅,我一架一架数起落的飞机,却怎么都数不清。
走之前,为了让我彻底断了念想,我妈给我买了新手机,严格检查了我的所有行李,确保我没有拿唐倾的任何东西,甚至一张照片都没有。
能偷偷带走的,只有那个蓝色的弹力球。
飞机上,我摸着那个球,回想那天我和唐倾说的话。
那句话,我只说了一半。
我的梦想,确实从来都不是海城大学。
是你。
一直都是你。
是明明知道不可能,明明知道只能深埋心底,却依然无法放下的你。
是明明痛苦纠缠,却依然深陷其中,不忍割舍的暗恋。
落地伦敦的那一刻,下了飞机,潮湿的雨水气扑面而来。
一切终于有了实感,我离开了。
唐倾这个人,从此自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6
思绪回笼时,我人已坐在了包间中。
包间其实就在旁边,只因为门设计得太过奇葩,我一直没有注意到。
当然,和我自幼的路痴属性也有些关系。
只是四个人的家宴,屋里却有六个人。
多出来的两个人,是于婧和宁宇。
于婧是唐倾高中时的女友,宁宇是她的表弟,也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学。
唐倾坐在我的左手侧,他的左边是于婧,我的右边是宁宇,唐忠和我妈则坐在对面。
今天这顿饭的目的是什么,倒是一下子明了了。
饭过一半,我起身去洗手间,我妈立马跟了出来。
「你故意的是不是?」她将我拽到拐角处,没好气道,「一直吊着脸,故意给我难堪是不是?」
我叹气,「我之前就和您说过了,我对宁宇没兴趣,也不愿意代表唐家和宁家联姻,您干吗还骗我来?」
「宁宇哪里不好了?他是家中独子,现在已经是公司副总,以后宁家都是他的,你嫁过去以后享不尽的福,不比你现在强?」她揪着我的胳膊,「宁宇和你本来就是高中同学,难得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家还记得你,你都 26 岁了,还没有男朋友,我这么努力给你争取来机会,你怎就这么不知珍惜……」
「妈,」我打断她,「别的事情,您让我做的,我都听了,毕业后您让我留在英国,我就没有回来,您后来又让我回来,我也回来了,可您记得你让我回来时是怎么说的吗?」
「您说外婆身子不好,整日念叨我,让我回来陪她最后几年,结果呢?回来后您一直都在安排我和唐家的合作伙伴相亲。 」
我叹了口气,「您到底把我当女儿,还是当个工具啊?」
她愣了下,立马就委屈起来。
「你要不是我女儿,我犯得着管你吗?」她擦了把眼角,「我不是为了你好?你这辈子不结婚了?我天天为你的事操心,想尽办法给你找个好人家,结果呢,你就这么想我。 」
她眼泪一个劲往下落,「你就这样想妈妈……」
「你可是我亲女儿,」她抹着眼泪看着我,恨铁不成钢,「嫁过去,你是宁家太太,唐家也会有你的一半,你的后半辈子都不愁了,你怎么就算不过来这个账!」
「我知道您的意思,」我淡声道,「可是妈,我的未来我自己负责,我是个成年人了,我不喜欢宁宇,也不会因为别的任何原因和他在一起。 」
「你!」我妈气急了,「你怎么就这么……」
「妈!」
熟悉的声音回荡在安安静静的拐角,我和我妈同时一愣。
唐倾正站在不远处,「爸在找您呢,他的打火机是不是在您身上。 」
「哦,对,对,在我身上。 」我妈着急忙慌地放开我,离开之前,还不忘剐我一眼。
背靠着墙,我闭了闭眼,长舒了一口气。
一道阴影笼了下来,我抬头,是唐倾。
「抱歉,今天这安排,是他们自作主张。 」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于婧和宁宇会来。 」
我愣了下,笑笑,「没事,老同学见面,也挺好。 」
空气一下子仿佛又变得尴尬起来,我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但想了想,却又觉得和他分别这么多年,好像早已没什么共同话语可说。
几年的时间,终像一把砍刀,一点点削掉了那些曾经的亲密和熟悉,只剩下了疏离和陌生。
「这些年,」倒是他先开口了,「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靠着墙,「忙忙碌碌……哦,我刚听他们说,哥你这次是受聘回来给医院做科研指导的,能待多久?」
「还不知道,」他顿了顿,「少则三个月,看项目进度吧。 」
空气又安静了。
「那,回去吧……一会儿他们等急了。 」我笑笑。
我绕过他,走到走廊,却见一个服务员的推车突然打滑失控,朝着我就冲了过来。
我愣在原地,下一瞬,却突然被猛地拉到一旁。
熟悉且久违的清香味萦绕在我周身,我愣愣地由着唐倾一手抱着我的肩膀,一手护着我的头,看着那辆餐车,从我二人旁边贴身而过。
「对不起,对不起。 」服务员小跑过来,连连道歉。
唐倾放开我,低头轻声问:「没吓到吧?」
我笑笑,微微拉开距离,「没事,谢谢……哥。 」
又是一阵安静。
我们两人并肩朝包间走,快到时,他突然又停住了。
「唐蜜。 」他叫住我。
我回头。
「加个微信吧,我最近在海城,没准会有事联络。 」
我愣了下,点点头,「好。 」
7
和唐倾一起回到包间,里面正聊得火热。
「我们家的出版公司,已经在和卢克谈了,估计过一阵子,这套书就能在国内面市了。 」于婧边吃边道。
我拉椅子的动作一滞。
「那一定大卖啊,这套书在国外多火啊。 」
「要是出版了,第一个就得感谢唐倾。 」于婧笑盈盈转过头,「要不是唐倾帮忙牵线搭桥,我们还见不到那位古怪的医学才子作者。 」
「唐蜜,你在出版社工作,应该也听过卢克那本书吧?」宁宇问我。
何止是听过。
我过去几个月,都在忙这件事。
我礼貌笑笑,「我们也和他聊过。 」
唐倾转过头,略带惊讶地看着我。
「诶?」于婧捂着嘴,「看我这记性,卢克好像之前是打算把版权给海城出版社的,还添加了国内版的特辑,但海城出版社却在网上提前将这部分爆了出来,搞得卢克很不高兴,差点取消中文版的发行计划……」
「这件事……」她瞪大眼睛,「不会这么巧,就是唐蜜你负责吧?」
「是我负责,」我默了下,淡声道,「当时是出了些问题,我们也还在和他接洽。 」
于婧微微挑了挑眉,「这样啊……」
饭散后,于婧还拉着唐倾和唐忠说话,我谢绝了宁宇送我,打开手机打车,却见唐倾发了条信息过来。
「等我一下。 」
我看着信息发呆的工夫,他已走了过来,「走吧,我送你。 」
「不用,」我摇头,「我已经打车了。 」
「卢克那事,」他看着我解释,「我之前不知道你和他也接洽过,只是于婧让他爸找了我爸,我没多想,就顺手介绍了一下。 」
「哦,」我笑笑,「没事的,这本书很火,国内好几家出版社都在竞争,很正常。 」
「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和卢克说……」
「不用,提前曝光文稿的人,确实是我组里的,我们犯了错,他生气也很正常,这件事我会自己解决的。 」
「唐蜜……」他还要再说。
正在此时,车来了。
「我的车来了,」我挥挥手,「先走了。 」
上了车,司机一路开得飞快,只是巧得很,时隔多年,我又在车里,听到了那首《Winter Story》。
我打开手机,低头静静地看着微信。
唐倾的头像,是一只小蜜蜂。
8
周一才到单位,组里的邵小新立马迎了上来。
「蜜姐,卢克的那个项目,社里说要给一组善后,不让我们参与了。 」
「什么?」我放下包,「给一组?一组不是在做另一套校园问题图书策划吗?哪里有精力管这件事?」
「应该……就是放弃了吧,」小新叹了口气,「毕竟主编去找卢克上门致歉他都不见,摆明了不肯原谅我们,再加上小庞人都找不到……」
小庞就是当时未按约定时间给卢克那边传合同,且擅自将原本应严格保密的特辑书稿上传到网上的人。
事发之后,她给我发了条「蜜姐对不起」的信息,就关机失联了。
我们找到她家,她的合租室友说她早已买了前一晚的飞机票,回老家了。
「我去找主编。 」我拿起桌上的材料,去了主编室。
好说歹说了一通,主编只是长叹了口气。
「小唐,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套书?」
我默了下。
「主编,我们做这个工作,不就是为了把更好的书带给大家吗?卢克这套书之所以火爆,是因为他将医学知识和侦探故事结合在了一起,让人们在读故事的同时,可以得到医学知识的普及,我觉得,这正是我们常说的,有意义且有趣的好书。 」
「但他的这套书,原版是英文,很多方面如果直译或者生搬硬套,其实并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卢克本就是美籍华人,我们如果能和他一起,将这套书做成更适合本土的版本,那样一定会更好。 」
主编点了点头,「话是如此……」
我顿了顿,又道:「我觉得,比起大卖,让人们可以轻松的懂得医学常识,而不是轻易听信网络或骗子的话,这才是这套书在我国出版更大的意义,而这本书在我的手里,我有信心做得比其他只追求销量的出版社更好。 」
主编笑笑,「小唐,你好像对医学类的书,总是格外的执着和有兴趣?家里是有人做医生吗?」
我默了下,「我哥哥,以前在医学院上学的时候,曾和我说过,想写一套这样的书……刚才我和您说的话,很多是他当年和我说的。 」
「那然后呢?」主编似乎来了兴趣,「你哥哥他后来写了吗?」
我摇了摇头。
我高三的时候,唐倾其实已经写了个开头,还拿给我看过,可他后来有没有继续写,我也不知道。
不过看样子,大抵是没有吧。
「那倒是很遗憾,」主编叹了声,「不过这种类型的书写好很不容易,要有扎实的医学功底,还要有构思故事的能力,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
「主编,」我恳切道,「我和您有同感,这书可遇不可求,我是真的想做好这套书。 」
他想了想,终是同意了。
「好,你就再去试试吧,不过小唐,我只能再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卢克还是不见你,就要把精力放到其他书上了,不能再浪费时间在这套书上了。 」
我点点头,「谢谢主编。 」
上午又忙碌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了中午。
周一的中午,一般是我去看外婆的日子,我买好了水果,刚到病房门口,却听到里面传来了唐倾和外婆交谈的声音。
脚步顿了顿,我停在了门口。
