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后我带着姐妹跑路了
凤舞天下,我为凰
父亲想让我替姐姐进宫,我答应了。
因为皇帝已经七十高龄,卧病在床,无法起身,太医也束手无策。
更高龄的八十八的太后不相信他儿子就这么要归西,打算搞个选秀冲冲喜。
其实我也不得不答应,因为我姐姐死活不肯进宫。
而我,是罗家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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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进宫也没什么的,皇帝都那样了,也对我做不了啥。
只是冲喜而已,还管吃管喝。
而且在宫外嫁人,无非就是五品以下小官正妻或者五品以上的侧室。
毕竟我父亲是个五品的都城司巡察。
我反正没什么追求,把皇帝熬死我还能过过太妃生活,照样管吃管喝。
其实选秀也就是走个过场,又有谁愿意把家里的女孩儿送进宫呢?
不过是四五品以下的小官无奈之举而已。
不过太后也算有良心,不拘嫡庶,不拘家里官位。
三品以上的大官们都松了口气,四五品的官们则是「能躲就躲」。
无非就是得了病,定了亲呗。
我父亲为什么不「躲」呢?
因为他正直忠诚,皇上和太后的话那就是金科玉律,必须奉行。
当然,他也善良。 不然当年我可能和我哥哥一样冻死在雪地里。
我完全不怨父亲和姐姐,他们把我养大,我该成全这份恩情的。
不过其实我姐姐要是答应进宫,我说不定会主动替她进宫的。
因为,她和碧螺一定要好好的才行。
跟我一起进宫的还有三个女孩儿。
我们刚好能凑成一桌叶子牌。
只不过她们三个貌似都不太开心,也是,本来就是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了。
我们四个都住在德清宫里,我住正殿,她们仨住偏殿。
没办法,谁让她们仨的父亲都是五品以下呢。
进宫第二天,我们去拜见了太后。
好家伙,八十八岁了,太后娘娘红光满面的,头发也只白了一半不到。
太后娘娘可能也是心有愧疚,给我封了五品嫔位,给她们封了从五品美人的位份。
所以,我们就是罗嫔,宋美人,付美人,曲美人。
我们之中,宋美人和我都是十七,只是她生辰早一些。 剩下两个都刚满十六。
从太后那出来之后,我们四个相伴去了皇帝的寝宫。
为什么没有拜见皇后和其他妃嫔呢?
因为皇后娘娘十几年前就驾鹤西去了。
贵妃和德妃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也不太好,几乎不出自己宫门。
淑妃也早早没了。
贤妃作为最年轻的四妃,也四十八了,不过她今日犯了头疾。
其他五品以上的妃嫔也纷纷称病。
这是一个严重老龄化的皇室。
皇帝看起来是真的不太好。
那脸上的褶子比太后娘娘的多一倍还不止。
而且我感觉皇上好像是进气多出气少。
我们四个对着虽然睁着眼睛但是毫无反应的皇上行了礼之后就告退了。
王太医说,皇上需要静养。
言外之意,我们人多碍事赶紧滚蛋。
「呼,憋死了,我刚刚都不敢呼吸了。 」
说话的是付美人,很清冷的长相,也当真是个美人。
「没想到皇上身体已经这么……」
宋美人赶紧捂住了付美人的嘴:「慎言」
我瘪瘪嘴:「太子也算熬到头了。 」
宋美人立刻瞪了我一眼。
好吧,我慎言。
我们的位份还是不太够,没有小厨房。
御膳房送来的菜这会儿已经不太热了。
因为我们一同进宫,所幸就一起在正殿里用午膳了。
用膳的时候,付美人突然特别认真地看着我:「其实你说得对。 」
啥?什么对?
「太子也算熬到头了,他都五十了。 」
「食不言寝不语」,宋美人一边说一边看向付美人。
「我们四个不用讲究这些吧?宫女太监们又不在。 」
我说付美人怎么把他们都赶出去了。
而且我发现付美人是个自来熟加小话痨啊。
有点可爱。
和她相反的就是曲美人了,除了跟太后行礼问安的时候开了口,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
曲美人是我们四个里最好看的一个!
虽然她打扮很素淡,但是难掩清丽之姿。
既不寡淡也不张扬,像仙女一样!
我想不通她这么好看,家里人为什么舍得她进宫。
然后我嘴快得没跟上脑子,我就问出来了。
她似乎是没料到我会问,沉默了一会答道:「为了我娘亲。 我进宫有了位份,她才能过得好。 」
曲美人这么好看,她娘亲肯定也是大美人啊!
付美人撂下筷子:「你爹疯了吧?」
很好,我猜付美人一定和我一样,脑补了一模一样的情节。
「我爹很早去世了。 我娘带着我改嫁给了我继父做妾。 」
啊,这……好吧,脑补错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妻妾宅斗的情节。
我们很默契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是又回到了太子的话题上,并拓展到其他几位皇子身上。
宋美人也懒得管我和付美人了,甚至她时不时还补上一句。
最后总结就是,太子五十了,皇长孙也三十了,连皇太孙都快十岁了。 晋王和康王都四十多了,子孙也一大堆。 祁王年轻点,才三十多,不过只有一双嫡出儿女。 祁王前头还有个越王,没到四十就病逝了,留下越王妃和几个孩子。
下午的时候,太监来传懿旨,要我们两两一组轮流给皇上侍疾。
明天是我和曲美人去。
「好突然啊,太后娘娘怎么会让我们侍疾。 」付美人等到太监走了,低声嘀咕了一句。
「咱们不就是来冲喜的么?侍疾是应当的。 」
唔……宋美人这话太在理了!太后娘娘让她和付美人一组,是个再正确不过的抉择。
也就宋美人管得住话多的付美人。
其实进宫也挺有意思的,不用被趾高气扬的高位妃嫔为难,也不用天天到太后那请安立规矩,我只要照顾皇上这位古稀老人就好了。
然而我发现我还是太单纯了。
因为这位古稀老人非常的难伺候,虽然他几乎动不了身。
我本来以为今天的皇上和昨天的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然而,区别大了。 谁能想到皇上他老人家昨天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试菜太监试过一遍的,皇上不吃。 非要我再试一遍,然后喂到他嘴边,然后他才会吃。
沾了温水的布巾皇上嫌凉,沾了热水的他又嫌烫。 好不容易调好了水温,他又不让我给他擦脸了。
我给皇上读四书五经,他摇摇头不想听。 我给他读游记列传,他还是摇摇头不想听。 折腾了几遍之后,我终于知道了,他爱听话本子。
真是万万没想到。
曲美人也被折腾得够呛,不仅得给皇上递茶按腿,还得给皇上表演节目。
唱歌弹琴跳舞皇上都不乐意看,后来经太医提醒,曲美人头顶着一摞碗,足足站了三炷香的时间。
就这我还是趁着皇上睡着了,使劲儿吹了吹香炉,差点给我呛出声。
我严重怀疑皇上从前是个纨绔!
好在晚上不用我俩守着,要不然我俩可能真就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了。
走出太极殿的那一刻,我感觉呼吸都通畅了呢。
「很累吧?」
难得曲美人主动开口说话,我点点头。
「忒难伺候」,我瞄了瞄周围,靠近曲美人小声总结了一下。
「其实这里的生活比我在家中要好,只是侍疾而已。 」
我虽然好奇,但是没有继续问。
没有人愿意被别人揭开伤疤,除非是她自己。
我们回到德清宫的时候,宋美人和付美人居然没在。
「回罗嫔娘娘,宋美人和付美人午膳后被贤妃召走了,至今未归。 」
曲美人突然很紧张,拉着我的手:「我们去看看吧!」
不是吧,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都一把年纪了,不至于吧?
我和曲美人匆匆忙忙赶到柔福宫,跟宫外的太监报了名讳,就被引进内殿了。
内殿的大宫女叫玉珠,让我们在这里喝点茶稍等一会儿,贤妃娘娘正在给两位美人讲经。
好像……画风不太对?
讲经?贤妃娘娘给宋美人和付美人讲经?
宋美人性子还算耐心,人又稳重。 不过,付美人那个跳脱的性子能坐得住?
没多久,内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下次娘娘可一定叫上嫔妾,嫔妾还想听。 」
付美人亲亲热热地挽着贤妃,边笑边说。
宋美人则跟在贤妃的另一侧,一脸轻松的样子。
我和曲美人赶快起身行礼问安。
「起来吧。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当真是水灵灵的,招人稀罕。 」
贤妃娘娘的声音……好好听啊!人长得也美,完全看不出来快五十了啊!
回德清宫的路上,付美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讲下午她们在贤妃宫里的事儿。
直到我们进了德清宫关上宫门,她的嘴才停下。
「其实很无聊的。 」
「那你还说了那么久,我以为很有意思呢」
「那可是贤妃娘娘!我这不是给咱们找靠山呢嘛!」
我向付美人竖起了大拇指,有远见!够义气!
我们一起用过晚膳之后,德清宫第一次夜聊正式开始。
我和曲美人了一下给皇上侍疾经验。
宋美人和付美人总结了一下贤妃讲经。
彼此提了个醒之后,我们觉得大家都是姐妹,互相叫封号太见外了。
宋美人闺名宋蕴,她没有乳名,我们就都叫她宋宋。
我叫罗佑宁,她们决定叫我阿宁。
付美人的名字跟她人一样可爱,叫付臻臻。 我们就都同她家里一样,唤她臻臻。
曲美人的名字很特别,叫曲无澜。 臻臻说要叫她蛐蛐,惹得曲美人红了脸,无论如何都不肯。 还是宋宋说就叫澜儿,她才终于点点头。
其实,我们这就算相依为命了吧。
宋宋是七品武将家的嫡幼女,她娘亲没能生个儿子,导致她和她三个姐姐都不太受宠。
臻臻父母早亡,她姑母和姑丈既想要荣华富贵,又不想搭进去自己女儿,就把臻臻送进了宫。
「其实我是自己想进宫的,我在家还要看我姑母和姑丈的脸色,我那表哥又整天游手好闲,对我一副色眯眯的样子,讨人厌得很!」
「我们家没有男丁,我爹腿废了,也上不了战场,一家子就那点儿微薄的俸禄和补贴。 我三个姐姐嫁了人也过得不好。 反正也是要嫁人,嫁到皇宫里起码吃穿不愁。 」
「阿宁,你呢?你都没说过你为什么进宫。 」
我一边摆弄手串一边开口道:「我啊,我爹响应皇室号召,我就来了呗。 」
「可是我记得罗大人家中有两个女儿啊!」
「那是我姐姐,她不想来,我就来了。 而且我们家挺和谐的。 」
我话一出口,就收到了对面三个小姐妹羡慕的目光。
有什么可羡慕的呢?我五岁的时候,爹娘还有哥哥都死于雪灾。
这么多年来,我终究只是罗家的养女。
其实进宫对我而言也是好事儿,起码算是报恩了。
我们四个就这么过了一个月轮流侍疾的日子后,皇上可以自己坐起来了,太后特别开心,给我们都提了位份。
然后,我们迎来了入宫后的第一件大事。
皇上的二儿子,晋王造反逼宫了。
然后仅两个时辰就被皇长孙带兵平反完了。
晋王这什么实力水平?五万兵马也敢造反?
随后太后亲自坐镇,督促刑审司干活儿。
刑审司呈上来的供词大意是,皇上身体好转,晋王等不及皇上蹬腿再逼宫了,说好和皇长孙联手的,没想到被皇长孙摆了一道。
这些都是臻臻从贤妃那听来的。
我听到这些之后,一脸复杂。 晋王脑子是真不好使啊!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皇长孙怎么可能和晋王一起联合去逼宫。
不过皇长孙在这里边是什么角色还真是没办法断定。
这事儿最后的结果就是,晋王废为庶人,一家子圈禁。
皇长孙平叛有功,赏!
