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专栏《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中宫皇后诞下了最受宠的公主,公主一出生便被赐下封号永昭。
永昭十七岁那年,递到皇帝桌子上的求亲折子数不胜数。
永昭倾心于年轻的将军。
将军却凭一身军功求娶了她的庶妹。
曾经的「昭昭若是不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这些早已不作数了。
1.
华丽的宫殿里,红衣女子静静地坐着,五个头戴红花、腰围红带的婆子有条不絮地为她打扮。
端着白玉瓷托盘的丫鬟两列排开,个个噤若寒蝉。
金凤含珠的凤冠,满头珠钗压着青丝,金丝流苏静静垂下,铜镜中的女人慢慢抚上了自己精致的脸。
竹熙姑姑为永昭簪上最后一支钗,笑着说:「公主殿下今日真是美极了。 」
永昭也勾起嘴角:「竹熙姑姑辛苦了。 」
一抹明黄身影出现在镜中,一众丫鬟没来得及行礼便被屏退。
「女儿参见父皇。 」
皇帝连忙扶住她,「永昭,朕派了两万人与你一起,必将你平安送到元朝。 」
「女儿叩谢父皇。 」
满城的红幔,轿子穿过喧嚣的人声,在皇帝的注视下,绕城三圈后出了上京。
「这次元朝派了雍王和丞相来接亲,已经足够有诚意了,陛下。 」贤妃站在皇帝身边。
皇帝望着城外,冷哼道:「便是他元朝皇帝亲自来接,也是应该的。 」
「公主,故人有信。 」
军队走了一天,终于歇了会儿脚。 永昭卸了满头的珠钗,接过华菱递来的书信。
「永昭亲启。 」
字迹清晰有力,永昭当然知道是谁写的。
「万念珍重。 」
短短四字,让她只得低头苦笑。
那曾经的洛神降临,曾经的上京无人不识卿,曾经的「昭昭若是不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或许这些早已不作数了。
永昭研磨,提笔。
宣纸上,是景元二十五年最后的风雪。
「多谢。 」
2.
队伍行走了三天三夜,已经离上京远远的了。
当山间虫鸣四起,万物争相复苏时,巡查队在队伍后方竟抓到了一个人。
「公主,末将看他鬼鬼祟祟地跟着队伍许久了,确定不是老百姓才抓了他的。 」
永昭掀开帘子,看着地上灰头土脸的男人。
小将军道:「雍王和丞相说,全交由公主殿下决定。 」
「你先下去吧。 」
「是。 」
永昭绕着男人走了几圈,问:「赵懿,你怎么在这儿?」
坐在地下的男人嘴巴一咂,马上嚎道:「好你个永昭,认出我来了还取笑我!」
永昭唤人打来清水,让二公子洗了脸,又让人拿来了吃的,赵懿这才开始哭诉。
「偷偷跑出来钱还被骗了,赵懿你怎么这么傻啊哈哈哈哈。 」永昭笑得开心,丝毫不顾及赵小公爷的名声。
赵懿怒道:「你还笑!我还不是为了来送你!永昭你个没良心的!」
「本公主有什么好送的?!」
「是是是,公主殿下有三千车陪嫁,王军护送,好得很。 小爷我巴不得你寻不得良人,过去了一直被欺负,哭鼻子都找不到梯子上房顶看月亮。 」赵懿没好气地说。
永昭不笑了,看着他,问:「你也认为我过去没有好结果?」
赵懿一下子没了声,一直埋着头。
「永昭,你给我听好了,你是大宋最高贵的嫡公主,就算远嫁了那宋沅然也不可以越过了你去。 若是元朝有人敢欺负你,你修一封家书,小爷我直接赶过来灭他全家。 」赵懿凶巴巴地说。
永昭扑哧笑了出来:「好,赵懿,本公主派人送你回去。 」
3.
「好。 」赵懿站起身拍了拍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我走了哦。 小爷我真的走了哦。 」
「嗯,你赶快走吧。 」永昭托着下巴,浅浅地笑着。
跟着华菱走了十几步,赵懿突然又回过头,正好遮住了初升的红日。
「昭昭,你千万别受委屈了。 」
「好。 」
「昭昭,我赵懿永远是跟你一头的。 」
「好。 」
「昭昭……保重!」
泪水划过永昭的脸,落进青草地里,她起身往反方向走。
赵懿已经不见了。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突然回头,泪流满面的永昭好像看见了十六岁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不是满头珠钗,也没有凤冠霞帔,也不是现在这般,像死板的山,无声的潭,更没有站在青草地里。
那时的永昭公主耀眼夺目,是初升红日的第一抹朝阳,是上京城里开得最灿烂最美的花,是人人为之称赞的一切美好的象征。
她站在人声鼎沸繁华热闹的上京城里,站在来来往往无人敢忽略她的人群中,站在伸手可摘星,抬头可望月的高台上。
她也站在小将军的心上。
4.
景元五年,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十几个婆子忙里忙外,太医院的太医全聚集在殿外。
「陛下放心,皇后娘娘洪福齐天,定能平安生产。 」德全看皇帝转来转去,宽慰道。
上京的夏日闷热得很,恰逢边塞军情焦灼,无论地方还是上京都是干旱连连。
皇帝一摸额头,闭上双眼。
产房里忽然传来婴儿响亮的哭声。
与此同时,一士兵跑了进来,双手奉上一卷军报,「陛下,边塞捷报!」
皇帝愣在原地,德全反应快,连忙扶住皇帝。
昏暗的天地突然被照亮,一声闷雷响起,瓢泼大雨随之而来。
德全一边扶着皇帝往走廊上去,一边示意蹲在地上的士兵跟上。
皇帝看着那捷报和大雨,稳婆抱着一个孩子走了出来,说:「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公主。 」
「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好啊」皇帝连叹三声,「天佑我大宋,公主降世,夜降甘霖,大军捷报!好啊!」
这出生的公主就是永昭,如天降祥瑞,大宋因她的到来变得更好。 皇帝与皇后更是如神仙眷侣。
所以她一出生,就是大宋最尊贵的女人。
今日是永昭在国宴上献舞的日子。
国宴上,帝后与天同庆,上祭祖宗,下祝子民。
永昭八岁时,拜师于国手舞师谢摇曳。
「公主殿下今日定要好好打扮,将那一群贵女全都比下去。 」华菱笑着说,为永昭簪上珠花。
永昭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说:「今日还是稳重些好,我可不能给师傅丢脸。 」
「也对。 」华菱说,「公主殿下肯定会惊艳四方的。 」
5.
众人齐聚国宴,帝后坐于高台上,永昭出场了。
身着一身大红色衣衫的她宛如红日,让天地间寂静下来。
圣坛上,她翩翩起舞。
风云为之铺下台阶,山鸟也为她奏乐。
清音不断,连绵不绝。
永昭闭上了眼睛。
这是永昭人生的转折。
这一场盛典后,传闻中的永昭公主名声大噪。
夜里,华清池设宴,高门显贵纷纷携子女赴宴。
国宴与华清池宴每年都有,往年的国宴都是谢摇曳亲自上场,今年,因为永昭前不久才举办了震惊全国的及笄礼,谢摇曳正巧身子不适,便由永昭来顶替了。
华清池宴不算奢华,却也隆重。
往年的华清池宴,成全了不少金玉良缘。
觥筹交错间,众人各怀心思。
永昭公主的盛名早已如雷贯耳。 今年,终于等到公主及笄了。
而公主花容月貌,才华横溢,听闻之前有人递了折子想要求娶,皇上驳回了,给的理由是,永昭还小,朕还想多留几年。
谁不知道,永昭公主从小受宠爱,是皇帝与皇后手心的宝贝。
宴会上的人各怀鬼胎,有人为财,有人为权。
歌舞未尽兴,镇国公忽然举起手中的酒杯,道:「陛下,臣如今看公主殿下已及笄,也该让公主进上书房了。 」
皇帝摇摇头,无奈地笑道:「朕就知道你要说这个,爱卿放心,明日朕就安排永昭进上书房。 」
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镇国公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女子就应该像皇后一般,腹有诗书气自华,又能为国安民心。
6.
永昭进上书房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原本上书房里也就五个人,加上她,便是六个。
她被安排在第一排的位置,旁边坐着的是她的青梅竹马,镇国侯府的小公爷赵懿。
一上课,她与赵懿便跟唱双簧一般,你一句我一句地接话。
张太傅对他们俩是又爱又恨,爱他们才华横溢,恨他们捣蛋顽皮。
张太傅:「好了,现在来试试对个对子,谁先来啊?」
永昭立刻举手道:「春风过柳梢。 」
赵懿:「细数姿色俏。 」
永昭:「打马绕上京。 」
赵懿:「折花赠娇娘。 」
永昭看向他,赵懿眨眨眼,一脸得意,心想: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永昭狡黠一笑,说:「海棠晓月朔风来。 」
赵懿的脑袋卡壳了,这是个绝对啊。
永昭笑意盈盈,一脸得意。
张太傅轻笑着摇头,开口道:「可有人对得上永昭的这个对子?」
见众人纷纷默不作声,张太傅便点名了:「霍平芜,你可知道?」
永昭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男子,长发束冠,光打在他身上,让人移不开眼。 他仿佛静谧山林里挺拔的翠竹,又宛如盛开在烈日下的海棠。
霍平芜起身,抱拳说:「弟子不才,愿斗胆一试。 」
永昭默默想,霍平芜果然很知礼数,这样一比,赵懿就像只猴子。
7.