「今天的动画片播早了,」外婆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我就愁啊,一会儿蜜蜜下学回来看不到,又该哭了,那孩子可喜欢哭……」
「没关系,现在电视都能录的,我帮您录下来。 」唐倾耐心道。
「不过啊,我家蜜蜜虽然爱哭,但跳舞跳得特别好看,你看过没有?」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不一会儿,唐倾轻声道:「看过,我还记得,很好看。 」
我也记得。
那是我高二时候的事。
那时候学校组织篮球联赛,我被抽中去做决赛的啦啦队员。
还记得那天,唐倾穿着蓝色队服,意气风发地向在篮球场边做准的我走来。
「蜜蜜!」他冲我眨眨眼,「待会儿看哥哥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我点点头,「恩,加油!」
「你一会儿可要使劲给我加油,我……」他突然顿住,看了看我身上的红色连衣裙,又看了看自己的队服,哭笑不得,「不是吧唐蜜,你是哪边的啦啦队?」
「老师安排我做红队的啦啦队……」
唐倾一副快要晕厥的模样,他的队友跑上来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道:「唐倾!你可别因为你妹妹是红队的啦啦队,就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
唐倾白了他一眼,「怎么可能?」
等队友走后,他凑近,眼睛亮晶晶的,「那给红队加油的时候,心里偷偷给你哥哥也加个油吧,别被老师发现就行。 」
那天,我在场边,看他进了一个又一个球,赢得了满堂彩。
他不知道,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从来都不是他。
是我。
9
往昔终究不可追,我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外婆今天精神不错,我和唐倾一起陪她聊了会儿天,等她睡了,两人便一起出了门。
「你回出版社?」唐倾问道,「我送你吧。 」
「不用了,」我摇头,「你忙吧,我下午还有点事。 」
他看了眼我手中的资料袋,「卢克那事?」
我愣了下,「对。 」
「你要是去海城医学院找卢克,那我更顺路了,」他笑笑,「我也在科研楼里工作,只不过和他不在一个课题组。 」
「走吧。 」他从我手中拿过资料袋,「不过顺路的事。 」
我只好跟了上去。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原来是这样,」他叹了声,「卢克这人,虽然脾气怪了点,但很看重职业操守,这件事,确实很挑战他的底线。 」
「恩,确实是我们的失误,之前是主编亲自出面,觉得卢克在气头上,让我暂时不要和他接触,但我觉得做错事的是我的组员,所以我其实应该承担第一责任,在争取成为这套书的国内出版商之前,我想先好好道个歉。 」
两人走到科研楼下,唐倾让我和他一起上去,我摇头,「我走正常的登记流程。 」
「我直接带你上去,不是更快一点?」
我默了下,笑道:「正因为是你,所以才更不行,如果走你的人情,卢克即便表面原谅我,也是因为你的面子,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求得他的原谅,并且取得他的认可。 」
「我知道了。 」他点头,「那我上去了,那边有椅子,别站着等。 」
「嗯。 」
可我还是没能等来卢克。
虽然请助理帮忙联系,但他反馈说卢克博士很忙,暂时没办法见我。
后面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回到办公室,小新对此很是气馁,「蜜姐,我觉得咱们拿不下这套书了。 」
我给她打气,「刘请诸葛亮还三顾茅庐呢,更别提咱们有错在先,这才算啥?」
「可我刚才听一组问主编要人呢,说一月后让我们协助他们的那套反校园霸凌的图书,主编都答应了,根本就是没觉得咱们会成功嘛……」她小声嘀咕。
我愣了下,拍拍她的肩,「咱们尽力就好了,别人怎么想我们不管。 」
两人抱着资料一起走,路过一组,小新低声说:「不过他们真是找了个好课题,现在校园霸凌现象确实严重……」
「其实以前也有,不过不像现在这样网络发达。 」我淡声。
「蜜姐,那你遇到过吗?」小新好奇道。
「有啊,」我将资料放到桌上,「高一的时候,有几个高三的学姐,霸凌过我一段时间。 」
「真的吗?」小新大惊。
我边收拣资料,边道:「不过都是些电视剧里看来的老手法了,就是给床上浇冷水啊,关厕所啊,放虫子啊一类的。 」
「那你告家长了吗?」
「我家长很忙,」我笑笑,「我那时候,是想收集好证据,找老师解决的。 」
「那后来呢?」
后来啊……
「后来,我哥在我的数学书里看到了他们夹着的诅咒我的字条,他出面找学校解决了这事,再后来,那几个学姐本来也不想高考,就退学走了。 」
「有哥哥真好。 」小新趴在资料上叹气。
「我虽然没遇到过霸凌,但我在美国读书时,还真遇到过混混,还是中国人。 」
「嗯?」
「超可怕,」小新压低声音,「还是两队人马,虽然他们只是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不怎么搭理我们,但他们常打架的那条路,我都不敢走呢。 」
「所以说,」我点头,「还是国内治安好一些。 」
「其中一队里的那几个男生,我虽没看清过他们的长相,但至今还记得有一个打架很厉害的姓 Tang,哦,就和蜜姐你一个姓呢,好像是叫 Tsing Tang ,还是 Jing Tang,另一个好像姓 Wang,叫什么来着……」
我愣了下,「你是在哪个洲读书来着?」
「Pennsylvania 呀。 」
我怔了下,又摇摇头。
巧合吧。
第四天,我才刚到海城医学院科研楼一层,就看到于婧从电梯里走出来。
看到我,她倒是没有很惊讶,反而笑盈盈地上前。
「你还在争取这套书呀?」她甩了甩自己的大波浪长发,「何必呢,每天等在这里,多浪费时间。 」
我礼貌笑笑,没说话。
她倒是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走近一步,「我们两个也算有缘分哦,好像总是做对手呢。 」
「我不记得除了这套书,和于小姐还在哪方面做过对手。 」我淡声。
她耸耸肩,「哦,也是哈。 」
她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看在你是唐倾妹妹的份上,我还是劝一句吧。 你早点放弃好了,卢克是不会把这套书的国内出版给你的。 」
我笑了笑,「不到最后,都不一定。 」
她愣了下,挑了挑眉。
「手机能接受隔空投送吧?」她摆弄着手机,「给你发张照片,接一下。 」
我点了接受,一张不良少女的照片瞬间跃然屏幕,屏幕上的女孩子挑染着绿色的头发,穿着一身黑色破洞的衣服。
「你就说巧不巧?」于婧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本来是随便翻了一位英国友人的相册,意外竟看到了你的照片,当年唐叔叔和阿姨送你去英国留学,原来你在那里做小太妹啊。 」
她吊着眼看着照片,「他们和唐倾应该都不知道你在英国干过这等好事吧,小太妹,霸凌别人?」她笑笑,「还有一件事,你可能知不知道,卢克以前被霸凌过,所以他最讨厌霸凌者了。 」
我删掉了照片,抬头笑了笑。
「我确实做过小太妹,但我没霸凌过别人。 」我走近一步,「说起霸凌,于小姐你才应该有经验不是吗?」
她愣了下,像是听到了笑话,「你在说什么?」
我笑了笑。
「当初霸凌我的那几个高三学姐,难道不是受你的指使吗?」
她脸色僵了一瞬,立马笑了。
「你也是挺逗的,我说你是小太妹,你就说我霸凌你?」她晃了晃手机,「说话要讲证据哦,你这么说我,有证据吗?」
「没有。 」我摇头,「事情过去这么久,也找不到证据了,但是不是你做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
空气安静了半晌。
「真是的,」她撇撇嘴,「我可是想着咱们没准以后会成一家人,真心劝你的,结果没想到……」她摆弄了下自己的美甲,「总之,劝你一句,别浪费时间在这套书上了,还是赶紧做点别的,别影响了自己的年终奖哦。 」
说罢,她就踩着自己的高跟鞋,蹬蹬蹬走掉了。
10
后面一周,我依然坚持去找卢克。
终于,周四下午,卢克的助理米乐小姐下来见了我和小新。
「你们在这里等了两周?」她惊讶道。
「还差一天。 」我笑笑。
「卢克说,」她犹豫了下,「你的歉意他收到了,但合作应该不会继续了,让唐小姐还是别再来了。 」
「抱歉。 」她略带歉意,「他是个挺轴的人,一旦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我也爱莫能助。 」
我点点头,「卢克博士的意思我明白了,那米小姐能否将这份材料帮忙转交博士?如果博士看了后还是未能改变心意,那我就不会再来叨扰了。 」
她疑惑接过材料,翻看了下。
「你们居然将工作做得这么细了!」她边翻边惊叹,「唐小姐请稍等下,我这就给他拿上去。 」
我给她的,是这套书第一册前三章的全部笔记及出版排版建议。
等了约 30 分钟,米乐回到了一层。
「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她不好意思道,「好消息是卢克很感激你们对这套书如此上心,愿意给你们一次机会,坏消息就是……」
米乐叹了口气,「他提了一个条件,给你们两周准时间,两周后他亲自考你们这套书里的医学知识,如果你能都答上来,他就重新给你们和其他出版商公平竞争的机会……」
「啊?」小新捂着嘴,「可我们不是专业人士,这套书有七册,是英文版,里面很多专属名词,而且只有两周,还要背会书里的医学知识……」
「这太难为人了啊,一般人怎么可能做得到啊?」她转头看向我。
我皱皱眉,说实话,两周的时间,确实太过紧张了。
「没事,你先回社里吧,把剩余材料整理一下。 」我对小新说,「这事我来想办法。 」
之前做这套书的策划时,曾请了几个海城大学医学院的博士帮忙,为今之计,只能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给我做辅导了。
