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第一美人。 」
妹妹在精神科这样说。
「好的,第一美人,这边排队做颅脑 CT。 」医生把单子递给我爸妈。
1
妹妹自从上个月发了一场高烧后,醒来就神神叨叨。
她说,自己名余小婉,年方十六,是京城富商千金,下个月,便要与青梅竹马的表哥成婚了。
我和老爸老妈都沉默了。
年方十六是真的,富商千金也勉强是真的,只不过她下个月不是要成婚,而是马上就要高考了。
我以为穿越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小说里。
早上喊她去上学,她缩在房间里不肯出门,「我是女子,怎可去学堂抛头露面?」
我耐心地解释,「这个时代,女子和男子一样,可参加科考,下月便是你考学的日子了,要抓紧学习。 」
她连连摇头:「男女之防大过天,今日姐姐若逼我,倒不如叫我死了,也好保全清白。 」
说话间,泪水已经溢出了眼眶。
她拿着帕子擦拭眼睛,举止端方有古韵,还真像是个古人。
我们想着,她也许是压力太大了。
于是,老爸帮她跟老师请了假,让她在家自习。
我督促她做题,练听力,她一脸懵懂,一问三不知。
面对不到 30 天的高考日历和精神恍惚的妹妹,我们一家人围在茶几前开了半天的会。
「你说,这还是咱闺女吗?」老爸推着眼镜,疑心道。
老妈揍了他一拳:「是不是自己闺女都不认识了?不是你闺女还能是隔壁老王闺女?」
「那这可咋办?」
妹妹从小懂事,比起我日常闯祸,她从来不用爸妈操心。
以她前几次模考的成绩,只要正常发挥,上个浙大不成问题。
所以,在她高三这一年,爸妈日常忙着公司的事,没有分出多少精力照顾她。
而我更加是个不靠谱的姐姐,我比她大一岁,但从小到大,比起我,她更像是姐姐。
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全家人都有责任。
商量了很久,最终,母上大人决定:「考前精神紧张出现幻觉的孩子挺多的,带她去医院瞧瞧吧。 」
2
我们去了市三医院,这里的精神科全国有名。
挂了专家,开了检查,做了测试,最后的结果是,一切正常。
这下把
我们全家人搞 emo 了。
于是,老爸和老妈兵分两路,一个动用人脉满世界寻找心理专家,一个去灵隐寺求佛祖。
而我,决定好好和眼前这个「余小婉」聊一聊。
我走进她卧室的时候,书桌上已经堆了一周的讲义,她坐在桌前,双眼迷茫地看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公式。
「乔……乔姐姐,对不起,是小婉给姐姐还有伯父伯母添麻烦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来这里的……」
看着眼前这双澄澈又怯生生的眼睛,我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的确不是我妹妹。
我的妹妹乔明烨,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灿烂开朗,熠熠生辉。
即便是精神疾病,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一个自信从容的姑娘变得胆小怯懦。
余小婉这样刻在骨子里的温顺低眉,是从小长在深闺,处处受规矩压制才养成的。
所以,我妹妹去了哪里?