众人看着霍平芜,很期待他的表演。
「鸢尾逐星凯风起。 」
众人纷纷叫好,赵懿直接跳上了桌子,恨不得跪下来给他叫好。
只要有人压了永昭一头,赵懿就很开心。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小时候永昭推他荡秋千,不小心把他推进了湖里,害得他在皇后娘娘面前出了丑。 这事他现在还记得。
张太傅笑着说:「好对。 」他又问永昭,「公主认为如何?」
永昭说:「早听闻贤妃娘娘的侄子能文能武,宛如文昌星下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
「公主殿下过誉了。 」霍平芜想了想又道:「公主殿下才是才华横溢,宛如洛神降临。 」
永昭浅笑着回应,便转过了头。
两人互相吹捧罢了。 她再多看一眼,就要被他那外表迷惑了。
不过,洛神降临,倒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赞美她。
每天的生活很无趣,永昭总是自己找乐子,赵懿经常会给她带外面的新鲜东西。
永昭便每日和赵懿斗嘴。
霍平芜来了几个月便没来了。
永昭忽然想起他,看了看后边的空位,问赵懿:「霍平芜怎么不来上书房了?」
赵懿正在练字,他的字张狂得很,多次被夫子批评,被皇上笑话,这几日不知是怎么了,练得勤快得很。
听到此话,赵懿不耐烦地说:「听闻他父亲被任命为定国大将,即将出征边塞,他被拘在家中习武了。 」
「这样啊。 」
永昭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出征当天,他们肯定会进宫的。
8.
「公主去了何处啊?」夫子拿着书走进上书房,看到第一排空着的位置,问道。
赵懿抬起头说:「回夫子的话,永昭这几日往勤政殿跑得勤,也不知公主殿下是发了什么疯。 」
夫子想了想,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
霍平芜退出殿已是午后,他今日与父亲一起进宫禀事,明日便要出征了。
陛下留了他父亲单独叙话,他一人退了出来。
「霍平芜!」
霍平芜转身,看到一紫衣女子正站在他身后。
「永昭公主。 」
「听闻你要出征了。 」
「回公主,是。 」
永昭笑着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
她抓起霍平芜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抓着他往前走。
霍平芜明明可以轻松挣开,并义正言辞地说,公主这不合礼数。
他却顺着那一点力往前走。
霍平芜看着自己被抓住的袖子,有一瞬间的失神。
宫里的人见了此景,纷纷避让。
如果霍平芜此生不曾见过洛神降临,定然会被眼前的景象迷了眼。
然而,此刻洛神就在他身边。
漫天的烟火落进盛开的繁花中,都不及他身边那人。
「霍平芜,本公主祝你一路过关斩将,早日得胜归来。 」
霍平芜抿了抿嘴,说:「臣谢公主。 」
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霍平芜的手腕。
他一低头才发现,是一根红色的绳子。
「这是本公主特意挑选的,可以保平安。 」
他看向身旁的女子,笑着道:「臣谢公主殿下,定不负公主殿下所托。 」
回到府里,霍平芜才发现,这红绳上还穿着一小块玉,上面用极细的朱砂笔,写着「平安」二字。
霍平芜细细摩挲着玉,闭上了眼睛。
母亲身体一向不好,父亲常年行军打仗,家中没有其他女眷,他出征向来是没有人去求什么平安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求了平安。
永昭身为大宋的公主,为他送行,表面上祝他过关斩将,得胜归来,背地里又悄悄地求他平安。
「小姑娘。 」霍平芜握着那一小块玉,轻声笑道。
9.
霍家父子出征后,京里没什么变化。
倒是皇后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弱。
永昭日日陪着她,整个凤仪宫里全是药味。
近来战事越发吃紧,皇上在勤政殿连待了三天不曾出门,十几位大臣也跟着在里面。
永昭站在海棠花下,向面前的老者低声询问:「柳太医,母后的病如何了?」
柳太医颤颤巍巍地说:「回公主殿下,皇后娘娘的身子已经垮了,老臣如今只能用些药材先吊着。 」
「还能拖多久?」
「最多两个月。 」
「下去吧。 」
永昭捂着嘴,一个人蹲在树下。 屋里的咳嗽声延绵不绝,她低声呜咽,却又不敢出声。
我的母亲啊。
那个如今躺在床上无法起身、脸色苍白的女子,从前是那么温婉动人,笑起来宛如和煦的春风,是朝野上下无人不称赞的国母。
她以前会悄然出现在永昭的身后,简单明了地为永昭讲解典籍里生涩难懂的道理。 她也会在永昭胡闹时,严厉地责骂与惩罚后又温声教导。
明明,她之前还好好的啊。
皇后没能撑到两个月,不足半月便去了。
永昭晕了过去。
皇帝得知消息,从勤政殿出来时,满脸的胡碴。
皇后为了不让皇帝担心,愣是让下人瞒着,不去叨扰皇帝。
国事为重。
皇帝踏进凤仪宫的那一刻,忽然觉得时间过了好久好久。
久到仿佛嫣儿为他红袖添香,为他洗手作羹汤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待我忆卿时,卿已别世间。
10.
永昭醒来时,皇帝正守在床边。
见到床上的人醒来,皇帝连忙握住她的手,招呼太医进来:「昭昭,你感觉怎么样啊?」
「父皇。 」永昭的脸色白得如纸,紧紧地抱住他。
皇帝也紧紧地抱着多日未见的女儿,心疼地哄道:「昭昭乖,昭昭不怕,父皇一直在这儿呢,昭昭。 」
国丧过后,一场大雨持续了半月有余。
好不容易有了个大晴天,赵懿终于得了机会进宫。
永昭往日最喜欢与赵懿斗嘴,也最喜欢跟着赵懿出去玩了。
从前,永昭早早地便等着他。
而今日,赵懿进门了,永昭还毫无反应地坐在窗前练字。
「昭昭,小爷我带你去钓鱼,你去不去啊?」
「不想去。 」
赵懿没法,最后只能向皇帝求了个恩典,把永昭带出宫了。
马车一路向城外驶去,去向闻名的碧波湖。
到了目的地,赵懿便消失不见了。
永昭独自一人站在湖边。
身后忽然有声响,永昭闭了闭眼,轻轻说道:「今日天气真好。 」
「的确,是个艳阳天啊。 」
永昭猛地转身,一身盔甲的霍平芜正站在她面前。
追星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
11.
霍平芜从勤政殿出来时已是傍晚,永昭才知道,原来是霍母病重,他这才赶回来了。
一月后,大军便班师回朝。
殿外站在一个小宫女,手里拿着贤妃的手令,说是邀霍将军一聚。
霍平芜低下头,情绪不明地看了那笑意嫣然的小宫女一眼。
「皇后仙逝不过半月,你打扮得如此艳丽,要给何人看?」
那小宫女的小脸瞬间变得惨白,她跪下慌乱地道:「奴婢知错!」
「告诉贤妃娘娘,平芜家中老母尚在等候,改日再来拜访。 」
「你怎么还对小宫女发火?」永昭道。
霍平芜紧抿着嘴。
永昭苦笑道:「贤妃娘娘人蛮好的,只是后宫无主,那些个小宫女难免认为后宫又要迎来新主人。 」
「公主,夜深了。 」
「本宫确实该回去了。 」永昭笑着说:「霍将军,再见。 」
回去的路上,副将有些不明所以。
自家将军虽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却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火。
许是副将垂着头走得太过专心,霍平芜停下来了他都没发现,径直撞上了霍平芜的后背。
「将军!」
霍平芜扫了副将一眼,轻飘飘道:「在想什么?」
「将军,属下……」
霍邱正打算如实道来,霍平芜立刻道:「自己去领罚。 」
霍邱的一张脸垮下来,他干巴巴地说:「属下遵命。 」
12.
霍平芜一直未去见贤妃,宋沅然却偷偷来看过他几次,虽然次次都被拒之门外。
今日,宋沅然又拿着食盒偷偷来到霍府门口,门口守着的霍邱昂首挺胸,一脸正气地说:「二公主请回吧,我们将军没时间。 」
宋沅然不死心,继续说:「小将士,本宫不进去,请你帮我把食盒送进去。 好吗?」
霍邱摆头,道:「二公主莫要为难属下。 」
宋沅然出来一次不容易,仍旧不甘心地说:「小将士……」
「二公主可莫要为难他了。 」赵懿摇着扇子从拐角走出来,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赵小公爷怎么也在这里?」宋沅然挑眉。
「二妹,偷偷出宫可是要挨罚哦。 」永昭身着锦衣华服,贵气逼人。 而宋沅然出来只穿了宫女的服饰,两相对比,宋沅然头都抬不起来了。
「二妹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要让贤妃发现了又罚你。 」永昭笑着说。
她转而对霍邱道:「劳烦小将士帮忙通报一番,就说永昭和小公爷前来给将军送礼了。 」
霍邱认识这位公主,是他家将军那日在碧波湖遇见了便走不动道的公主。
13.
三日后,华清池设宴,庆贺霍老将军归朝。
霍老将军带着半生战场的风霜,带来了一封元帝的信。
半月后,元朝的雍王与丞相带着诚意和礼物来求娶大宋的公主为元朝的太子妃,以示两国之好。
当今皇帝只有两子两女,嫡长公主是永昭,二公主是宋沅然。
答案好像已经注定。
宴后,宋沅然哭肿了眼睛,求着贤妃为她求情,她不想远嫁。
贤妃当然心疼自家女儿,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贤妃精明了一世,抱起宋沅然心疼道:「那霍平芜撑死不过是臣,你若和亲,便是太子妃,待太子登基,便是皇后。 女儿啊,这其中的利害你不懂吗?」
宋沅然悲痛欲绝:「母妃,儿臣此生非霍将军不嫁!」
贤妃当然明白,元朝的格局不简单,嫁过去容易,想要坐稳那个位置难。
自家女儿什么心性她也明白,去了恐怕不会好过。 何况,皇后已死,她为何又不能拼一拼呢?
三日了。
贤妃在勤政殿前晕了又醒,醒了又去跪,却丝毫无法动摇帝王的心。
霍平芜前来汇报军情,在门口等候传召时,贤妃突然开口道:「听闻霍将军前日与永昭同游,这夏日里蚊虫多得很,霍将军倒是身强体壮,可莫要染了什么东西带给了家里的体弱之人。 」
「多谢贤妃娘娘关心。 」霍平芜淡淡地回。
「哈哈,霍平芜,你们不会好过的。 」
这几日贤妃求遍了家族,却如同石沉大海。
谁人不知,帝后的心尖尖便是永昭,若是宋沅然不嫁,谁人来嫁?
