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折月

我捡了个清纯贫穷男大。
  我帮他还债,助他上学。
  可惜差七岁,他对我冷淡又疏离。
  直到一个与他同龄的女孩出现。
  我亲眼看着,他为她魂不守舍,辗转反侧。
  分手那天,他如释重负,头都没回。
  我却在当天出车祸,新闻说我死了。
  多年后重逢,他崩溃地抓住我:「姐姐,我就知道你没死!」   「是没死。 」我笑意盈盈,「但姐姐不要你了。 」   01   距离我「去世」,已经四年了。
  说来惭愧,这次回国,的确是要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我「生前」最喜欢的珍珠项链,要被拍卖了。
  所以我悄悄回了国。
  拍卖会现场,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
  助手晓青说:「月滢姐,江总还有您妹妹都来了,在第一排。 他们好像是……冲着您那条珍珠项链来的。 」   我扯起唇角。
  「来就对了。 」   那条项链是二十岁时,外婆赠予我个人的礼物。
  与江家没关系。
  江阳熙当时嫉妒得要死,闹着要夺过来。
  我还记得,她那天嗓门超大:   「我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凭什么给江月滢!她又不是我们家人!」   生日宴会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身世的秘密也公之于众。
  爸妈刚结婚时,医生说他们生不了孩子。
  于是抱养了我。
  谁知七年后,妈妈奇迹般地怀孕了,有了江阳熙。
  明面上都是亲闺女,对外一样宠。
  可关起门来,根本不一样。
  外婆是家里唯一疼我的人。
  她去世后,我在这个家彻底没了庇护。
  四年前,江阳熙得了抑郁症。
  她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不想看到江月滢,一看到她我就发病,想死!」   爸妈一脸愧疚:「小月,我们实在没办法,可以请你先离开这个家吗?」   我被赶了出去。
  为了让江阳熙放心,爸妈买通媒体,对外宣称我车祸死亡。
  这一「死」,就是四年。
  「真是奇了怪,」晓青在一旁嘀咕,「江家都快破产了,哪还有闲钱拍卖?」   前排贵妇闻言,转头与我们搭话。
  「一看你俩就不是本地人吧?怎么会不知道江阳熙的移动提款机呢。 」   「啥意思?」   「看,就现在正朝我们这儿走来的帅哥,」贵妇姐姐露出星星眼,「陈氏集团现在唯一的继承人,陈别。 」   我没来得及反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恰好,陈别目光也移了过来。
  02   我立刻扭开头。
  万幸最后一排没有灯光,我坐在黑暗中,他不可能看清。
  我倒不是害怕他。
  只是我跟父母约好,拿钱走人,不会出现在江阳熙面前,就当偿还养育之恩了。
  我不想食言。
  贵妇姐姐热情地给我们科普。
  「陈别其实是陈董私生子啦,据说二十岁以前陈家都不认他。 后来陈董大儿子白血病去世,家里没别的孩子,就忙不停把陈别接回家。 你别看他这么沉稳,小伙子现在才二十四岁哟。 」   二十四岁,依然年轻。
  借着黑暗,我打量陈别。
  他变化很大。
  初次见面时,他穿着打补丁的发黄 T 恤,牛仔裤膝盖都磨透了。
  现在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戴了一副无框眼镜。
  真有点斯文败类那味。
  他助理在跟他说话。
  陈别很高,快一米九了。
  助理也不矮,可他还是要微微弯腰,才能在嘈杂环境下听清。
  不知助理说了什么,他弯唇淡笑,随后指尖随意地推了下镜架。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动作,这画面,很难不让我想到以前。
  很多年前,耳鬓厮磨时,我曾要求陈别戴眼镜。
  因为那时候我很喜欢斯文男那一款。
  陈别戴上后,便是如此这般,指尖轻推镜架,任我将他扑倒。
  谁能想到,当时被迫委身于我的贫困少年。
  如今已经成了会场的主宰。
  晓青问贵妇姐姐:「小陈总和江阳熙是什么关系?」   「能是什么关系呀,」贵妇姐姐说得暧昧,「虽然没公开,但是都这么传,说他们好事将近。 」   我波澜不惊,恍若未闻。
  拍卖开始了。
  珍珠项链端了上来。
  我不方便露面喊价,晓青替我。
  就在我们快成功的时候,第一    排突然有人举牌。
  「一千万。 」   陈别声音低沉悦耳,轻轻松松地截了我的胡。
  我不差钱,但也不像现在的陈别这么有钱。
  几个回合下来,最终,晓青战败。
  项链属于陈别了。
  但他一个男人,要项链干嘛?   答案当然是——送给女人。
  晓青很丧气:「月滢姐,对不起……」   我安慰她:「没事。 」   「他不会真送给江阳熙吧?」晓青抱怨道,「把前女友的遗物送给现女友,真没品。 」   「对,没品。 」我看着前方陈别的后脑勺。
  真想给他一个大比斗。
  陈别似有所感应,突然回了头。
  他应该是想看一下,刚才和他叫板的晓青。
  可不偏不倚,看到了我。
  灯光交错。
  陈别错愕了一瞬。
  03   这一眼,估计给他吓得够呛。
  刚拍了前女友的遗物,就出现了前女友的幻觉。
  离场时,我和晓青笑得肚子都疼了。
  晓青说:「祝他今晚做噩梦。 」   「太客气了,祝他每晚都做噩梦。 」   「姐,你和陈别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威逼利诱啊。 」   晓青:「……」   但我没撒谎,我以前可算不得什么好人。