3
尽管我和爸妈都不愿意接受,但血缘亲情的默契骗不了人。
在余小婉来家里的半个月后,我们都相信了,她是穿越来的。
而眼下放在我们面前最棘手的问题,是妹妹和她的高考,该何去何从。
让余小婉去参加高考,显然不靠谱。
此前爸妈考虑的是,先帮她办理休学,保留学籍。
接下来的一年,请家教给她辅导功课。
如果妹妹有一天回来,至少确保她的身份没有与社会脱节。
最坏的打算是,如果她回不来,我们也希望这具身体可以好好活着,在社会上拥有一席之地。
但是,余小婉抗拒读书不说,她还拒绝一切与现代文明有关的东西。
手机电脑空调微波炉,她都不愿意使用。
我和老妈一度崩溃。
「至少明烨的身体还活着,反正我们家也不是养不起女儿一辈子,往好的方面想。 」老爸安慰道。
「我在灵隐寺求的签是上上签,说明明烨好着呢!现在找专家也没用了,科学的尽头是玄学,不如咱们一起去寺里拜拜?」
妈妈考虑了片刻后,开始在手机地图上查找教堂。
「你拜咱中国的神,我去拜西方神,风险对冲。 」她郑重道。
不愧是商人。
对于我妈这类操作,我早就习以为常。
此时的我,正坐在电脑前查找古穿今的穿越文取经。
余小婉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到我爸妈跟前,屈膝跪了下去。
「乔伯父,乔伯母,来此地虽非小婉所愿,却实实在在占据了令爱的身体,今特来请罪。 」
她稽首拜下,姿态谦恭。
我妈起身把她扶起来,「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
虽然很想妹妹回来,但我们从来没有迁怒过余小婉。
她也是受害者。
如果不是莫名其妙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或许她在原本的环境里会幸福平稳地过完一生。
她抬头,一字一句道:「这段时日承蒙照料,小婉心中感激,如今既不能即刻回去,小婉愿暂替乔家妹妹读书,有朝一日她归来,也不至于因我,耽误了功课。 」
我怔住。
这一刻我大概懂了。
原先,她并不是抗拒现代文明,只是这个未知的陌生世界让她害怕。
但现在,她愿意为了我们去适应。
总归是个善良的姑娘。
我朝她伸出了手:「欢迎来到我们的家。 」
4
我大一的整个暑假,都在辅导余小婉。
从手机电脑到阅读听力单词,再到函数几何。
偶尔,还会带她去博物馆看看文物。
她原先生活的朝代,不曾在史书上出现过,我不知道那是怎样一个环境。
但依她的描述,那应该是个对女子约束颇多的时代。
她从小被关在闺房里,刺绣抄经,读书也只能读女戒女则。
从记事起,嬷嬷就告诉她,将来,她是要嫁给表哥的。
她的前十六年,仿佛都是为了做表哥的新娘而准备。
说起表哥时,她脸上会浮起淡淡的红云,露出些小女儿态的娇羞。
「你的表哥,待你好吗?」我问她。
她点头:「表哥待所有人都很好。 」
我吸了一口酸奶,心想,原来真有小说男主一样的人物。
她继续分享:「表哥每次来府中,都会给我和姊妹们带些糕点蜜饯,或是络子一类的小玩意儿。 」
等等,这听着怎么有些不对啊,旧时代的中央空调?
我还没细想,听她又道:「他待下人也十分宽厚,我尚未出阁,姑母给他安排了两个通房丫头,他都十分疼爱。 」
我一口酸奶喷了出来,姐妹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这就是封建时
代好男人的标准?
这还没完——「还有,他在梨园结识了一个伶人,替那人赎了身,带在身边形影不离。 表哥他,真的心善。 」
我瞬间石化。
地铁,老爷爷,手机。
5
余小婉生在皇商之家,父亲姬妾众多。
自幼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她自然不觉得男人三妻四妾有什么错。
而她的表哥,是盐官子弟,年纪轻轻就入了仕,前途无量。
她的家族需要权势作盾,表哥的家族需要商贾的财力。
一官一商联姻,在旁人看来,是珠联璧合,再合适不过。
至于她的想法呢?根本无足轻重。
长期禁锢在深宅内院里,唯一见过的外男便只有表哥,加之嬷嬷从小的教导训诫。
这样培养出来的爱慕,真的是爱慕吗?