皇上虽然能坐起来了,但是话还是说不明白。 还是跟从前一样点头摇头来表示。
不过这段时间,侍疾这活儿我们几个也熟练了不少。 不过主要还是得益于我们几个的侍疾经验会。
皇上大概是对我和曲美人越来越满意,侍疾期间,他点头的次数明显上升。
贤妃娘娘也时不时过来探望一下皇上,表达一下慰问之情。
上一天值,休息一天,还吃穿不愁。
宫里的生活简直美滋滋啊!
不过很快就不美滋滋了,太子薨了。
皇上急火攻心,又昏过去了。
太极殿里乌泱泱一堆人,太后娘娘坐镇,太医院所有人都在,皇子皇孙也都在殿外跪着守着。
这时候我们几个年轻后妃就不太适合去了。
宋宋和澜儿晚膳后去给贤妃娘娘抄写经文,今儿直接留宿柔福宫了。
德清宫里就只有我和臻臻。
「唉,一朝回到进宫前啊!」
「太子的身体好像本来就不太好。 娘娘说太子一直有咳症。 」
「你说太子薨了,皇长孙不去操办他爹的丧事儿,跑进宫守着干嘛?」
「那你说是皇上重要还是太子重要?」
也是,皇长孙两头难。 而且还有两个皇叔在一旁虎视眈眈的。
「明天叫上贤妃娘娘,咱们去太极殿看看吧。 」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刚刚和宋宋她们一起去柔福宫抄经呢。 」
「你写的字能看?」
「说得好像你写字好看一样!五十一步笑五十步半!」
行吧,我和付臻臻确实干啥啥不行,斗嘴第一名。
琴棋书画就没一样精通的。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我们踏出德清宫,就收到了太后她老人家的懿旨。
原来,她老人家干了件大事儿。
把皇上从龙椅上挪下来,推皇太孙上去。
太后还给皇上起了个名,叫太和真人。
然后把一众老太妃送到皇家太庙旁边的温泉行宫去养老。
传旨太监走了之后,我和臻臻一脸茫然。
「为什么我们四个还在宫里?我们不是太妃了吗?而且我没听错吧,是皇太孙登基而非皇长孙?」
「因为皇上还在宫里。 」
是宋宋和澜儿回来了。
「贤妃娘娘让我们待在这里,哪都不要去。 她已经去处理那一摊子事儿了。 」
龙椅上换了个人,这可是个大事儿。
宋宋一脸面不改色继续说道:「皇长孙和皇长孙妃应该是被太后娘娘关起来了,昨夜御守军围宫了。 」
御守军围宫?御守军不是保护皇宫安危的么?
我好像突然就懂了为什么皇长孙被关起来了。
晋王都失败一次了,这皇长孙还是平叛有功呢?怎么就也脑子缺弦了呢?
不过我还是得感叹一下皇……不,是太和真人他老人家生命力是真顽强啊!
太后娘娘也是美丽与智慧并存的一个女人啊!这魄力和脑子不是谁都有的啊!
傍晚,太后传旨召见我们。
2
太后她老人家,仿佛一点没受影响。
依旧脸色红润,头发半黑半白。
太后对我们前段时间的功劳和苦劳表示了肯定,大手一挥,封我们做了……道姑……
然后待太和真人仙去后,让我们去道观里替他继续修行送福祉。
我看着坐在我对面的臻臻和宋宋脸上的表情当场裂开。
哦,不是,是静音和静书两位小道姑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至于我,当然是一起裂开了!
最淡定的就是澜儿了。
要不是她先起身谢恩,我们仨还裂着呢。
我感觉我出了荣康宫整个人都是没魂儿的。
后妃可以,太妃也可以,但是道姑?
怎么还带强制出家的???
臻臻回到德清宫直接摔了门回自己寝殿了,这是真生气了。
我从来没见过臻臻气成这样。
宋宋则是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熟人勿近的气息。
好可怕!宋宋发火最吓人了,上次她发火是因为半月前,臻臻贪玩,差点摔下台阶。
澜儿就坐在椅子上吃糕点。 她对于自己新出炉的称号「静合」也没什么大反应。
不愧是她。
我就不一样了,我现在非常纳闷,怎么她们仨的封号都那么……不,都还算好听。
而我,叫静壶……
太后究竟是请哪位道家神人拟出的封号?
竟能如此难听!!!
万万没想到,这喜没怎么冲成,把自己冲成道姑了。
我是做好了老死在宫里的打算,但是我没打算出家啊。
我什么教都不信,就信我自己和她们仨。
也不知道太后娘娘是心有愧疚还是怎么的,传了我们四个的家人七日后进宫。
臻臻在殿里来来回回走个不停:「太后娘娘真会给我添堵。 」
我看宋宋和澜儿也是一脸凝重,有点不解:「宋宋和澜儿不想见你们娘亲吗?」
「见了只是徒增担忧罢了。 」
「阿宁你看起来也没多开心啊。 」
臻臻真是我的好姐妹,一点面子不给我留。
「和澜儿说得差不多,徒增担忧。 」
不知道为什么,我是罗家养女这件事儿我始终都不想说出来,即便她们在我心里已经是家人了。
我没有宋宋沉稳,没有臻臻会说话,也没有澜儿那样温柔的性子。
我的名字不是我的,我的家也不是我的。
也不知道爹和姐姐有没有想过我,
不知道他们听到我要做道姑后,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心疼我。
会亲的日子很快到了。
其实我有想过和爹还有姐姐见面的场景,
我想知道太后赏给他们的银子够不够多,想知道爹在都城司会不会少受点排挤,想知道姐姐和碧螺怎么样了?
其实我……也很挂念他们。
只是我从未想到,我看到的会是挺着个大肚子的罗宁儿和白白胖胖的我爹。
原来……她嫁人了啊,爹看起来过得也很不错。
那我就放心了。
碧螺姐姐从前对我很好,总是给我送牛乳。
所以我没忍住,我想知道为什么姐姐嫁人了。
「姐姐,碧螺……」
「她死了。 」
「你姐姐啊,嫁了王编书的独子,一进门就有了身孕,大夫说是个男孩儿呢!」
我顿了一下,点点头,道了声恭喜。
然后取下了我的玉项圈,递给了姐姐,又摸了摸她的肚子,这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我转头吩咐宫女:「你去看看牛乳茶煮好了没有」
我宫里有一个会做牛乳茶的小宫女,手艺很好,在宫外是尝不到的。
「佑宁,不用麻烦了,我不喜欢牛乳。 」
哦,原来如此。
原来是因为你不爱喝牛乳啊。
我看爹也是一脸诧异的样子,突然就笑了。
他大概不知道他偷偷给姐姐送的牛乳,都进了我的肚子里。
临别的时候,我送了爹和姐姐几匹布料和一些首饰还有糕点。
我站在会亲的康文宫外,看着他们离开。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我也很开心。
就是今天的风好大,沙子好像吹到我眼睛里了,有点疼……
「唉,我现在就希望太和真人他老人家长命百岁。 」
「是啊,我都希望我比他先走」,我话还没落,脑袋就挨了一下。
宋宋又打我头!而且不打臻臻只打我!
我虽然不聪明,但是总被打也是会被打傻的!
澜儿这时候弱弱地来了一句:「咱们要不逃吧?」
看看太后把我们逼成什么样了?!连澜儿都开始反抗了!
「宫里是逃不出去的。 别做梦了,要是在宫外还……」
对啊,宫外啊!我们去道观可不就是在宫外了吗?!
我在臻臻眼中看到了狂热两个字,宋宋也仿佛突然有了活力,澜儿端着她的小饭碗眼珠滴溜溜地来回转。
好在我们用膳的时候,都不用宫女太监侍候。
此事需从长计议,真的要跑就要准好多东西,银子,路引,车马……
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的诚意感动了上天,
在我们给太和真人侍疾的第三年,太后娘娘终于驾鹤西去。
丧礼过后,我们四个互相搀着回到了宫里。
臻臻揉着膝盖,龇牙咧嘴地说道:「说真的,太后娘娘真的保养得很好,能活到这个年龄真的很厉害了。 」
宋宋也疼得直不起腰,冷笑了一声:「凡间已经不适合她了,她也该升仙去了。 」
澜儿跟着点点头:「没错,给我等凡人留点活路吧。 」
我唯一感谢太后娘娘的地方就是,她还准我们住在德清宫。
要是跟太和真人一起住宫里修的那道观里,我们还真没办法准跑路的东西。
不过要是太和真人就这么一直活着,我们倒也不必跑路。
小皇帝虽然年纪小,但是很尊敬厚待我们。
虽然我们也就二十,但是却是宫里资历最高的米虫。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 太和真人在一年后也被鹤带走了。
真情实感地给太和真人哭完了丧之后,我们几个开始收拾东西准去道观了。
我们计划得很好,到了道观先安生待两年,熟悉一下外边的情况,然后偷偷出去找户贩买路引。
我们准往北方跑,那边气候寒冷,大雪很容易掩盖踪迹。
不知道是太和真人在天有灵,发现了我们想跑路还是怎么的。
小皇帝在我们出宫前一天,给我们抬官儿,封我们做师太。
3
我忍住了自己的暴脾气,没把德清宫的摆件都摔个稀碎。
师太???小皇帝可真是太后娘娘嫡嫡亲的重孙子啊,缺一模一样的德!!!
道观里没了几个道姑可以,要是一下子没了几个师太,后果可想而知。
那可是皇家道观!!!
他们老窦家可真逗,治国一般般,缺德第一名!!!
「怎么办啊!」
「假死?然后再跑?」
「呵呵,到时候给你埋土里,你跑得了?除非你遁地。 」
「遁地不行吗?」澜儿左看看我,右看看她俩,很温柔地问了出来。
「遁……如果我们真要遁地,地还没遁开呢,我们先遁没了。 」
臻臻这话在理,挖地道什么的,我们四个这小胳膊小腿的,根本做不到。
「臻臻,你去找斳太医,看看能不能给我们一些普通病症用的药丸。 其他的你看着办。 」
臻臻指了指自己,一脸懵:「为什么是我去?我跟他不熟啊!」
等等,斳太医不是给贤妃娘娘治头疾的么?
「你去总比我们去强。 」
宋宋话一落,我和澜儿唰地一下看向臻臻。
有情况啊!这斳太医难不成对臻臻有好感?
斳太医真乃勇士也!
因为臻臻不光是太妃还是个道……师太啊!
臻臻顶着我们三个略微炽热的目光点了点头,扬着脑袋出了宫门:「去就去!」
我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关上了殿门:「八卦时间到!」
不过反正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已经迁到别的宫里了,关不关门都一样。
我以为斳太医是暗恋,因为臻臻长得好看,性格又好。
我没想到他都提亲了!只不过付臻臻这个当事人她不知道!
因为实际上是他跟宋宋说他要娶臻臻。
还别说,这斳太医挺上心,知道臻臻的姑母一家不靠谱。
没多一会臻臻就回来了,从她的袖子里、怀里、腰后方,裤子里,还有……鞋里,掏出了十来个药瓶。
「就这些。 他还说要娶我来着,简直是开玩笑,他在阴间娶我吗?」
话糙理不糙。 斳太医还是有点天真了。
一个太医,一个皇家师太兼先皇嫔妃,这简直就是找死的节奏。
我觉得这斳太医还是来点儿二锅头,嚼几颗花生米更实际一点儿。
「臻臻,斳太医一定很喜欢你。 好多药啊。 」
果然,澜儿还是那么的耿直实在,一开口就抓住了重点。
「我这一路上有多累你知道么?我跟你们讲啊……」
两炷香烧完了,臻臻终于讲完了。
唯一的重点就是,她确实拒绝了斳太医。
我和宋宋整理了一下这些药,大部分都很实用,可见斳太医是上了心的。
至于其他的我们期盼的药,并没有。
宫里拿不到,宫外就更不会有。
这一晚,我们谁都没睡。
第二天,我们就带着自己的行李出了宫。
除了车夫之外,也没有人相送。
其实也不用人送,宫里的衣服都穿不了,其他的首饰也都带不走,所以我们行李很少。
当然我们人也比较穷。
除了一盒银稞子,几块没有官印的玉佩和几批颜色很暗的布料,再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皇家道观离皇宫还挺远,我们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才到。
意料之外的,道观门口站了好几个姑子。 貌似是迎接我们的?