  初相见时,陈别十九岁,我二十六。
  那会儿江阳熙还没得抑郁症,但我们的关系已然不好。
  我在外面独居,偶尔才回江家。
  一天遛狗出门,撞见陈别。
  他颓废地坐在马路牙子上。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这小男生真好看。
  ——在我的审美区域放肆蹦迪的那种好看。
  可是,他身旁放了瓶农药。
  我认得,新闻里见过,很多人用来自杀的那种农药。
  再看看他的穿着与精神状态,我就明白了。
  这是一条陷入绝境的小狗狗。
  可惜了这张脸。
  小狗狗还有一点自尊,见我盯着他,赶紧把农药藏背后。
  也许是出于怜悯,也许是花心上头。
  我走过去,主动跟他搭腔:   「看到姐姐养的这只狗了吗?品种赛级,十万买的。 」   彼时,陈别从未听说过,狗还能这么贵。
  他讶异地看看我,又看看狗。
  最后很挫败,大概觉得,自己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于是,我向他搭了第二轮话。
  「姐姐挺有钱的,就是缺个男朋友,你要试试吗?」   陈别没同意。
  我也不急,留了号码,没收了他的农药,让他想清楚再联系我。
  一周后,陈别打通了我的电话。
  他带着一身伤来找我。
  「你能帮我?」他站在雨里,祈求地看我。
  我笑了笑:「叫姐姐。 」   他沉默许久,最终,温顺地低下头:「姐姐。 」   后来我才知道,他刚死了母亲。
  母亲对他不好,喝醉了就把酒瓶砸他身上,说他是赔钱货,野种。
  随着年龄增长,他逐渐明白,母亲说得没错。
  他是私生子,本来母亲想借他上位,谁知失败了,最后连抚养费都少得可怜。
  母亲讨厌他,死后留给他唯一的遗物,就是百万外债。
  他还不起,债主追到学校,他被迫退学。
  找我那日一身的伤,也是债主打出来的。
  怪可怜的。
  不由得想到我自己。
  都是爹不疼娘不爱,他身上有我的影子。
  所以我对他很好,替他还了欠款,又想办法让他去继续念书。
  至于陈别……我摸不透他。
  他很听话,随叫随到。
  也很努力,在情人节时,用自己打工赚来的钱买礼物送我。
  微醺时也会抱着我,倾诉衷肠。
  但是,大部分时间,他太过寡言,显得十分冷淡。
  我以为他天性如此呢。
  直到江阳熙出现。
  04   她像是一束光照进他的生活里。
  他们有共同话题,喜欢同一部热血少年漫,能互相接住我不熟悉的网络热梗。
  最重要的是,他们同龄。
  陈别笑容变多了,话也密了。
  我发现,他开始辗转反侧,魂不守舍。
  有一天,陈别恳求我,不要告诉江阳熙我们的关系。
  这话我听着刺耳。
  「和我在一起,就这么见得不人?」   「毕竟我们关系不太正当……」   「不正当?」我愣了    ,「你觉得我们这一年是什么关系?」   他抿了抿唇:「你是金主。 」   我:……   「你打工给金主买礼物?」   「你在寺庙里把自己和金主的名字挂在姻缘树上?」   「你喝多了说要跟金主白头偕老?」   「你告诉我,只、是、金、主?」   他沉默,不语。
  我要气笑了。
  我把他当男朋友,跟他谈恋爱。
  可到头来,他觉得我们只是金钱关系。
  怪不得,他那么卖力,却又生疏冷淡。
  我头一回冲他发脾气:「是啊!我是金主!那你作为宠物就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有什么资格提要求!」   随后,我故意当着江阳熙的面叫来陈别,与他亲昵。
  陈别面色如土,却不能拒绝。
  后来,江阳熙得了抑郁症,父母请求我消失。
  我决定离开那天,跟陈别提了分手。
  他问为什么,我说玩腻了。
  他眸光黯淡下来,却又如释重负,离开时,头也没回。
  第二天,我「死」于车祸的新闻就登了出来。
  如今想来。
  我的「死」,倒是成全了他。
  他那时候就很喜欢江阳熙了吧?   迄今已有四五年。
  真是长情。
  我释然一笑。
  和晓青走下停车场,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你——」   只一个音节,我就知道是陈别。
  我太熟悉他的嗓音了。
  冷漠的,动情的,哀求的,缱绻的。
  我都听过。
  步履不停,我加快速度往前走。
  陈别脚步凌乱,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话在颤抖:   「江月滢,我就知道你没死!」      05   地下车库里,他的话音泛起回音。
  我慢慢转过身。
  晓青冲我使眼色,让我快跑。
  可是,我非但不跑,还扯下了口罩和帽子。
  陈别眼中浮出狂喜:「姐姐,真的是你!」   「你找谁?」我问。
  陈别蓦地愣住。
  「姐姐,别开玩笑。 」   「你刚才叫我什么?」   「江月滢。 」   「我不叫这个名字,你认错人了。 」我掏出证件,让他看清楚,「我叫白初。 」   陈别狠狠皱起眉头。
  我干脆把身上能掏的证件都拿出来。
  白底黑字,全都是「白初」。
  我以为陈别看得够清楚了。
  可他还是缠着我不放。
  「这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像的两个人,你一定是她!姐姐,当初我没看到你的尸体,就知道你肯定还活着,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找到了……」   「你有病吗?」   我甩开他的手,很不耐烦:「都说了不是,你还叨叨,烦不烦?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好不容易脱离纠缠。
  车子开远了,陈别依然愣在原地。
  晓青说:「姐,还好你聪明,办了个新身份。 」   「下次你也注意点,别再叫原名了。 」   「遵命。 」   其实晓青不懂。