当我告诉她,我们这个时代,是一夫一妻制,男女平等,女子亦可考学入仕,经商做官时,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只觉不可思议。
这一日的上午,我带她去剧院看了一场「梁祝」。
看千年前的祝英台离经叛道远游求学,与同窗相识相知之下产生朦胧情思。
看门阀氏族的重压下,志同道合的年轻人为自由为爱情冲破礼教的勇气。
台上青衣水袖,咿呀婉转。
台下的她,瞧得入神。
一曲终了,她感动得稀里哗啦,泪流满面:「这世道当真不公,可怜了一对有情人。 」
之后,我又带她去电影院,看泰坦尼克号。
看没落的贵族千金在包办婚姻里的挣扎,走遍大洲大洋的自由少年为她带来的启蒙。
再看爱人离去,历经生离死别之后,她依旧可以展开的新生。
谢幕时,余小婉目光神游,若有所思:「露丝的结局真好,就是可惜了杰克。 」
我惊讶于她的转变,笑嘻嘻问她:「你不觉得露丝逃离家族安排的联姻有错吗?」
她迟疑了须臾,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那个男人待她不好,她离开,或许是天意。 」
「而且」,她垂眸,神色黯淡,「我想到了我娘,我爹也打过我娘。 」
我静默了。
露丝的未婚夫殴打她,不尊重她,她尚且可以选择逃离。
可小婉的母亲,终其一生都走不出那座宅邸。
如果不是这段契机,焉知她母亲的过去,
不是她的将来呢?
我轻轻抱住了她,拍拍她的肩膀安抚。
6
后来的日子里,除了辅导课业,我也会给她讲我们这个世界的历史。
讲述唐宋元明,讲饱经风霜的近代,讲那些蒙昧中觉醒的先贤们。
还有,最初的妇女解放运动,到后来的妇女同志顶半边天,再到现在,荧幕上活跃的女企业家,女学者们。
「近代史上那些优秀杰出的女性先烈们前赴后继地抗争,才有我们今日读书工作的机会。 」
她听得入迷,却也似懂非懂。
我并不确定她听进去了多少。
只是,在临近开学时,她主动提出了想去学校。
这段时日的辅导,我知道她的学习天分很高。
本来就有文言文基础,语文自然不在话下。
而数学和英语也进步惊人。
几个月下来,她已经能背下几千个单词,阅读理解无障碍。
模拟卷上的数学题,也能做对大半。
看到这样的成绩,爸爸妈妈很欣慰,即刻联系了学校。
7
余小婉入学之后的日子还算顺利。
她虽然基础薄弱偶尔有跟不上的地方,但好在勤勉聪明,加上晚上回家有我辅导,问题总能及时解决。
但新的麻烦,也找上了门。
这一天她放学时,被四五个学生堵在了门口。
「新来的,听说你以前是个学霸?怎么就复读了啊?」领头的男生一头杂毛,笑起来有些痞气。
「听说是得了精神病?」后面有人搭了一句。
一群熊孩子哄笑。
我正想要上前去,却见余小婉半点不慌,悠悠道:「你这话就不对了,古人科举尚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你我都不过十六岁,便是再复读几年又如何?
你难道没听说过,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
她讲得头头是道,我听得有趣,感慨她总算不是刚来时那唯唯诺诺的模样了。
杂毛男生开始鼓掌:「行啊,不愧是学霸,说起话来都文绉绉的,是个画饼的料!那以后,我们几个的语文作业,你给承包了呗。 」
这才是这群倒霉孩子的来意。
余小婉下意识地摇头:「不可,宁可一字不写,也绝不能舞弊。 」
她想要离开,却再次被挡住。
「你们在干什么?」走廊尽头走
过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校服白衬衫,干干净净的侧脸,很帅气。
「是严子逸,快跑。 」
几个熊孩子落荒而逃。
留下余小婉和高了她一头的严子逸。
「你别怕啊,他们也就是吓唬你,不敢真的欺负你的。 」他冲她绽开笑颜,露出白皙的牙齿。
日渐西斜,青春正好的少年少女立在金色的光晕里,相视而笑。
8
第一次月考,余小婉的成绩很理想,尤其是语文。
老师还点名让她去参加写作大赛。
我们都很开心。
与此同时,我还知道,她这段时间放学的路上,多了一个护花使者。
就是那天帮她解围的严子逸。
他许多次偷偷地向她示过好,可她从来没有回应过。
我悄悄问她:「你是不是,还在念着你的表哥?」
她有一瞬的失神,好像很久都没有提起过表哥了呢。