无人敢说,也无人敢问。
霍平芜皱眉,未置一词,只当贤妃是疯魔了。
14.
当夜,霍平芜再次进宫。
冒着倾盆大雨,霍平芜敲响了贤妃的殿门。
贤妃勾起嘴角,轻飘飘地说:「本宫就知道你会来。 」
「贤妃娘娘有话直说,要如何才肯给出救我母亲的解药。 」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平白增添了一些落魄。
贤妃疯了似的,笑着说:「本宫的哥哥不愿意帮本宫,侄子,你可得帮。 你求娶沅然吧。 」
霍平芜抬头深深地看了贤妃一眼,她半隐在黑暗中,仿佛从深渊爬出来的鬼魂。
她怎么突然变成这般模样了?
第二日,天气放晴,霍小将军在朝堂上以一身军功求娶二公主宋沅然,朝野震惊。
皇帝震怒,将手边的所有东西砸向他。
霍平芜的额角冒出了血珠,顺着脸落下,滴落在大殿的地上。
小将军却依然挺直了背,未曾松口。
今日的阳光甚好,霍平芜刚一出来,就被闪到了眼。
他伸手一挡,有个人抱上了他的胳膊。
霍平芜一甩手甩开了宋沅然,一抬眼便瞧见了一身紫衣的永昭。
她的身后是竹熙和华菱,是满园的春色。 她头上的簪子金光闪闪,就连耳坠都那么精致。
而他的身后,是宋沅然。
两人对视间,仿佛过了一生。 霍平芜有些挪不开眼。
直到宋沅然又攀上他的胳膊,永昭才反应过来,笑容依旧耀眼,「原来霍将军早已与二妹心意相通。 」
霍平芜喉咙一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宋沅然抢着道:「霍将军年少有为,妹妹倾慕已久,只是不知霍将军心中也有妹妹。 」
话落,她害羞地低下了头。
永昭依然在笑,笑得泪花都出来了,「既然如此,那我便祝贺妹妹觅得良人,祝霍将军得偿所愿了。 」
若是你早已与她心意相通,那你前日附在我耳边说的「昭昭若是不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还做数吗?
若是不作数,你又何必说这些来哄骗我呢。
15.
永昭进入勤政殿时,皇帝正在看奏章。
「昭昭,你怎么来了?」皇帝扯出一抹笑容。
「父皇,昭昭有事求您」
皇帝仿佛已经知道了她要说什么,道:「昭昭,前几日你回来与朕说,那霍平芜与你已心意相通,可是今日他……他应是有隐情的。 」
「父皇,女儿知道。 但那又怎么样?女儿是来解父皇燃眉之急的。 」永昭从华菱手中的食盒里端出糕点,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哦?什么燃眉之急?」
「女儿请求远嫁元朝。 」
皇帝怒道:「胡闹!」
永昭连忙道:「女儿知道父皇一时难以接受,但是女儿心意已决!」
「昭昭,你莫要意气用事,大宋那么多的好男儿,何必?!」皇帝心里悲痛万分,却也知道永昭一开口,那便是已下决定。
永昭和她母妃一样,都是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
「父皇,女儿愿意为您分忧。 女儿知道您不喜战争,我军虽然势如破竹,百姓却日日因战争受累。 若用女儿一人便可换来和平,何乐而不为呢?」
永昭轻声细语的安慰,让那个威严的男人终于落泪。
「昭昭,别人对这和亲都避之不及,你可知那元朝,雍王野心勃勃,太子能力只是尚可,更何况人心难测,你若是过得不好,朕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你母后?」皇帝掩面而泣。
永昭靠过去,抱住自己的父亲,「父皇,您要相信您亲手培养出来的女儿,过得好不好,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 」
千言万语不必再说,宋帝深深地看着这个自己从小便捧在手心的女儿,叹了口气。
两个女儿,天差地别。
16.
永昭出来后,并没有回去,而是去了溪园。
「师傅回来了吧?」
竹熙回道:「回公主的话,谢大师已经到了几个时辰了,也传了话来。 」
「走吧。 」
谢摇曳是谢太傅之女,身份尊贵,教习公主礼仪、舞蹈,居于宫中,住的地方叫溪园。
永昭去时,谢摇曳正在描眉。
她熟练地接过宫女手里的螺黛,为谢摇曳描眉。
谢摇曳二十有六,至今待字闺中,美貌如花。
「昭昭刚去了勤政殿?」
「嗯。 」
「求了与霍小将军的赐婚?」
永昭的手一顿,她若无其事地说:「不是,去求了和亲的旨意。 」
谢摇曳虽这几月因身子不适在行宫休养,却也听闻了些风声,闻此诧异道:「为何?」
「霍平芜以一身军功不惜触犯天颜也要求娶宋沅然,本宫才不嫁他。 」
「其中或有隐情?」
「肯定有,那又怎么样?」永昭的语气带着高傲,「没有后悔的路,他既然选择了,那便与本宫无缘。 」
谢摇曳挑眉,问:「昭昭不会后悔?」
「永不后悔。 」
「不愧是昭昭,对待男人便该如此,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机会让他悔过自新。 」谢摇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满意地点头。
「师傅又是没给哪个男人机会?」
「顽皮,还敢拿师傅打趣。 」谢摇曳有些担忧,「元朝可并非宋朝,又没有人护着你,到时候……」
「师傅放心,既然去了,那我便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永昭笑。
一偏头,她却忽然看见了一抹黑衣。
永昭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师傅。 」
谢摇曳也起身,「臣恭送公主殿下。 」
永昭对着谢摇曳跪下,朗声道:「蒙先生教导,今永昭对先生三拜,一谢教导之恩,二谢袒护之心,三谢先生将一生舞技教导。 此后,愿先生心魔不再,平安顺遂,安度一生,也希望师傅此生能得圆满。 」
她对着谢摇曳三拜辞别。
17
幼时,永昭偷看谢摇曳练舞被抓住,抱着她的裙子不肯撒手。
后来,永昭想拜她为师,扬言要让她成为这京城中裙摆最大、钗环最美的女人。
再后来,宋沅然也吵着闹着要拜师,来学了三日,受不了便走了。
谢摇曳与母后,便是永昭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她们教导她为人处事,细心地照顾她。
她这十几年来平安顺遂,就是因为有这两人的教导与照顾,还有父皇的袒护与偏爱。
而她,也要用这一生来回报他们。
永昭刚走出谢摇曳的房间,一转角看见了一身黑衣的徐知野。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
「丞相大人,」永昭微微俯身,「来找师傅吗?」
徐知野:「有些事情需要找她确定。 」
「嗯。 」永昭微微点头。
徐知野侧身让开。
这几月并没有什么大典,没有什么事是需要国手确定的。
都是徐知野私心罢了。
永昭走到门口,忽然转头,看着一身黑衣的徐知野,轻声笑道:「竹熙,本宫真的很希望师傅能圆满。 」
竹熙道:「公主殿下希望谢国手能圆满,那便一定能圆满。 」
「但愿如此。 」永昭笑着走远了。
和亲的圣旨一出,举朝震惊。
赵懿多次进宫想求见永昭公主,皆被拒之门外。
他去求见了皇帝,被骂着赶了出来
皇帝勒令镇国公将赵懿禁足,直到永昭出嫁。
霍平芜也递了好几次奏章,字里行间皆是愿带兵出征,踏平元朝。
皇帝视而不见。
终于有一次,霍平芜在早朝时当众提出要出兵,皇帝怒火攻心,将奏章再次摔到了霍平芜的头上。
18.
永昭赶到时,太医在里面为皇帝诊脉,外面跪着一群大臣。
霍平芜为首,跪在最前面。
永昭进去看了父皇,又走出来。
紫色的裙摆飘动宛如蝴蝶,永昭一脸平静,走动间,连钗环都不曾动半分。
她缓步走到诸位大人面前,「诸位大人为何如此执着战事?」
霍平芜挺直了腰板,道:「国之和平不需要一个女人来换取。 」
众臣皆附议。
「万万不可助长了元朝气焰。 」
「微臣认为,国力充足,尚可一战!」
「……」
永昭垂下眼,看着霍平芜道:「若国力不弱,自是不需要用和亲来维系和平,可是诸位大人在京城中呆久了,可去看过千里之外的青州?可知道临近元朝的燕云十七州虽无战火,百姓却仍旧食不果腹?
「若是永昭一人和亲能换来两国互通,换来百姓和平,幸福安康,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枪一刀,不用将军百战死,不用家人分离,何乐而不为?
「朝廷是诸位大人的朝廷,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相信诸位大人比永昭更清楚。 在朝为官,为百姓谋福,一心为民,既然是对老百姓有利的事,那便该办。 」
一片静默。
镇国公率先开口:「公主大义!」
众臣附议:「公主大义!」
霍平芜一直未开口,紧抿着唇。
永昭一抬头,看见宋沅然正往这边来。
她笑着说:「霍将军要成亲了,怎么还这般心系战事?可莫要辜负了本宫二妹的一片真心啊。 」
霍平芜的脸又惨白了几分。
看着宋沅然的身影,永昭笑了起来。
我的好妹妹,你和你的母妃,都别想好过。
你们要是过得好,本宫可是会难过的。
19.