打电话没通,我心中着急,便直接去了医学院。
到了才知道,原来这几人明天就要去江市医院,今天在做准。
「抱歉哦唐小姐,我们这个项目少说要在那边待一个月,要不我们帮你问问其他人?」
「怎么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居然是唐倾。
他走过来,看了看我,似乎很意外,「怎么来这里了?」
「唐博认识唐小姐啊?诶?」那学生似乎反应了过来,「哈哈,一个姓,你俩不会是兄妹吧?」
唐倾笑笑,不置可否。
「还不是卢博,又给我们美女小姐姐出难题,」另一个学生道,「可惜我们几个下午就要走,诶唐博你最近有空没?你和卢博熟,也比较了解他的奇特思路,帮帮唐小姐呗。 」
我还未来得及阻止,几人已七嘴八舌地将此事讲给了唐倾听。
「两周?让你把书里的医学知识都弄懂?」他听罢,转头问我。
我点点头,「那个,我还有其他方案的,还有其他学校的同学,不用浪费你的时间……」
「不浪费,」他直截了当地说,「卢克那书写了我还没好好看过,正好我也想看下他那套书。 」
「你们不用担心了,我帮她。 」他转向那几个人。
几人笑嘻嘻地对唐倾比了个大拇指。
两人并肩出了医学院的楼,我赶忙道:「哥,这事真的不用你帮忙……」
「你不让我和卢克说情,我听你的,没有说,」他叹了口气,「但帮你辅导下医学知识,并不过分吧。 」
「不是,我是真的已经有其他医学生可以帮忙了。 」
「哪里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下,根本没有的事,临时编,自然说不出来。
「唐蜜,」他无奈笑笑,「不管是哪里的学生,你都要给辅导费的吧,我业务好还不要钱,这样都不能多一丝竞争力吗?」
我咬了咬唇,没说话。
「你以前就总逃避我给你补课,为此还躲过我一段时间,」他轻声说,「长大了还是一样。 」
「我……」
「我了解你,也了解他,」他转头看我,「我是你最好的人选,还有,既然叫我一声哥,是一家人,就别总是拒绝。 」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于是,接下来的两周,唐倾又和上学时候一样,成了我的「辅导老师」。
我白天在社里自己把不懂的地方标出来,晚上下班后,他会开车来单位接我,两人去一家 24 小时营业的咖啡店,点个简餐,开始研读卢克的那套书。
唐倾依旧和以前一样,是个很好的老师,他会深入浅出地把艰涩难懂的医学知识讲给我听,很多知识,只需听一次,便能记得住。
就和高中时一样。
两周时间很快过去,第二周的周五晚上,唐倾给我做了个小测验,他扮演卢克,他问我答。
有几个问题,我其实记住了,但一紧张,居然也答得结结巴巴。
一不小心,手肘还碰倒了桌边的柠檬水。
水洒了满桌,我慌忙收拾材料,拿纸去擦。
「还是和上学时候一样毛手毛脚,爱紧张。 」他边帮我擦桌子边轻声,两人一同去够同一片水渍,肩膀却冷不丁地撞在了一起。
我赶忙挪开距离,抬眼看他,却见他愣在原地。
「哥?」
「没事,」他回过神来,笑笑,「就是看到你这样,突然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
这天晚饭,唐倾带我去了一家胡同里的面馆。
「你还记得吗?我刚上大一的时候,有个开在学校里的面馆,我带你去吃过。 」
我惊讶道:「怪不得看着眼熟,原来是搬到这里了?」
这家店的面,我吃了一次便很喜欢,后来唐倾还时不时会在周末给我打包回来吃。
再后来,我出了国,就再没吃到了。
两碗招牌双荷包面端上来时,我尝了一口,不禁惊喜道:「这面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
「嗯,」热气腾腾的对面,唐倾单手撑着脸,眼中都是柔光,「是没变。 」
吃完了面,我和唐倾一起走在胡同里。
这个胡同没什么灯,路面也不大平整,我白天有活动,穿着一个十厘米的小高跟,下班着急没来得及换鞋,突然鞋跟陷在了一个小坑里,脚下不稳,冷不丁地崴了一下。
脚上刺痛一下,而鞋子质量不好,居然跟就这么断了。
此时已经快走出胡同,但距离唐倾停车的地方,还有大约 1000 米。
「怎么了?」唐倾问我,「鞋坏了?崴脚了?」
「没事,能走的。 」我抬头笑笑,掏出手机,「你送我不顺路,你走吧,我打车……」
话未说完,他已抽走了我的手机,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 」
我呆在原地,「我,我没事。 」
「唐蜜,」他的声音,在昏暗安静的胡同中格外清亮,「是谁教你的,难受了不说,非得忍着?」
我愣愣地看着他。
这话,他以前也说过。
那时候,我被霸凌,他也这样对我说。
「唐蜜,谁教你的,受欺负了不说,非得忍着?」
「上来。 」他又重复一遍。
我咬了咬唇,还是没动。
「也不是忍着……」我轻声说,「真没到需要人背的地步……」
「即便鞋跟没掉,你的鞋也磨脚,你这么歪歪扭扭地走,一会儿再摔一跤,到时候躺医院里见不了卢克,这两周可就都白费了。 」
他转过头,「那套书,你还争取吗?」
我瞪大双眼,虽然觉得此话危言耸听了些,但保险起见,还是妥协了。
我挪了两步,趴在了他的背上。
1000 米的路,唐倾走得不快,但很稳。
那晚,熟悉的香气侵袭而来,而随着香气入心的,是我拼命想忘却,却牢刻在心底的那些过往。
周日傍晚,我去看外婆,唐倾也在。
两人陪外婆吃了饭,一起坐在医院户外的长椅上。
「明天见卢克?」
「嗯,」我点点头,「约好了,不过还有一点紧张。 」
毕竟这一次不赢,怕也就没有下一次了。
他默了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弹力球,递给我。
「这是……」
他笑笑,「以前答应过给你的,你可能忘了。 现在这种球,都没得卖了。 」
我接过,这是一个红色的弹力球。
红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他比了个扔的姿势,「就这样,考前扔扔,就不紧张了。 」
我笑了。
「是不是现在觉得很幼稚?」他问。
我摇摇头,「没有啊,只是感觉你扔球的动作似乎生疏了。 」
他看了看我,双手搭在膝上仰头看天,「是啊,毕竟,过了这么多年。 」
「我走了。 」他起身,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又转过头,「下周如果来看外婆,叫我一起。 」
我点点头。
他转身离去,我则抬起了头。
唐倾刚看过的天空,火烧云连成一片一片,我突然想起了小学时候学过的课文。
今天看到火烧云,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我看着唐倾的背影,轻轻捏了捏手里的弹力球。
真是糟糕,唐蜜。
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你还喜欢他。
11
周一,我见到了卢克。
虽同为医学博士,但卢克和唐倾的为人处世风格截然不同,如果说唐倾是块温润美玉,卢克就是一团躁动火焰。
有才又傲娇。
而且,对于我对问题的对答如流,他似乎有一些不爽。
约定的 20 个问题问完,卢克吊儿郎当地合上书,下巴磕在书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唐小姐,你对干细胞疗法有什么看法?」
我:「啊?」
这个知识点,书里并没有。
这种东西胡诌不来,正当我准解释时,卢克脑袋上却遭了一个暴栗。
他哀号一声,助理米乐手中拿着一本卷起来的书,冷冷地看着他,「别太过分啊,说好人家答出 20 个问题就给机会的,临时加题无不无耻。 」
「我不是想看看她能答到什么程度嘛……」
「有什么好看的,人家又不是你的学生。 」
我呆呆地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而占上风的,居然是米乐。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她短短两周,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嘛……」说着,卢克捂着头转向我,「唐小姐,我只是好奇,能让你在这两周之内把这套书的知识融会贯通,到底是国内的哪位大牛?」
我怔了下,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唐倾的名字,旁边的米乐已开口:「别问了,是唐博。 」
「哈?」卢克大惊,「你说啥?」
我也愣了,看向米乐。
米乐一脸无语地看着卢克。
「唐……唐……唐蜜,蜜,蜜蜂……」卢克突然一脸恍然,结结巴巴指着我,「你,你难道是唐倾的那个妹妹?」
虽说我并不愿他知晓我和唐倾的关系,但事已至此,也只好坦诚承认:「是,很抱歉,之前是我拜托他不要透露我们的关系的。 」
「天哪!」卢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忽地起身抱头走了几步,又瞬间停下,不可置信地问米乐,「我让唐倾那家伙的妹妹在楼下站了两个星期?」
米乐点了点头,「确实是呢!」
「他会因此杀了我吗?」他一脸惊恐。
「不好说呢。 」米乐微笑。
「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啊?」他哀怨。
「我是自己猜出来后去问唐博的,唐博不让说。 」
「你为什么听他的啊,到底谁给你发工资啊?」卢克气鼓鼓道。
「哈?」米乐甩了个轻飘飘的眼神过来,「卢博不需要的话,我马上就走。 」
卢克气焰立刻下来了。
我左右解释了一通,气氛总算有所缓和,但卢克还是一脸懊悔的模样。
不过,测试通过了,也就重新拿回了和其他出版商同场竞争的入场券。
机会难得,围绕着书,我便又问了几个问题。
「写这本书的初衷?」卢克终于恢复如常神色,笑笑,「这你得问你哥哥唐倾啊,其实我本来写的就是一本纯侦探小说,是他建议我把医学知识融合进去的。 」
我愣了下。
「他不也写过一个开头吗?我不知道你看过没有,」卢克摸摸头,「他的写作风格与我不大一样,但说实话,他的那个故事构思,受众更广,如果能写出来,一定会大火,要不是因为那件事,他估计早就写完了吧。 」
从卢克那儿出来后,我拿出手机,想给唐倾发信息,但改来改去,却依然没有发出去。