「那你喜欢严子逸吗?」
我知道爸妈向来开明,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谈恋爱他们从不反对。
她低垂下了头,神色凝重:「我也不知。 但是,我婚约未解,眼下用的又是乔家妹妹的身份,即便是有心悦之人,也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姐姐,你教我读的那些诗书,我记得最深的便是那一篇致橡树。
倘若真遇所爱,便要如木棉同橡树一般携手并肩,不依附也不攀附。
可现在的我,只是异世的一缕孤魂,寄托在令妹体内已是万般愧疚,再不敢有所妄念了。 」
夜色里,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清晰而坚定。
这一刻,我看到的是最干净澄澈的灵魂。
9
十月底是妈妈的生日,我们一家约好了在旋转餐厅吃晚餐。
我下了课之后,早早地去小婉的学校接她。
「姐姐,我拿到写作大赛的奖金了,」她声音雀跃,很是兴奋,「我……我想给伯母买个生辰礼聊表谢意。 」
「好啊,正好我的礼物也还没买,一起去看吧。 」
我准备调转方向,往商场开。
可下一刻,一辆货车猛地撞上了车尾,我甚至来不及躲。
有温热的液体从头上流下来。
眼皮很沉,慢慢陷入混沌。
最后听到的,是救护车的声音。
10
再醒来
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不溜秋的屋子里,大土炕木头门,铜制的大炭盆。
一个膀大腰圆的老妈子指着我痛骂:「小蹄子,你还要偷懒到什么时候,还不去二姑娘身边伺候着!」
是的,我穿越了。
穿成了京城皇商余家千金……的丫鬟。
而且,我身边,跟着一只鬼。
准确来说,是余小婉的魂魄。
她也穿回来了,但不知为何,不能回归本体,只能隔空飘着。
我跟着老妈子一起去了二姑娘的院子,她也飘着一起去。
刚进了门就听到里头的人声:「姑娘啊,表少爷究竟哪里不好,这般人品家世便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这门亲事,姑娘自小也是认了的,怎么这会子说变就变了呢?表少爷就算去狎妓,也是寻了个与姑娘相像的女子,这般情深,天下又有几人?」
「既然这样好,邓嬷嬷何不亲自嫁了?」回应的是一道年轻的女声。
「姑娘这是什么话?」那邓嬷嬷气呼呼地走了出不来。
我进去时,瞧见那书案上,有两块肥皂,一台手动榨汁机装置,和一张画了一半的自行车图纸。
我立马开口:「纯碱不是碱。 」
她下意识地回应:「是盐。 」
「乔明烨?」
「乔明镜?」
哇啊妈妈,我找到妹妹了。
11
明烨在这个时代,过得并不算好。
她刚来这里就被逼着嫁人,跪过祠堂,挨过板子,逃跑的路上跳墙摔断过腿。
一向温顺听话的女儿变得忤逆,余家家主以为是邪祟附体,还请过道士来驱邪。
「那个道士当众表演徒手下油锅,实际上那不就是加了硼砂吗?我当场就揭穿了他。 」
哇,知识改变命运,不愧是我妹。
「后来,我做肥皂、香水、制冰,让余老头赚了不少钱。 」
因为有利可图,所以余家没有急着把她嫁出去,以至于她在闺中多待了一年。
但依旧不允她自由。 且余家对外宣称,这些发明,都是家主本人的秘方,丝毫未提女儿的名字。
这个时代,女子有功,记的也是父家或夫家的名,独独不会算作她本人的。
所以,即使我的妹妹是理科学霸,学好了数理化,也玩不转这
个无耻的世界。
「这些人真是不要脸!」我恨恨地吐槽。
「谁说不是呢,」妹妹耷拉着脑袋,「而且,他们在我身上快榨不出东西来,又想逼我嫁人了。 」
「对不起,乔妹妹,我爹他,让你受委屈了。 」飘在旁边的余小婉满是歉疚。
明烨如今正是在她的身体里。
有这么多技能的情况下还是处处受压制,可想而知从前她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12
两人一鬼共处一屋的日子持续了几天。
在这里,只有我和明烨能看见余小婉的魂魄。
我们没有找到让她回归本体的方法,也没有找到穿回去的途径。
而这一日,余小婉的表哥薛如柏找上了门。
他一身长衫,书生模样,长得油头粉面,像戏文里的小白脸。
「表妹,你为何不愿见我?」他站在屋外张望,嘴里叨叨不停。
「你可是在怨我又纳了梅娘和柳儿?