还……挺热情的。 不光帮我们安排好了住处,还细心讲解道观各处。
就是这个午膳啊……实在是有点难以下咽。
「这里好像还有个后门,被干柴挡住了不过刚刚住持特意略过了那里。 」
「道观在山上,后门能通向哪呢?」
「温泉行宫!」臻臻突然眼睛亮了起来。
太妃们都在行宫里,贤太妃娘娘也在那儿。
我们刚刚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行宫,而太后娘娘当初又说道观在行宫旁。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想跑路的话,没准可以求助贤太妃。
住持应该是在后门那安排了人,每次我们想靠近,都会被突然出现的小道姑以各种理由请走。
直到有一天,月黑风高。 我和宋宋偷偷去了后门那儿,扒拉开了那堆干柴。
然后打开了后门,看到了……
一、堆、腊、肉!!!
我感觉我受到了欺骗和愚弄。
「住持她们偷偷吃肉?太过分了!」
宋宋拧了我胳膊一下:「这是重点吗?!」
我不管,在我这儿就是重点!!!
我瘪了瘪嘴,我生气了,我真的不开心了!
我们四个在道观里吃了三个月的素!
我现在嘴里已经不是淡出个鸟了,是淡出个鸟林子了!
这里的腊肉明明多得可以够我们吃一年了!
「这里不是后门,是窖门。 」
我也缓过神儿来了,还是宋宋有正事儿!
不过武将家的女孩儿就是手劲儿大,我这胳膊现在还疼…
我们扒拉开库里挂着的好几大串腊肉,里边还是有挺大的空间。
保守估计还能挂七八串腊肉吧!
宋宋四处拍拍看看的,又发现了一个门。
还挺神秘,门中门,窖中窖呗?
这一推门可不得了!
因为,这门啊,它上锁了……
「要不,我试试?」
宋宋一脸疑问地看着我,脸上写了四个字:你能行吗?
我费了很大的劲儿,从身后的一串腊肉上撕了一小条肉丝。
顶着宋宋的直勾勾的目光,我硬着头皮用干肉丝儿对着锁眼怼了几下。
很好,并没有打开。
就在宋宋已经伸出手,要薅到我袖子那一刻,啪嗒一声,锁开了。
还好开了,不然又得挨拧。
我胆子小,跟在宋宋后头拉开门往里走。
越走越黑,我俩出来根本没带蜡烛。
而且地道里还有好多石头。 我差点崴了脚。
「要不,下次再来?」我抓着宋宋的手,声音有点颤抖。
「没事,我看得见,跟住我就行。 这里应该是……地道。 」
我惊了。 道观里还有地道。
我越来越觉得我不是来当修行升仙的了,我是来下凡历险的。
我默默地在心里数日子,当我从进宫那天,数到了太和真人仙去的那天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到头了。
我真是快跪了,累死了。
前边没有路了,但我头顶上有声音。
等等,这个声音是……荣京西街卖馄饨的吆喝声?
我从前常常清晨偷溜出府,来西街吃馄饨。
所以,这地道通向的是荣京?!而且现在已经是早上了?!
我说我怎么这么累,我走了整整一晚!
我看不清宋宋的脸,但是她握紧了我的手。
我猜她肯定也猜出来了这是哪里,我记得她家就在西街。
澜儿说要遁地,还真就有地道可以遁!
只是,现在估摸着是早上了。
我俩一晚上没回去,臻臻和澜儿一定担心了。 而且万一住持发现了……
不过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
因为我和宋宋回去的路上,碰见了她俩。
「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看你俩后半夜也没回来,就去后门那找你俩,然后……就到这儿了。 」
现在跑肯定是不行,我们什么都没带,而且估计住持知道这条地道通向哪。
一旦我们跑了,立刻就被逮住的机会那是相当大。
天不遂人愿,我们回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住持微笑地等着我们。
我知道了,她是故意的。
她就等我们自己发现这个地方,之前不让靠近也都是假的。
我说我之前在府中用铁丝儿都打不开锁,怎么到这儿用肉丝儿就打开了。
还不如刚刚跑呢?!这住持脸上的微笑很是瘆人。
「你们都发现了吧?」
是啊,这么明显,傻子才发现不了呢!
我们四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实在不行,那还是从地道跑吧。
「反正这里又藏不住,不如就让你们知道也好。 不过如果你们敢把腊肉的事情说出去,可别怪我不客气。 」
???
四脸懵瞪。
扒拉开那十来串腊肉里边就是一个门,这住持该不会真不知道吧???
感情您在这儿笑得阴森森的,是为了那些腊肉?
「行啊,要想我们不说出去。 有肉大家一起吃。 」此时不争取一下,更待何时?
「你们是来为太和真人祈福修行的,怎可食肉?」
哟嗬,不光两套标准,还打算吃独食儿呢?
「我们几个的封号是慈康太皇太后亲赐的,又在太和真人仙去前尽心侍奉,临出宫当今圣上还为我们践行。 住持要如何对我们不客气呢?」
谢天谢地,还好我想起来了这位缺德老人家的谥号。
这么一通吓唬,住持勉强答应了每个月分我们点肉。
可是,我们离开了这么久。 住持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地道的事情啊。
我们走的时候,碰见了之前在后门拦我们的小道姑。
「谢天谢地,几位师太没有被罚。 住持很宝贝那些肉和金子的。 」
金子???哪有金子???
我和宋宋对视了一下,兴奋不已。
这简直就是万事俱,只差跑路啊!
「诶,住持让你看着我们,给你肉吃吗?」
「贫道自小就不食肉,可是住持有嗜睡症,不食肉就没办法清醒,故而贫道是自愿替住持看守此处的。 也请几位师太保守秘密,住持也很不容易。 」
这个理由我真是万万没想到。 编得有理有据,令人一点都不信。
这么想吃肉为什么不还俗?嗜睡症什么时候跟吃不吃肉还扯上关系了?
我确定这个可爱的小道姑被住持骗了。
我们几个回去之后捋了一遍。
应该是住持舍不得道观里的油水和住持这个名号,又嘴馋忍不住,所以每年都囤肉,金子估计也是一点点攒的,可是在哪呢?
「那个窖里分明只有那一道门,窖内除了腊肉并没有金子啊。 」
臻臻说得对啊!
澜儿跟着点点头:「看来下次得带个蜡烛了。 」
「阿宁,你说过,地道里有石头对不对?」
我张大了嘴,那些硌到脚的……该不会就是金子?
「对对,有石头的。 」臻臻听到宋宋的话,倒是使劲儿点了点头。
「住持估计只想着藏金子,根本没发现那是个地道。 」
宋宋说得没错,我猜也是这样。
现在住持盯得紧,也没法跑。 过段时间,我们找户贩买到路引就可以跑了!
我们就这样和住持相安无事地过了七个月后,终于找到了机会。
臻臻得了风寒,道观里的风寒药又刚好用完了。
住持挨不过我们每天的施压和臻臻的哀嚎,放我和宋宋下山了。
我们来的时候,带了几套常服。
下了山之后我们换好衣服,又稍微遮挡了一下容貌。
「到哪去找户贩子呢?」
「我们去斳府,找斳太医。 」
「他会帮我们吗?过了这么久,真的可信吗?」
「试试就知道了。 」
很快,我就懂这个试试是什么意思了。
现在付臻臻在宋宋嘴里已经是快要死了的人了,不治之症。
真的,我头一次发现宋宋有编话本子和上台唱戏的天赋。
这一出出的,我简直拍手称赞啊!
瞧瞧把斳太医急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陪臻臻一起上黄泉路一样。
宋宋一边演,我一边配合掉几滴眼泪,又一边在心里念叨:老天爷啊,情况紧迫,迫不得已,您可千万别当真。
最后的版本就是:臻臻在临走之前,想要让我们三个偷偷送她「回乡安葬」,所以需要四份路引。
斳太医当即就答应了,并且保证办好这个事儿。 我们约定好十天之后来取。
毕竟「病」不等人啊!
其实斳太医都想要亲自送臻臻了,只不过被我拦下来了。 我说臻臻现在一脸病容,心里很脆弱,不愿其他人见到她那个样子。
宋宋更狠,直接补了一句:尤其是你。
办完了正事儿,斳太医还带着我们去药房抓了几副药,因为我们谎称澜儿得了风寒。
其实斳太医之前送的那些药我们还没用,反正道观里有药,不用白不用。
「贤太妃娘娘怎么样了?」
「我每旬会去行宫诊平安脉,娘娘在行宫里一切都好。 」
行宫?行宫到底在哪啊?
「离这里远么?」我装作不在意地问了一句。
「不算远,就在太庙旁边。 」
等等,太庙?
对啊!是皇家太庙,那是庙啊!不是观啊!
宋宋也反应过来了,我们看对方都觉得对方是个傻子。
不止我们,道观里还有两个傻子呢!
临别的时候,斳太医再三表示他一定会办好那件事儿,让我们好好照顾臻臻,让她能「走得安稳」。
「宋宋,你是怎么知道那些症状的?斳太医都被你唬住了。 」
「我祖母临死前就那样。 」
很好,我领略到了。 戏词儿来源于生活。
「阿宁,你会砌墙吗?」
???这又是要做甚?
「如果我们拿了住持的金子跑路,她很可能会发现地道的秘密。 」
言之非常有理!
她发现金子丢了点儿,万一继续往里走……
不行,绝对不可以!我现在就去学怎么砌墙!
虽然我们这种行为不太光彩,
但是我们为了弥补她,已经连续七个月给住持写菜谱、扫地了!
况且我们只打算拿两块儿,还是很讲道义的!
主要是我们从宫里带出来的财物根本养不活我们四个。
我和宋宋只买了五副药,因为住持只给我们半串钱。
就这我们回去,还被住持数落了一顿。
她说这些钱明明能买最少十副药。
怪不得平时身体底子最好的臻臻喝了观里两天药都没好……
我觉得住持这已经不能算是偷工减料,这明明叫偷工砍料!
臻臻看见我们回来,蹬地一下从被窝里跳出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好了!」
是,我看出来了,挺明显的。
宋宋讲了一下我们的下山的经过,当然略去了我们去找了斳太医并且把臻臻快说死的那段。
「真的要砌墙么?」
「这也没办法。 要是她发现了……」
「可是,如果观里有危险,大家也可以躲一躲的。 」
澜儿说得也有道理。 我们也不能太自私。
我们也不清楚其他人知不知道有这个地道。
「唉,太有良心太善良也挺让人苦恼的。 」
虽然有点牵强……
「一不做二不休,金子也别拿了,出去之后,想办法赚吧。 」
这六个字是这么用的么?付臻臻?
别人的一不做二不休,赶尽杀绝。
我们的一不做二不休,正道的光。
4
十日后,我和宋宋去取路引。
「哎呦我天,憋死了。 可算出来了。 」我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巾,深吸了几口气。
这面巾怎么一股子馊了的味儿呢?
「待会进城门,就带上。 要不你这一脸红点子,谁敢让你进。 」
上次是臻臻风寒,这次是我起疹子。 我们要再跑不出去,下次估计就是肺痨了。
上次和斳太医约好午时在医馆见,这会儿时辰还没到,我和宋宋就决定先逛逛。
这一逛,就逛到熟人了。
还挺巧,一个是我姐姐,一个是她姐姐。
按日子算算,姐姐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姐姐,小外甥应该有五岁了吧?」
「嗯,不过是女孩儿。 你脸怎么了?」
「没事,不严重,就是起了点疹子,我下山就是来抓药的。 」
然后姐姐把手上的两只玉镯子撸了下来,塞给我:「拿去当了,换点钱。 」
我握着镯子,点了点头。
「我先走了。 你好好吃药。 」
其实她还是关心我的,真好。
我转头找宋宋,发现她和她姐姐在街角那儿,似乎是起了争执。
还没等我走到那,宋宋就气呼呼地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什么都没问,因为宋宋想说的时候她会告诉我。
午时很快到了,只是来医馆的不是斳太医,是之前跟在他身边的医童。
「这是我家公子让我交给二位的。 」
随后又压低声音道:「公子让我转告二位,最好这两日就动身。 皇上身体不大好,荣京有可能会乱起来。 」
皇上不是刚十五吗?他曾爷爷和曾曾祖母都那么能活,他怎么就身体不好了呢?