  我给自己改名换姓,并不是为了躲避谁。
  我只是单纯地想要脱离江家,做我自己。
  听说我的生母姓白,我就取了「白初」这两个字。
  愿我的人生回归初始,一切都不算太晚。
  我以为拍卖会只是一个小插曲。
  但没想到,第二天,我和陈别又见面了。
  晚上,人潮涌动的酒吧。
  谁也看不清谁。
  我压根没注意到陈别。
  我今天穿着低领的衣服,头发全部挽起,恰好露出肩颈。
  陈别不知何时挤到我身后。
  「姐姐。 」   不得不说,他声音是真的好听。
  在嘈杂的环境中,犹如一汩深泉流淌至耳边。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别乱叫。 」   「你就是。 」   「这位先生,请你不要挑战我的忍耐——」   说话间我回头,发现陈别眼眶湿润,眸中好像藏着海啸的浪潮。
  「你是。 」   他坚定地重复,伸手,指着我的后颈。
  「姐姐,你忘记藏胎记了。 」   06   我后颈有一块很小的胎记。
  红红的,像月牙一样弯着。
  据说养父母当初就是因为这个,给我取名「月滢」。
   挺好的名字,如果没有「阳熙」作对比的话。
  月亮,永远只能反射太阳的光。
  江阳熙长大后,不知从哪看来,血月意味着不详。
  她逢人就说,我姐姐不吉祥。
  外人听了一笑了之,反倒是父母信以为真。
  他们让我把胎记藏好,丢人。
  我不明白,一个胎记而已,有什么好丢人的。
  记忆中,只有一个人说它漂亮。
  就是十九岁的陈别。
  他会主动亲吻我的月亮,让我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
  而此刻。
  二十四岁的陈别目光灼灼。
  像是要烫伤我后颈的皮肤。
  我说:「胎记怎么了?许你家姐姐有胎记,不许别人有?」   「长相、胎记都一模一样,姐姐,你还想躲我到什么时候?」   我忍不住笑了。
  「你以为自己算什么?值得我躲?」   我只是单纯地,不想理你,而已。
  随后,不管陈别再说什么,我都不理不睬。
  还跟路过的帅哥交换了联系方式。
  陈别:「姐姐,这几年我到处找你,你看我一眼行么。 」   「我又长高了,姐姐,你的理想型身高 188,我达到了。 」   「姐姐,这些年我没跟任何人在一起,我和江阳熙没有丝毫关系,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我仍不理他。
  恰好此时,有个帅哥过来,问我晚上要不要去他家坐坐。
  这种低级约会,我当然不会答应。
  可我故意不拒绝,假装犹豫。
  陈别彻底急了:   「别答应他,你不是最疼我吗?」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直直往自己头上砸。
  清脆声响,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疯狂的人。
  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
  「姐姐,」他居然还冲我笑,笑得格外温柔满足,「你哪都去不了,你只能陪我去医院。 」   不知沉默了多久。
  我忽然勾起唇角。
  「你这是在干什么?耍猴戏吗?」   「怪精彩的,再来一下?」   07   二十分钟后,我被迫跟陈别一起进了派出所。
  本来,刺激完他,我就要走的。
  他自残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逼他动手的。
  可是酒吧老板害怕了,报了警……   于是,我和陈别现在挨个被盘问。
  登记我的信息时,陈别忽然走过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派出所,没有人能掩盖身份。
  可我不怕。
  我把身份证交上,警察一扫,说:「你一直在国外?」   「是啊,刚回国就惹上这事。 」   「没有父母?」   「去世了。 」   警察很同情,把证件还我:「我们看了监控,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可以走了,白女士。 」   陈别难以置信。
  「她没有改过名字吗?」   「没有啊,系统里没显示。 」   「这怎么可能……」   我暗自发笑,扬长而去。
  华人在国外并不好混,何况我还是女人。
  我拼了命地努力,才成为华籍女企业家,怎么可能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晓青已经在车里等我了。
  就在我关上车门的刹那,陈别突然伸手挡住。
  车门撞在手臂上,应该挺疼的。
  可他像是毫无知觉。
  「姐姐不想拿回那条项链了吗?」   我愣了一下。
  外婆的珍珠项链。
  那是我的软肋。
  08   但是,即便是软肋,也无法拿捏我。
  大不了,狠狠心,不要了。
  所以我笑得风轻云淡:「忘记恭喜你了,成功拍到那件藏品。
  「你出那么高的价格,一定是因为它意义非凡吧?」   我毫无破绽。
  陈别难掩失望。
  他一手撑着车框,恰好露出袖口的手链。
  是我多年前,送他的定情信物。
  想当初,就是因为这条手链,我一度坚信,我和陈别是双向奔赴。
  那是五年前,刚在一起的时候。
  我买了 T 家的手链,想给他一个惊喜。
  陈别那会儿总不在家。
  情人节当天,他直到傍晚,才接我的视频。
  我有些恼火:「你去哪了?一天都找不见人!」   「我很快就回去。 」   我这才看到,他身后有钢筋水泥,脸上还有灰土。
  我    起了疑:「你在哪?」   陈别眼神躲闪:「姐姐,你在家等我,我很快。 」   「陈别,回答我,你在哪?」   「我……」   话还没说出来,我就看到一个起重机从他身后闪过。