宋沅然也要出嫁了。
是永昭亲手写的圣旨,婚期定在半月后,很仓促。 这是宋沅然亲自选的良辰吉日。
原本,永昭并不想看见两人成亲的。 可是宋沅然仿佛就是想争这一口气,偏要在她前面成亲。
永昭也就随宋沅然去了。
两国联姻是大事,宋帝只会把阵仗搞得更大、更隆重。
但宫里人手就那么多,这样一来,宋沅然的婚事就更显草率。
永昭亲自去宣的旨。 将圣旨递到霍平芜手中时,她笑靥如花。
那日晴空万里,宋沅然穿着自己亲手绣的婚服,从庆春殿出嫁。
永昭站在城墙上,静静地看着宋沅然。
「真羡慕啊。 」谢摇曳走过来,「你又是何苦呢。 」
「师傅,我希望他能有一个圆满的婚宴。 」
「我知道,所以你安排了五个绣工极好的绣娘去帮宋沅然,所以你控制住了贤妃防止她去闹,所以你让整个太医院研究如何解他母亲的毒,可是你明知贤妃没有解药,到最后恐怕也只有抑制之法。 你告诉陛下,霍平芜忠心耿耿,霍家忠心耿耿。 」谢摇曳一口气说到底。
「你的皇弟还那么小,陛下刚失去了皇后,现在又要失去最疼爱的女儿。 你向陛下请旨,赐我殊荣无数;向镇国公修书一封,为赵小公爷谋了好职位;你给所有人安排好了结局,那你自己呢?」
永昭笑着说:「我马上就要奔赴新的结局啦,师傅。 」
谢摇曳看着她,没再讲话。
或许皇后看见她这副模样,也会开心。
她不会给任何犯错的人机会。 错过了就错过了。
宋沅然端坐在喜床上,手里拿着红扑扑的苹果。
她刚坐没一会,霍平芜便推门而入。
「隼华公主。 」
宋沅然笑着说:「霍将军这般急切,连喜酒都还没喝就进来了。 」
霍平芜仿佛耐心耗尽,上前一步扯下红盖头。
宋沅然一愣,笑意还在嘴边未来得及撤下。 她正想开口,抬头却看见他面如寒霜。
20.
「你怎么了?」宋沅然不解。
「臣已按约定娶了隼华公主,该把解药给臣了。 」霍平芜说。
宋沅然突然慌了,说:「什么解药?什么约定?」
霍平芜凝视着她,见她好像真的不知道,挥袖想走。
宋沅然立刻起身抱住他的腿,「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你不能走!」
「隼华公主,你嫁过来后,无论做什么,都与微臣无关。 」霍平芜一字一句地道。
「什……什么?」宋沅然呆住了。
霍平芜抽腿想走,宋沅然回过神来,紧紧抱住他,「你不能走!你不能走!我是公主!你我是夫妻!」
「隼华公主,你母妃给我母亲下毒,逼迫我娶你,你还想与我做夫妻?」霍平芜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宋沅然已经有了哭腔,说:「那是母妃做的事,我一件都不知道,我什么事都没做错,你不能这样对我!」
「是吗?」霍平芜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你跟贤妃给皇后下毒;永昭公主有的,你也要一份;你做得不如她好,便说他人总是偏爱永昭。 宋沅然,你做过的事,我都知道。 你安分点吧。 」
霍平芜今日穿着一身红衣很好看,这是宋沅然第一次近距离地看他。
可是他说出口的话那么冰凉,让宋沅然如坠深渊。
霍平芜甩开她出了门,却看见永昭就站在门外。
「霍将军这身格外好看。 」
霍平芜一愣,道:「公主殿下怎在这里?」
永昭的身后是竹熙和华菱。
「霍将军是要进宫吗?」
「你……」霍平芜有些愣,「殿下怎么知道?」
永昭示意了一下华菱,然后对霍平芜说:「贤妃没有解药,那个毒,恐怕无药可解,不过有抑制之法。 华菱跟着太医学了好几日,会一点。 明日本宫会以隼华身子不适的由头,让张太医来将军府。 」
霍平芜看着她,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都知道?」
永昭笑着说:「我都知道。 」
「那你为什么……还要……」
「霍将军,你难道还要本宫嫁给你做妾吗?」
「……」
霍平芜不再言语,永昭也转过身了。
「天色已晚,本宫先回去了,霍将军记得把华菱平安送回。 」
她走了。
霍平芜对着永昭的背影深深一拜,「微臣听命。 」
21.
贤妃一日比一日疯癫,清醒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
宋帝这几日忙着朝廷事务并不知晓,又或许知道。 永昭命人瞒着消息,连宋沅然回宫那日都没见到贤妃。
永昭这两月深居简出,直到婚前三日。
「公主殿下,各宫的娘娘都送来了贺礼,还有……」华菱捧着手里的盒子,欲言又止。
永昭正在描眉,毫无波澜地道:「说。 」
华菱道:「霍将军送来了一盒碧波湖的海棠花。 」
永昭手一顿,专心地描完眉,然后打开了雕花漆木累丝的盒子。
大朵大朵的海棠花,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现在已经入秋了,怎么会有这么多海棠花呢?
永昭伸手拿出两朵花戴在头上,问:「好看吗?」
「公主是上京最美的姑娘。 」
第二日,永昭公主只身赴碧波湖。
霍平芜身着一身黑衣,静静地站着。
「霍将军不会在此处站了一夜吧?」永昭道。
「公主殿下。 」霍平芜转身行礼。
「霍将军,还没祝贺你大婚……」
「永昭,」霍平芜出言打断她,「你的礼那日就已经送到了。 」
两人都沉默下来。
「其实国力尚可支持一战,只要陛下许我出兵,不用另征税,三月内我必打下元朝。 」霍平芜毫无征兆地开口,说出口的话却让永昭觉得可笑。
「曾经在上书房时,赵懿说要把整个国家统一,把别人都灭掉。 你当时告诉他,若有战争,无论是百姓还是朝廷,都会受苦,若是可以,和平才是最好的。 」永昭说,「现如今,一个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换来长期和平的法子摆在你面前,你却不用,你到底想如何?」
22.
「永昭,元朝没那么简单,况且,那元朝太子心里有人了。 」
「那又如何?霍平芜,你既已求娶我的妹妹,就不必说这些了,难道你想当汉成帝吗?」永昭的一字一句直抓心窝,霍平芜神色苍白,溃不成军。
永昭见他如此,自嘲道:「赵氏双姝确实貌美。 」
霍平芜艰难地道:「昭昭,此举非我本意。 」
永昭笑道:「没关系,霍平芜,你可一定要好好的,不然,我可是会难过的。 」
或许是感觉到永昭心意已决,再无回旋余地,霍平芜敛下面容。
永昭转身离去。
却听霍平芜在身后道:「既如此,那微臣便祝公主顺遂,予公主无忧高枕。 祝昭昭独行八百丈天堑,信步自在。 祝昭昭于千山万壑中回身,做世间第一等,此间最上乘。 」
永昭突然觉得很冷。
他在最后教会我的是,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可我偏要起婆娑,织艳火,自废堕,闲骨骼,永藏荒虚,剜心截舌,独吞絮果。
23.
永昭披上嫁衣的那一日,贤妃难得清明,亲自来送礼。
在妆镜前,她恶毒地笑着,悄悄地告诉永昭:「永昭公主您猜猜,您的母后是怎么死的?」
永昭精心保养过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最后她笑着说:「贤妃娘娘可要安好啊,不然您猜猜您的女儿和儿子会如何度过后半生?」
贤妃状若癫狂,「你敢动他们?他们可是陛下的子女!」
永昭起身,说:「父皇的子女,要为他排忧解难,而不是只为自己。 」
「永昭!你怎么敢?!」
永昭从凤仪宫出嫁,自皇宫起,满城的红幔,整个上京都是张灯结彩。
三千车陪嫁,典籍、珠宝、美玉、铺子、良田、银票、笔墨纸砚无数。 丫鬟、护卫更是数不胜数。
甚至上京百姓每人都分得了一小块金子,金子上雕刻着永昭二字。 这是皇帝专门令人赶制出来的。
在千千万人的注视下,永昭公主的凤撵出了城。
当夜,贤妃在宫里发病了。
皇帝披衣而来,贤妃在屋里惨叫,一声胜过一声。
皇帝拧眉问:「这是怎么了?」
太医道:「回陛下,娘娘这是毒素缠身了。 」
「可有解法?」
太医摇摇头,继而说:「贤妃娘娘神志不清,浑身上下都是脓包,而且烧得厉害,恐怕……」
「能否让她清醒片刻?」
太医有些迟疑,说:「若施以针灸,或许可以。 」
德全给皇帝搬来椅子,皇帝坐下来,缓声道:「把宫殿围起来,把贤妃带出来。 」
贤妃被带了出来。
她白日里穿的那身华服已经破旧不堪,分不清是她自己扯的还是怎么弄的,她嘴里胡言乱语,不知在说些什么,手不停地挠着身体。
脓包抠破了,带着血腥味,还流出白色的浓浆,恶心异常。
太医下针的一瞬间,贤妃恢复了清明。
24.
贤妃一见到皇帝,便哭着闹着爬过来,「陛下!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皇帝问:「你有何冤屈?」
「陛下,那永昭公主记恨臣妾,因皇后娘娘身逝,便怀恨在心,给臣妾下毒,还给沅然使坏!」贤妃原本滔滔不绝,忽然看见皇帝的脸色,止住了哭诉,「陛下,臣妾……」
皇帝问:「林燕,朕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陛下……」
「朕此生只有嫣儿一人,于你,你的父亲拿命护住了朕,所以朕接你进宫,你与嫣儿姐妹以相称,她教导你礼仪,给你殊荣,为你挑选夫家。 你设计朕,让朕不得不纳你为妃,这宫里,就你和嫣儿两位,她待你,可有半分不好?」皇帝的语气里带着悲伤、愤怒,贤妃不回答,盯着地面。
「你在她之前诞下皇子,她视如己出。 大皇子生来体弱,你又急于求子,对孩子动辄打骂。 朕这才发觉,你好像不是最初的那个林燕了。 是朕太糊涂,只想着国事,没在后宫插手。 朕忘了,朕的嫣儿,从小被宠着长大,不会你这恶毒妇人的伎俩。 」
皇帝靠着椅子上,眉目间尽是疲惫。
「将贤妃囚禁于延禧宫,不得踏出延禧宫半步,对外就说贤妃突染时疫。 」
「奴才领旨。 」
皇帝起身离开。
贤妃如死泥般瘫倒在地。
她好像又回到了父亲亡故,兄长在外征战,自己在上京举目无亲的那日。
宫里来了人,说接她入宫。
她随着那小太监进宫,沐浴更衣,戴上好看的簪子,穿上漂亮的裙子。
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她见着了当今的皇帝皇后。
那时,皇帝才刚登基半年。
皇帝身着一身红衣,玉树临风,上京的那些翩翩公子都逊色半分。
皇后也是一身红衣,戴着凤冠,美艳无边。
两人携手转过身来,一齐对着她笑。
皇后真的很美啊。
25.