可我都是为了你啊,梅娘的眉眼像极了你,我在春风楼见她的第一面,就想起了你。 柳儿的脾性更是与你一般无二,我这才纳了她们。
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啊。 」
他在庭院里自顾深情款款,而屋子里,明烨的白眼已经翻上了天。
「三天两头都会来这么一遭,」她压低了声音向我吐槽,「我都已经被骚扰一年了!」
「那就给他一点教训?」我眨巴着眼。
话音刚落,忽然意识到余小婉还在身边,这样好像不妥,旋即看向她。
余小婉眸光飘忽,半晌才回神,喃喃道:「从前我也以为我与表哥是两情相悦,直到后世走一遭才明白,真正的伴侣相处之道该是什么样的。
忠贞不渝的规训不该只约束女子,对男子也该一样,若不能做到彼此唯一,又谈何情深?
乔妹妹若想摆脱表哥,只管放手去做,不必顾及我。 」
13
我出了院子,给薛如柏递了一张纸笺。
「中秋夜子时,城南别苑见。 」
看了那字迹后,他笑得轻佻又得意。
临走,还不忘朝我抛了一个媚眼:「放心,待我娶了你家姑娘,定不会亏待了你。 」
我被恶心得浑身一激灵。
难以想象,明烨对着这么一个玩意儿整整一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接下来的几日,我早早地在别院里挖
好了坑,放了捕鼠夹,又准备了花椒粉,石灰水。
足够薛如柏喝一壶的了。
……
而这些时日,余小婉的魂魄四处飘荡,不知在忙些什么。
直至八月十五的前一日,她带来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城外寂空寺的圆通师太能瞧见我,而且,我发现她念的经文不是梵语,是英文。 」
我和明烨面面相觑。
离了个大谱!
这是又遇上老乡了?
「她还说,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有缘人可去寺中寻她,心诚则灵。 」
这算是,找到了回去的希望了么?
「蛙趣!炸鸡奶茶冰淇淋在招手了!」
我们仨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
14
每逢初一十五是余家女眷出门上香的日子。
所以,中秋这日,明烨出门没有受到阻拦。
但我们并未急着上山去见圆通师太。
薛如柏曾经两次半夜偷进过明烨的房间,虽然都被她甩了出去,但如果不能给他一点教训,实在难以解恨。
我们赶到时,他已经被深坑和捕兽夹伺候过一轮了。
满脸泥巴地窝在坑里,抱着被夹出血的腿拼命鬼哭狼嚎。
可惜,今晚守别苑的家丁仆妇都告了假,他再鬼叫也没用。
「表妹表妹 ,你快救我上去,救救我。 」他见了明烨,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拼命地挣扎着想上来。
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明烨掏出了一条鞭子,狠狠地抽了上去,「让你骚扰我,让你恶心我!」
「哎哟呜……表妹手下留情啊……」
一时间,满山都是他痛呼的声音。
15
解决了薛如柏之后,我们踩着月色上了寂空寺。
余小婉飘得更快,已经先一步去了寺里见师太。
我和明烨一步步踏到顶峰时,忽见火光满天,乌压压的一片人群。
是余老头,还有数百家丁。
「你果然是个不安分的。 」他握着两颗铁核桃来回晃,眼中透着这个时代商人特有的狠厉和精明。
明烨翻了个白眼:「你早知道我不是你女儿了吧?」
余老头一副了然的神情,算是默认了。
「老夫告诫过你,只要你肯乖乖待在后院,一切听老夫安排,为我余家的前程效力,你就是我余
家的女儿。 可你自己配不上这福分!」
明烨嗤笑出声:「嚯,好大的口气,你抢我的作品,抹杀我的功劳,将我关在不见天日的内宅里,被你那个继室夫人喂馊食,大半夜让我纳鞋底绣花抄经,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余老头脸色沉了下去,变得极难看,「若不是念着你还有点用处,老夫早就送你下黄泉了。 」