  我愣了:「你在……工地?」   陈别给我发了定位。
  我赶到时,他已经下了班,独自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包里装着他换下来的脏衣服。
  我说:「你这几天早出晚归,就是来这儿了?」   「嗯。 」   「我给你的钱不够花?」   我问得太过直白,陈别神色刺痛了下。
  「我想自己挣点钱。 」   「没必要,等我找好关系你还要回学校上课的。 另外,你挣钱也不用来这个地方啊。 」   我看了看荒凉的工地。
  「这里工资是日结的。 」陈别越说声音越滞涩,最后,极小声地问,「你嫌弃我了吗?」   我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   他很快又恢复成一贯清冷的样子。
  但牵我手之前,他先在衣服上蹭了蹭,把不存在的灰擦掉。
  到家后,陈别说:「今天情人节,我用工资给你买了礼物。 」   「巧了,我也买了礼物。 我们交换?」   我们把礼物藏在背后,约好数到三声一起拿出来。
  三声后,两只首饰盒出现在面前。
  盒子一模一样。
  里面的手链也一模一样。
  他的五百。
  我的五万。
  09   我其实,有些记不清陈别当时的表情了。
  就记得他有些惶恐,还很难为情,跟我道歉。
  他说:「对不起,我不了解这些品牌,不知道这是假货。
  「我就觉得挺好看的,去工地上了几天班,想给你买这个……」   这是他用血汗钱买的。
  我很知足:「没事,看不出来,给我戴上。 」   第二天,有朋友来家里玩。
  陈别在厨房洗水果。
  朋友眼尖,对我说:「江月滢,你咋落魄到这个境地了?戴个假手链!」   陈别当时背影一僵。
  我笑着回答:「我高兴,爱戴哪个戴哪个。 」   「啧啧,你这样不怕被人笑话?」   当天晚上洗澡时,我将手链摘下,放在洗手池旁边。
  等我出来,手链已经不见了。
  它进了垃圾桶。
  陈别淡淡地说:「假的就是假的,配不上你。 」   「那我就没有情人节礼物了。 」   「会有的。 」   他垂着眼睛,神色难辨。
  但语气,格外认真,胜似承诺:   「姐姐,我以后给你买真的。 」   我以为,陈别喜欢我。
  后来,还发生一件事。
  陈别被他舅舅找到了。
  舅舅以前没管过他母子俩,现在听说他有钱,就想从他手里抠出一点。
  陈别拒绝了。
  舅舅当场翻脸,在餐厅里,当着很多人的面,骂他是个跪舔富婆的软饭小白脸。
  「跟你妈妈一个贱样。 」   这句话刺伤了陈别,陈别打了他。
  谁知道,舅舅不是一个人来的。
  舅舅和他的同伙们把陈别拉去小巷子里围殴。
  有人扯了他的手链。
  我送的那条手链。
  陈别就跟疯了似的,爬着去捡手链。
  舅舅觉得那玩意儿肯定是值钱货,就想抢来。
  可陈别不让。
  他弯曲身体,将手链紧紧护在怀中,任凭他们怎么殴打,都不松手。
  ——这些,都是我事后从监控里看到的。
  那日,我找到陈别时,他倚靠在无人经过的小巷子里。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没个人样。
  他在用 T 恤上为数不多干净的部位,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链。
  然后,重新给自己戴上。
  我冲过去抱住他。
  我告诉他,不要怕,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那天,陈别虽然还是沉默,但他抱着我,抱了好久好久。
  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和晓青已经回到酒店。
  按照惯例,临睡觉前,她会把今天网络上的趣事和新闻都汇报一下。
  晓青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姐……」她有点颤抖,「大事不好了,你被拍到了。 」   10   不光我被拍到,陈别也被拍到。
  确切地说,照片主体是陈别。
  他从天而降,    成为陈氏集团的新继承人,加上俊朗的外表,一直备受瞩目。
  我在国外也经常能看到他的新闻。
  媒体拍下陈别在酒吧发疯的一幕。
  我当然也入镜了。
  评论区有人问:「陈别身旁的是新女友吗?他跟江阳熙分了?」   开始有人扒我。
  一位神通广大的网友找到我以前的照片。
  「惊!这好像是个大瓜!照片上的美女,跟陈公子的前女友长得好像!你们能分辨得出来吗?」   「卧槽,听说前女友是现任的姐姐,已故。 」   「救命,这是什么替身文学!!!」   「……跟妹妹在一起,只是因为怀念姐姐?现在还有个更像姐姐的替身?」   「一时不知道该说他专情还是渣。 」   「拜托各位,陈别和江阳熙从来没官宣过,他俩同框时毫无互动,明显陈别冷脸,咋磕起来的?」   「同意楼上,入坑时发现根本找不到糖,只有营销号拉郎配,我就及时出坑了。 」   越扯越远。
  我懒得再看,把手机丢到一边,睡觉去了。
  又过了几天。
  我和晓青闲逛,路过陈氏集团新开业的商场。
  老远就看到,人群中央有几个身影,众星捧月。
  晓青眼尖,说:「姐!是陈别,还有江阳熙!他们在举办开业仪式。 」   江阳熙没站在陈别身旁。
  他们之间还隔了好几位陈氏高管。
  看站位……江阳熙像是硬挤进去的。
  她左右摇晃,像是在全方位地展示着什么。
  我眯眼细看——   她在展示她脖子上的项链。
  那条珍珠项链。
  11   晓青也注意到了。
  她很恼火,冒出一连串国骂。
  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反倒比她平静些。
  「算了,走吧,别看那些脏东西。 」   正要离开时,忽然有个记者提问。