过了山间,便到了燕云十七州。
「公主殿下,已经到燕云十七州了。 」华菱道。
永昭掀起帘子,看见了一座尖塔。 红色的塔尖上还有一颗明珠。
「那可是护国寺?」
华菱瞧了瞧,笑着说:「殿下好眼力,那边是护国寺,听说近日智息大师刚结束游历回到了护国寺,殿下可要去瞧瞧?」
永昭抿了抿唇,道:「去看看吧。 」
带着一大堆侍卫,永昭浑身都不自在。
护国寺前有一万三千阶台阶,永昭站在最下面,看着上面的雾气,轻叹一声。
「我幼时最怕爬梯子。 」永昭扶着华菱的手说,「那时母后总是带着我去爬芸山的梯子,我总是嫌那梯子难爬,可是每次爬上去后,总是能得到甜甜的糕点。 」
「公主……」华菱于心不忍。
「不妨事,华菱,这一万三千个台阶走完,可灭我心中难事啊。 」永昭轻声哀叹道。
待永昭走到大殿门口,早已是午后了。
一小和尚站在殿门口朝她作揖,「恭迎永昭公主凤驾。 家师有请。 」
永昭抬手扶着发髻,问道:「小和尚从师何人啊?」
「公主去了就知道了。 」
永昭拍了拍华菱的手,示意她等在此处,跟着小和尚去了内殿。
老和尚闭目养神,端坐在席上。
永昭进来后,那人未动也并未开口。
永昭自顾自地拿起桌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自顾自地坐好。
「大师为何要请我过来?」
「姑娘尚有佛缘,不过多次剑走偏锋,睚眦必报,做事从不留有余地,本也是好事,可是殿下又有放不下的事。 老衲劝殿下苦海回身,早悟因兰,方可留得善终啊。 」和尚未睁开眼,却吐出来一大段话。
永昭笑着说:「大师,何为善终啊?我的心中只有章法,多谢大师指点了。 」
「多谢大师的茶水。 茶水是极好的,就是有点剌嗓子。 」永昭一口喝完茶水,起身离开。
智息睁开眼,无声地笑了笑。
26.
永昭绕开华菱,从另外一个门离开了房间。
护国寺很大,安静得很。
绕过一大片竹林,便见着了姻缘树。 枝叶茂盛,每一根枝条上都系着红色的丝带。
永昭伸手,想去抓那飘扬在空中的丝带,蓦地抓了个空。
「何人?」永昭偏头,却见着一黑衣男子直愣愣地站着。
那男子本呆呆地看着,被这声一喝,红着脸垂下头,「在……在下……赵煜晨,唐突姑娘了。 」
永昭没有说话,赵煜晨也就没动,一直保持作揖的动作。
「姑娘……」赵煜晨试探着抬头,那如花似玉的姑娘正望着他。
脸一红,赵煜晨又匆忙垂下头。
永昭笑着说:「公子安好。 」
赵煜晨问:「姑娘可是来这寺里祈福的?」
「我是跟着小姐一起来寺里的,找不到正殿的路了。 」永昭道。
「哦,姑娘,你从这里……」赵煜晨给永昭指了路,然后方才告别。
赵煜晨直至上了马,才反应过来,懊恼道:「竟忘记了问姑娘姓甚名谁。 」
这边,永昭顺着赵煜晨指的路来到了正殿。
如来佛的神像端庄威严,永昭收起笑容,从小沙弥手里买了三炷香。
护国寺的香是极好的,清新的檀香味扑鼻而来,香上面还缠着金线。
她在旁边的案桌上点燃了香,缓步走到蒲团前。
她未曾下跪,却带着最诚恳的敬意,也没有说任何祝福的话语,只是久久未动。
若是我问心无愧,那便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撼动我了。
我以高香敬神明,抵我心中意难平。
27.
「贫道为姑娘求了一支签。 」一个声音传来,永昭抬眼看去。
一和尚穿着又灰又旧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支签。
永昭没接,也未看那支签。
「上好的签。 」老和尚笑着说。
「多谢大师。 」话虽这样说,永昭却没有伸手接。
「贫道空徽见过永昭公主。 」
「空徽大师,这签我不能要。 」
「为何?」空徽很是不解。
永昭道:「我知你是前来报恩的,不过,那一碗水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
「于我却是救命之恩。 」
「大师以自身缘法为我求得上上签,我心里感激。 若是因此坏了你的佛法,那便不是我本意了。 大师慈悲为怀,一心向善,即便那日我没有给大师那碗水,想来大师也不会如何的。 」
「公主,缘法自然,心法自然。 」空徽说。
永昭笑道:「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无需他人多言,也无需他们助我。 」
28.
到了元朝,元帝和元后带着文武百官在皇宫门口迎接。
一般的公主和亲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阵仗。 大家心里也都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公主。
普通公主都是出嫁才有封号,永昭可不一样,一出生便是尊贵的嫡公主,封号加身,从小受宠爱,为国祈雨,安国求福。
远远的,队伍已经出现了。
雍王下马,对皇帝行礼。
永昭也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轻纱掩面,一身紫衣尽显高雅。
众人赞其实在美丽。
「永昭拜见皇上、皇后。 」
「永昭请起。 」元帝笑着将人迎进宫。
永昭被安排居于双溪居。
三日后,元帝设宴于琉璃宫,为永昭公主接风洗尘。
五日后,永昭与太子完婚。
永昭到达的当日,便吩咐竹熙前去探查各个铺子、良田的情况。
「奴婢瑜湖见过永昭公主。 」
永昭正在梳妆,见此道:「请起。 」
「永昭公主,晚上皇后娘娘在御花园设宴,带公主认识一下皇室宗亲。 」
「好,本宫立刻就去。 」永昭侧脸,示意华菱。
华菱很是上道,掏出一枚金瓜子递给瑜湖。
永昭先到了椒房宫给皇后请安,再陪着皇后一齐去御花园。
皇后已是中年,是继后。
而当今的太子,即将与永昭成亲的那个人,是先皇后的儿子,皇帝的嫡长子,元泯。
永昭早已将元朝的格局摸了个一清二楚。
元帝貌美风流,宫里妃子众多,皇子有过不少,存活下来的却稀少得很。
除了太子元泯,还有一位宫女所生之子七皇子元离,只比元泯小一岁。
元离虽然寄养在皇后名下,也算是嫡子,但地位总归低下,又不得皇帝喜欢。
除此之外,便只有尚在襁褓里的十七皇子和十九皇子。
太子地位是很稳固的。
但这元泯在这个朝里的话语权一般,因为皇帝正值壮年,还有一个皇叔雍王在。 他在继承皇位这件事上最大的优势是名正言顺,这也是他现在唯一的资本。
29.
妃子们都已坐好,翘首以盼,大概都很期待这位宋朝的永昭公主。
永昭也没让她们失望,最终得了一句「惊为天人」的赞美。
皇后抓着永昭的手,笑着说派人去请了太子,或许不多时就会过来。
可惜,没等来太子,却等来了太子身边的女官。
「奴婢赵阿明见过皇后娘娘、各位娘娘、永昭公主。 」来者一身宫装,是标准的女官打扮,发髻一丝不苟,钗环简洁大方。
永昭眯着眼,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太子心尖人。
皇后道:「太子不肯来?」
赵阿明:「太子近来政务繁忙,无暇前来。 」
皇后冷哼一声:「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
永昭笑道:「皇后娘娘,永昭第一次来元朝,还没好好看过宫里呢,左右是赵姑娘在,不如让赵姑娘陪永昭去逛逛吧。 」
「也好,永昭你是个性子好的。 」皇后转头对赵阿明道,「赵阿明,既然太子不来,那你便陪永昭去逛逛吧。 」
赵阿明抬头,与巧笑倩兮的永昭对视,半响才道:「奴婢遵旨。 」
「前方是飘渺阁,此阁高一百米,屹立几十年不倒,先祖赐名……」
赵阿明滔滔不绝地说着,永昭忽然道:「阿明姑娘。 」
赵阿明一顿,尊敬地道:「永昭公主有何吩咐?」
「你进宫多久了?」
赵阿明一愣,说:「二十三年。 」
「二十三年啊,本宫未见过太子,不知太子是什么样的人?」
30.
赵阿明一愣,随即又明白过来,未来的太子妃自然是想了解自己未来的夫婿,这样才能投其所好。
于是她道:「太子殿下是陛下的老来子,疼爱得很。 三岁时便识文断字,七岁能作诗,八岁习武,十岁时便跟着陛下去过前线,十二岁时进出御书房辅佐陛下,十七岁能独自处理政务。 太子如今二十一岁,爱民如子,勤勤恳恳地辅佐陛下,已然是能够独当一面、当之无愧的东宫太子了。
「但是,殿下平日里忙于政务,常常忘记用膳,也时常去各州县视察。 殿下喜欢有才情的人,最喜燕云十七州的琵琶,也喜南宁的雪花酥饼,喜欢看古籍典藏,喜欢军事政论,殿下是……」
赵阿明一时说得忘形,一偏头瞧见永昭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她连忙跪下:「是奴婢逾越了。 」
永昭手更快,抢先一步将人扶起,「赵姑娘这是哪里的话。 」
「永昭公主……」
「无妨。 赵姑娘,方才见你那般高兴,想来这位太子殿下定是极好极好的人。 」
赵阿明说:「对,太子殿下是极好极好的人。 」
永昭笑得意味深长。 她怎会不知,赵阿明便是南宁的人,做的雪花酥饼更是一绝。
不过,燕云十七州的琵琶倒是奇了。
会这门技术的都是早年间燕云十七州的燕云鼓楼的人,这楼早在景元二年就被徐知野亲自带兵围了,被烧了个精光。
而会琵琶的人便更少了,只有四人,当时被称为「燕云四季」,分别对应春夏秋冬,都是十三四岁的姑娘。
莫非,当年那「燕云四季」还有存活的人?