这会儿又是谁要造反啊?
这医童说完话就匆匆离开了,留下我和宋宋双双凌乱。
「走,去当镯子。 」
我姐给我这两只镯子真的很值钱,一共当了一百六十四两银子。
我们把一百五十两银子换成几张银票,剩下的十四两分着揣好后就回到了观里。
「太和真人那么多子孙,随便一个都能造反了啊。 而且小皇帝本来年纪就不大。 」
「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走。 」
斳太医想得很周全,给我们的四张路引的身份分别是:四十多的中年男子和中年妇人,十几岁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儿。
一家四口,非常全乎。
那么现在就面临着一个问题:谁演儿女?谁演爹娘?
其实按身量算。 我最高,其次是臻臻,宋宋和澜儿。
「我最高,也是最壮的。 我当胡焦吧。 臻臻当我娘子胡费氏。 宋宋和澜儿就演胡大妞和胡小凡。 」
「行」
「嗯,可以」
「不行,一个老头儿哪有那么高的。 我们两个换一下。 」
「胡大妞才十三岁,长我这么高也不合适吧?」
「是啊,宋宋。 你皮肤白,眼睛又大。 还是胡大妞适合你。 」
「那让臻臻当胡焦也行。 」
我知道了,宋宋就是不想让我当她爹!
挨了那么多下拧,我终于翻身了,我就要当她爹!
宋宋反抗失败,她还是胡大妞。
「大妞啊,今天开始,我是你爹。 」
今天晚上,依旧月黑风高。 适合跑路。
观里条件简陋,我和臻臻只能抹点白灰在头发上,和了点黄土和面粉涂脸上。 又用炭灰画了几道褶子,勉勉强强看起来像对儿穷苦老夫妻。
进了窖内,我又撕了一根肉丝儿,对着锁眼怼了怼。
唔……没怼开。
没事,上次也是怼了两次才开的。
我想过我们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困难,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困难就是我打不开锁……
我已经怼了快一刻钟了,我也快哭了。
「住持应该是换了锁……」
宋宋有点烦躁,拽了拽门。
很好,门就开了个缝。
不可能,我不相信!
我上前扒拉扒拉锁头之后,才发现,这锁头挂在了链子上,可链子只挂在了一侧的门别上。
宋宋一把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你还是别当我爹了。 」
臻臻拍了拍我肩膀,上前一步跟着宋宋:「没事儿,老头子。 我不嫌弃你。 」
只有澜儿最爱我,拉着我的手往里走去,顺便还带上了门。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加上这次带了蜡烛,我们天亮之前就走到了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推开了头上的板子后,我们终于出了地道。
天亮之后,我们分头行动。 我和臻臻去车马行租了个车和车夫,宋宋和澜儿去买些脂粉衣服和吃食。
我和臻臻总不能一直用泥巴涂脸,所以脂粉还是很有必要的。
天亮之后,我们坐着马车,成功出了荣京。
还好,一切顺利。
四十多的中年男子声音,我实在是装不了,所以我就干脆装哑巴。
而且毕竟还有个车夫在,装哑巴也安全。
车夫倒是话很少,就闷头赶路。
当初臻臻同店家说好只租到柏乡县,所以三天后车夫把我们送到了之后就回荣京了。
「路引上写的地方是北安县,离这里大概还有三天的路程。 」
「先去客栈休息一晚,明天去租马车。 」
「诶呦,你听说没,祁王反了。 」
「这才几年啊,皇位又要换人了?」
「据说皇宫里血流成河啊,这祁王啊,是个狠角儿。 」
第二天中午,我们出客栈的时候刚好听到食客的这番话。
看来小皇帝凶多吉少了。
「唉,他也是命途多舛啊!」
「呵呵,我觉得我们也挺命途多舛的。 你们看看身上的钱还在么?」
「在啊!」
「我的也在。 」
「嗯,我的也在。 」
宋宋这么看着我和臻臻,面无表情:「爹,娘,孩儿钱没了。 」
还没跑一半呢,钱就丢了四分之一……
我拉住了要回客栈理论的臻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这附近就这一家店。 我们的钱都没丢,偏偏宋宋的丢了。
这贼也够精的,专挑我们家大妞下手。
我诅咒他天天踩狗屎!
「没事,丢了就丢了,爹这还有。 」
「娘也有。 」
我和臻臻皮这两下成功地让宋宋周身散发出「爹娘勿近」的气息。
不过吃一堑是真的长一智,去北安的路上宋宋一分钱没丢。
因为她把我们匀给她的钱……缝在了肚兜里。
「不硌得慌吗?」
「嗐,你懂什么。 宋宋这样既能保住钱,又能胸有二两肉,简直两全其美。 」
臻臻说完就笑个不停。 这次连澜儿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就不一样了,我就没笑。
因为付臻臻这个胸大无脑的小屁孩,同样也伤害了我这颗脆弱的心灵!
宋宋只是瘦得没胸,而我,是壮得没胸。
「宋宋,没事儿。 我也没有。 」
「你本来就没有,你还不如我。 」
胡大妞!你这个不孝女,气死爹了!
一路颠簸,我们终于到了北安。 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除去一路上的花费,我们还剩将将一百两。
北安是个很小的县,花费也不多。 一百两在手,我们也算是个富户。
「财不外露报平安,我们谨慎为好。 」
这个县吧,哪都好,民风也好,风景也好。
就是不卖宅子。
换句话说,攥着巨款也没地儿住。
家家户户都有房,我们一来就多余。
哪怕我们拿着路引到了县里登记,师爷也摇摇头表示没办法。
但是师爷很善良,他说我们可以暂住他家。
其实我内心是拒绝的。 因为这就代表我要一直微微佝偻腰,装哑巴。
而且我们四个女子和一个男子住一起也不合适啊!
最重要的是这师爷快三十了还没娶亲!
「多谢师爷,我们一家子找到地方就会尽快离开的。 」
「无妨,只是我这地方简陋,只剩一间屋子供你们挤挤了。 」
「师爷人真好啊!」
「不过他刚刚说他都二十八了,怎么还没娶亲呢?」
「你都快二十二了,不是也没嫁人?」
「要是太和真人听到这话,鹤都拦不住他下凡收拾你。 」
师爷会烧饭,我们就跟着蹭饭。
当然也不是白吃饭,我们每个月给师爷三两银子作为饭钱和租赁屋子的钱。
师爷每个月的俸禄才二两呢!
不过一开始,臻臻给他银子,他就是不收。
我们轮番上阵,直到宋宋出马,说了好久,师爷才收下。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房子,可以搬出去了。
因为斳太医来了,来给臻臻「上香」。
他来了之后,我们是有宅子住了,但是臻臻「回乡安葬」这个事儿也基本露馅了。
斳太医的爷爷是北安人,当年通过科举考进了荣京做了官儿。
所以斳太医在北安有一处祖产,是个二进的小宅子。 住我们几个绰绰有余了。
斳太医看见臻臻活蹦乱跳的,开心得不得了。 一点都不生气。
然后当着我们仨的面跟臻臻求亲了!
就……挺执着的。
我没想到斳太医对臻臻还没死心,还惦记着呢!
我看臻臻脸上也没多少开心的表情,估计是郎有情臻无意啊!
然后我就看着斳太医每天献殷勤,大有一副「你不嫁我,我就不走」的样子。
他追求臻臻倒是没事儿。 就是师爷那儿容易露馅啊!他最近怎么总往这儿跑?
每次都是斳太医走了,他就过来溜达一趟。
师爷这活儿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斳太医是因为他辞官了,师爷他也没辞官啊!
我们家一天天可热闹了,中午斳太医来做饭,晚上师爷来做饭。
我倒是乐得吃,反正我们四个没一个会生火做饭的。 但是老这样也不行啊!
我家明面上就胡大妞这么一个闺女,天天俩大老爷们儿往我家冲算怎么回事儿?
等等,这师爷该不会是看上宋宋了吧?
他又不知道我们都是女子。
我这么惨吗?不光有人跟我抢媳妇儿,还有人跟我抢闺女?
不行,我必须要拿出一家之主的风范!
我要找他们两个谈谈,不能天天往我家跑!
这可是我付了钱买的宅子啊!既不是斳太医家了,也不是师爷家啊!
我都走到门外了,我才反应过来,我一直装哑巴来着。
斳太医还好,他本来就知道我的底细。
我要是开口跟师爷说话了……
师爷看起来是个很遵纪守法刚正不阿的男子。
可我舍不得宋宋和臻臻啊!正当我满脑子琢磨怎么阻止他俩跟我抢人的时候,
臻臻说她要嫁人了。
当天晚上,我们四个就起了一坛子酒。
「其实他从荣京赶到这儿的时候,我就已经有点动心了。 」
「除了你们以外,很久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了。 」
「你们知道吗?我爹娘生前感情很好,他们在我小时候……」
臻臻就慢慢地讲,我们就静静地听。
听到最后,我们眼泪止不住地掉。 既为臻臻父母的感情落泪,也为臻臻有了好归宿而落泪。
我们都知道,斳太医是个靠谱的好人。
臻臻觉得幸福,这就足够了。
臻臻抹了一把脸,笑着看向宋宋问道:「宋宋,你和师爷呢?」
看来不止我一个人看出来了。 师爷喜欢宋宋,应当也是很喜欢的那种。
宋宋摇了摇头:「我不嫁人。 」
「自我懂事起,我娘就过得不好。 我的几个姐姐嫁了人也……总之,我不相信男人。 」
「可是,师爷也许不一样呢?」
「现在的生活我很满意,我也不想去改变。 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只是他自己执着而已。 」
澜儿拉起宋宋的手:「嗯,那宋宋你要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
喝了一晚上酒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头痛欲裂。
这几天我们在琢磨干点什么营生,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
而且现在还要给臻臻攒嫁妆,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臻臻以什么身份嫁出去我们也想好了。 先让胡费氏迅速病危、迅速入土。
然后让臻臻以远方表亲的身份出嫁。
斳妹夫在隔壁镇子置办了一片田产和一处宅子,说是风水不错。
其实都是借口,主要还是在这儿还是没人卖宅子。
我们现在住的宅子,他直接把买宅子的银子退给臻臻了,说是就当聘礼了。
五个月后,臻臻出嫁了。
场面很热闹,是我背着她上的花轿。
她身上的嫁衣是澜儿亲手绣出来的。
很美。 这是我见过的臻臻最美的时候。
臻臻出嫁之后,我们准了很久的私塾也差不多开张了。
其实主要还是准书。
几十本书,全是宋宋和澜儿默写下来的。
师爷早早地替我们跟县太爷打了招呼。
县太爷一把年纪,在私塾开张这天特意来给我们撑场子。
不分男女,只要想读书都可以来。
每月十五钱束脩,是很多家里都能负担得起的数目。
一年,两年,三年……
来读书的孩子越来越多,宋宋和澜儿也快教不过来了。
师爷还是没娶亲,偶尔也过来代几堂课。
臻臻今年刚有了身孕,除夕她要回来,斳妹夫没让,毕竟雪下得大。
但是臻臻写了信提前让妹夫送过来。
因为这是我们四个认识的第十年,是我们一起过的第十个除夕。
「诶,宋宋,你怎么不写话本子呢?你这编瞎话的功夫不写话本子白瞎了。 」
「不写。 每天默写书籍和批学生文章就够累了。 」
「瞎说。 明明是澜儿批的文章更多。 再说了,都好几年了,哪有那么多书默写。 」
「我就是不想写,你怎么那么多话。 」
「澜儿,你看宋宋又凶我!」
「澜儿,你评评理。 阿宁是不是胡搅蛮缠。 」
澜儿收了收酒盅,转身走了。
「哼,你看澜儿都不理你。 」
「她明明是不理你。 」
5
我叫付臻臻,我的名字是我娘起的。
我娘和我爹成婚多年才有了我,臻字,寓意美好到来。
我爹爹可不会起名字,他是个大老粗,只会打仗。
可是我很崇拜我爹爹,因为他保卫了这片土地和百姓。
每次我到街上去,婶婶婆婆们都会说一句:「付校尉家的臻臻来啦!」
我都会骄傲地挺起胸膛,当然也会礼貌地同她们问好。
因为娘告诉我要知礼守礼。
我娘和我爹爹从不吵架,基本都是我娘单方面挑刺儿。
譬如,
「付安,你洗手了吗就抱臻臻?」
「付安,你再不去洗澡,就去柴房睡。 」
「付安,你什么时候能记得一次睡前漱口?」
「付安,你下次要是再身上豁出这么多口子,我就带着臻臻不要你了!」
「付安,你心里是不是没有我们娘俩?你拼了命打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和臻臻?」
我爹爹嘴笨,每次被娘说了,也不敢吱声,就乖乖点头。
小的时候不懂事,慢慢地我长大了,我就开始帮着爹反驳我娘。
每次都气得我娘拎着扫帚满院子要揍我。
我娘这时候一点都不像秀才先生家的女儿,明明就泼辣得很!
