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专栏《忘川无殇:仙侣皓衣行》
师父带回一个小师妹,众人都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却没想到我毫不在意。
我在衍月宗修行三百年,爱慕追逐了师父三百年。 自从师父把我从凡间救回来,我便情根深种,不能自拔。 可是现在,我看着师父把千娇百媚的小师妹领回仙门,百般呵护,只觉得心头发冷。
原因无他,我重生了。
上辈子早已经被伤得千疮百孔的我重来一世自然是要长点记性。
「泠月,过来,见过你小师妹。 」师父语调清冷,暗含警告。
师父为衍月宗仙尊,德高望重,能拜入他的门下,是无数仙门弟子毕生的追求。 当初,我能顺利拜入师父门下,一来我的确幸运,在家破人亡之际,遇到师父,被带回仙门;二来我也的确出众,当年师父一眼看出我天赋异禀,十分适合修行,才能力排众议,收我为他的三徒弟。
而我,上辈子自十五岁遇见师父,他踏着月光向狼狈不堪的我伸出手的时候,心里就生出了不堪的感情,深刻而酸涩。 这些年,我照顾师父的饮食起居,为了治好师父的咳疾我去无域雪山采千年灵芝入药,为了让师父少受些伤,我去深海寻来仙梭和绫罗,亲手织成刀枪不入的仙衣。 哪怕我为此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只要是为了师父,我无怨无悔。
只是,上辈子师父把刀插进我胸口的时候,我太疼了,灵魂撕扯,五脏俱焚也不过如此。 所以,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师父,刀锋太利,泠月知错了,今生再不敢心存妄念。
我呆愣着迟迟没有回应,众人对我和师父的议论声也纷纷而来,大师兄和二师兄拉着我的袖子,小声催促着。
我回过神来,一抬头便看见师父紧蹙的眉头。
我赶紧走上前去问好:「小师妹有礼了。 」
师父见我乖巧,眉头也舒展开来:「泠月,带你小师妹去灵枢院休息。 」
灵枢院,灵力最充沛也是离师父最近的一个院子,我曾多次讨要,师父也不曾应允我住进去,谁轻谁重,一目了然。
大师兄最是疼我,许是怕我难过,低声劝慰:「别多想,小师妹天赋不如你高,师父才把她安排在灵枢院的。 」
「是。 」我应下,并无不满。
见我如此淡然,众人先是沉默一番,讨论声又猛然而至。
「这泠月怎么了?今日怎么这般好说话?」
「对啊,往常谁要是靠近仙尊一点,她就跟点燃的炮竹一样,今日倒是好说话。 」
「哈哈哈,可能是发现自己在仙尊面前不得脸了,要不就是挨了训斥,今日收敛了。 就怕这小师妹日后免不了被她为难。 」
难怪大家议论纷纷,就连师父和师兄们脸上也透露着不信任。 也是,上辈子我占有欲极强,唯恐有人把师父抢了去。
我想了想,话还是说清楚的好。
「各位,以前是泠月不懂事,给师父和大家带来了许多困扰,师父下山的这几个月来,泠月日夜苦修,心境也提升了不少,这才明白,一直以来我对师父只有师徒之情和感激之情,并无其他感情。 日后,泠月将更加刻苦修炼,光大衍月宗。 」
我说完也不看众人的表情,向师父行了礼便带着小师妹退下了。
我的话半真半假,但总归说出来了,心里觉得畅快了不少。
「师姐,心儿初来乍到,给你添麻烦了,以后有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师姐多多指点。 」
「师妹,不必客气。 」
薛心儿说话客气,挑不出错来,难怪师父喜欢她。 而我深居简出,不善言谈,很难讨人喜欢。 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当然,现在的我也已不在乎任何人的喜欢和不喜欢了,我只想把上辈子的疑惑解开,然后远离这里,去凡间降妖除魔,救持世人,也不枉我修行一场,这原本也是我修行的初心。 只是上辈子被情爱蒙蔽了眼睛,还未来得及实现便身死道消了,实在遗憾。
薛心儿的身世和我很像,都是被妖魔害得家破人亡之后,被师父带回宗门,只不过薛心儿的天赋实在太差,上辈子她连最基本的仙术都学不会。 若不是师父已任仙尊又一再坚持,长老们是绝不会同意师父收这样一个入门弟子的。
尽管如此,师父却对小师妹极尽宠爱,令不少人都眼红,其中也包括我,上辈子我因为太过嫉妒薛心儿,所以明里暗里给她使过不少绊子,只不过往往都被师父发现,挨了不少罚。
直到有一天,我听说师父把我给他缝制的仙衣送给了薛心儿,心里难过至极,口不择言,当众说要薛心儿好看,但是我还没来得及搞什么幺蛾子,就传出薛心儿受人刺杀,身受重伤的消息。 当晚,师父便来到我的房间,要我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于是剜出我的心头血去给薛心儿疗伤,甚至没有听我一句解释。
修行之人的心头血可起死回生,而我习得治愈之术,旁人只有一滴心头血,我却有三滴。 只是别人不知道的是,当初雪山之行和深海寻梭已经耗费我两滴,上辈子师父取走的是我最后一滴。 取完心头血走的时候师父没有回头,他没有看到,我的血一直在流,无法愈合。
我尽管嫉妒薛心儿,却从未想过要她的命,上辈子我只是把癞蛤蟆放进她的被褥里,想吓吓她,让她知难而退,不要再缠着师父罢了。
那么,陷害我的人是谁?他还会有所行动吗?