学校离医院不远,我想了想,先去了外婆那里。
外婆今天精神不错,虽然还是没有认出我,却居然记得我昨天来过。
「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呢?」 她问。
我开了一瓶黄桃喂给她,「今天没叫他来。 」
「你喜欢他吧?」
勺子一下子跌落在地,我愕然抬头,只见外婆笑眯眯地看着我。
「年轻人,脸上藏不住,」她笑着感慨,「他知道吗?」
我愣了半晌,摇了摇头。
「唉……」外婆长叹一声。
「我和他……父母都不同意,他把我当妹妹,我怕告诉他,会给他造成困扰。 」我从未想过,最后能倾听我这段无疾暗恋的,会是外婆。
但也好,也许外婆明天就忘了。
外婆摇摇头,「傻孩子,他要是也喜欢你,自然不会困扰,他要是不喜欢你,更不会困扰了。 」
「会吗?」我喃喃道。
「说出来,不留遗憾,要不然啊,老了都忘不了。 」外婆转了个身,阂上眼,睡着了。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唐倾的信息,他显然已经知道我通过了卢克的测试。
我拿起手机回信息。
「谢谢你,哥。 」
想了想,我颤着手,删掉了最后一个字。
「谢谢你。 」
12
后面的两周,我都格外忙碌。
主编和其他同事都惊讶于我居然重新啃下了卢克这块硬骨头,自然也没再提让我们去协助一组的事。
中间我和唐倾在外婆那里见了一次,我提到他那本未写完的书,他却毫不在意地说,自己已经没兴趣了。
「我记得哥你是在大三去美国交流的,那一年过得怎么样?」
他神色一滞,却立刻恢复如初,笑笑,「除了吃不惯那里的饭,其他倒是没什么。 」
他不说,我不好追问,而「我其实喜欢你」这六个字,也终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日子在忙碌中度过,周日傍晚,我正在家里补觉,我妈却突然打来了电话。
「快下来,和我一起去外婆那儿。 」
心中一惊,来不及多问,我赶忙套了外套就往下跑。
这是个老旧小区,并没有电梯,我下楼梯下得太急,不小心碰到了一户人家摆在楼道里的杂货柜,一个不稳,直接就摔了下去。
「哎呀,」那户人家听到声响开了门,「你怎么走路的呀?把我们家柜子都碰倒了。 」
膝盖上磕出了好几道血痕,我疼得倒吸了口气,刚要说话,我妈电话又打过来了。
我担心外婆,只好忍痛站起,继续下楼梯。
一瘸一拐跑到门口,看到我妈的车,我拉开副驾车门坐了上去。
「下个楼也这么慢。 」她看了看手机,口气不满,「你哪次能不让人等你?」
「外婆怎么了?」我气喘吁吁。
「没事,就是我今天有空,叫你一起去看看外婆。 」她将手机放下,发动了车,「走吧。 」
我抚着额,只觉得头又痛了,「没事您说得那么着急……我以为……您下次能不能别这样?」
「别哪样?怎么,唐蜜,现在去看外婆你也有话说?」她目视前方,但声音拔高,「你是不是这个家里所有人都不想要了?」
我知道这场谈话继续下去,必然又是一次无用的争吵,干脆闭上嘴,转头看窗外。
到了外婆那里,我妈将带来的营养品给了护工,坐了不过十分钟,就拉着我要去一个商务宴会。
我无语道:「您为什么不早说?还拿外婆做幌子干吗?」
「早说?早说你能来?哪次不得求爷爷告奶奶地请你?」
「我不想去。 」
「唐蜜,我是不是给你脸了?」两人坐在车里,她一脸的怒气,「你知点好歹好不好?今晚去的都是海城的有钱人,你唐叔叔会正式把你以唐家女儿的身份介绍给海城社交圈认识,这多好的事啊?我让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参加聚会,又不是让你去贫民窟要饭,要死要活的干吗。 」
「然后呢?」我淡淡道。
「什么然后?」她愣了下。
「妈,我有个朋友,在海城日报的社会版工作,」我想了想,还是打算和她打开天窗说亮话,「他和我说这几个月都陆续有接到过各路消息,说唐家的公司欠薪,楼盘烂尾,资金链断裂,但消息都被人压下来了。 」
我叹了口气,「您着急让我联姻,是为了取得支持,救唐家的公司,对吗?」
她沉默了。
我突然笑了。
有些事实,自己说出来,总是比听来的,更残忍一些。
「唐倾知道吗?」我轻声问。
「你叔叔说了,不让告诉唐倾,再说了,他一个搞研究的,知道也不过瞎着急,能做什么。 」
「哦。 」我点点头。
「妈绝对不是让你去当牺牲品什么的,你是我唯一的亲女儿,我怎么可能会害你呢?」她拉住我的手,「蜜蜜,我怎么会把亲女儿往火坑里推,宁家也好,其他家也好,那些公子哥哪个拿出来不是海城顶尖尖的好,你嫁过去,不吃亏。 」
「尤其是宁宇,人家也是真的喜欢你,说只要订婚,立刻入股,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说实话,你要能嫁入宁家,妈也是真的安心。 」
她的手很热,我的手却很凉很凉。
「蜜蜜,你别不说话,这么多年,唐家真的没苛待过你吧?要不是如今唐家真的有难,妈妈也不会这么求你。 如果唐家真的完了,你叔叔可能会坐牢的……」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起码今晚顺顺利利参加了宴会,别给妈妈难堪,好不好?」
「妈,」我转过头,木木道,「如果我答应嫁给宁宇,是不是就可以还清你们这些年对我的好了?」
她愣了下,又哭了起来。
「你在说些什么啊,什么还不还的,我是你亲妈啊,」她哭得更厉害了,「你这是要跟我从此划清界限吗?你要我以后怎么活?」
她哭得很伤心,妆也花了。
我忍不住想,如果我当初没有生下来,她应该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吧。
唐倾的身影,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在脑海。
也是可笑,这样的我,居然如今还想喜欢唐倾。
是嫌自己的罪孽还不够深重吗?
手机聊天框里「谢谢你」后面,还一直留着四个字,尚未发出。
我擦掉了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拿出手机,删掉了那四个字。
「您别哭了。 」我道。
「我去。 」
13
换好了礼服妆发,坐在车里,手机响了。
是唐倾发来的信息,问我明天去不去看外婆。
「别总是看手机了,」我妈开着车,「一会儿见了人,说话要注意,知道吗?」
「嗯。 」我点点头,干脆关了机。
宴会设在本地的一个五星级酒店,唐忠和我妈带着我与各人照面,在彼此恭维的客套话里,很快就过去了两个小时。
「宁家太太刚才与我夸了半天你,」我妈拉住我小声说,「一会儿这边散了,再组个小局,咱们家和宁家一起吃顿饭。 」
长裙下的左腿膝盖一直隐隐作痛,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更是加重了疼感,我点点头,趁着他们和几位上年纪老板攀谈的空隙,走到阳台,开机给报社的朋友发了条微信。
「之前唐氏财务危机的那些消息,都发给我。 」
谁知他倒是很快来了电话。
「你可问对时候了,」他在那头笑笑,「最近又收到好多消息,说唐家的几个分公司,都在借钱给员工发工资,我看啊,即便我们这边压着不报,银行那边到时候逾期,怕也是纸包不住火了。 」
我默了下,「你有没有收到过关于宁氏的什么消息?」
「宁氏?没有啊,这关宁氏什么事?」
挂了电话,我重新回到大厅,却一眼就看到了唐倾。
他像是刚匆匆赶到,夏天天热,额角还沁着汗珠。
今天晚上,我妈说是没叫唐倾来的,看他大步向我走来,我不由得也走上前,「你怎么来了?」
他目光微微下移,先落在我的手机上,再落在我裙摆上,没回答,却突然拉起我的手,「跟我走。 」
「等等……」我话音未落,已被他重新拉回阳台,身子一轻,就被他打横抱起下了楼梯。
这是个连接花园的旋转楼梯,我大脑一片空白,刚要挣扎下去,就听他说:「别动,除非你想让咱俩一起摔下去。 」
我抬头,看着他低垂的睫毛,还是有点搞不清楚现下到底是什么状况。
唐倾突然来了,而且好像……在生气?
没错,是生气。
到了花园,又走了几步,他将我放在一个亭中的石凳上,蹲在我面前,叹了口气。
「小腿还是膝盖?」
「啊?」
他抬头,一字一句:「受伤的地方,是左腿的小腿还是膝盖?」
我愣愣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走路的样子很明显在忍着,这么明显我还用猜吗?」 他帮我微微撩起裙摆,盯着那片受伤的地方,脸上表情很是难看。
「唐蜜,」他抬头,「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不止一次,不要再忍着?」
也许是他从未如此严厉地与我说话,也许是因为不论过了多久,依然只有他能看出我拼命隐藏的伤痛,又也许是因为我今夜实在是站了太久了,许久都没有哭过的我,居然就这么低着头,眼泪一颗颗地掉了下来。
眼泪砸在了他的手背上,积了一小摊水,我拼命地拿手去擦眼睛,下一秒,却被他一把抓住。
「再抹就成花猫了,哭难道也忍着?」他压下我的手,拿指腹轻轻帮我拭去泪水,「别人让你干什么,你怎么就那么听话,也不告诉我,还关机?」
虽是指责的话语,却是温柔的语气。
「什么?」我怔怔地看着他。
此时,手包里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按了电话,只觉得脑子混沌一片,「我去找一下妈……」
只是才起身,手就被他牢牢抓住。
「不许去。 」
我回头,愣愣地看着他。
「蜜蜜,」他上前一步,「今晚,你哪儿都不去。 」
14
「你什么时候回美国?」安静的亭子里,我和唐倾并肩而坐。
方才,他拦住了我,将我手机关了机,借来了碘附和消毒棉,给我处理了伤处。
「你想我什么时候走?」他不答反问。
「那天我遇到医学院的那几个学生,他们说你那个合作项目快做完了,」我低着头,「你待了这么久,美国那边,应该也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吧。 」
他转头,表情不知喜怒,「所以,你想我早点走。 」
我没说话。
我确实想他早点走。
唐家公司的事情比我想的严重,唐忠若是真的坐牢,难免不会波及唐倾,而且宁家对联姻过于热衷,我也总觉得有些不安。
人常说,病急乱投医,唐家现在想仰仗宁家的帮助渡过难关,真的是最佳解决方案吗?