31.
三日后,太子大婚,娶的是大宋的嫡公主永昭公主。
排场大得惊人,宋朝前来观礼的是镇国公和霍将军。
永昭是从宋朝使馆出嫁的。
宋朝使馆驻扎的大使名为周年,年纪轻轻大有作为,舌战群儒不在话下。
但是他脾气硬,看见谁都想说两句。 宋帝烦了他,便打发他来了元朝。
原本永昭在这边是有府邸的,宋朝的人在大婚前三个月便赶过来了,到了元朝按照这边的规格仪制重新赶制婚服。
永昭拿着一把扇子,身穿大红喜服,头戴金丝东珠凤冠,看着周年走来走去,他很不安稳。
「周大使这是怎么了?」
周年一顿,拱手道:「回公主殿下,臣有一位朋友想见公主殿下一面。 」
永昭道:「够了周大使,本宫早些年常听父皇称赞你,只道你是忠良贤臣,如今看来,也只是滥用职权为亲友谋便利的人罢了。 」
周年看了看永昭,奈何隔着扇子,并不能看到她的表情。
他说:「公主殿下此言差矣,臣这位朋友或许殿下……」
「够了!」永昭说,「若是周大使等不及,便先退下。 」
周年闭嘴了。
永昭看着前方,却怎么也忍不住泪水。
人人都告诉我,和亲是大义之举,公主殿下实乃大宋女子表率,霍平芜却想法设法地告诉我这是错的。
何为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错,是霍平芜错了。
宋沅然有母亲疼爱,为她谋划,却要拿我母后的命来作跳板。
那我偏要她失母,失去夫家,要她痛不欲生。
霍平芜,你没有选择我,不是我的良人。 你姑姑害死了我母后,我们俩便没有可能。
绝无可能。
32.
元泯如提线木偶一般,将永昭迎回东宫。
刚进新房,永昭便摘下了头冠,竹熙拦都来不及。
「太子妃,不可这般。 」
永昭笑着说:「姑姑行行好吧,这冠子压得永昭喘不过气了,放心吧,今日那元泯是不会来的了。 」
竹熙有些心疼,叹了口气:「太子妃便算得这般准?」
「那是自然。 」永昭招呼人给她拿些吃的,这才恭恭敬敬地端坐好。
过了许久,瑜湖突然求见,永昭早已准好了说辞,却没想到这次的事更大。
「太子妃安,皇上皇后请您移步正厅。 」
永昭低声道:「瑜湖姑姑可知出了何事?」
瑜湖叹了口气,说:「太子妃还是赶紧跟奴婢去吧,晚了可就坏了大事了。 」
永昭摸不着头脑,只能跟着赶忙前去。
正厅里,跪了一地的人。
太子、赵阿明、太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和一些宫女。
皇上面如寒霜,皇后忧心忡忡,正厅里还坐着心怀鬼胎的雍王。
永昭见此,心里暗道:这是什么大事?人都来齐了。
她敛下表情,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去,道:「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
「永昭坐吧。 」皇后勉强一笑。
永昭在一旁坐下来,轻声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太子吃多了酒,不小心走错了房间……」
后面的话不用再说,皇后担忧地望向皇帝,又看了看永昭,道:「赵女官向来严谨知礼,定然不会做出这般丑事……」
赵阿明忽然一拜,「回皇上皇后,是奴婢见太子吃醉了酒,起了攀龙附凤的心思,这才勾引太子殿下,都是奴婢的错,请陛下责罚。 」
皇帝终于抬眼,看了看赵阿明,「你……」
元泯立刻打断皇帝,说:「父皇,是儿臣故意的,莫要责怪赵女官,您要罚就罚儿臣!」
皇帝将手中的东西砸了过来:「逆子!」
33.
正厅里安静下来。
永昭知道了,这是在看她的态度。
赵阿明还想争辩:「太子殿下怎会知道奴婢在何处……」
一只手突然压在她的肩上,赵阿明一愣。
永昭穿着大红的喜服,金钗都还没摘下,在灯火中摇晃,闪到了赵阿明的眼。
「父皇,母后,儿臣认为太子殿下人中龙凤,定然不会行如此苟且之事。 」永昭道,「而赵女官久在宫中,又怎会不知道宫里的规矩?依儿臣看,恐怕事情另有隐情。 」
皇后有些惊讶,瞧了瞧永昭,也满是担心地说:「永昭说得不错。 」
皇帝站起身,缓缓说:「宋帝教导出来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 」
永昭勾唇:「多谢父皇夸奖。 」
「那依永昭看,应当如何?」
永昭道:「太子殿下今日吃多了酒,歇在新房里了。 父皇母后今日高兴,也吃了不少酒,便留在东宫了。 赵女官……赵女官从小在宫中长大,定然熟悉这宫里的事务。 儿臣初来乍到,生疏得很,母后体恤儿臣,太子心疼妻子,便将贴身女官赵阿明赐给太子妃协助她。 」
永昭话毕,几人都有些惊讶。
皇帝大笑:「皇后可听明白了?」
「臣妾明白了。 」皇后满脸笑意地起身。
皇帝笑着出门,只道:「永昭之名,果然名不虚传啊。 」
永昭转身行礼,送皇帝出门,转身,收起了笑意。
34.
皇帝身边的太监将太子请走了。
永昭扶起赵阿明,赵阿明低着头轻声道:「奴婢谢太子妃。 」
「不必多谢,本宫只希望能够在这宫里地位稳固,赵女官是聪明人,应该懂本宫的意思。 」
赵阿明说:「奴婢明白。 」
太子第二日便被宣召进宫,进来南方水患严重,朝中大臣都焦灼得很。
朝中商讨多日也没个决策,元泯这几日都忙得很,常常夜深才到家,每日书桌上都会有一碗据说是太子妃亲手熬制的羹汤。
而永昭也在赵阿明的协助下接手东宫。
这日,皇后设宴于花厅,邀了各家女眷。
说是赏花,实则是相看,为七皇子挑选妻子。
永昭身着紫衣,坐在皇后身边,身后站着的是赵阿明和华菱。
觥筹交错,几个世家女旁敲侧击地打听太子房中的事,一点都不关心七皇子。
永昭被问得烦了,只得说:「妹妹们若是喜欢太子,求皇后娘娘给个恩典便是,东宫可太冷清了。 」
众人见状,纷纷闭嘴。 谁要上赶着去嫁啊?
永昭笑着起身,说要去花园转转,刚伸手想搭上赵阿明,一小姑娘挤了上来。
「太子妃姐姐,不如让语儿陪您去转转吧。 」
看着这小姑娘蓝色的衣裙,漂亮的簪子,永昭眼睛一闪,笑着说:「好啊。 」
果不其然是个想嫁给太子的。
一离了花厅,语儿便施施然地开口:「太子妃姐姐应当还不知道语儿的身份吧?」
永昭直截了当地开口:「孙太傅嫡次女孙妙语。 」
孙妙语一愣,然后道:「没想到太子妃居然知道。 应当是太子哥哥和你说的吧?」
呵,小姑娘,有没有可能,我早就把你们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35.
孙妙语自顾自地道:「太子哥哥与语儿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嘴上自然是记挂语儿的,太子妃姐姐可莫要生气。 」
「当然不会了。 」永昭一脸温柔,「太子说了,三月后,便要迎娶孙妹妹和蒋家姑娘为侧妃,前几日还叮嘱我好好准呢。 」
孙妙语脸色一僵,蒋家姑娘可是京中才女。
「当真?」
「自然啦,本宫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永昭笑眯眯地看着孙小姑娘鼻子一抽,用帕子掩面,悲伤离场。
太子嘛,自然是要纳妾的。
只是元泯没和他说,但是,若他要顺顺利利地登基,有三朝元老孙太傅和戍边猛将蒋将军的助力定然会更好。
三月后,太子妃便张罗着为太子纳妾。
到时候就算赐下来的不是这两人,她也得厚着脸皮去要来。
永昭一个人在花园里游玩了一番,开心得很。
这个花厅连接着入宫之路与议事馆,今日皇帝召见了太子和几位大臣在此议事。
「姑娘。 」
永昭猛地转头,见到了熟人。
赵煜晨身着官服,笑着对她道:「姑娘,又见面了。 」
「原来你是当官的啊。 」永昭也笑,是有些巧了。
「正是,姑娘是进宫来赏花的吧。 」
「对。 」
赵煜晨笑,却只能道:「天色已晚,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
「去吧,赵大人。 」
赵煜晨从议事馆出来时,已是傍晚。
太子的车驾候在门口。 赵阿明立在一旁,见他出来,道:「兄长。 」
赵煜晨笑着问她可好。
元泯说:「赵兄不如跟我回太子府吧。 」
赵煜晨说:「本来我紧赶慢赶,就是为了回来参加太子的婚礼,没想到错过了,这酒定然是要补上的,只是不是今日。 太子殿下,臣还有事,得先行一步了。 」
元泯无奈,只得应了,目送赵煜晨往花园去了。
36.