  「陈总,您在拍卖会上一千万买下的项链,现在戴在了江小姐脖子上,是不是意味着好事将近?」   陈别皱了下眉,转头看向江阳熙。
  一瞬间,他眼睛都红了。
  充满怒意的红。
  「你戴的是什么?」   他冷不丁发问,现场安静下来,连我也停下脚步。
  「项、项链……」   「谁给你的勇气,在陈氏的开业仪式上戴假货?」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江阳熙很没面子:「这不是假货……」   她还想找补。
  可陈别疯了似的,凶狠地扯下假项链,摔在地上。
  「你不配戴你姐姐的项链!假的也不配!   「江阳熙,我警告过你多少次,别给我耍这些小手段!   「你和你父母,这几年来一直拿你姐姐的事威胁我,让我容忍你的所作所为,帮扶你们家,现在我不想忍了,带着你的营销号,滚!」   媒体们目瞪口呆。
  还有什么能比现场撕,更带劲?   那就是大佬们的现场撕了。
  不知哪个记者带头,「咔嚓」一下,闪光灯亮如白昼。
  其他记者终于反应过来,快门声应接不暇。
  江阳熙很没面子。
  她一向最好面子。
  可她不敢跟陈别叫板。
  这几年江家快被她霍霍光了,全靠陈别帮忙。
  所以,她只能跟记者发脾气。
  她抄起桌上的笔砸记者,破口大骂:「拍什么拍?你妈去死的新闻你拍不拍!」   好巧不巧,笔尖戳到记者眼皮上。
  一声惨叫。
  完了,江阳熙摊上事了。
  12   以江阳熙的个性,应该没少惹事。
  只不过,一直有爸妈和陈别兜着。
  这场闹剧迅速登上各大头版。
  哭最大声的就是当初磕 cp 的那些人。
  原来都是假的。
  是江阳熙自己买的炒作通稿。
  最要命的是,这一家人真不是东西,居然利用已故家人吊着陈别。
  「所以,小陈总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江月滢。 」   「可是他们注定无法 HE 了,他们天人永隔了。 」   「楼上,创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   「江家人真够坏的,我以后再也不去他们连锁餐厅吃饭了。 」   「我想知道,那位记者还好吗?」   不太好。
  据我所知,记者送去医院了。
  经过医生的紧急手术,保住了他的眼睛,但视力损伤,不可能恢复到从前。
  最要命的是,这位记者恰好刚刚失去母亲。
  私下    和解?   没门,记者坚决要打官司,告江阳熙故意伤人罪。
  陈别是一点都不管她了。
  晓青是个百事通,经她打听,江家父母还想挽回女儿的声誉,跑去求陈别帮忙。
  被陈别赶了出去。
  很快,陈别名下的商场,引入了江家餐饮的竞品。
  他翻脸这么快,大概率因为,他笃定我就是江月滢。
  既然已经找到,就没必要受这家人的委屈。
  不过,我的养父,或称他为江总,也有后手。
  他发了江阳熙的抑郁症诊断书。
  句句带泪。
  「我女儿是个单纯的孩子,她内心敏感脆弱,早在很久前,就确诊了抑郁症,我相信她不是故意的……」   「大家能不能给抑郁患者一点关爱、一点包容?」   这公关一出,果然舆论风向倒转。
  我不太关心江阳熙怎样。
  我只知道,趁着现在,赶紧去扫墓。
  以前,江总怕我偷跑回国,叫人看着外婆的墓,我若出现就向他汇报。
  现在,他焦头烂额了,哪还顾得上我。
  我跟外婆诉说在国外的点点滴滴。
  一晃半天过去。
  准备走时,迎面来了个人。
  陈别手里拿着花,愣在原地。
  「你果然是江月滢!」   他激动不已。
  13   陈别也是来看我外婆的。
  他知道我跟外婆关系好,每年都会抽时间帮我看望她。
  「姐姐,真的是你!」   陈别眼中有光。
  「为什么之前不肯认我?」   我说:「不想认。 这理由够吗?」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不要想太多,」我笑盈盈地看着他,「姐姐早就不要你了。 」   他抿着微薄的唇线:「我可以解释,当初江阳熙出现时,我认错了人,你还记不记,十年前——」   他话还没说完。
  一个男生忽然出现:「姐姐,晓青姐有事,今天我送你回去。 」   「好,」我看着男生,欣赏道,「这件衬衫很适合你。 」   男生脸一红:「是姐姐挑的好。 」   随后,他抬眼看向一旁的陈别。
  像刚发现他似的,惊讶道:「哎?表哥?」   陈别脸色白得可怕。
  「陈昂,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跟姐姐学企业管理。 」陈昂笑容无害,「是吧,姐姐?」   我已经上了车,冷冷催促:「跟一个外人废话什么?走吧,我今天很累。 」   「姐姐辛苦了,今晚我给你捏捏腿。 」   他耀武扬威地看着陈别。
  陈别堵住驾驶车门,不让他上。
  「你凭什么?」   他有种冷冽的杀气。
  是这些年,离开我,在商场上新磨练出来的气质。
  我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能撕碎陈昂。
  可陈昂仍然微笑:   「凭我今年十九岁。 」   14   陈昂是陈别叔叔的孩子。
  他俩童年没碰过面,可以说,极其不熟。
  陈董长子病死后,外面一度传言,陈昂接任。
  可谁知,陈董还有个私生子。
  陈昂从大家视线里淡去了。
  他一直在国外上学,我们因此结识。
  我和他其实没什么。
  就是单纯的朋友关系,偶尔教教他管理。
  年龄差太大,我下不去手。
  陈昂搞「茶艺」很有一套,他这番茶言茶语,很得我心。
  但是,陈别没有因此放弃。
  他不知从哪弄来我的手机号,给我发消息。
  说要把外婆的珍珠项链送还给我。
  我当然不会拒绝。
  约了个时间,陈别到酒店找我。
  他把项链摆在我面前,我喜笑颜开。