「蜜蜜,做项目,并不是我这次回来的重点,」他摇摇头,「唐家的事情,我爸虽瞒着我,但我其实都知道,这件事,我会解决,不需要牺牲你,宁宇也好,其他人也好,你都不用去见。 」
我愣愣地看着他,「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唐叔叔知道你知道吗?」
他摇摇头,「我都知道,只是想再等等,等那些人按捺不住,自己露出尾巴……我本以为那次相亲不成就罢了,谁知他们还逼你来和宁家相亲。 」
「相亲是我自愿的,你……不必担心。 」我低着头。
「撒谎。 」他看向我,「你喜不喜欢宁宇,我看不出来吗?」
我转头,对上他的眸子。
我喜不喜欢宁宇,你看得出来。
那我喜欢你,你看得出来吗?
可我还是说不出口。
「我……要不还是去和妈说一声吧。 」
「不用,」他按下我的手,「今晚我在,你不用害怕,我们就在这里,他们着急,自然会找来。 」
果然,不过十五分钟后,我妈便找到了我们。
「唐蜜你在干什么啊?阳奉阴违玩关机吗?」她看着生气极了,「你知不知道我一直找你,宁家人都到了……」
声音戛然而止,她的目光落在了唐倾身上。
「小倾?」她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妈,」唐倾起身,「唐蜜是我带到这里来的,手机是我拿走关机不给她的,您有什么话,就对我说。 」
「你,你们……」她哎呀一声,「小倾你不知道,今晚蜜蜜和宁宇约了相亲,她是不是没和你说清楚,蜜蜜,」她转向我,「你怎么和你哥说的,骗人了是不是?」
「她是骗我了。 」唐倾冷冷道,「她骗我说她是自愿的。 可是妈,我真的很想问问你,她为什么会自愿和一个到处留情,有私生子的男人相亲?」
我愣在原地,看向我妈。
「什么……」
我妈咬了咬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还是说,」唐倾走近一步,「你们根本就没有告诉她。 」
「妈……」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妈。
唐倾在一旁继续说:「半年前,海城一家酒店有个女的吞了一瓶安眠药,留下了一个刚出生的男孩,那个女生,就是宁宇的前女友之一,宁家要孙子,宁宇不想受婚姻束缚,可又想给孙子找个听话的妈妈……」
我浑身的血液仿若凝固,「妈,这些,你都知道?」
她没作声。
我不可置信,「你知道,但还让我去和他相亲?」
「不可以吗?」她似乎不能理解,「你有什么可指责我的?有得必有失,你又不是什么金贵的小公主,能嫁进宁家就不错了,还不能给人家带孩子了?」
「用唐蜜的后半生,换宁家出手救唐家,这就是你和我爸想出来的办法?」
我妈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小倾?你,你在说什么啊……」
唐倾走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这件事,只要我在,就不可能。 」
「唐蜜!」我妈气急败坏,「说了不要拿这事去打扰你哥哥,你和你哥哥胡说八道什么了?」
「妈!」我还未出口,唐倾已将我护在身后,「蜜蜜什么都没和我说,要指责就指责我,可蜜蜜是你的亲女儿,你怎么忍心?」
「就是因为她是我的亲女儿啊,」我妈瞪大眼睛,「怎么?现在连小倾你都觉得我不好了?」
她踉跄了几步,跌坐在石凳上,「是,是,我是知道宁宇的那些事,男人嘛,总是会犯错的,」她看向我,「你觉得给人带孩子是委屈了你,那我当年呢?我不也是给人带孩子吗?我委屈了吗?」
「妈,你在说什么,」我看了眼唐倾,上前道,「别说了……」
可她已然听不进去,直接摆开我的手,情绪激动,「啊?我为了你,我不也是嫁给有钱人,给人带孩子吗?确实,谁愿意给别人带孩子啊,又烦又累的,还见不到自己的亲生孩子,我不也都忍过来了吗?你怎么……」
「妈你别说了!」我上前拉她,唐倾却一下子拉住了我。
我回过头,他苦涩一笑。
「没关系,蜜蜜。 」他将我拉到身边。
「这些话……」
他摇摇头,「这些话,我知道你怕我听到难过,可妈说的这些,我其实早就知道。 」
我愣愣地看着他。
「妈,作为养子,我一直感谢您为我所付出的一切,」他的表情真挚诚恳,「但蜜蜜不是您,她不会去过这样的生活,我也不会允许。 」
我妈一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唐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其实今天我在这里等您,也是想将这个给您。 」
我妈接过,不明所以,「这是,是……」
「您和我爸的这场婚姻,过得真的幸福吗?」
我妈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唐倾。
「这上面,有我爸出轨很多次的证据,」他笑笑,「律师我可以帮您找,尽早离婚,分得的钱,我相信够养您后半生,外婆那边,」他看了看我,「我和蜜蜜会负责。 」
「你们,你们要把我赶出唐家?」我妈张大嘴巴。
唐倾摇头,「妈,没人会赶您走,我只是想您知道,您也不是谁的附属品,我希望您也可以摆脱这些枷锁,去过真正想过的生活,决定权在您。 」
「今晚宁家的局,蜜蜜不会去赴,今晚和您说的话,您也可以完整告诉我爸,明天,我会亲自找他。 」
说罢,他转头对我说:「我们走吧。 」
我点点头。
走了几步,我回头,我妈还握着那纸条,一动不动,呆呆地坐在亭中。
15
坐在唐倾的车里,我整个人都是安静的。
唐倾侧身帮我系了安全带,「还想哭吗?」
我摇摇头。
「你呢?」
他也摇摇头。
他发动了车,将车开到一片空旷场地,开了车窗透气。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你妈不是我亲妈了。 」他点了一支烟。
我从不知道,他居然也会抽烟。
今晚的唐倾,和我以前认识的唐倾,就像不是一个人。
「那还是很小的时候,我偷听到她讲电话,」他转头对我笑了笑,「她在电话里说,这家的小孩越来越难带,又不是亲生的,要不是因为钱,真想一走了之,她还说,也许哪天这孩子闹得太厉害,她就坚持不下去了。 」
我原本以为,我是那个可怜的人,从小没有妈妈在身边。
可唐倾,虽有妈妈陪在身边,却知道这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人只是因为钱,才对自己好。
对一个几岁的孩子,我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我那样没妈妈更伤心,还是他这样有妈妈更受伤。
「我很害怕,所以自那以后,都让自己很乖,因为我害怕如果自己不乖,妈妈就会走了。 」他吐了个烟圈,「再后来,我扮乖成了习惯,因为害怕自己不被人所需要,所以我不止在爸妈面前扮乖,也会在同学面前装作一副好性格,因为怕被孤立,怕被扔下。 」
「甚至一开始报考医学院,本着也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心,而是觉得医生是会被需要的,是不会被扔下的人。 」
晚风吹过,吹乱了我的发丝,我呆呆地看着他。
「在我亲妈来闹之前,我一直很庆幸,妈妈她没有离开我,直到我知道了,原来还有一个你存在,」他闭了闭眼,「蜜蜜,那是我第一次后悔。 」
「如果我一直很顽劣,让妈受不了离开了,你也就不用忍受十几年母女分离的痛苦了。 」
我摇摇头,「不,即便没有你,也会有别的人和事……和你没有关系的,你根本不用自责。 」
「我初到美国时,其实过了一阵子挺混乱的生活,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我就突然很想以自己的本性,放纵地活一回。 」
他掐灭了烟,转头向我,「蜜蜜,这样的我,表里不一,你讨厌吗?」
我摇头。
「怎么会呢?」我看向他,「你替我收拾那几个霸凌我的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狠角色了。 」
他愣了下,笑了。
「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想,」我敛着眼,故作轻松地笑笑,「如果妈能对我更差一点,就好了。
「如果她从来都没有管过我,对我不闻不问,不接我到唐家,不给我学费生活费,不管我死活……
「我如今,没准就可以挺胸抬头地对她说,你看,你从来没有管过我,所以,我也不会体谅你,我也不会听你的,我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怎么样我都不会管你的。 」
我叹了一声,「那样的话,好像就可以活得很爽……」
「做女儿的,这样想,是不是很过分?」我抬眼看他。
他摇摇头,「我懂的。 」
周遭安静,两人一起仰起头,晴朗的夜空,真是难得看得见北斗七星。
过了一会儿,唐倾发动车,「不早了,回去吗?」
我点点头,苦笑,「是该回去了,可我的钥匙在妈的车上,手包里只放了手机。 」
他看着我,默了片刻。
「那,去我那儿。 」
16
唐倾住的地方,离我上班的地方很近,是一个三室一厅的公寓。
这是我第一次来。
房子大是大,就是空了点。
折腾了一个晚上,两人倒是不约而同有点饿了。
唐倾去接工作电话的空当,我打开他家里冰箱,结果除了几个鸡蛋和一包挂面,空空如也。
我才烧上水,他就打完电话过来了。
「你平时都吃空气啊?」我边打鸡蛋边笑,「冰箱就是个摆设呢。 」
他笑笑,走到我身边,「我不怎么做饭,在美国和卢克一起住,我们要不然吃食堂,要不然点外卖,很少开火。 」
「你不是会做饭吗?干吗不开火。 」我不免疑惑,毕竟以前周末,家里就我们两个人,都是唐倾做饭。
「我只给你做过饭。 」
搅鸡蛋的手一下停住,下一秒,一双修长的手,接过了我的碗和筷子。
他熟练地搅着碗里的鸡蛋,「还是喜欢吃碎鸡蛋汤面?」
我怔了半晌,别过头,嗡着嗯了一声。
咬了咬唇,我转头笑道:「你在美国还好些,英国饭是真难吃,考试之前没时间做饭,我就经常焖一锅米饭,米饭配老干妈,一连吃七天,还觉得挺香。 」
唐倾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我。
「怪不得后来瘦了。 」半晌,他轻声。
「啊?」我看了看自己,「也还好吧,标准身材嘛,回国后还胖了一点呢。 」
「嗯,」他点头,走过去关了小火,「就现在这样才好。 」
我愣了下,又马上听到他问:「吃辣的?加醋?」
「不了,清汤面吧,」我看着他,「你最近吃不了辣吧。 」
他的手一顿,「什么?」
「看你样子,应该最近熬夜了吧,项目要收尾,是不是很辛苦?」我把面条从袋子中取出,「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吗?熬夜的话,如果吃了辣,就会嗓子疼。 」
我拿起筷子,将锅中的面打散,抬头,却发现他拿着碗和筷子,手上无动作,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乌黑的眸子,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映出的是我的模样。
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我惊慌失措地转过身,「有盐吗?我……啊!」