「阿明,明日邀你兄长来府里可好?」元泯问。
赵阿明不答,只道:「太子殿下快上马车吧,太子妃还在等您。 」
次日,元泯并没能如愿邀赵煜晨过府喝酒,因为他们二人连同十二位官员一同被派往南方治理水患,调查贪官污吏。
太子这一走便是三个月,纳妾的事,也搁置下来了。
永昭这三个月日日与赵阿明一起,泡新开的花茶,埋下亲手酿制的烈酒,过得好不乐哉。
待到开酒之日,永昭喝了个大醉,抱着酒坛子不肯撒手,躺在贵妃椅上,说什么都不进屋。
赵阿明回来时,便见着了这一幕。
永昭脸色泛红,穿着薄薄的紫色纱衣,斜躺在贵妃椅上。
花朵飘落,一幅怡然美人图出现在眼前。
赵阿明上前,屏退众人,伸手抢过永昭的酒坛子,无奈地道:「太子妃,说好的等奴婢回来一同开酒的呢?」
永昭捧着赵阿明的脸,道:「阿明,你知不知道,前两日我的阿妹怀孕啦。 」
「阿妹怀孕了?」赵阿明细细回想,太子妃在出嫁前好像是有个庶妹,貌似是嫁给了当朝一位姓霍的将军。
「对啊,本宫的阿妹怀孕了。 」永昭笑着笑着,眼泪却突然流了下来,「阿明你说,霍平芜他,到底喜欢过我吗?」
赵阿明惊住了,一下子捂住永昭的嘴,确定周围没什么人才敢松开。
她定定地看着永昭,仿佛揭开了神秘东方神女的面纱。
为什么太子妃不介意太子心有有她,还把她带在身边?
为什么太子妃对待事情总是淡如水,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为什么太子妃会对她那么好?
为什么太子妃的屋里会挂着那幅字?
「昭昭若是不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 」
37.
一切好像都有了答案。
赵阿明却并没有觉得这样冒犯了太子,反而认为,这才应该是永昭啊。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公主殿下,如骄阳,似烈日。
她捂着嘴,抱住了永昭。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
让你的庶妹嫁给了你的心爱之人。
让你这个最受宋帝宠爱的永昭公主远嫁。
赵阿明替永昭擦去泪水,轻声地、宛如亲人一般叫着她:「昭昭,有我在。 」
永昭看着赵阿明,仿佛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这一年来,她怀揣着萤火独自行走于茫茫大漠,浑身冰凉,触不着地。
她在花前月下人安好的时候起舞,在寂寥无人的夜里放声高歌。
无人懂她,她也不敢把心事与他人言说。
终于有一天,有个人撕破了她的面纱,带着暖意拥抱她,并告诉她,昭昭,我在。
终于,永昭抱着赵阿明失声痛哭。
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我大概是永远都学不会了。
我只会起婆娑,织艳火,自废堕,闲骨骼,永藏荒虚,剜心截舌,独吞絮果。
第二日,华菱将永昭叫了起来。
「太子妃快起来,皇后娘娘宣咱们进宫呢。 」
永昭眯着眼,阳光穿透窗户纸打在她的脸上。
华菱惊呼:「太子妃!你脸上是什么?!」
永昭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问:「什么怎么了?」
华菱从一边拿过铜镜,永昭接过来,看了半响又丢开,把头埋进被子里,闷声道:「本宫今日非得进宫不可吗?」
脸上红印交错,在明净的脸上甚是明显。
「是皇后身边的瑜湖姑姑亲自来接太子妃的,恐怕……」华菱道。
永昭猛地起身:「给本宫梳妆!」
38.
带着赵阿明到了椒房殿,永昭才知道,皇后今日又请了许多世家女。
不过,会见到雍王倒是她没有想到的。
「儿臣永昭给母后请安,给皇叔请安。 」
皇后笑着将她拉过来,让她在身旁坐下,两人仿佛亲密无间的母女一般。
永昭笑意盈盈,顺着便坐了下来。
见到她来了,雍王便说要去找皇帝议事,匆匆离开。
永昭见状,侧头对华菱低语几句,华菱垂头离开。
往常皇后根本不会说什么,今日却不一样。
皇后见华菱往外走,叫住了她:「华菱这是要去哪儿?」
永昭立刻笑着说:「是儿臣将给父皇母后准的宋朝糕点落在府里了,喊华菱去取。 」
说着永昭示意华菱快走,一边拉着皇后说:「那糕点啊,娇气得很,放不久,但是味道确实是极好的。 儿臣做女儿时,最爱那道糕点。 」
说完她看着下面坐着的世家女说:「到时候将糕点给诸位姐妹分一分。 」
华菱出了椒房殿,却没有回东宫,而是寻了宋帝为永昭安排在宫里的人。
永昭被抓了,连同赵阿明一起,和一群世家女被绑在了椒房殿。
皇后提着剑,一男子对她拱手:「皇后娘娘,王爷说任凭皇后处置。 」
那男子戴着面纱,永昭却认得他的那把剑,名为披露,是雍王的心腹秦淮的佩剑。
皇后一听此话怒道:「他让本宫挟持这些世家女,又不插手,怎么,难道事发之后他要把本宫推出去,平息世家的怒火吗?」
秦淮说:「娘娘多虑了,王爷现在正在完成大业,暂时抽不出手来罢了。 」
皇后一把甩开他,恶狠狠地说:「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
「是。 」
瑜湖说:「娘娘,这些人怎么办?」
皇后在屋里渡步,只说:「等消息。 」
39.
太子元泯和一些青年俊杰都在南方治理水患,分不开身,朝中的大部分都是老臣。
牛马蛇鬼做多了,也就都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如今,雍王与皇后勾结,带兵围了皇宫,三千御林军恐怕已经所剩无几了。
皇帝会在哪里呢?
永昭靠着柱子懒洋洋地开口:「你早就已经牵扯进去了,现在作壁上观也没用了。 」
皇后横了她一眼,「来人,给本宫把她的嘴塞住。 」她咯咯地笑,「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永昭,虽然本宫不敢动你,但这可是元朝,不是你的大宋皇宫。 」
外面忽然吵闹起来,一太监跑进来禀道:「回娘娘,太子妃身边的丫鬟,闹着要找太子妃。 」
皇后笑道:「本宫正找她呢,自己送上门来了。 」
她刚往前走了两步,那太监打扮的人突然跳起,一把匕首横在了皇后的脖子上。
皇后惊呼一声,外面的人鱼贯而入。
来了二十几人,一瞬间扭转了局势。
一男子快步过来给永昭松绑,扶起她:「末将于锦救驾来迟,还请永昭公主恕罪。 」
永昭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问:「华菱呢?」
于锦有问必答:「华菱姑娘不会武功,跟进来难免耽误事,便留在使馆了。 」
永昭点头,又问:「外面如何?」
「回殿下,雍王带领五千精兵围了皇宫,元帝在几位老臣的掩护下现如今躲在了御书房,仅剩下一半的御林军了。 外面很乱,出入口全有重兵把守。 方才进来时,周大使已经派了快马去通知太子了。 」
40.
永昭思量片刻,当机立断道:「这些世家女,你留两个人守着,等外面平息一些了再护送她们出去。 」她又摸出一块腰牌,「把阿明送出去,再去找周年,喊他调兵来救我,就说雍王抓了永昭公主。 」
有兵驻扎在使馆,不过元帝不知道,那是宋帝专门安排的五千精兵。
「殿下您不出去吗?」
「大局未定,我若是走了,恐怕就等不到太子回来了。 」
「殿下,元朝若是覆灭,末将便护送殿下回大宋。 」
「于锦,雍王狼子野心,若是他登基,战乱将会不断。 」
于锦沉默,半响后说了句:「末将明白。 」
赵阿明被带出去了,永昭看了看,提起一把剑,说:「现在,便把那句话实现。 」
「公主殿下,切勿以身犯险。 」于锦急忙道。
永昭笑着说:「当然不会。 」
入夜后,一阵厮杀声响彻天际。
周年带着兵杀了进来。
彼时的永昭,正被雍王押着与皇帝对峙。
雍王:「皇兄,若是永昭公主死在了元朝,你猜宋帝会不会派大军压境?若是不想让永昭死在皇宫外,那你自己便走出来吧哈哈哈。 」
话音刚落,一支箭穿过了他的胸膛。
永昭一愣。
埋伏在一边的于锦立刻飞身而上,抱着永昭滚到了一边。
周年来了。
胜利的呼号响彻天际,皇帝却迟迟未出现。
雍王被压在地上时,手还在抠着地。
周年在外面大声道:「臣周年,救驾来迟!」
出来的是孙太傅,他胡须斑白,灰头土脸的,他对永昭道:「太子妃,陛下请你和周大使进殿。 」
永昭有种不好的预感。
41.
元帝病了,而且病入膏肓,躺在床上毫无生机。
见永昭进来,他道:「永昭。 」
「陛下。 」
他扬手,永昭蹲下来看着他说:「陛下有何吩咐?」
元帝眼里有泪水落下,「宋帝养了个好女儿,你若是生为男儿,就算是做帝王也是成的。 朕羡慕啊,泯儿虽仁义,却没有帝王该有的杀伐决断,也没有辨认忠良的能力。 永昭,朕知道,你想回家去,可是朕只想留下你,不然朝里的那些老东西恐怕不服。 权衡利弊这些事,还要你来为泯儿把控。 」
「永昭明白。 」
「朕恐怕等不到泯儿回来了,这皇位,便交由你了……」
元帝紧紧地握住永昭的手,永昭感受到了掌心的那块布料。
不出意外,那是兵符。
永昭眼里泪光微闪,她替元帝合眼后,站起身来,看向后面的周年,说:「把御书房围起来。 」
孙太傅一愣,几个大臣慌张起来,道:「太子妃这是做什么?」
永昭当然不会解释。
她令人将各位大臣送回各府,世家女也送了回去。 每家都派了重兵把守。
永昭开始接触元帝留下的东西。
第一日,孙太傅等一些老臣、重臣被召进宫。
第二日,一些边缘官员被召进宫。
第三日,犯事官员与有交集的全部被绞杀。
第五日,一切回归正轨。
第十日,太子回来了。
永昭却因太过操劳,累倒了。
万历五十六年,皇帝驾崩,太子泯登基,改建昭;封太子妃宋氏为皇后,居椒房殿;尊皇后张氏为太后,居福康宫。
42.