「哦,原来是便宜没占够呢,贪心不足蛇吞象,既要还要的,你也不怕撑死!」明烨继续出声嘲讽。
「少废话,把火铳的图纸叫出来,老夫可放你们离去。 」
余老头的双眼死死盯着我们,后面的家丁举着火把,亮着明晃晃的刀刃,就待他一声令下。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狠!」我拉起明烨就往反向跑。
后面的家丁迅速追了上来。
快要进寺门时,电光石火之间,余小婉突然出现,挡住了他们。
「爹爹,她们都是女儿的恩人,不要伤害她们。 」
她竟然化出了新的实体,这下所有人都能看见她了。
16
她将我们往后推了进去。
「你们先进去,回去的入口就在里面!」
我和明烨拉住她:「要走一起走。 」
她摇头:「我本就不属于那个年代,是时空秩序错乱才有的这一段机缘,如今,该是各归其位了。 」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没法跟我们一起回去。
我尚未及反应,她已经只身走出了门,正面对上了她的父亲。
「小婉?」
面对失而复得的女儿,余老头并没有多欢喜,他的目光还是紧紧盯着我和明烨。
「既然回来了,就到为父身边来,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
余小婉容色平静:「今日爹爹若是执意要抓她们,就先杀了女儿吧。 」
她抬手落下,寺门开始阖上,将里外的我们分开。
「小婉……」我焦急地喊她,想要伸手去拉她,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后吸去,离她越来越远。
她回首,眼中闪着泪花,笑得温柔纯美。
「乔姐姐,谢谢你给我讲的每一道题,带我去看的每一场电影,为我分享的每一本书,还有手机空调和冰箱。 可惜我太笨了,好多东西,到现在都没学会。
我前十六年的人生都是灰色的,能短暂地见过光明,也算不得遗憾了。 如今,我想
为自己活一次。 」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而平静,我心中却升起不好的预感:「你要做什么,小婉?」
回应我的,依旧是含泪的笑颜:「替我谢过乔伯父和乔伯母,若有来生,小婉定会好好报答他们的庇护之情。 」
她声音越来越小,面容也越来越模糊。
我和明烨被卷入了无尽的黑暗里,逐渐失去知觉。
17
再次睁开眼,是白色的病房。
医生护士,还有爸爸妈妈,一大堆人围着我。
「可算是醒了,37.1℃,烧已经退了。 」
我浑身包得像个粽子,是一个月前那场车祸追尾导致的。
妹妹也醒了,是明烨回来了。
而余小婉,永远留在了那个世界。
……
那天之后,我的伤一天天地愈合,身体渐渐好转,到出院时,已经能行动自如。
我回去继续上课,妹妹也回到了学校,准备来年的高考。
爸爸妈妈也不再忙于工作,他们每天都会提前回家等我们一起吃饭。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什么都没发生。
半年后,妹妹如愿考上了浙大。
虽然耽误了一年,依旧不影响她成绩耀眼。
我们全家都很开心。
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我陪她在湖边发了一整天的疯,到了夜色垂下,才觉得腹中空空,准备去吃饭。
走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乔姐姐,可以带我一起吗?」
回头,是余小婉。
她背着双肩包,扎着马尾,甜甜地笑。
余小婉番外
我爹是皇商,我娘是拿嫁妆供他起家的糟糠妻。
自我记事起,爹爹就有好多妾室。
他生意做得越大,娶回来的姨娘就越漂亮。