刚盖上的锅盖被我失手挥了下来,滚烫的蒸汽一下子袭来,我后退两步,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熟悉的气息将我瞬间萦绕,我人落在他的怀里,而他则抓起我的手,语气焦急又担心,「烫到哪儿了?我看看。 」
「没,没事……」
他不由分说拉着我到了水池边,给烫到的地方冲凉水,我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突然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唐蜜,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不知道自己胸口不停翻涌而上的到底是什么,但不论是什么,我都不能再待下去了。
「哥,」我猛地抽出手,「我突然想起来,我其实有把用钥匙在单位。 你这几天辛苦了,我还是不打扰你了,现在也有地铁,我坐地铁回去就行。 」
「正好,正好,明天上班用的资料也还在家里……」我转过身,慌乱地去客厅寻我的手包,「住在这里,明天上午还得回去取一趟,也不方便。 」
拿到手包,宛如落荒而逃,走到门口,我强装镇定地转过头,扯出一个笑,面对着还站在厨房门口的他。
「我先走了哥,面你及时吃,早点休息。 」
回过头,我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只是手指才刚要触碰到门把手,左臂就被从后一拉,我整个人转了一圈,被直接拉进了他的怀中。
「别走。 」他说。
「哥,我……」
「我算你哪门子哥哥,」他打断我,嘴角泛起苦涩,「异父异母的那种?」
「什么?」
我怔怔地看着他。
大脑一片空白,我甚至不知道我在问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个什么答案,我甚至不知道,我问的是他,还是挪不动脚步的自己。
他的手向上,轻轻地放在我的脸颊两侧。
窗外突然打了一阵闪,巨大的雷鸣声从远方传来。
明明刚才还是能看到星星的晴天,现在却似乎要下一场大雨。
「为什么?」我又喃喃问。
「因为,我忍不了了,只想自私一次。 」
「什么……」话未说完,脸已被他双手猛然捧起,他俯下头,一个吻,就这样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刹那间,我脑袋轰的一声,时空交叠,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
窗外雷声混着风声,吹着窗户摇摆不停,一切都和几年前记忆中的那晚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我听到了他对我说那四个字。
像梦,却字字清晰。
他说,蜜蜜,我喜欢你。
我不知道自己的脸颊是何时湿的,也不知道自己的双臂是怎样颤抖着环上了他。
但我知道,窗外压抑许久的乌云,终于倾泻而下,形成了瓢泼大雨。
这是那年,不曾有过的雨。
17
这晚,我没有走。
我躺在唐倾的臂弯中,一张张看他拿出的照片。
都是我留学期间,有一搭没一搭记录生活,发在社交网站上的照片。
虽然大多数是背影或侧脸。
「唐蜜,大一,泰晤士河旁。 」
「唐蜜,大二,校园里。 」
……
我发过的每一张照片,甚至是已经删除的照片,他都一张张洗出来,小心翼翼地插在相册里。
「你走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法一个人待下去了,于是申请了美国的交换生,大三便去了美国,去的时候,鬼使神差,拿走了给你买的那个红色弹力球。
「到了美国以后,我认识了卢克,卢克那时候因为只爱闷在家里学习,被另一帮学生欺负说是死书呆子,给华人丢人。
「也许一部分是为了帮他,更多是为了发泄吧,我和那帮人打了一架,结下了梁子。
「他们时不时会来找我和卢克麻烦,一般人可能躲都躲不及,可我却总有些兴奋,因为每一次打架,都像是一场发泄。 」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不去上课的时候越来越多,有一天,隔壁邻居家的小女孩,一个从小患有罕见心脏病的孩子,突然在马路旁发病,我上前想去救她,却突然发现,自己因为荒废学业,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救她。 」
「那个孩子最终没能救回来,我浑浑噩噩回去翻书,才发现,如果我这学期有好好听课,本是可以知道怎么救她的……但就差那么几分钟,我不会,所以那个孩子,永远地走了。 」
我想起卢克之前说的话,「所以,你因为愧疚,没有再继续写那本书?」
他摇摇头,「是觉得不配。 」
「一开始便不是抱着救死扶伤之心学医的我,没能救人性命的我,又怎么配写这样一本书,告诉别人该怎么救人?」
「不是的。 」我拉住他的手,「你现在做的研究,不就是攻克疑难心脏病吗?正因为有你的研究,已经有更多的人活了下来,以后也会有很多人因此获救,你只要尽力了,就没有配不配之说。 」
他将我揽入怀中,「蜜蜜,如今,我确实是想尽全力,也再也不想感受那种救不了人的无力感了。 」
我点点头。
「其实,你最开始的心情,我多少能够理解,我刚去英国,也有过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
「当时也是有人欺负我,我孤立无援,只好求助一个看起来很凶的学姐,跟着她混。
「开始只是为了自保,后来却也觉得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挺爽,不用再去想过去和未来,不用被困在回忆中,就像是一场叛逆的放纵。 」
「然后呢?」他摸着我的发问。
「不过几个月,学姐就要回国了,她和我说,她看得出来,我只是想要逃避一些事情,才选择做小太妹,她将我们俩的那些奇装异服都扔了,让我好好想想,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
「我抱着那个蓝色的弹力球,想了很久,我想到了你,我想你肯定也不愿意看到我是这个样子,于是便重拾书本,恶补了欠下的课程,考上了自己喜欢的文学专业。 」
他微微笑了下,「蜜蜜,你知道吗?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你都是我的光。 」
「我?」我摇头,「才不是,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 」
无论身处黑暗还是光明,给我力量的,都是他。
「你不知道,」他摇摇头,「自那件事以后,我消沉了很久,直到我在社交网站上,看到了你的照片。 」
我愣了下。
他拿起那张我在泰晤士河旁的照片,「正是看到了你考上大学的样子,于是我再没打架,和卢克一起申请了研究院,其实那时我想你,很想你,可是我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所以,我想,即便不见面也好,只要我知道你过得好,就够了。 」
「直到一年前,我听一个要好的堂弟说了家里公司的事,因我学医,又在美国,唐家的各路亲戚,都等着分唐氏这个大蛋糕,由于公司还采用的是老式的家族式管理,重要岗位都由亲戚担任,公司运作混乱不堪。
「而我爸常年听信我的几个大伯,在我向他阐明利害时,竟也不愿听,甚至不让我插手,而我不参与公司管理,正合了我那几个大伯的心。 」
「那……你如今怎么还是……」
「因为你,」他看着我,「因为他们将你叫回了国,我听到了他们让你不停相亲的消息,我很担心,所以就回来了。 」
「所以,你,你是为了我才回来的?」我愣愣道。
他点点头。
潮意一下涌上眼角,我颤着声,「可是,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摸摸我的头。
「你出国的前一晚,我喝醉了,做了一个梦。 」
「梦?」我呆呆地看着他。
「对,」他睫毛低垂,「那个梦醒来后,你已经走了,可我却后知后觉,知道了自己的心,蜜蜜……」他转过头,却突然愣住。
「怎么了?」他抬手帮我拭去眼泪。
「那不是梦。 」我的眼泪依然止不住,「那天晚上,不是梦。 」
他怔了半晌,一把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对不起,蜜蜜,对不起,我怎么这么傻,我以为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是我痴心妄想。 」
「我怎么这么傻。 」他又叹息。
「可是蓝色的弹力球,被我扔掉了。 」我抬起头,边哭边喘。
那个被我带到伦敦的蓝色弹力球,扔了又捡回来,捡回来又扔掉,每次我都想,这是最后一次,这次一定不要捡回来了。
可却每次都捡了回来。
直到大三那年的暑假,我决定留在英国工作,带着那个球去了海边,将它扔向了大海。
我曾经以为,那天,是真的再见。
「不要紧。 」唐倾摸着我的头。
「你回来了,就够了。 」
18
第二天一早,我和唐倾一起回去见唐忠和我妈。
我本意要和他一起上去,但他却不同意。
「以前本就让你一人背负了这么多年,」他摸摸我的头,「这次,就都交给我。 」
在车里等了一会儿,我想了想,还是上去了。
刚开门,就听到了唐忠隐约泛着怒意的声音和我妈的低哭声。
我急匆匆地向里屋走,却突然听到了唐倾的声音。
「蜜蜜从来都没有主动过,是我,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我在缠着她,她一直在逃,是我堵了她的退路,求她不要走。 」
「这件事情,如果真的在所有人眼里算错事,也是我错,罪该万死的那个人也是我。 」
「不是的。 」我打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唐倾挺直的背脊。
「是我,先喜欢他的是我。 」
「蜜蜜,」唐倾怔了下,快步走过来,「不是让你等我吗?」
我摇摇头,「我想过了,我和你一起。 」
那年不曾有的勇气,不敢有的反抗,害怕说出口的话,如今因为有他,都不再怕了。
唐倾握紧我的手,拉着我走到二人面前。
「正如我刚才所说,唐蜜不可能为了唐家嫁给宁宇,而我们两个,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都不会分开了,」他顿了顿,「如果这件事给爸妈带来了困扰,会在这里遭人非议,我们会妥善安排好一切,离开这里。 」
「离开这里?」我妈瞪大眼睛,「你们才都刚回来,又要去哪儿?」
「不知道,」唐倾转头看我,目光温柔,「蜜蜜想去哪儿,国内其他地方也好,国外也好,我都跟她去。 」
唐忠看了唐倾一眼,又看了看我,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世界上那么多人,你们就非得这样吗?」
「唐叔叔,这世上可能是有很多人,可这不是挑商品,」我一字一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真的只喜欢唐倾一个人。 」
万水千山,一眼万年,只此一人。
「严格来说,蜜蜜的户口一直都在老家,和外婆的放在一起,昨晚之前,唐家也从来没有对外正式承认过她,不论是从法律,血缘,甚至道义上,爸妈你们觉得,她真的算我的妹妹吗?」
此话一出,唐忠和我妈均愣住了。
一片安静中,唐忠突然开口。