我爹爹就一边拦着一边呵呵乐。
然后偷偷从外边给我买我爱吃的粽子糖来奖励我帮他说话。
也只能偷偷买,因为娘从来不让我吃糖,哪怕一点点都不行。
这样美好的时光一直到我十一岁那年戛然而止。
我十一岁生辰那天,我娘正给我做我爱吃的酸枣糕,
突然,我爹爹被几个伯伯抬进院子,浑身是血,只留着一口气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我跑到我爹爹身边,眼泪噼里啪啦地掉。
我爹爹张嘴要说什么,可我还一个字都没听清的时候,他没了气。
我娘就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看着我爹爹,一滴眼泪没掉。
然后娘打了水,给我爹擦了擦脸和手。
娘让我出去等着,她要给爹爹换衣服。
一直到爹爹下葬,娘都没掉一滴眼泪。
她只是不停地为我擦着眼泪,一言不发。
爹爹走后,娘再也没笑过。
丧礼的时候,我是第一次见姑母和姑丈。 我一见到姑母就很喜欢她。
娘问我为什么喜欢姑母,我说因为她和爹爹长得像。
可我从未想到,那是我娘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天晚上,她殉情了,用我爹爹的刀抹了脖子。
她留下了一封书信,托姑母和姑丈收下我爹的抚恤金并收留我。
娘在信里要我好好活下去。
可她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活下去?
可无论我如何哭闹,娘都回不来了。
我最终还是跟着姑母和姑丈走了。 走之前那晚,我一把火烧了我家。
我跟着姑母姑丈去了荣京,不到半个月,姑丈升了官,是从六品的校正。
一年后,姑丈又升到了正六品的官职。
姑母一家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我已经慢慢适应没有爹娘的日子了。
只是姑母家表哥有些讨人厌,总是绕着我妹妹长,妹妹短的,还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慢慢地,姑母和姑丈好像也不太喜欢我了。
那时我已渐渐长大,知道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所以尽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退让换来的不是尊重,而是变本加厉地欺瞒。
他们将我偷偷许给了姑丈的顶头上司做填房,只等我及笈之后就入门。
这还是我偷听表哥和他那群狐朋狗友的谈话才知道的。
我愤怒不已,可我知道我不能撕破脸。 我跑出府,跑了很远,跑到了西街的一个医馆。
那时候我已经来了初潮,也听邻居婆婆讲过女子来了月事就可以怀孕生子这种话。 只是这件事姑母还不知道。
这是我唯一可以抗争的。
我进了医馆,说我要抓药,可以推迟月事的药。
可是无论我怎么说,坐馆的大夫就是不允,他非说我这样对身体不好,会影响以后孕事。
他怎么这么能管闲事?!我又不嫁给他,我能不能怀孕关他何事?
我实在逼得没办法,我威胁他说如果他不给我开我现在就去跳河。
吓得他立刻要我冷静,连连点头说给我开。 我临走的时候他还嘱咐我每月服一颗即可,多了伤身。
这药丸还是挺好使的,连着几天服下去,我的月事果然停了。
两年之后,姑母见我一直没有来月事也着急了。
这两年,我也学会了如何同姑母他们打交道,当然我也发自内心地厌恶他们一家人,我没有一刻不想逃离。
不知道是上天垂帘还是怎么的,没过多久,姑丈的顶头上司得急病去了。
这时候太后开了选秀,要为皇上冲喜。
我想,进宫,可能是我唯一的出路了。
姑丈是第一个点头的,姑母倒是有些犹豫。 我许诺等我升了位份,会为她请封诰命。
她这才点头,欢欢喜喜地准送我入宫。
我进宫前看着姑母说了一句话:「付琴,诰命你就别想了,墓碑我倒是可以给你立一个。 」
然后我就扭头吩咐车夫赶车,也懒得看她是什么反应。
我几乎是不抱希望进宫的,可是进宫之后我遇到了宋宋,阿宁还有澜儿。
她们真的很好很好,她们是除了我爹娘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当然,我也在宫中碰见了当初那个坐馆大夫。 原来他是给贤妃娘娘治头疾的太医,姓斳。
后来,我当面拒绝了他的求娶。 无他,我到现在月事都不正常。 斳则家三代单传,我可不能祸害人家。
而且他好像忘了当初他给我开了药这回事儿,不然他怎么会想娶我。
再后来,他追到了北安。
心动大概就从那时候开始的。
再再后来,他不停地缠着我,帮我做这个做那个的。 我虽装作不理,可心里是甜的。
大概随了我娘,口是心非。
再再再后来,我嫁给了他,还生了个女儿,叫斳欢。
所以娘,你在天上看到了吗?我很听话,我过得很好。 所以你和爹也经常来我的梦里看看我好不好?
6
「娘,为什么是小四进宫?我比小四还大一岁。 」
「菱儿,听娘的话,沈秀才很好,你嫁过去之后,不会过得差的。 」
我站起身,看着我三姐:「宋菱,就你这性子,在宫里一天都活不下去。 」
如今,家里只剩我和三姐还未出阁。
大姐和二姐前几年就嫁了人,但过得都不好。 一个丈夫花心,一个至今无子。
其实进宫也挺好的,毕竟皇上卧病在床。
若是我不进宫,也是要嫁人。 万一碰上我爹这样的,我可没有娘那样的好性子跟他磨一辈子。
进宫前一天晚上,我一言不发地抱着娘,眼睛有点酸。
「蕴儿,进宫了之后,就别像个刺猬一样。 」
「宫里人心险恶,你要保护好你自己。 」
「娘记得你小时候话很多,反而长大了不怎么爱讲话了。 」
第二天一早,娘亲手替我挽了个发髻。
宫里的马车来接我的时候,我爹和宋菱还是没来。
进宫之后,我发现一切似乎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做好了独自凄凉的准,却没想到我在宫里交到了朋友。
我也从未想过,我们四个可以离开宫里,离开荣京。
我以为我的生活会在北安县就此平淡下去,没想到却在这里遇到了江寻。
「宋宋,我一哑老头儿在那儿一顿比划,就差给他磕头了,可他就是不收银子,这次你去。 」
我无奈接过银子,我真的不明白这师爷到底在坚持什么?他明明就穷得很。
「胡姑娘,我真的不能收这银子。 你们来了北安,就是北安县的人。 只是在我家借住一段时间,我不能收银子。 」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一家子?」
「啊?这……绝对没有,江某绝无此意!」
「那你是看上我了?你以为不收银子我就会承你这个人情,然后嫁给你吗?」
江寻直冒汗,连连摇头否认:「女儿家的清誉最为重要。 江某就算真的要娶胡姑娘,也绝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
「那你收还是不收?」
「这……胡姑娘,这钱我……」
「你还是不收?那我就去和我爹娘说清楚你是因为」
「收,我收。 」
我点点头,将银子递给他。
「胡姑娘,江某人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
「知道了。 」
「姑娘一家今晚想吃什么?」
我回头看了看他那身旧得不能再旧的衣裳:「菜粥就行,我爹娘牙口不好。 」
「胡姑娘,明日早饭吃炒豆干和小窝头可以吗?」
「嗯。 」
「胡姑娘,王大娘给我送了一盘豆腐,你觉得煎一下好还是炖汤好?」
「都行。 」
「胡姑娘,今天我买了一尾鱼,咱们晚上炖个鱼汤。 」
「嗯。 」
「大妞,我看今日的扁豆不错,中午可以……」
「不准叫大妞!」
早知道让江师爷收下银子是这个结果,我打死都不会给他银子。
我看他也别处理衙门公务了,他去当个厨子得了!
斳太医来北安的时候,我是最开心的。
谢天谢地,他有宅子还愿意卖给我们!
为了感谢他拯救我于水火之中,我决定帮他和臻臻一把。
付臻臻向来口是心非,嘴硬得很。
明明她看到斳太医来北安找她的时候,晚上自个儿美的都没睡着觉,第二天还非得对人家爱搭不理。
当个明面拉线儿的媒婆挺累的,当个暗中传信儿的媒婆更累。
我不仅告诉了斳太医,臻臻爱吃什么爱玩什么。 我还得负责给他俩传礼递话。
因为付臻臻这个臭丫头当面不收人家礼物,非得我转交她才收。
我看着臻臻每次收到礼物或者小纸条后,要么呲个牙笑出一脸褶子,要么在被窝里捂着脑袋笑得一抽一抽的,突然觉得我这活儿也挺不错。
如果其中要是没有江寻捣乱那就更好了。
我刚给臻臻递完斳太医的纸条,江寻就来了,塞给我本诗集,非拉着我看看这诗集好不好。 人家都出书了,还能不好吗?
我刚给臻臻递完斳太医送的妆匣,江寻第二天就塞给我个板凳,说让我看看他手艺怎么样。 我也不是木匠,我哪知道怎么样?
如此种种,每天花样不带重的。
我为我曾经为那二两银子撒的谎而忏悔,我没想到他真的看上我了。
「斳则的东西不是给我的,所以你不需要也」
「胡姑娘为何要同我解释这些?我送我的,和斳公子无关啊。 」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再做这些了,我不会接受的。 」
「好,那我不做了。 」
「嗯,你别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了。 」
「这不行。 」
「这有什么不行的?」
「当然不行,因为我心悦你。 」
行,长本事了。
不是当初逗两句就脸红的人了。
「随你。 不过我不会接受的。 」
「没关系,我想再努力试试。 」
「我不喜欢男人,我喜欢女人。 」
……
我就不信我宋蕴还治不了你了。
事实证明,我确实治不了他。
我实在是没想到,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还是来找我了,就在臻臻出嫁后的第二天。
「可我还是心悦你。 」
「心悦她你就追啊!」
「大妞,这事儿爹同意了!爹双手赞成!」
罗佑宁你干脆改名叫罗又欠得了!
「胡、胡大爷,您……可以说话了?」
我看向阿宁,勾了勾嘴角。 让她嘚瑟!我看她怎么圆场。
「咳咳,啊,对。 那个……斳太……斳女婿给我治好的,他不是个大夫嘛。 」
这话江寻要是能信,我宋蕴名字就倒过来写。
傻子都听出来,这声音明明是女人。
「啊,是这样。 那恭喜您了,江某先行告退。 」
然后江寻就真的走了。
「完了完了,宋宋,他会不会向县太爷举报我们啊!!」
「你猜呢?」
「要不,你就嫁给他吧。 保咱家平安。 」
「我说了,我不嫁人。 」
我是真的有点生阿宁的气了。 我娘当初看好的沈秀才在升官之后纳了妾,惹得三姐整个人敢怒不敢言,日子过得憋屈得很。
我娘,大姐,二姐还有三姐,她们每个人在嫁了人之后都过得不幸福。 要么为了子嗣,要么为了妾氏。
一直到臻臻出嫁前我们一起筹的私塾已经可以接收学生了,我们也还是安生地过着每一天。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县太爷回来撑场子,阿宁说是师爷打的招呼,还夸他善良有爱心,不仅没举报我们,还这么讲义气。
他真的会帮我们一直瞒下去吗?