  「姐姐……」   「怎么?」   我忙着看项链呢,一抬头,发现他盯着我发愣。
  「好久没看你笑得这么开心了。 」   他说,「姐姐,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多笑笑。 」   「多谢你的项链。 」我收起笑容,偏不让他看。
  陈别从兜里掏出一个蓝色小盒:「还有,这个送你。 」   里面是 T 家那条手链。
  他在兑现他的诺言。
  我把手链推回去:「不必。 」   陈别面露失望:「姐姐,有件事我必须当面和你说,十年前,你还记不记得——」   「姐姐。 」   另一声姐姐响起,打断他的话。
  陈昂从浴室出来,刚洗完澡,身上裹着浴巾    ,头发湿哒哒。
  「我的 T 恤呢?你穿走了?」   「噢,晓青去洗衣房取了,一会儿就回来。 」   「好吧,那只能先这样了。 」   他看向陈别,点头笑笑:「哥,你来啦,吃水果不?」   那语气仿佛在说:随便坐,当成自己家。
  一次震惊,二次绝望。
  陈别目光浑浊黯淡,像一口骤然干涸的井,毫无生气。
  15   陈别走后。
  陈昂结束表演,问:「姐,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没什么。 」   「我哥说十年前,你们十年前就认识?」   我皱眉,思索:「没有吧,不知道他又想打什么牌。 」   我对于陈别的话,并不好奇。
  晓青买好离开的机票。
  就在半个月之后。
  但我没想到,那对名义上的父母,还好意思来找我。
  以前还伪装亲情,现在彻底撕破脸。
  江总愤怒地指着我——   原来,江阳熙从小拿手指人的不礼貌行为,是跟她亲爹学的。
  「江月滢,你为什么回国?你是不是想害死你妹妹!」   我淡定地喝着咖啡:「我叫白初。 」   「白初?我看你叫畜生!你就是我们江家养出来的白眼狼!」   「我?白眼狼?」我淡淡一笑,「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把我一个人丢在游乐场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我发烧快病死,没人发现,没人带我去医院的时候,怎么不说?」   江总平时大鱼大肉,很胖,气得脸上肉都在抖。
  「你就是故意的!养不熟的畜生,知道你妹妹有抑郁症,故意跑回来害她!」   「是么?」   我语速极慢。
  「江阳熙有抑郁症,你确定吗?」   江总慌了。
  16   姜还是老的辣。
  他只慌了一瞬,又恢复跋扈和愤怒。
  「我女儿生病,我最清楚!只有像你这种没良心的人,才会质疑抑郁症!就是你害她得病!」   我从文件中缓缓抽出一张纸,遮住上半部。
  「是这样的诊断报告吗?」   「对,就是,你怎么有这个?」   「这是我四年前的报告。 」我移开手,露出患者姓名。
  江总一下子愣住了。
  「你宝贝女儿的确去做过检查。 」   我又抽出另一张纸。
  「她的报告在这儿。 」   患者江阳熙,数值一切正常。
  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江总的表情变得滑稽。
  他大概早有预料,混迹商场这么多年,不至于连这种谎言都看不出来。
  可是,他选择装傻,相信。
  直到现在,装不下去了。
  他全然没了刚才的气势:「小月,你妹妹可能是没诊断出来呢?」   「哦,你是说,三甲医院能力不足,漏掉她这个病人。 」   「……我女儿既然说自己病了,那肯定是不舒服,她作一作也没什么吧?你作为姐姐,让着她一点。 」   我沉默了。
  因为实在无从吐槽起。
  我盯着他的眼睛,良久后,释然一笑。
  「说真的,你们当初为什么收养我?」   「为了后面再要个孩子——」   江总心态急躁,不小心把心里话讲出来了。
  民间有个迷信的说法:夫妻俩要不上孩子的时候,先收养一个孩子,就容易怀上自己的宝宝。
  原来,他们从未想要我这个女儿。
  我只是助力江阳熙出生的工具人。
  荒唐前半生,大梦一场。
  当晚,我心情不怎么好,去外面多喝了几杯。
  有些醉醺醺。
  从酒吧出来时,看到马路边上坐了个人。
  他皮肤很白,指尖夹着烟,有些颓然地吞云吐雾。
  而后,用无名指推了下镜架。
  他仰着头,能看到喉结。
  简直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走上去,打掉他手里的烟:「谁让你抽烟的?」   陈别站起来:「姐姐。 」   我脚步虚浮,他赶紧扶我:「怎么喝这么多?」   「走吧,去你那儿。 」   陈别愣了一下。
  我哈哈大笑:「别误会,你之前有话没说完,我今天突然想听了,十年前你和江阳熙的故事。 」   他扶着我慢慢往前走。
  「不是和江阳熙。 」   「姐姐,是十年前,我和你。 」   17   陈别现在住的地方我很熟。
  就是我当年    从江家搬出来,住的那个房子。
  我「死」后,他把这里买下。
  家具、布局、陈列,都跟当年一模一样,甚至连摆在桌上的花瓶,陈别也定期买同色系的玫瑰,固定三朵插进去。
  他偏执到,连玫瑰花头面向的位置,都要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陈别从屋内抱出来一个箱子。
  里面是信。
  年代久远,已有些发黄。
  看到字迹,我怔住。
  「这些信,是姐姐写的,对吧?」   他爱护地抚平信纸上的折痕,「你就是折月。 」   折月是我以前的笔名。
  但我只是很短暂地用了一下。
  十年前,机缘巧合下,我和一个还在念初中的男生成为笔友。
  他在信中倾诉他的烦恼和痛苦。
  我那会儿正在遭受亲情中的冷暴力,看他的信,感同身受。
  我努力开导他,劝他好好学习。
  但我没告诉他,这儿不是知心姐姐专栏,你寄错地址了。