那年,我六岁,弟弟四岁。
爹爹最宠爱的兰姨娘怀孕了,弟弟听了嬷嬷的话,要去看小妹妹。
后来,兰姨娘摔倒了,她说,是弟弟撞的。
我爹勃然大怒,狠狠地抽了弟弟一顿,娘亲上去拦,被扇了一巴掌。
「秋娘,我自问未曾对不住你,你何时变得这么善妒?还把儿子教成这样?」
他甩袖离去。
娘亲抱着我和弟弟哭。
她摸着我的头,神色哀伤:
「但愿薛家那孩子是个靠得住的,我的小婉,将来莫像娘亲一样,苦水只能往肚里咽。 」
彼时,我已经与表哥定下了婚约。
我想,表哥应该是靠得住的。
……
半年后,娘亲死了。
爹爹娶了一个五品官女儿,成了官家女婿。
来贺喜的人说,人到中年有三喜,升官发财死老婆。
年幼的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只是新夫人进门后,我的衣食用度,削减了不少。
嬷嬷告诉我,往后,新夫人便是我的母亲,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无论她如何待我,我都要爱她敬她,这便是孝道。
后来的日子,我谨小慎微,和我那些庶出的妹妹们一样,在闺房里做女工,读女诫。
夫人时常命我给她做鞋,缝袄子,总要几日便赶出来,故此,我经常成宿成宿地赶工,不能合眼。
若是耽搁了时日没做好,夫人会罚我抄经,跪祠堂。
我受罚时,嬷嬷总会说:「姑娘快些长大,等到嫁人了,就熬出头了。 」
我也是这样想的。
那段艰难的日子里,表哥是我最大的念想。
他年少英俊,风度翩翩,又有前程,是京中许多人家择婿之选。
他待我也很好。
每回来府上,他都会带些新鲜的玩意儿来,分给我们姊妹,还有丫头们。
成婚前的一月,他对我说:「表妹嫁过来后,记得尽心侍奉公婆,操持内务,广纳妾室,为我薛家开枝散叶,你放心,只要你贤惠持家,我定会好生待你。 」
我温顺地点头,满心欢喜地等着穿上凤冠霞帔,做他的新妇。
可就在那一日的晚上,我得了风寒,高烧不退。
醒来,便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
眼前的夫妇告诉我,我是他们的女儿,乔明烨。
他们让我去学堂上学,还要去参加科考。
我觉得实在荒谬,女子怎能去学堂?
若是让父亲知道,定要骂我伤风败俗,将我沉塘。
我多次拒绝,以死相逼,哭嚷着要回家。
反反复复折腾许久之后,他们像是放弃了。
可是,我忽然想到,我占据了他们女儿的身体,害她不能考学,如今还受了她父母的庇护,如何能安心。
所以,我愿听从他们的安排,开始慢慢地熟悉这个世界。
这里有着比宫阙还高的楼房,比千里马跑得还快的车辆。
还有那些会蹦出奇怪画面的小盒子,叫手机和电脑,处处是新奇。
乔家姐姐带我去了很多地方,电影院,图书馆,展会,商场,看那些幸福的三口之家,看那些跳广场舞的老人,那些嬉笑打闹的孩童,那些蜜里调油的小情侣。
我深深地被这个世界的美好吸引。
在这里,没有皇亲国戚,没有达官贵人,人人生而平等。 考学出仕的大人们被称作公仆,要服务于百姓。
在这里,我见到了真正夫妇相处之道是什么样的,并不是嬷嬷教我的男尊女卑夫为妻纲,而是平等尊重,互敬互爱。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身为女子,可以不为父兄家族,不为夫家子嗣而活着,可以潇洒地为自己活一回。
我看到那些背着书包走在放学路上的学生,忽然有了一丝羡慕。
我想去上学。
不管在这个世界停留多少时日,我都想去。
如愿进了校园后,我遇到了慈和的老师和友善同学,也遇到了欺凌弱小的小团体。
他们围着我,要我帮着写作业。
我想,君子动手不动口,都是读书人,我或可以晓之以理,总能妥善解决的。
然而,有一个家伙跳出来帮我解围,坚持要送我回家。
后来的每一天放学时,他都会悄悄地躲在窗外看我,确认我无事才离开。
他偷偷给我送过礼物,一束鲜花。
我没有回应,只当是不知道。