托县太爷的福,来读书的孩子非常多。 我每天都很忙,既要给学生上课也要批改文章,也就没工夫再想江寻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他主动过来了。
「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可以过来帮忙的。 我学问其实还可以。 」
「嗯,那就麻烦你了。 」
我也没和他客气,我和澜儿确实忙不过来。 阿宁管着束脩还有名册这些也很忙。
「还有就是,你的真名是什么?你们一家都是女子吧?」
我抿了抿唇,没吱声。
「没关系,你不愿意说也可以。 我想通了,你喜欢胡焦也好,喜欢胡小凡也好,我都会尊重你,以后也不会在这方面打扰你。 」
????
「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喜欢她们?」
「你,不是喜欢女子吗?你们隐姓埋名不就是为了不受世俗眼光困扰吗?」
我……行吧,江寻你是第一个让我无言以对的人。
敢情你这么久都没来,是以为我喜欢阿宁和澜儿。
我看咱俩一起开个书局,专门写话本子能赚不少钱。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不嫁人不代表她俩以后不嫁人,这话我必须得说清楚才行。
「我们的确是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隐姓埋名来到这儿。 她们确实是女子,但是我同她们之间的感情是亲情和友情,你明白了吗?还有,我当时是气话,我不喜欢女人。 」
「好,我懂了。 」
「嗯,那就行。 」
「那我打算重新追求你。 」
……
算了,我懒得和他再说了。
「你不吱声,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明天就来代课。 」
听到「代课」两个字后,我就把「我没有」三个字咽回去了。
这我怎么拒绝,我确实需要人手。
罢了,随他吧。
「江寻都三十四了,还在等你。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执着。 」
「说真的,宋宋。 你娘和姐姐们嫁人后过得不好,不代表你就过得不好。 你为什么不选择相信他一次呢?」
「我不想。 」
「他这几年对你的心意,我们都看在眼里。 你也不是全然无意对不对?」
「可是」
「别可是了,宋蕴,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啊!行就上,不行就退呗!我们在你后头,你怕什么?」
其实这样的话,几乎每年她们都跟我说一遍。
我躺在床上想了一晚上之后,第二天去衙门找了江寻。
衙役说他还没来上值。
奇了怪了,他平时都是雷打不动来衙门办公的。
我从衙门出来,去了他家。 刚一进院子,就看见他晃晃悠悠地从屋里出来,脸上还有点红。
我走上前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实是发热了。
「生病了还不好好躺着?」
「无妨,衙门还有事,我得去处理。 」
「不行,回去躺着。 」
「你在关心我对不对?」
「嗯。 回去躺着。 」
江寻突然拽住我手的腕,眼珠子瞪得溜圆:「你刚刚承认你在关心我对不对?」
我使劲儿想把手抽出来,没抽动。
生病的人哪来这么大劲儿?
「你松手,别拽着我!」
「我不松,你难得关心我。 」
「你松不松手?」
「不松。 」
「你要是再不松手,我就不嫁给你了。 」
他声音有些颤抖:「松手的话,你……你就答应嫁给我?」
「试试不就知道了?」
然后那只圈住我手腕的大手就微微放松了一点。
我趁着这点空隙,立刻抽回了手。
「嘶,你就这么对你以后的媳妇儿吗?你看看,都红了!」
我一边低头转手腕,一边说:「病养好了来提亲,记住了吗?」
然后,我的脸突然被捧起,嘴唇被烫了一下。
「记住了,都听媳妇儿的。 」
7
碧螺刚到我家的时候,穿戴得很齐整,人也水灵。
看着倒不像是丫鬟,像是跟我一样的官家小姐。
那一年,我七岁,她十五岁。
后来爹告诉我,碧螺的爹犯了错被流放了,家中女眷皆充为官奴。
我爹这样的小官,其实买不了官奴。 他也是费了大力气打点,才能把碧螺领出来。
一开始碧螺话很少,只是闷头做事听吩咐。
我觉得她太闷了,就吓唬她,如果她再这样,我就要把她赶出去。
「小姐不会赶奴婢的,奴婢知道小姐一家都是好人。 」
我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爹说,碧螺的娘是拼了命才换碧螺出来的。
她没爹没娘了,我不能赶她走。
我越来越喜欢碧螺了。
我喜欢吃府外的点心,她就去买回来,还偷偷学着做给我吃。
我喜欢围棋,她就到荣京的各个书坊搜罗棋谱,回来陪着我练。
我不喜欢女红,她就替我绣好,然后交给教我女红的师傅。
我不喜欢待在家里,她就把我装扮成一个小公子,带我到荣京城内四处逛逛。
「碧螺,这地方真有趣儿。 」
「小姐喜欢,奴婢就开心。 」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多久,爹又领回家一个女孩,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
我以为又是买来的丫鬟,我想这次价钱应该挺便宜的。
因为她大雪天里穿得破破烂烂的,脸冻得通红。 看起来唯一值钱的就是脖子上那块长命锁。
爹说,这是他下值路上捡的孩子,这孩子的哥哥没挨过,在雪地里冻死了。
爹的话音儿一落,碧螺就解下她身上的厚夹袄,一把罩住了那个女孩儿。
那女孩怯生生地看向碧螺:「谢谢姐姐」。
我爹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吩咐碧螺照顾她一阵子。
碧螺笑着抱起来那个女孩,给我爹福了福身。
我看着爹和碧螺逗着这个丫头笑,有些生气,爹和碧螺为什么对这个新来的这么好啊!
我气呼呼地走了,碧螺在身后喊我,我也没理她。
晚饭的时候,碧螺答应我明天带我出去玩,我才消了气。
「她晚上和你一起住?」
「嗯。 」
虽然我知道也没别的屋子可以住了。
碧螺也只是住在我隔壁的偏房里,那间屋子也很小。
可我还是有些不开心。
尤其是连续几个晚上我都听见碧螺唱着小曲儿哄着那丫头睡觉。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怎么都睡不着。
我一气之下掀开被子,噔噔噔地跑到隔壁:「我今天也要在这睡!」
挤是挺挤的,但是我睡得很香。
不过第二天,我还是在我自己的床上醒来的。
我跟碧螺说,以后她跟我睡一间房。
我不准她拒绝,因为碧螺像个很大的暖炉,昨天晚上我抱着碧螺睡得很香。
虽然碧螺答应了,但是我担心那小丫头又跑来找碧螺。
于是我又特意跟那小丫头强调了一下,以后她自己睡在隔壁偏房里。
不过,出乎我的意料,
她好像…还挺高兴的?
碧螺还是同从前一样照顾我和陪我玩,只不过旁边多了一个小丫头。
这小丫头也不像刚开始那么拘谨了,渐渐的像个小话痨,还有点可爱。
过了几天,爹跟我说,以后那孩子就是我妹妹了,叫罗佑宁。
我无论如何都不答应。 虽然这几天她很乖,我也没那么讨厌她了。
可是我不愿意她做我妹妹。
因为她会和我抢爹爹,抢碧螺。
她还会和我抢我娘。
「我娘是因为生妹妹没了的,我讨厌妹妹。 我不准她当我妹妹。 」
「宁儿,听爹的话。 以后她就是你妹妹,已经上了族谱。 」
「爹为什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爹为她取名叫佑宁。 佑字,意为扶持,保护。 」
佑宁就这样成了我的妹妹。
其实,她很乖巧,也很讨人喜欢。
碧螺说爹决定留下佑宁之前,拿着长命锁找过算命先生。
而那把长命锁上有她的生辰。
碧螺晚上搂着我睡觉的时候,拍拍我的背跟我说,要我学会接受佑宁,既成无法改变的事实,就必须要学会接受。
我虽然不情愿,可还是照做了。
碧螺从照顾我一个人变成照顾我们两个人。
佑宁很瘦弱,看起来根本不像六岁的孩子,比我足足矮了一头。
她这样瘦弱,我都没办法欺负她。
所以每次吃饭的时候,我都盯着她把碗里的饭还有我夹给她的肉吃光才行。
我把最喜欢的莲蓉酥也分给了她,她却还是不长个子。
有一天爹突然神神秘秘地叫我,给我递了一个汤盅,让我喝完。
我打开盖子尝了一口,强忍着咽了下去。 这东西真的……太难喝了……
爹说这是牛乳,是好东西,明天还让我来喝。
我胡乱点点头,谎称自己肚子撑待会儿再喝,就端着汤盅回去了。
「小姐,牛乳的确是好东西,对皮肤好,也可以长个子。 」
长个子?我正琢磨怎么让佑宁长个子!
「你喝一半,剩下一半端去给佑宁,看着她喝完再回来。 」
碧螺一愣,摇了摇头:「奴婢喝不得这个,都给二小姐吧。 」
「你怎么喝不得?你喝得!在我这儿,你排佑宁前边。 」
碧螺看着汤盅没说话,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奴婢跟小姐一样,喝不惯。 」
自那以后,每天爹给我的牛乳,都进了佑宁的肚子里。
好在功夫没白费,佑宁这两年确实开始长个子了。
不过她是不是有点儿长得太快了?!
她这个九岁的小丫头个子快赶上我了!