  也没告诉他,我的真实年龄。
  我怕他觉得有代沟,不好意思再倾诉了。
  是以,他问我年纪时,我扯了个谎:跟你差不多。
  后来,写信这事中断了。
  再后来,江阳熙发现这个笔名。
  「折月?这名字好好听,我要用!」   她把自己各大平台网名都改成折月,并且不许我再使用。
  我早就将这事抛到后脑勺。
  如果不是看到这些信,恐怕几十年都想不起来。
  「姐姐,江阳熙网名叫折月,又与我同龄,我以为写信的是她。
  「我甚至开口问过,她也承认,就是她。 」   这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可仔细一想,是江阳熙的作风。
  在陈别发问时,她就打算冒认这个身份了。
  毕竟陈别外貌出众,个子又高,不然江阳熙也不会守他到现在。
  「可这不是理由,」我质疑道,「你说,我只是金主。 」   「大家都这么说。 」   「大家?谁……?」   陈别垂下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几乎快要触到镜片。
  「很多很多人……同学、司机、朋友……你的朋友们。 」   我愣了半晌。
  以前是有一些狐朋狗友的,因为家族利益才在一起玩。
  并不算真心朋友。
  我带陈别见过他们。
  当着我的面,他们很客气。
  可是背地里,却嘲笑陈别,说他就是个宠物。
  家里的保姆、司机也悄悄这么说。
  即便陈别出去打工,认真念书,在他们心中,他就是吃软饭的。
  那些话甚至传到陈别学校里,他在男寝被孤立。
  陈别回忆这些时,很平静,没有丝毫怨怼。
  他长大了,早已与那些嘲讽和解。
  「姐姐,我每次想反驳他们,却都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们好像没有错。 」   陈别苦笑。
  「年少时,因为母亲被孤立与嘲笑。
  「长大后,因为爱情被孤立与嘲笑。 」   这就是他的真实生活。
  我说:「那你应该挺讨厌我的吧?给你带来这么多伤害。 」   「恰恰相反,姐姐。 」   陈别语调很低,很柔:   「初中我就快要辍学了,收到你的信,才决定好好念书。 十九岁那天,我准备自杀的,是你向我伸手,我才活了下去。
  「你两次替我拨开迷雾,领我走上正轨,我才有今天。
  「江月滢,不,白初,我感激你,也很爱你。 」   我眨了眨眼。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谈钱也谈爱。
  钱字在前,爱便被忽略。
  我当初搭讪陈别的那一刻,的确只是想再养一只小狗。
  可后来啊,他于我,远不只是小狗。
  他是孤独时的陪伴,是良夜里的拥抱,是想哭时的依靠。
  尽管他沉默,寡言,状似冷淡。
  但他从未缺席过,我每一个需要他的时刻。
  一转身,少年还在。
  那便是我曾经最幸福的事。
  而陈别本人——也希望能挣脱身份束缚。
  但可惜,差距太大了。
  现实一次次将他打回尘埃中。
  即便后来他成了小陈总,权势滔天,他也永远忘不掉——   自己是从泥泞里被人救出来的。
  陈别埋头在我膝盖里。
  客厅安静,他轻轻地抽泣。
  哭得并不伤心,更像是一种坦然和释怀。
  「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幸运的事。 」   18    我还是没有跟陈别复合。
  不是因为生气,让他后悔什么的。
  我这个年纪,心态早就有了巨大改变。
  恋爱可以有,但真的不重要。
  比起陈别,我在国外的那摊生意,更吸引我投入。
  只不过,江家这事还没完。
  江阳熙伪造抑郁诊断书,不知怎么被人捅出去了。
  江家怀疑是我干的。
  但真不是我。
  我倒是想,但考虑到养育之恩,还是放了他们一马。
  只能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江阳熙彻底名声扫地,当初心疼她,为她说话的人,现在骂她最狠。
  同时,我的身份也曝光了。
  「江月滢」没死。
  知情人士透露,当初就是为了让江阳熙顺气,故意捏造江月滢的死亡。
  一时间,网上对江家口诛笔伐。
  江总再怎么找公关都没用了,面对这个死局,没公司愿意砸招牌。
  网友自发抵制江家的连锁餐馆。
  江总气急败坏之下,找人报复我。
  我没想到他会做得这么绝,所以事先没有设防。
  那个夜晚,我被一群男人堵在阴暗的角落。
  晓青被他们打晕了。
  我被灌了迷药,昏昏欲睡,全靠求生欲强撑。
  「你们……你们……」   我甚至说不成完整的话来。
  为首的歹徒一脸拧笑,走上来扯我袖口。
  「听说你三十岁了,怎么还这么娇嫩?好好陪爷几个,爷还没睡过你这样的女人。 」   还有人在旁边拍照。
  这就是江家的报复,他们要让我也身败名裂。
  脑袋太沉,我快撑不住了。
  那男人扑上来,我根本无力推开——   就在这个瞬间,男人被大力拽开,狠狠一拳打倒在地。
  是陈别。
  这个身影,我最熟悉的身影。
  我彻底没了知觉,昏倒在地。
  等我醒来时,身处一个陌生房间。
  陈别垂头坐在一旁。
  我赶紧问:「这是哪?晓青呢?」   「她没事,在隔壁房间。 这是附近的酒店,我先把你俩送过来。 」   我这才看到,陈别浑身都是血。
  白衬衫都染红了。
  「你怎么样?快去医院。 」   「我没事姐姐,」他安慰我,「都是他们的血,他们的血。 」   陈别冷静得有些过头。
  我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把他们怎么了?」   「死了一个。 」   我当即愣住。
  陈别温柔地拍着我,似乎想让我安心:「是我下手太重了,跟姐姐没关系,所有的责任我一人承担。 」   闹出人命了。