我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从薛心儿那里回来,我还没来得及踏入灵镜院的门,就听见二师兄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师妹,师妹。 」
二师兄一向好动,我抬头看向坐在梧桐树上的二师兄,十分无语。 哎,还和前世一样,没心没肺。
「师妹,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好像看智障一样,你说,你刚才是不是做什么坏事了?」二师兄一边说着,一边从树上跳了下来。
「并没有,你来做什么?」对二师兄,我毫不客气。
「师父命我来唤你,跟我一起去凝心堂吧。 」
「好,走吧。 」
一路上,二师兄对我上看下看,像是在看杂耍的猴子。
「周子瑜,你出什么毛病了?」我实在受不了他的打量了,故意叫出他的俗名。
二师兄哈哈一笑:「你终于忍不住了是不是?跟我说说,你憋着什么坏招呢?师父没打一声招呼就带回来一个所谓的小师妹,你会不吃醋?你难道不想在那个小师妹修炼的地方扔条长蛇吗?」
「二师兄,我真的真的和以前想法不一样了,我现在只想好好修炼。 」我无奈极了。
「我不信。 」二师兄狐疑地看着我。
「随你便。 」我不再理他。
来到凝心堂,我小心地敲了敲门,得到应允,抬脚走了进去。
师父坐于莲台之上,细碎的月光从窗户透过来,散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间,恍若天人,高高在上,不可亵渎。 我一直仰望的师父此刻就在眼前,可是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隔在我们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却让我心生怯意。
「师父,小师妹已经安顿好了,以后泠月会多多照顾,请师父放心。 」我想师父大概就是叫我来询问小师妹的情况的。
师父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愣怔了一下,迟迟没有回复。 我疑惑地抬头,师父也在看我,四目相对,师父别过目光,开口道:「为师去凡间的这些日子,你稳重了不少。 」
「是,徒儿这些日子不敢懈怠。 」我避重就轻,不再像以前那般一见到师父便黏上去,嘘寒问暖,叽叽喳喳,惹人厌烦。
兴许是见气氛太过尴尬,站在一旁的二师兄笑嘻嘻地开始打圆场:「师妹现在是大姑娘了,竟也变得贤淑少言了。 师父,这可是好事啊,咱们的耳朵都可以清净清净了,哈哈哈。 」
这个二师兄,调侃起我来真是不遗余力,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师父「嗯」了一声,我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
「你今日看来是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
「是,师父。 」
从凝心堂出来,二师兄拦住了我。
「泠月,你在和师父赌气吗?因为那个小师妹?你刚才对师父这么冷漠,岂不是伤了他的心。 」
我看着二师兄担忧的脸,心绪杂乱得很。 在当今世上,师徒结为道侣屡见不鲜,师祖便是和他的小徒弟一起飞升,造福人间,至今提起,仍被歌颂不已,所以我才敢心存幻想,竟妄想和师父在一起。 更何况上辈子师父从未明确拒绝过我,让我误以为我是有希望的。 直到小师妹的到来才打破了我的梦。 我不是特别的,我是可以被替代的,甚至于我是可以被抛弃的。
我并不是刻意对师父冷漠,只是我很怕,有了上辈子的记忆,我知道师父心里是没有我的。 我很怕上辈子师父杀我时的眼神,那么冷,那么无情。 我只要一想到,我就连面对师父的勇气也没有了。
我不明白,在师父心里,我是这么恶毒的人吗?为什么师父不肯听我解释一句?为什么我付出那么多却比不过只来了几个月的小师妹?为什么?为什么?