那一日,永昭在椒房殿里午睡,突然被惊醒。
她披着斗篷起身,取下悬挂在床头的那幅字。
火舌迅速吞噬了纸张,火星子张牙舞爪地跳着舞。
清晨,赵阿明前来看望她。
永昭躺在贵妃椅上,浅浅地笑着。
「昭昭,今日天气很好,我们去御花园逛逛吧。 」
「阿明,我想回家啦。 」
「啊?」
赵阿明再转头,永昭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回家了。
赵阿明一愣,呆呆地道:「昭昭……」
建昭六年,皇后宋氏仙逝,万古同哭,帝极悲,辍朝十日,为其空悬后位六十二年。
【霍平芜番外】
1.
永昭的死讯传来的那一日,霍平芜在碧波湖喝了一夜的酒,第二日刚醒便进宫了。
宋帝罢朝了三日,在勤政殿召见霍平芜。
「臣霍平芜参见陛下。 」
宋帝冷眼看着他,霍平芜道:「臣有隼华公主与其母妃谋害先皇后的证据,请陛下过目。 」
宋帝终于抬起了头。
霍平芜休妻,自请镇守边疆,无召不回京。
贤妃谋害先皇后,证据确凿,贬为庶民。 宫人前去宣旨才发现,贤妃早已身亡。
隼华公主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自行前往静心庵,终生不得出。
事后,宋帝在勤政殿哭得像个孩子。
霍平芜镇守在宋元交界处的燕云十六州。
次年,霍平芜在边疆迎接了元帝。
元帝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男子,旁边跟着的是宠冠六宫的赵贵妃。
边疆设宴,宴会中霍平芜离了席,宴会上的喧嚣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他才走几步,便碰见了赵贵妃。
他转身欲走。
赵贵妃却突然站起身,叫出了他的名字:「霍平芜。 」
「末将参见赵贵妃。 」
「霍将军,久仰大名。 」
霍平芜不解,问:「何来久仰?」
赵阿明笑,道:「昭昭提起过你,在一次酒后。 她念着『昭昭若是不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 』」
「什么?」霍平芜怔怔地看着她。
赵阿明说:「本宫该走了。 」
2.
赵贵妃带着夜色来,又带着夜色走,独留霍平芜一人站在原地。
他好像彻底失去了终其一生不可得的心爱之物。
听闻元帝赴京参加华清宴的那一夜,觥筹交错间,他掏出一枚玉佩。
「这是?」
元泯说:「陛下,这是永昭公主之物,一直流落在元朝,今日由在下奉还。 」
宋帝在宴会上,泪如雨下。
这是永昭及笄那日,帝后亲自为永昭雕刻的玉佩,用的是上等的羊脂玉,正面是永昭二字,背面刻着国玺。
最后的最后,他们称她为永昭公主。
永昭的名字,镌刻在宋元的大地上。
之后,宋元经济互通,成就景元盛世。
五年后,冬。
初雪。
霍平芜在军营中刚巡完营,突然心口一痛。
他捂着心口,视线模糊地抬头,忽然看见了一朵海棠花。
他咧嘴一笑,仿佛看到了一身紫衣的永昭在向他挥手。
「昭昭……」
三日后,霍平芜死在了军营中。
按他的遗嘱,将士们把他们尊敬的霍将军的骨灰撒在了元朝的土地上。
你不肯再见我没关系,让我最后再守着你吧。
番外赵懿
1.
「小爷我可是上京鼎鼎有名的小公爷,你一个小姑娘也敢和小爷比?」三岁的赵懿第一次进宫,插着腰仰着头看着站在楼梯上的永昭。
永昭嘁了一声,说:「本公主管你小公爷小女爷,欺负本公主的宫女就是不行。 」
话毕她上去就是一脚,把赵懿踹得摔在了地上。
赵懿坐在地上,哭着说:「小爷我才没欺负她,小爷我只是想吃那糕点。 」
两人的相识充满戏剧性,还有点搞笑,此后,赵懿便时常入宫来找永昭玩。
五岁时,两人一起去溪园偷看谢摇曳练舞。
六岁时,两人一起去摘碧波湖的海棠花,结果掉进了湖里。 永昭回去后害了好久的风寒,赵懿被镇国公罚跪祠堂三天三夜。
八岁时,赵懿带永昭去马场骑马。
十岁,他们俩一起打赌,谁能在秋猎里猎得第一只兔子。
十三岁,永昭常年穿男装出行,与赵懿穿街走巷,划船投壶,好不快活。
十四岁,永昭收心了,待在宫里专心练舞。
十五岁,永昭进了上书房。 从此,她穿男装出行的日子便再也没有了。
后来,赵懿听闻永昭喜欢看字画。 他思来想去,只觉得别人的字画都是俗物,于是发愤图强,决定痛改前非。
他天天练字练到想吐,半夜还留在上书房。
那日,他写出了一幅极好看的字,正逢他们两人认识的第十三年。
他打听到永昭去了勤政殿,便带上字兴高采烈地往那边去。
路上他却见到那一袭紫衣的女子牵着另外一名男子,一起看烟花。
她说,祝霍平芜过关斩将,早日得胜归来。
2.
赵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去的。
回去后,他买醉青楼,流连花街。
直到,噩耗再次传来。 皇后去世了。
赵懿还是在吃酒时,从别家公子嘴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他一路跑着,只想着永昭这时一定需要他陪,她一定在哭。
可惜天不顺人意,宫门落锁了。
他回到家里,看见自家父亲身披白衣,见他回来冷哼道:「逆子,你还知道回来?」
次日他跟着父亲入宫,没见到皇帝,也没见到永昭。
听闻永昭晕过去了。 他心急如焚,却终是无能为力。
半月后,雨过天晴。
赵懿终于见到了永昭。
他向皇帝求了恩典,带她去碧波湖。 那里的海棠花开了,很好看。
到了碧波湖,赵懿目标明确,要亲手为他的昭昭摘海棠花。
「今天天气真好。 」
「的确,是个艳阳天。 」
一捧海棠花掉在了地上。
赵懿靠着树,垂头苦笑。
你这样死板的山,只会为他动心,对吗?
永昭和霍平芜的事传遍了整个上京。
赵懿成天买醉。
他以为永昭婚期将近,到最后传来的却是隼华和霍平芜成婚的消息。
那时,他在青楼里。
他听完自嘲一笑,用两根手指挑起酒壶,往杯子里倒酒。
后来他进宫,偶然遇见她去霍府宣旨,他便陪了她一路。
隼华也在,穿着一身宫女装,一看就是偷溜出来的,真是不知礼数。
3.
再后来,就是永昭和亲的消息了。
赵懿进宫想见永昭,却一直未得见。
他干脆进宫求娶永昭,被皇帝驳了。
这事还被镇国公知道了,他被关在了屋里。
赵懿想尽了办法出去,甚至以死相逼,把镇国公气得半死。
就这样闹了三天,谢摇曳来了。
和谢摇曳谈了一番后,赵懿又安定下来了。
永昭出嫁那日,全城同庆。
赵懿没去,趁镇国公出门,偷偷跑了出去。
在黎元郡,他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永昭。
昭昭,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你和霍平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答应和亲?
见到永昭,他原本有千言万语想问,最后却什么也问不出口。
他只说:「昭昭,你千万别受委屈了。 」
「好。 」
「昭昭,我赵懿永远是跟你一头的。 」
「好。 」
「昭昭……保重!」
笨蛋昭昭,小爷我看见你哭了。
后来,赵懿并没有接受永昭为他谋求的官位。
他一人一马,游历天下。
他去了燕云十六州,去护国寺为永昭求了上上签。
大师却说她无福缘。 赵懿气得把大师打了一顿。
他去了江南,在朦胧烟雨中,写下了一句诗。
他还去了白彦山,以前和永昭总是想来这里。 可惜山高水远。
4.
现如今,赵懿来了,折下了白彦山最高的那棵树的枝丫。
他又去了元朝京都,品着最好的酒楼的酒,在醉眼迷离里叹一曲春风。
他忽然想起,十一岁那年,与永昭一起去酒楼吃酒。 她那时拜在谢国手席下,日日刻苦练习。
两人都喝醉酒时,永昭突然拿起旁边小厮的剑,站在桌子上舞了一曲。
他又想起一起去摘海棠花时,她将花别在头上,转过头在微风夕阳里问他美不美。
赵懿当时回答的什么来着?
昭昭是上京最美的女子。
他吃完酒便离开了,不敢去见永昭,怕一发不可收拾。
却未曾想,那便是他离她最后一次那么近了。
赵懿本在外游历,听闻元朝皇室更迭,永昭已经成为了皇后。
赵懿觉得自己应该去见她一面了,上京却有事绊住了他的脚步。
镇国公去世了。
赵懿在家守孝三年,又因大哥繁忙,他无奈留在了上京。
又是三年过去。
那日,赵懿原本正在院里看花,却突然心口一痛。
他蜷缩着身子,捂着胸口,泪流满面,不知道何故。
赵懿心痛不安,第二日便进宫了。
他在宫门口看见了前来报丧的元朝人。
5.
后来,赵懿从上京出发,去了元朝。
他又在酒楼喝酒,见到一男子,心情烦闷。
那人是个自来熟的,或许也是心里难受,无从发泄。
那人拿着酒壶过来,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本以为她是世家小姐,还想着去求亲的。 」
「你去了吗?」
「没有。 」
「为什么?」
「她已嫁作他人妇。 」
那人道:「她那么美,那么好,大义在前,命在后,不怕骂名,勇敢果决。 我这一生从没有见过这般的女子。 」
赵懿笑道:「好巧,我便见过一个。 」
那兄弟说他叫什么来着,哦,叫赵煜晨。
赵懿一生游历江湖,看遍人世冷暖。
直到迟暮之年,赵懿再次回到了碧波湖,于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溺于湖中。
那晚的月亮那么美,若是此刻不想你,倒显得我不通人情。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