碧螺这几年下厨的次数越来越多,她的手艺也越来越好。
我爹要给她涨工钱,她却拒绝了。
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瞪着她:「你傻吗?银子还不要!」
「奴婢要那么多银子没用的,能有个安身之处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
「怎么花不了?你以后嫁……」
我话没说完就停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想让碧螺嫁人,我想让她永远永远在我身边。
「奴婢不嫁人,永远陪着小姐。 」
「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永远陪着我。 」
「是,陪着小姐长大,嫁人,生子。 」
「我也不嫁人!」
「小姐还小,以后会嫁人的。 」
我不和碧螺争论这个问题。
我才不要嫁人生子,娘就是因为生孩子没了的,我不想和她一样。
突然有一天,我爹说,碧螺爹的那件案子被太子殿下重审了。
碧螺不再是官奴的身份了,她自由了。
「你……会走吗?会离开这里吗?」
「不会,这里就是奴婢的家。 」
「可你不是奴婢了。 我爹说,你可以唤他世叔。 」
「奴婢哪都不去,就跟着小姐。 」
我抱着碧螺,用力地点了点头。
可我没想到,碧螺很快就被定了亲。
碧螺脱了奴籍没多久,爹就同碧螺说,为她安排好了一门亲事。
我爹很固执,无论碧螺怎么拒绝都没用。 他就是执意要把碧螺嫁出去。
我同爹吵了几次,他也不松口。
明天是碧螺的未婚夫君一家子来家里的日子。
昨天佑宁又病了,碧螺一直在照顾她。
我就换了身男装偷偷溜出府。
我在爹的房里见过那个男人的画像,样貌倒也不算差,只是有点消瘦。
我还听媒婆跟我爹说起过他家在西街胡同里住,姓方,叫方明忠。
没等我走到西街里,就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正被一个壮汉子拖着进了角落里。
我有些害怕,但还是捂住了嘴偷偷跟了上去。
是拳头咚咚咚砸在肉上的声音。
我跑回家,跟爹说,碧螺不能嫁给那个人。
我爹听了笑了笑,没理我。
我很着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会有人被打还不吭声呢?其中肯定有问题。
碧螺的未婚夫君带着礼上门了。
我想到厅堂里看看,可是碧螺不准。
我只能在他们一家子离开的时候,跑出来看了一眼。
只看这一眼我就确定了,他就是我昨天在街上看见的那个人。
我不甘心碧螺就这样嫁给那个人,我觉得爹一定是被那个人骗了。
我又偷偷跑出府几次,却什么都没发现。
直到那一天,我又看见了上次打人的那个壮汉。
「等到方明忠那个臭小子娶了妻,他就能还上钱了。 」
「他有钱娶妻,没钱还债?」
「他是从我这又借了一笔钱才去女方家下的聘礼,他说到时候他娘子的嫁妆都可以给我们。 」
我躲在围墙下,气得攥紧了拳头,我就知道那个姓方的肯定有问题。
「嫁妆才多少钱?他可是欠我们五百两。 」
「嫁妆抵不过,那不是还有女人么。 我看那小子……」
突然我的脑袋突然一阵剧痛。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我的屋子里。 碧螺坐在我旁边,眼角红红的。
「你怎么在这儿?你来找我了?你看见方明忠了对不对?你不能嫁给他,他欠了别人五百两,要用你的嫁妆去填,他们好像还打着你的主意。 」
碧螺点点头,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小姐以后不要偷跑出来了,很危险。 方家的事情,小姐不要再管了。 」
我忍着头痛坐起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碧螺。
那时候的我还没意识到什么,看到碧螺也没什么事,就点了点头。 我答应她不会再乱跑出去了。
方明忠正式来提亲的那一天,我才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碧螺当着方家人的面,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爹的面前,哭着摇着头说自己不嫁。
「罗世叔,方家欠了别人五百两。 他们图着我的嫁妆,还想把我卖到那种地方去。 这桩婚事,恕碧螺不愿。 」
我爹听后大怒,方家人也一脸不明所以。 只有方明忠一个人脸憋得通红,整个人都在抖。
「薛氏,你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
「方家是什么身份,罗家又是什么身份。 真要到那个时候,你觉得你的日子会比现在好过吗?」
我躲在屋外的窗檐下,握紧了拳头。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屋子里静了一会之后,我爹开了口:「各位请回吧,这桩婚事不结了。 」
「薛氏已经是我的人了,只能嫁给我。 」
方明忠的话就像一颗巨大的火雷砸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身上。
我再也忍不住,冲进了屋子里。
我扯下头上的簪子,一把扎入了方明忠的手上。
「碧螺是我的人,她谁都不嫁!」
我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碧螺,对着我爹说道:「爹,我们报官。 」
可我爹看着碧螺,没吭声。
方明忠捂着手,语气轻蔑:「她可是自愿的。 她是为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后半句话,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碧螺收了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方明忠:「到此为止。 」
方家人还是好好地离开了。
我看着爹,紧攥着双手,愤怒不已:「为什么放他们走?爹,你不是说你是碧螺的世叔么?你为什么不帮她?」
「是爹错了。 爹不该固执己见坚持这桩婚事。 可宁儿,报官之后,碧螺要怎么活下去?罗家还有你和你妹妹未出嫁。 」
我松开了拳头,整个人突然没了力气。
是啊,她要怎么办呢?她要怎么面对那一切啊……
「我会去打点好方家。 这一切到此为止。 」
我回到屋子里一把抱住碧螺:「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
她只是轻拍着我:「一切都过去了。 」
无论我过后如何追问,碧螺都不肯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方家也从荣京消失了。
我去追问爹,爹也只是摇摇头,不肯再对我说一个字。
家里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爹不再过问碧螺的事情,我和爹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
只有佑宁这个傻丫头整天笑嘻嘻地绕着我们转。
今天讲讲话本子的故事,明天讲讲早市上听来的八卦。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我十五岁了。
我同爹说,我不愿嫁人。
出乎我意料,爹点头答应了。
我又说,我离不开碧螺,我跟她情同姐妹,我舍不得离开。
我说这话的时候,碧螺和佑宁也在。
我爹看了看我,长叹了一声:「都随你。 」
我有些欣喜地看向碧螺,可她只是低着头没吭声。
「小姐真的不嫁人了么?」
「嗯,我们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好吗?」
「好。 都听小姐的。 」
不过,碧螺好像又同从前不一样了,她的话更少了。
我们就这样平淡地过了三年之后,宫里开始选秀了。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进宫,爹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
「可这是……皇命啊,爹也……」
「让佑宁去,她只小我两岁,年龄也够了。 」
我说出这话的时候,有点痛恨自己。 可我不得不自私一回。
爹最终还是答应我了。
佑宁也答应得很爽快。 其实我知道的,只要爹提了,佑宁就一定会答应。
她进宫那天,我没去送她。
我没有脸面送她,我知道那是一条不归路。
可我没有想到,不进宫对于我来说,也是一条不归路。
大概是佑宁在宫里过得还好,我家也跟着水涨船高。
很多人来家里向我提亲,其中不乏官职和地位都比我爹高的人家。
我爹反悔了,他开始为我认真挑选亲事。
每天我都过得很烦躁,因为碧螺也开始当我爹的说客。
终于有一天,我还是爆发了。
我同碧螺大吵了一架。 不,应该说是我单方面冲碧螺发了脾气。
可过后她还是那副样子,拐弯抹角地让我挑一个好人家。
「你从前不是答应过我要一直陪着我的吗?」
「现在不同了。 这些人家都是好人家,小姐嫁过去会幸福的。 」
「如果我嫁了,你还会陪着我吗?」
「不会。 我已非奴籍,不能陪嫁的。 」
「是不是我嫁人了,你就开心了?」
「是,小姐嫁得好,我就开心。 」
「行,我嫁。 」
我气得跑出了屋子,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我跟爹说:「我嫁,嫁给谁都可以。 」
爹看我哭得厉害,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安慰我。
「爹其实能理解你们姐妹之间的感情。 可碧螺来找过爹,她说她是没有办法一直陪伴你的,你终究是要嫁人,而她也是。 」
我没有吭声,只是跟爹说我想快点嫁出去。
那之后,我没再和碧螺说过话。
可我也没想到,她会那么快离开我。
就在我出嫁的前一天,她走了。
连封信都没留下,只是托爹告诉我,她走了,离开这里了。
出嫁这天,我爹请来了宋夫人为我开脸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很美。
闭了闭眼,我缓缓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吧,嫁作人妇。
也愿你一切安好。
8
「她们两个都嫁人了,只剩我们相依为命了。 」
「唉。 」
「唉。 」
「你们两个够了啊,自打县里的人知道你们都是女子,介绍了那么多青年才俊给你们,你们拒绝人家的时候怎么不唉声叹气的?」
付臻臻这张嘴,即使当了娘,说出来的话也还是这么气人。
没错,我和澜儿被乡亲们识破了。
我俩还装得一包劲儿呢!没想到早就被人看出来了。
不过不用装哑巴的日子可真好啊!
要不是王小二那孩子没忍住跟我俩说了,我到现在可能还得是个哑老头儿。
「我现在都能记起当时小二戳穿你俩的场面。 」
「付臻臻你净瞎说!什么叫戳穿,那是小二善意的提醒!」
「先生,你裤子上有好多血。 不过你不要怕,我娘说女子每月都会这样的。 」
宋宋真讨厌!怎么学得这么像?!害得我又想起来那天的事情了!
当时真的尴尬得我脚趾扣出一个地下私塾。
小二才八岁为什么就知道这些了?!小二的娘是谁来着?家教范围这么广了吗?
而且当时我还没意识到小二说的「女子」两个字。
现在想想,不禁觉得,我确实有点对得起宋宋给我起的「爱称」:宁傻。
我和澜儿自然是跟乡亲们都坦白了。
既然都被发现了,不如就说明白。
其实主要还是宋宋是师爷夫人!
要不是我衙门里有人,我才不冒这个风险!
其实我还是有点感动的,大家即便知道了我们伪造身份,也没有去报官戳穿我们。
澜儿后来跟我说,其实最主要的是我们办起了私塾,这是对孩子们都有益的事儿。 而且……大家都很尊敬师爷。
潜意思就是,我们还是靠的师爷夫人这层关系。
私塾一年年办下去,收的孩子也越来越多。
臻臻家的欢欢也到了年纪,来私塾读书了。
小丫头跟臻臻一点都不像,每天坐在那安安静静地听课,安安静静地背书。
大概是随了斳则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一觉得当下真好,我要好好享受的时候,就得来点儿幺蛾子。
有人要跟我抢澜儿!
虽然这样的情况,每年都会发生吧。
但是今年发生的次数格外得多。
而且这次情况还有点特别,这次跟澜儿提亲的是县太爷的孙子。
我们身份造假,当初县太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我看着这堆聘礼,有点头疼。
不过,澜儿这次应当还是不会嫁的。
毕竟之前拒绝了那么多次提亲。
而且她说过,当年入宫前她有一位心上人。
两个人青梅竹马长大,可是澜儿的娘改嫁之后,两个人就断了联系。
澜儿入了宫,也就不再去想那个人。
这么多年,她也从没想过嫁人。
其实澜儿看着柔柔弱弱的,却是我们四个里最坚强的一个。
我其实也不想澜儿嫁人,我俩这小日子过得蛮好的!
其实主要是县太爷的孙子,他不合适。
他今年二十四,刚中了举人。
县太爷孙子当年也在这里念过书。
巧了,教他的就是澜儿。
我打心眼里不相信他比澜儿小那么多还能照顾好她。
不过县太爷的孙子很执着,还拉着师爷
给他说媒。
好在师爷被宋宋拦下来,才没有掺和这一脚。
不得不说,宋宋在家里还是非常有地位的!
再后来,县太爷孙子就没动静了。
澜儿对此也没什么反应,还是每天正常给孩子们上课。
我就不一样了,我特开心。
因为县太爷孙子这个身份实在是太贵重了!这在我们县那就是跟当年皇太孙一样的分量啊!
唉,也不知道当年小皇帝活没活下来……
这么多年了,当初造反的那位祁王殿下,这龙椅也坐得稳稳当当。
我想了想,我们好像真的离开荣京好久了……
久到我看见碧螺的时候,以为自己见了鬼。
因为我明明记得姐姐说碧螺死了。
还是我太天真,要是碧螺真的死了,罗宁儿可能会伤心欲绝吧。
「是……二小姐么?」
「这里哪有什么二小姐,只有阿宁。 」
「听说北安有一个女先生办的私塾,就想过来看看,原来是你啊。 」
「嗯。 」我看着碧螺有些恍惚,我有点想念罗家了。
「碧螺姐姐没怎么变样子。 」
她笑了笑也没再出声。 一时间,院子里就只有蝉鸣声。
十多年前的这时候,为了成全罗家的养育之恩,为了成全姐姐和碧螺,我入了宫。
想想这么多年的经历,我其实很感谢爹让我替姐姐入宫。
毕竟如果没入宫,此刻的我大概就过着嫁人生子、鸡飞狗跳的糟心生活吧。
后来,我和碧螺聊了很多。
我才知道她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也才知道,当年她在道观待了几年。
也就是说,碧螺前脚刚离开道观没多久,我们四个就上那渡劫去了。
可是……那不是皇家道观么?
「我走的时候,老爷给了我一枚我爹的玉佩。 住持看了玉佩就让我留下了。 」
这!是什么!人生奇遇记!
住持!该不会!和碧螺的爹!有什么爱恨纠葛吧?!
而且,我爹明显是知情人,要不然他给碧螺玉佩干嘛!
他肯定还告诉碧螺可以去道观,要不然碧螺怎么会想到去皇家道观呢?
「碧螺的爹好厉害!别人走一步看十步,她爹走一步快看到骨灰盒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付臻臻的形容还是这么的别致。
「所以当年住持有没有可能是故意放水?」
!!!宋宋,你发现了华点!!!