这些问题萦绕在我脑海里,让我痛苦不已。
「小师妹?你说话啊。 」师兄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
「二师兄,你误会了,师父救我性命,传我术法,对我恩重如山。 我怎么会和他赌气呢?我那天说的话都是真的,从此之后,师父只是师父,我会敬重他,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
二师兄还想说些什么,只是眸光一闪,对着我身后行了一礼:「师父。 」
我慌乱转身,见师父果然站在那里,一时无措。
「泠月,刚才为师忘了给你一样东西,这是为师从墨渊给你寻来的术法秘籍,很适合你的体质。 」说着,师父把秘籍递到了我面前。
「多谢师父。 」我双手接过,前世这本秘籍也是师父为我寻来的,只不过是让大师兄代为转交的,这本秘籍的确很适合我,可惜我上辈子只修习了一小部分。
「泠月,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若是……」
「并没有,师父,只是最近修习太过劳累,如果师父没有别的事,徒儿就退下了。 」
「嗯,好……」
我打断师父的关心,狠狠按下心头的悸动,转身离去。
我知道,师父他在身后看着我。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我告诉自己,我要放下。
回到灵镜院,我关上门,已泪流满面。 放下一个你倾尽真心,无悔付出的人,很疼。 可是壮士断腕,疼也要放。
第二天醒来,我哪里也没有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秘籍,开始钻研。 这本秘籍真的很玄妙,而且真的如师父所说,很适合我的体质。 这辈子我静下心来,认真修炼,发现了很多我不曾发现过的东西。
以往我只知道苦修术法,却不知道术法为形,修习得内核实则在于气。 而我于真气的修炼实在不足,这本书恰恰弥补了我的这一不足。 于是,我日夜苦修,几乎与闭关无异。
一日一日,春去冬来,我就这样过了三年。 这三年,无论谁来我都闭门不出,我在门口挂上「修炼,勿扰」的牌子,不问世事,一心扑在修炼上。
我本就在修行上有些悟性,这三年来,我日夜苦修,修为也是突飞猛进,只是,秘籍我还是尚未参透。 秘籍中的最后一页我始终不得顿悟。
秘籍中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方为大能」。
那么,何为置之死地?又怎么后生?我始终捉摸不透。
修为提升后,我变得更加耳聪目明。 这天,刚过午时,宗门里纷杂的声音不断传来,打断了我的修炼,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我打算出去一探究竟,刚一出门,就看见二师兄气喘吁吁地向我跑来,衣服上还带着血渍,我心道不好。
「二师兄,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魔族来袭,师父重伤,师妹快走。 」
我心内大恸,不顾二师兄的阻拦,快步向外走去。
上辈子,直到我死之前,魔族并没有什么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的重生引发的变动?
我来到大堂,长老们已列开擎天阵,此阵以修行者精血为引,非生死存亡之际不可用。
大师兄和诸位同门正联手抗敌,伤亡惨重,眼看魔族要冲入阵中,形势危急,却不见师父的身影。
「剑来!」我大喝一声,心中焦急,也顾不得招式身法,直接运气,真气自丹田而起,喷涌而出,我点地一跃,只觉得轻盈无比,飞身来到阵前,转身挥剑。
「砰」!「砰」!「砰」!
三声传来,尘烟弥漫,片刻之后,一条深数米的横沟呈现在人们眼前,硬生生地把魔族逼退至堂外。
我咽了咽口水,这威力是我能发出来的吗?这三年,我只知道静心苦修,觉得自己修为大涨,却从未与人比试施展过。 竟不知,一朝出手,我已至元婴境,虽与师父炼虚境相比还差得远,可是在同门弟子中,我已是最强,甚至很多长老也不过元婴境。 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师妹,没想到这三年你修炼如此神速。 」大师兄一脸惊讶。
「这,我也没想到。 」形势稍缓,我松了一口气,却还是不见师父。
「大师兄,师父呢?」
「师父在山门前与魔尊周旋,此次魔尊趁师父重伤之际大举进攻,实在不妙。 」
我闻言,来不及多想,冲至山门前。
果然,山门前魔族和宗门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堆积如山,十分惨烈。 半空中,师父正与魔尊过招,不见身形,只见黑、蓝两道光芒搅在一起,撞击之处,闪电频起。
高手过招,其他人不敢擅动,魔族已被逼出宗门,我们两方就这样在山门外对峙着。
我心中焦急,却也没有办法。
「师父怎会突然受伤。 」我看向大师兄。
「师父带小师妹下山历练,却不想遭到妖兽偷袭,你也知道,小师妹功法不精,所以……」