「你们如今翅膀都硬了,非要在一起,确实,我和你们妈妈,硬拦是拦不住的,」他弹了烟灰,「可你们知不知道,家里公司的事情现在很棘手,因为昨晚你们的任意妄为,宁家很不高兴,现在愿意拿钱救我们的,只有宁家。 」
「你们以为我愿意用联姻这法子吗?唐氏倒了,我们都喝西北风?」
「是你这个医学博士,」他看看唐倾,又看看我,「还是你一个出版社员工,能够让公司渡过危机?啊?你们要是有这个本事,你们要在一起,我也再无话说。 」
唐倾和我对视一眼,又转头面向他们。
「这就是我和蜜蜜,今天来的第二件事,关于公司。 」
19
那天,唐倾和我乘势而上,终于说服了唐忠,让他正式参与公司管理。
他给唐忠做了保证,会用自己的方法,让唐氏渡过难关。
「你这样,会很勉强吗?」我不免有些担忧。
「我虽不是商界人士,但也是当年本市高考的榜眼。 」他摸摸我的头,「很多事情都是相通的,这种事情,就像报名参加一个考试,要么不考,要么就考好。 」
他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对你男朋友有点信心,嗯?」
我点点头,「嗯。 」
我将报社朋友那边得到的消息都提供给了唐倾,方便他对公司现状有更明确的了解,他则带着专业团队进到公司,虽每日都有各式各样的层层阻碍,总归各项调查也在不断取得进展。
半个月后,我和卢克这边的合作达成,准签订新的合同,可是签合同前夕,网上却突然有了传言,虽未指名道姓,但用的是我打了马赛克的照片,并沸沸扬扬写了篇小作文,说的是我在英国留学期间霸凌他人的事。
虽说内容都是瞎编的,但还是在卢克的粉丝群体中引发了热议,甚至出现了#不让霸凌者出
版我们爱的书#这样的热搜话题。
周六的晚上,我陪卢克去本地的一个小型文化论坛,主办方除了邀请文化名人,还请了本地的几家赞助商,唐倾作为唐家代表参加,而于婧和宁宇,也都在场。
中场休息,大屏幕上突然投射出了我一身黑衣的小太妹照片。
全场哗然,恰逢此时,于婧旁边的助理似乎手滑了一瞬,一下子撒出了好多张同款照片在地上。
看到我身旁唐倾和卢克难看的神色,于婧颇有胜利之姿地冲我点了点下巴,踩着高跟鞋款款上前,装作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
「卢克博士,您看过这个吗?你确定真的要与这种霸凌过别人的人合作吗?天哪,这人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唐倾,你看看,你之前放在心上的妹妹,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卢克皱了皱眉,唐倾则默了下,淡定地捡起所有的照片,睨着眼,「原来你喜欢收集这个?那我做混混的照片,你要吗?」
「什么?」于婧愣在原地。
卢克凑过来,挠了挠头,「我也有啊,不过我的要收费。 哎呀唐倾,咱俩当时穿的,可没有蜜蜜帅啊……」
在于婧呆愣的目光中,我上前一步,笑了笑。
「于小姐既然这么喜欢热搜,那有没有关注,最新的热搜视频,是哪个?」
她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啊?」
我笑笑,将手机连上前方的那个小型投影,投影出目前排名第一的热搜视频。
#前海城出版社员工揭露于氏传媒内幕。 #
「刚顶上来不久,你可能还没来得及看,不过没关系,我放给你看。 」
我按下播放键,视频中的,正是小庞,她一字一句,将于氏传媒如何暗中联系她,通过金钱诱惑,让她故意将中文版特辑提前上传网络的事,讲得明明白白。
于婧脸色煞白,惊慌失措,「不,这是污蔑!是污蔑!」
「你们和她的通话,她都有录音,所有的证据,她都留着。 」
「你!」她恶狠狠地看向我,「唐蜜,你故意搞我。 」
「做人不能太绝,你们利用完她便过河拆桥,答应的所谓尾款也一直没给她,也怨不得她留了一手,在网上揭露你。 」
我其实一直在找小庞,几经周折寻到她时,才发现她回了海城。
找到她时,她刚被于氏传媒的人赶出来。
而她想要钱,也不过是为了生病的母亲,我接她回出版社后,她在我面前大哭了一场。
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
背叛过的同事我不会再要,但基于她生活的不易,我们还是集体捐了些钱,凑够了她母亲的手术费。
「唐蜜,」宁宇走上前,「做人还是宽容些好,太恶毒未免难看,我还是喜欢你和善的模样。 」
「恶毒?」我笑笑,「我倒是觉得对本就恶毒的人,不必太宽容。 」
宁宇眯了眯眼。
「当年霸凌我的人的背后指使者,不只是于婧,还有你吧。 」我笑笑,「你当时向我表白不成,便帮你表姐出主意霸凌我,想让我去求你低头帮忙,要说恶毒,我还真比不过二位。 」
「你!」
「有空管别人的闲事,宁总不如管管自己公司。 」唐倾上前一步。
「哟,唐博,」宁宇愣了下,「你一个既非文化行业,又非从商的非专业人士,我看管闲事的,倒像是你。 」
唐倾嘴角弯了弯。
「也不算管闲事,就是问候一下宁氏公司是否还好?毕竟我那几个大伯和堂哥脑子虽不清醒,听信外人出卖自己家公司,但一听要被抓进去,还是害了怕,老老实实都交代了。 」他悠悠道,「我也是吓了一跳,唐氏那几个项目出问题,原来都是宁氏串通了唐氏内部的人做的手脚,当时的资金都非法通过几手转入宁氏。 你们那几个项目,我记得没错的话,已经被叫停且资金冻结了吧。 」
没错,唐氏之所以接连项目出现问题,不过是内部人员联合宁氏贼喊捉贼,宁氏再通过联姻假意示好,一方面给宁宇孩子找个免费的保姆,另一方面,以雪中送炭的名义入股唐氏,再慢慢蚕食唐氏的剩余价值。
「算盘打得好,不一定能算好账。 」唐倾笑着看向宁宇,「也是抱歉了,这一局,好像还真是我这个非专业人士赢了。 」
于婧和宁宇,终究是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卢克小声嘀咕:「还好我不是你们的对手……」
唐倾回头,笑容如暖阳,「什么?」
「没事,」卢克立正站直,「我说祝你们百年好合。 」
旁边的米乐叹了口气,拉着他走了。
我和唐倾相视一笑。
闹剧结束,回家路上,我突然想起那些照片,拉了拉唐倾的袖子。
「那些照片,她撒就撒了,你捡它干吗?」
「别人的当然不捡,但那是你的啊……」唐倾笑笑,将我揽入怀。
「况且,你当小太妹的照片,我都没有。 」
20
那之后,唐倾和我都各自忙碌了起来。
唐倾请来的专业团队很快理清了公司的治理和财务问题,并给出了合理的意见建议,唐倾也终于说服了唐忠,公司里的重要岗位不再由唐家的亲戚或有关系的人担任,而是换了职业经理人团队。
听说他在公司的气场格外令人生畏,甚至不少人提议让他直接接班唐氏。
然而唐倾并没有这个打算。
「虽然经营公司也挺有挑战的,但是我还是想做医学研究。 」他笑笑,「有些东西,真的喜欢上,好像就放不下了。 」
卢克回了美国,网上关于我的那条热搜很快就没了热度,卢克在一次采访中大赞了我们的工作态度,令一些谣言不攻自破,倒是增加了不少书迷对中文版的期待。
只是,卢克这个人,依旧对各项出版细节吹毛求疵。
首先是翻译人员的选取,我们之前有办过一届翻译大赛,当时选出了很多民间的优秀译者,这套书的翻译,交给了当时的第一名尹澜澈老师,卢克表示没有异议。
可书中的插画却成了难题。
英文原版的插画,我和卢克都认为不太符合国人的审美,于是想重新绘制国内版的插图,可是找了好几个插画师,画出来的作品卢克都不满意。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江城出版社的廖凡老师给我推荐了一个他一直合作的插画老师,叫倪辰。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将倪辰的画传给卢克,谁知他倒是非常欣赏。
终于,出版事宜得以有条不紊地不断推进,这天下班,我和尹澜澈结束了和卢克的一个远程会议,一起从出版社出来,却看到唐倾和一个人在聊天。
这人看着,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一点面熟。
「老公!」尹澜澈向那人挥了挥手。
两人走近,唐倾笑着向我介绍:「真是巧了,这是我大学时候的朋友,陆湛。 」
我愣了下,陆湛,陆湛?那不是唐倾醉酒那天晚上……
对面之人显然也想起了我,笑着向我伸出手,「你好,咱们很多年前见过一面吧?你是唐倾的……妹妹,对吧?」
唐倾摇摇头,揽住我的肩,笑笑。
「不是,是女朋友。 」
我和唐倾的婚礼,是在半年后举办的。
这半年,唐氏逐步还清债务,唐忠和我妈对我们两人在一起的事情,态度逐渐软化,甚至从承认,逐渐发展到了催婚。
有些观念,看似顽固,可转变却也在一念之间。
婚礼唐忠和我妈本欲大办,说算「双喜临门」,可经历了这么多,我和唐倾倒都觉得,形式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便好。
但最终还是依了父母办了婚礼,不过是在一个酒店庄园办的,只请了一些亲朋好友。
唐家的公司,虽然伤了元气,很多业务条线被迫关闭变卖还债,但总算是保住了核心根本。
我们婚礼之后,唐忠正式退休,唐倾将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团队,市场化运作使公司整体效率大幅提升,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不久,宁氏爆发财务危机,宣布进入破产流程,于婧的那家文化传媒公司,宁氏占股 40%,由于长期入不敷出,市场口碑不好,又被人举报制作盗版印刷品,门户网站也关停了。
不过这些,和我们都没关系了。
婚后第二个月,唐倾回了趟美国,处理完了那边的事宜,作为重点引进人才正式回到海城大学医学院任教,并同时在海城医院上班。
在我孜孜不倦的「催稿」下,他也终于重新提笔,开始续写自己的那本医学科普读物。
我们每两周会一起回一次老房子,陪唐忠和我妈吃顿饭。
这天,吃完饭,唐倾陪着唐忠出去散步,我妈端了一杯热茶给我。
「别总是吃凉的。 」她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别处,「年轻人也得注意身体。 」
我放下茶,「妈,之前我和唐倾跟你说的事……」
「我还是没法和你唐叔叔离婚,」她摇头,「他现在退休了,不怎么出门,也需要个人照顾,以前……算了。 」
「我如今不管你们了,你们也别管我了,我这辈子就这么活着,也不想换个活法了。 」
我点点头,「好。 」
「那个……」她起身,边走边说,「你啊,身体从小就弱,如今结了婚,早点要孩子吧,年纪越大越受罪。 」
我笑笑,「我们想顺其自然就好。 」
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我是说,那个,趁我还干得动,有了孩子,还可以帮你……带带,你也……别太累。 」
说罢,她就说困了,回房睡觉了。
我坐了会儿,端起桌上的茶,嗯,还是热的。
而事实证明,「顺其自然」的结果,就会很快。
得知怀孕的那一天,我正陪着外婆,在医院的后院休息。
唐倾拿着化验单,像个孩子似的冲过来,将我抱起来转了两圈。
连外婆都在一旁看笑了。
过了一会儿,护工将困倦的外婆接了回去,我抬头望天,却发现方才晴朗的天,似乎不知从哪里,又来了一团乌云。
「好像要下雨了呢。 」我担忧道。
「没事,」唐倾的眉眼弯弯,「我在,不怕。 」
我低头,对上他的双眸。
是啊,只要两颗心连在一起,又有什么风雨是可怕的呢?