「啊?我一直以为是靠我们几个的聪明才智。 」
「臻臻,我劝你谦虚。 你家欢欢还坐你旁边呢。 」
「诶?不对啊?那住持是怎么知道碧螺和阿宁认识的啊?」
一孕傻三年这个说法不准确,欢欢都四岁了,臻臻还是这么傻。
「住持只要知道我姓罗就足够了。 」
荣京里姓罗的排得上号的只有我们家,碧螺在道观里待了那么久,住持说不定对罗家祖宗八辈儿都知道了。
「怪不得呢!怪不得当初住持抓包我们的时候只提了腊肉,没提地道。 」
「恐怕当初那个小尼姑也是住持安排的,怕我们发现不了地道。 」
对不起,住持,是我错了。
最蠢的原来是我……
「你没问问碧螺为什么离开你姐姐吗?」
我摇了摇头,没出声。
我不想知道,我只是觉得有点造化弄人。 当初我进宫是为了姐姐和碧螺能好好走下去,结果却是一个嫁人生子,一个离开荣京。
即使我从来不后悔进了宫,我也不愿去承认我这份自以为得微不足道的牺牲只是一场不值得提的徒劳。
或许真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碧螺走的时候,我送了她一双鞋和一件夹袄,北方入冬很快,一两个月之内就用得上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情很平静。
没有不舍,没有不甘。
她和姐姐都有自己的人生了,我如今过得也很好,这就够了。
我不是当初那个只想报恩的小丫头了,也不是只因为一块捡来的锁而留在罗家的罗佑宁了。
我只是我,阿宁。 我是宋宋的阿宁,臻臻的阿宁,澜儿的阿宁。
也是,阿宁的阿宁。
阿元是我爹爹好友赵伯伯的儿子,我们是同一天生的。
我们两家挨着,我娘同阿元娘亲关系也很好。
我爹的文采很好,字也写得好,是西街的私塾先生。
我不想去私塾,我爹就在家教我。
阿元也不想去,所以赵伯伯就把阿元送到我家来,拜了我爹为先生。
所以严格来说,他是我的师弟。
可突然有一天他非要我喊他哥哥,就因为他比我早出生半个时辰。
他还吓唬我要是不叫他哥哥,就要把我的栗子糕都拿走。
我很生气,他怎么可以拿走我的栗子糕呢?
我气得同爹爹告状,也不知我爹爹同赵伯伯说了什么。
第二天我就听到阿元被他爹爹揍了一顿。
「阿元也是该打,街口王秀才就是个烂人,澜澜以后不要理他。 白日里爹去私塾的时候,在家守着你娘知道么?」
我点点头答应,脑子里却记不起王秀才是谁了。
可我心中还是过意不去,就买了糖人去看阿元。
我到的时候,阿元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和平日里的猖狂样一点不像。
赵伯伯真不愧是杀猪的……
「你来干什么?」
我把糖人塞到他手里:「来看看你还有气儿么。 」
「你告状的事儿,我不和你计较了。 」
我看着他,有点诧异他何时这么不记仇了?
阿元平时可是胡同里的小霸王。
「我以后要娶你的。 」
我惊得差点把串糖人的签子咬断。
我赶忙退了一步:「谁用你娶?我看你爹还是没打到位。 」
然后,我从他口中知道了为什么他会挨打。
赵伯伯让他不要欺负我,他说叫了哥哥就是定亲了,以后我只能嫁给他。 还说这是王秀才告诉他的。
「总之,我才不要嫁给你。 」
「才不是,你一定要嫁给我!」
「不嫁!」
「嫁!」
「就不嫁!」
「就嫁!」
……
我回家的时候,我爹还笑呵呵地说:「你赵伯伯就是性子火,我不过就是开玩笑提了一句阿元那小子皮,还想欺负我家澜澜。 他就动了手。 」
末了,我爹又补了一句:「不过小子就是得多抽抽,你赵伯伯可没有我有福气。 」
我娘就坐在院子里,一边听一边笑。
我爹乐呵呵地也跟着傻笑。
阿元好全了之后,又活蹦乱跳了。
还和以前一样,霸道得很。 也常常逗我。
可是他不许别人欺负我。
霸道归霸道,可他很讲义气。 大家一起闯了祸,他也是第一个出来担着。
所以胡同里的孩子都听他的。
我生辰的时候,他还亲自在院子里给我做了个秋千。
当然我假装没听见他那句以后还要娶我的话。
我爹爹看到的时候,一拍脑袋:「哎呀,差了这臭小子一步。 以后爹给你扎个大的。 」
我娘也是坐在院子里一边听一边笑。
那一年,我九岁。
我还不满十一岁的时候,我爹爹走了。
爹爹是得了急症走的,不到两个月人就走了。
半年后娘带着我改嫁了,也不能说是改嫁,是入府做妾。
我娘入韩家的前一晚抱着我哭了很久,她说她一定会保护好我,一切都是她的错。
我也哭了很久,我安慰我娘要她不要伤心,我会乖乖听话。
爹走之前还特意要我以后都听娘的话,即使娘再嫁也要听话。
自从我爹爹走后,赵伯伯就再也没来过我家,我和阿元也没了联系。
我们之间,甚至连一个简短的告别也没有。
入了韩府之后,我很讨厌我的继父。
韩威长得又丑又胖,不及我爹爹的万分之一。 他还经常对着我娘发脾气。
只是我娘从未哭过。
有一天,我去给娘送糕点,碰上了韩威.
他突然盯着我很久然后笑出了声。
我娘把我推出了屋,让我先回去。
院子里丫鬟都不在,我蹲在窗下,听了墙角。
「两年了你都没生出个儿子来,你这女儿我也不想养了。 刚好冯大人家的儿子至今未娶。 」
「我入府的时候,我们说好澜澜的婚事你不能插手。 」
「你也说了是入府的时候。 冯大人可是正四品的官儿,你女儿嫁过去也不亏。 」
「不行。 」
「杨氏,你可别不识抬举。 」
「若是你要硬来,我就烧了这儿。 」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出,紧接着就是踢打的声音……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推开门冲了进去。
我从未见我娘受过这么大委屈。
从前我爹爹连一点重活儿都舍不得让我娘做。
韩威居然这么打我娘。
我气到浑身发抖,我使劲力气搬起圆凳砸了过去。
韩威脑袋上破了口子,呼通倒下了。
韩威倒地之后,我的手一直在抖。
还是我娘一把抱住我,拍了拍我的背:「不怕不怕,娘在呢。 」
韩威还是留了一口气没死成。
不知道是上天眷顾我还是怎么的,他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娘一直在照顾他,他也不似之前那样凶。
当初我娘面对其他姨娘的质问,也是咬定了是韩威自己摔倒磕到凳子上的,等到韩威醒过来自有分晓。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自然也就没人追究下去了。
我的确是舒了一口气,可我心中的不安也在累积。
我开始渐渐地不爱说话,也开始讨厌屋外刺眼的阳光,每天只想窝在房间里读爹爹留下来的那些书。
我娘推着我出门散心的时候,我碰见了阿元。
我们三年没见了。
「你长高了。 」
「嗯。 赵伯伯身体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我,盯着我看了一会:「你过得不好对么?」
我看着阿元,突然眼眶有些热。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直接问他,当年要娶我的话还作不作数。
可是我不能,我已经过得够糟了。
「我爹说曲叔还没走的时候,他碰上过一次你娘被一个男人纠缠。 」
我攥紧了衣襟,转身想离开,我不想听下去。
阿元一把拉住我:「我之前说的话,还算数的。 只是我爹一直很生气,所以……」
我摇摇头:「儿时玩笑而已。 我从未当真。 」
所以,你不要等我了。
我们就停在这儿吧,停在过去那些美好的时候。
我回去的路上,听见有人谈论宫里要选秀了,刚发的旨意。
我突然觉得好笑,皇长孙都很大了,皇帝还要选秀么?
我回去之后,发现府里的气氛很怪,静悄悄的。
当我在院门看到我娘跪在地上,韩威满脸戾气的时候,
我心一抖,闭了闭眼。
「不得不说我眼光真好,瞧瞧都三十多了,还是这么美。 卖到红闲阁还能卖个好价钱。 」
我装作没事人一样走过去:「宫里要选秀了。 我想入宫。 」
我娘腾地一下抬头看向我,我没理我娘,只是一直盯着韩威。
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这次选秀七品以上官职的人家皆可参选。 」
「我今年刚十四,年龄有点小。 改为十六更好。 」
「尽快开祠堂,让我上族谱吧。 但是我不改姓。 」
「以我的条件,入选并非难事。 我入选对韩家只有利没有害。 」
毕竟韩家送进宫里的韩妃早已离世,你们韩家当年仗着韩妃得宠也从一介白身捞了个小官当。
「为了你娘?」
我扶起我娘,握着她的手:「是。 」
韩威突然笑了:「入宫?皇上年岁已大,你觉得我是把你卖到红闲阁划算还是等你这个差点要了我命的小崽子入宫得宠划算。 」
「是吗?你把我卖了也只有几百两,补得上韩家的窟窿么?」
这段时间,我偷偷看了韩威书房里的账本。 韩家的一切都是表象,铺子里连续几年的亏,再厚的底子也空了。
韩威到底还是有脑子,替我报上了选秀单子。
据说加上我一共就报上去四个女孩,太后娘娘直接下旨全选入宫中。
韩威也不再为难我和我娘。
我入宫的前一段时间,我和我娘谁都没有再提那天的事。
我娘对我说:「进了宫就当没有这个家,没有我这个娘。 万事以自己为重。 」
临走之前,我对韩威说了一句话:「我娘好,韩家才好。 」
我进宫没多久,有个小宫女给我递了个纸条。
上面写着:娘走了。
这字迹是我爹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哭。
娘的字是爹教的。 从前她学我爹写字的时候,我从来都分不出来。
走了也好,她一定想爹了,他们能团聚了。
至于韩家,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了。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进宫的日子是这样轻松,阿宁和臻臻整日吵吵闹闹的,宋宋看着稳重,其实也很调皮。
有她们在我身边,感觉宫里的砖瓦都添上了生气。
当然我也从未想过,我还可以逃离荣京。
不过,和她们一起,似乎做什么都不稀奇了。
我很喜欢在私塾教书,很充实也很自在。
如果不是有人来提亲,我已经很久都没想起阿元了。
他应该早就成家了吧。
我不想嫁人倒不是放不下,而是因为
我也有家了,是阿宁和我的家。
我也有孩子,臻臻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宋宋未出世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于我而言,我的家已经很完整了。
后来,县太爷的孙子也来提亲了,我实在有点哭笑不得。
我对这孩子的印象只有两个:一是县太爷孙子,二是他去燕州赶考前的那句「先生,我以后一定做个好官」。
我知道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说不定可以一路进了荣京为官。
而荣京是我永远都不想回去的地方。
可我没想到,他又回到了北安,接替了他祖父的位子,做了县令。
其实北安很好,只是他祖父在这个位子上熬了一辈子。
他那样好的才华和脑子,只在这一方小县城确实有点屈才。
其实宋宋家的师爷也很有才华,俩人一起说不定也能做出点政绩。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北安还是一如既往。
后来宋宋跟我说,臻臻和阿宁每年都在私下里打赌,赌县令会不会来提亲。
我听了之后笑了笑,也没理。 都是快五十的人了,这俩人还是这么不靠谱。
县令大人临走的时候,我去看了他。
师爷说,县令大人很早就开始咯血了,这次应当是真的熬不住了。
这么多年来,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他偶尔来私塾看看的时候,我都不在。
除了逢年过节,短短地见过一面,我们之间竟是十多年没有说过话。
「这些年私塾办得很好,不过你们年纪也大了,也得招一些新的先生。 」
他的声音很虚弱,完全不像一个刚四十出头的人。
「嗯。 我和阿宁在准了。 」
良久之后,他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
「你能说说我和你的心上人相比差在哪么?」
「没有。 我没有什么心上人。 」
「没有心上人……也不愿意嫁给我?」
「大人,这是两码事。 」
他点点头,没有再提这件事,转而交给我一个册子:「北安是个好地方。 」
我翻开了第一页,是张地图,北安附近的山脉河流都标记得很清晰。
除此之外,还有两处铁矿脉。
「为什么不报上去?」凭着这份功绩,你可以调到更好的地方去做官。
「这些年国泰民安,铁矿也不着急开采。 而且燕州的州令过于守成,现在不是时候。 先生再往后翻翻看。 」
后边有铁矿开采的新办法,也有对北安以后的规划。
「我和江师爷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最终确定下来的,这册子江师爷会交给下一任县令,北安会越来越好的。 」
我合上册子,喉咙有些哽咽。
「先生,学生是个好官吗?」
「嗯,你是。 」
(全文完)
作者署名:胡椒肥牛饭
进宫后我带着姐妹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