  我很紧张,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我伸手抚摸他的面庞。
  「找律师,最好的律师,我会出庭替你作证,证明你是为了保护我。 立刻,马上,现在就开始准备!」   「不用了,姐姐。 」   他红着眼眶,握紧我的手。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   良久,泪水大颗大颗滚落。
  他哭得那么伤心。
  「姐姐,这场梦很美,但我要醒来了。 」   19   「19 号犯人,陈别。 」   狱警照例点了下名。
  陈别目光空洞地看过来。
  「在。 」   才二十四岁,他的声音已经苍老。
  狱警稀罕道:「今天居然是清醒的,真难得。 」   跟在一旁的新狱警,悄悄问:「哥,他什么事?」   「他啊,进来的时候精神就不正常,吃药产生幻觉,一直喊姐姐,姐姐的。 」   「噗嗤,姐控?」   「不是,他说的姐姐是他前女友。 你不知道吗?就是这小子,四年前撞死了江家千金江阳熙。 」   「啊?」   那个案件引发轩然大波,轰轰烈烈,居然还有人不知道。
  老狱警啧了啧,同他解释:   「曾经很红的江水食府老板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江月滢是领养的,二女儿江阳熙是亲生的。 四年前,江阳熙说有抑郁症,容不下自己的姐姐。
  「你猜江家干了件什么事?他们溺爱江阳熙,就要把江月滢赶出去,还谋划了一场假车祸,让她假死,给亲女儿一个安慰。 」   「真是闻所未闻,好奇葩的一家人。 」小狱警说。
  「可不,但这个计划被江阳熙知道了。 」   「哈?!」小狱警急得抓耳挠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不知怎么的,江阳熙瞒着所有人,偷偷替换了开车的司机,她亲自上场,    真把江月滢给撞死了。 」   「嘶——」   小狱警倒吸一口凉气,面露不忍。
  「唉,真惨。 江家找关系,给江阳熙脱罪,明明害死个人,却跟没事人似的,可恶。 」   「那这个 19 号犯人……」   「他曾是江月滢的男朋友,也有人说是她的小白脸,谁知道。 他得知江月滢死去的真相后,求助法律无门,就用同样的方式,撞死了江阳熙。 」   老狱警声音平缓,像是正在落下的夕阳。
  「他撞死人后,主动自首。 查了他身份,才发现他是陈氏集团的私生子。
  「要我说,他也是条汉子,本可以借助陈氏集团脱罪,可他没有。
  「江水食府被他这么一搞,也彻底垮了,很快宣布倒闭,没几年,老板和老板娘都相继去世。 」   小狱警很是唏嘘:「19 号犯人在幻觉里,肯定又见到江月滢了吧?」   「应该是,陈氏集团给他请了心理医生,每月都来,医生说,他在自己的幻觉里,弥补愧疚,说清误会。 」   「啥误会?」   「那我咋知道噻?」   两个狱警坐在窗边,时光悠长,这平凡的一天又过去了。
  是什么误会呢?   或许——   是年少时的手写信。
  是认错人的愧疚。
  是没有勇气承认关系的懦弱。
  是那条始终没能送出去的手链。
  是无数次,被现实打败,未曾说出口的——   「我爱你。 」   20   十年后。
  我回国了。
  踏上这个曾让我伤心的土地,心情却十分平静。
  刚过完三十七岁生日,收到了国内一通陌生电话。
  问我能不能去接一个人。
  电话那头,吐出一个很久没有听到的名字。
  隔了这么久,听到那两个字,还是会让我愣神半晌。
  我回国,来到这个监狱。
  等待我的,不光有狱警,还有心理医生。
  他们给我看了陈别这些年的心理治疗报告。
  确切地说,是他每一次产生幻觉的记录。
  他希望我还在。
  他希望我事业有成。
  他希望我生他的气,却还有机会听他解释。
  他想好好地,跟我说明心意。
  在他的幻觉里,我最终,抚摸他的面庞。
  翻完漫长的记录,我沉默许久,摸摸自己的脸。
  是的,我没死。
  但我完全变了个样。
  当年江阳熙差一点点就撞死我了。
  我逃过一劫,躲到国外治病,不敢与国内任何人联系。
  车祸使我毁容,医生不得已对我进行整形修复。
  加上改名,没人知道我就是江月滢。
  我在国外过着全新的生活,快乐而充实。
  至今未婚,因为不需要。
  我爱我的事业,并且,我如愿成为了华人女企业家。
  现如今,陈别刑满,要释放了。
  医生说:「他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服刑期间表现也很出色,我联系了他家人,但是,他家人觉得有损颜面,不愿认他……   「我想他是个孤儿,唯一称得上亲人的,就只有你了。 」   我问:「那个陈昂呢?据我所知,并没有陈昂这号人。 」   「确实没有,」医生说,「我们觉得,那是患者的臆想,在潜意识里塑造同样的十九岁少年,用来苛责、警醒自己。 陈氏现在的继承人,另有其人。 」   我摩挲报告许久。
  最后点了点头:「好,把他交给我吧。 」   医生欣喜:「你真的愿意?」   「嗯。 」   过往已逝,我早已前进。
  年近四十,还有什么看不开?   更何况,我的事业在转型期,他与陈氏的关联,对我有用。
  思及此,我自嘲一笑。
  年纪大了,考虑事情都从利益出发,这样不好。
  我在纸上签了字,然后先离开,去给外婆扫墓。
  我跟狱警约好,下午再来接人。
  等我赶回来,已经迟到了。
  祖国的春天总是盛大而热闹。
  花香像潮水,一层层地漫过来,浸透我的身心。
  监狱门口。
  陈别就坐在马路牙子边上。
  花瓣落下,坠在他肩膀。
  他已不是少年。
  却又好像还是那个少年。
  我长久地看着他,向他伸出手:   「姐姐来接你了。 」   一如当年。
  (全文完)       
  公 众 号 盐神 阁 免费读更多盐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