我或许憧憬过电影里祝英台与梁山伯的同窗之谊,也想体验一场平等而热烈的恋爱,可是,我不能躲在别人的身体里地享受这一切。
……
后来,我回到了家乡,在寂空寺外,我见到了爹爹,还有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表哥。
明明只有数月未见,我却觉得他们那样陌生。
「孽障,你竟敢坏我的大事?」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明灭的烈焰下,他怒目瞪着我。
我的爹爹啊,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贪婪。
「一别数月,爹爹何不问女儿去了哪?过得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可我是知道答案的,因为他并不在意。
没了我,他还有五个女儿,甚至余氏族中的侄女,都可以用来联姻。
「爹爹自诩为人清正,可是,你身为丈夫,宠妾灭妻,害死我娘,身为父亲
,对我和妹妹们不闻不问,任由我们在后院被磋磨,自生自灭。
乔家姑娘为你贡献这样多的功劳,助你赚得钵满盆满,你却恩将仇报,苛待于她,还妄图阻挠她回家。
同为商贾,女儿到了乔家后,却能得到上宾礼遇,乔家父母待女儿极尽宽仁照拂,如此对比,女儿自惭形秽。 」
待我说完,他脸色铁青,沉得吓人:「你翅膀硬了是吗?竟然这样对你父亲说话?
看来夫人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和你那个死去的娘一样的小贱人。 」
我平静地望过去,幽幽地笑了:「父亲过奖了,我不仅翅膀硬了,我还要飞翔于大洲大洋呢!」
「孽障,你胡言乱语什么?」
我笑得愈发畅快,仿若这山间鬼魅。
曾经啊,我也是羡慕过族中的兄长们能出门远游,随父亲走南闯北经商的,我也想去瞧瞧他们口中的苍山洱海,大漠孤烟的。
可是,那样的希冀,早就消失在了嬷嬷无止境的训诫里。
「等等,表妹,你快跟舅父认个错,可别逞一时之气啊,咱们可还没拜堂呢。 」表哥在喊我。
我回头去看他,他肿着两只熊猫眼,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滑稽得很。
「表哥,你若是真的爱我,怎会认不出,这一年来,那身体里的人,并非是我呢?」
我不怪他,人皆有各自的缘法,若我没有醒悟,或许真的会将他当作良配,然后满是欢喜地嫁他为妻,继续我母亲的路。
这个时代的女子,大多如此,百年苦乐由他人。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泰坦尼克号的最后,为什么杰克会死去,而没有和露丝在一起。
因为杰克只是启蒙,真正拯救露丝的,是她自己。
露丝追求的新生,从来不是换一个男人去依靠,而是选择的自由,她可以选择爱她所爱,或是不爱任何人,最重要的,是为自己活着。
「再见了,表哥。 」
我没有再听身后的呼喊,纵身,跳入了山崖。
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我从未遇见光明。
就这样死了,好过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
我不知道为何没有死,只是再来到这个世界时,我又遇到了乔家姐妹。
我战战兢兢地跟着她们回家,开门的那一刻,乔伯母搂住了我:「欢迎回家,我们的女儿。 」
后来,我也上了大学。
早课后,我坐在图书馆自习。
「不好意思同学,这是我的座位。 」
白衬衫白球鞋,干干净净的脸,熟悉的身影。
是严子逸。
我理了课本站起来就走。
他追了上来:「诶!同学你等一下,你很像我一个朋友。 」
第 36 节 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