雨点滴了下来,唐倾撑起伞,牵起我的手。
天上,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伞下,温暖如火,甜蜜如糖。
而紧紧牵着的手,再也不会松。
番外
女儿小糖心满月的那天,唐倾的书也出版了。
上门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小糖心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粉雕玉琢,格外可爱,就连陆湛都直开玩笑,说要和唐倾结个娃娃亲。
而远在美国的卢克,则托米乐送来一幅书法作品,表示自己最近在习颜真卿字帖,特意亲自书写了贺语,并嘱咐唐倾一定要裱一下挂在家里。
唐倾和唐蜜忐忑的打开卷轴,只见上面洋洋洒洒几个大字。
「倾蜜糖心甜甜蜜蜜。 」
唐蜜扑哧笑了,卢博士好创意。
而一旁的唐倾,抱着小糖心,看着妻子的侧颜,免不了内心勾勒起唐蜜小时候的模样来。
他想,蜜蜜小时候,一定也是这样可爱的。
只可惜,他见到她时,已经是高中了。
今日着实太过热闹高兴,他看着小糖心,不免也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唐倾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因为他知道,只有听话,才能换来父母的爱。
从小到大,他都是众人眼中「别人家的孩子」,优秀、帅气、友善,毫无缺点。
但真实自己的模样,却只有自己知道。
高一时,他的亲生母亲突然出现,吵着闹着要见他。
他曾经也对这个生母抱有过一丝希望,可马上他便知道了,他生母只是因为挥霍完了唐忠离婚时给她的钱,走投无路才回来找他。
唐忠给了她钱,她就立刻飞去了国外享受,动作快得甚至怕唐倾缠上她。
他对这位陌生的「生母」无感,可也是多亏他这位生母为达目的对唐丽丽的全方位攻击,唐倾才知道,原来他的养母,还有个女儿,只比他小一岁,却从来没见过妈妈。
于是,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唐蜜被接了过来。
唐倾至今记得那一天。
见她之前,他其实很紧张,紧张到需要拿弹力球来放松。
唐蜜来了,她长得很漂亮,白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小巧的唇,她穿着一件白裙子,静静地提着箱子站在厅中,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就像是刚从森林中走出的公主。
他主动向她伸出了手,她却怔了下。
那次手终究没握成,因为她还没伸出手,唐丽丽就打断了她,并向他们解释说她不爱说话。
后来,她便住校了。
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怜惜,他作为哥哥,总是想方设法对她好。
她身子弱,他就给她带水果,她数学不好,他就给她补功课。
那时候,他有个「女朋友」,是同班的于婧。
其实也不算真的女朋友,毕竟两个人的开始,纯粹是因为班里那段时间流行成双成对,而他总能收到情书和告白,有点烦。
于是于婧找到他,说自己也总收情书很是烦恼,要不然就对外宣称两人是男女朋友,断了别人的念想,自己也能好好学习不被打扰。
他们两家父母本来就认识,唐倾想了想,就同意了。
可他不知道,演别人「男朋友」,却很麻烦。
于婧说做戏要做全套,他要对她嘘寒问暖,多加照顾,还得成双成对,一起参加各种活动,比如唱歌,看电影,诸如此类。
这样大家才不会怀疑他们是假情侣。
他尽量满足于婧的要求,毕竟两人属于互帮互助,却也不胜其烦。
比起戴着虚假的面具出去玩,他其实更喜欢和唐蜜在一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她在一起总是很舒服,很轻松,他把原因归因于自己对她有愧疚,所以把她当成了亲妹妹的缘故。
那时候,他对唐蜜,只因为一件事生气过。
便是那场「霸凌」事件。
他是在唐蜜的数学书里发现那张「诅咒」字条的,而他发现之时,这场专门针对唐蜜的霸凌,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他很生气,问唐蜜为什么不告诉家长,她静静地看着他,轻声说:「我可以自己解决,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
「自己解决?就是忍着吗?」他更生气了。
「只能先忍着,」她的脸上云淡风轻,「这种事情我以前也经历过,我即便现在告诉老师,老师顶多批评一下她们,可在老师看不见的地方,她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我,而且还会不留痕迹。 」
「况且,她们背后有人指使的,即便他们不欺负了,依然可以换人再欺负我。 」
她抬头,「如今她们见我不反抗,就会肆无忌惮,这样我才好收集决定性证据,对他们造成打击,这样他们才不会再欺负我。 」
「幕后指使是谁?你知道了吗?」
唐蜜抬眼看了看他,默了下,「不知道。 」
唐倾看着她,突然觉得好心疼。
「这件事情你别管了,」他的双手扶上她瘦弱的肩膀,「有哥哥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
他雷厉风行地将证据收集整理好,通知了宿管老师,一起去找了校长,令那三个人退了学。
只可惜那三人也不知背后指使之人是谁, 只知道欺负了唐蜜,第二天便会有钱通过校外的混混给到她们。
他还想继续查,唐蜜却说算了。
但他还是在全校放了话,「唐蜜是我妹妹,谁敢找她麻烦,我就找谁麻烦。 」
那之后,确实再没人敢找唐蜜的麻烦,甚至之前的一些追求者,都退缩了。
高二结束,他和于婧「分手」了。
那个暑假,他和唐蜜天天在一起,他带着她学习,带着她玩,看着她笑,自己也觉得开心。
谁知开学后,她却开始躲着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往往做题做到一半,就开始发呆,却总也想不出原因来。
就连演算纸上,都被他写满了各种「蜜蜜可能生气的点」类似的推测。
他那阵子心神不宁得太过明显,就连同桌都悄悄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终于,他下定决心,将她堵在了家中。
毕竟想来想去,只有可能是自己太严厉,总是盯着她的数学,将她盯烦了。
他调整了下辅导强度,果然,在那之后,唐蜜便不再躲他了。
就这样,一直到了唐蜜高三的时候。
她生病那晚,他说自己也希望她上海城大学,她问为什么,他说她如果在自己身边,自己可以安心一些。
可为什么一定要她在身边,他却从未想过,只是觉得,只要她在,他就安心。
二模考试结束那天,他专程向老师请假,买了红色的弹力球,去校门口等她。
可等到的,却是她已经打算出国,放弃高考的消息。
这个消息对他,宛如晴天霹雳,他冲回家质问父母,却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原来她很讨厌他。
认识到这一点后,唐倾才终于发现,他们二人,或许看上去是唐蜜依赖他多一些,可实际上,却是他更依赖她。
唐蜜走的前一晚,他跑去喝酒,喝得酩酊大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她走。
直到他在梦里看到了她。
她看着他,眸中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那一瞬间,唐倾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放不下她。
他原来喜欢她。
梦中,他做了想做的事,可梦醒之后,却是无边的怅然和痛苦。
她要是知道他原来对她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应该会更加厌恶他吧。
可他戒不掉她了。
后来,他们虽然再也没有见面,他却因她而出国,又因她而回国,兜兜转转,这才知道,原来,早在他发现自己的感情之前,她就已经喜欢上了他。
原来,这场爱恋,从不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咿咿呀呀的哭声将他的思绪拉回,唐倾温柔地看着哼哼唧唧的小糖心,在宴席间寻找妻子的身影。
「老公!」不远处,唐蜜似乎心有灵犀,隔着人群向他挥手,「孩子给我吧,该喂奶了。 」
唐倾突然想起那句话。
纵隔千山万水,依然无悔奔赴。
只因为,我爱你,如此简单。
他冲唐蜜笑笑,抱着小糖心,走了过去。
「来了,老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