大师兄没有说完,我也知道,左不过就是英雄救美被拖累的故事。
「仙衣呢?」按理说仙衣护体,就算是妖兽来袭,也可保他不伤。
「这……」大师兄欲言又止。
看大师兄的样子,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师父重伤,却没有听闻小师妹有什么事情,我就应该猜到的。
「师父把仙衣送给小师妹了,对吗?大师兄不必多虑,我没关系的,既然已经送给师父,那便是师父的东西了,师父怎么处置都可以。 」我笑着说道。
「还不是因为她师父才受伤的。 」二师兄匆匆赶来「师父刚出关,她就缠着师父要去历练,否则怎么会遇到妖兽?那件仙衣肯定也是她缠着师父要的。 师妹放心,我去给你讨回来。 」
二师兄一向大大咧咧,不如大师兄细心,却没想到他能一眼看穿我的感受。 我心中十分温暖。
「师父闭关了?」这件事我也是十分惊讶。
「是,自你闭门修炼没多久,师父就闭关了,直到前几天,才闭关结束。 」大师兄答道。
「那倒也难怪小师妹功法不精了。 」我心想。
师父重伤,坚持到此时,只怕已是极限。 我思忖片刻,转身跑回大堂,长老们仍在阵中,见我到来,齐齐把目光投来。
我抱拳行礼:「各位长老,师父此刻正与魔尊缠斗,只怕已至极限,我愿代替师父,成为阵眼,与魔族一战。 」
我刚才真气毕露,想必各位长老也看在眼中,现在魔尊和师父缠斗已久,也是力竭,只要我奋力一搏,还是有与魔尊一战的底气。
果然,长老们对着我点了点头。
我凌空而上,划开手指,以精血为引,长老们也变换手势,转移阵眼。 须臾之间,我感觉到力量自足底而上。
不敢耽搁,我飞身而去,来到山门外,直接一掌劈过去,把师父和魔尊分离开来。
两人退开数米。
我接住师父,带他缓缓落地。
「泠月,你……」师父担忧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话还没说完,便吐了一口血晕了过去。 大师兄赶紧坐下为师父疗愈。
「师妹啊,你这也太猛了吧,一掌就劈过去了,厉害了,厉害了。 」二师兄张大的嘴巴,估计直接吞下一颗鸡蛋是没问题的。
我看向对面的魔尊,他也被我这一掌震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想来好笑,我上辈子性格就是横冲直撞的,这辈子我真心想改一改。 没想到,今生修炼至此,性格我倒是可以自我控制一下了,可是真气却如此霸道。
「你是谁?」魔尊戴着青面獠牙面具,声音嘶哑,辨不出喜怒。
「我乃衍月宗仙尊门下三弟子泠月,请魔尊赐教。 」我直起身来,目光不躲不闪,也直直地看向他。
不等他有所反应,我一跃而上,真气汇集,举剑挥下。
「不自量力。 」不愧是魔尊,他迎剑而上,无所顾忌,看着我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这眼神实在令人讨厌。
剑气撞击,眨眼之间,地动山摇,我俩也同时被剑气反噬,震退数米。
我以剑抵地,仍不低头。
我努力压抑着喉间即将要涌出来的血,也用同样的眼神回敬他。
他与师父缠斗许久,再加上我刚才在擎天阵加持下的奋力一击,受的伤也轻不了,估计也难熬得很。
「哈哈哈,有意思!」
这神经病,竟笑出了眼泪,我不懂,哪里有意思?我五脏六腑都要炸了,有个鬼意思!
「泠月?对吗?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撂下一句莫名奇怪的话,他便挥袖消失了。
看着魔族大军纷纷撤去,我心下一松,猛地呕出一口血来,晕倒之前,我在想,这擎天阵的力量对我来说属实有点超纲了,如果这魔尊下次来找我寻仇,没有了擎天阵的加持,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命在。
「泠月。 」空灵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脑海里,忽远忽近。
是谁在叫我?
「泠月,跟我来。 」
我的意识跟着声音飘走。 这是——凡间。
屋子里一个孕妇在生产,叫声凄惨,孩子却始终见不到头,屋里屋外急成一片,突然,天空中一道流光闪过,直直掉落在屋顶就不见了。 可喜的是,屋内传来「哇」的一声,孩子生下来了。 大家开心极了,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画面一转,孩子长大了,我看不清孩子的脸,看衣服仿佛是个女孩。 母亲给她梳头,喂她吃饭,父亲外出归来会给她带最好吃的糖果。 她依偎在父母的怀里笑得前俯后仰。
眨眼间,我又来到了郊外,我看到这一家人在慌乱地奔逃,后面有一道诡异的黑影穷追不舍。 快要追上的时候父亲突然转过身来,拿着刀跑向黑影,黑影「咯咯」地笑着,一挥手,父亲便死于非命了。
黑影不断逼近,母亲把孩子紧紧地护在怀里,只是她太弱小了,黑影只要伸出手就能扣住她的脖子,任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女孩苦苦哀求无果,又上前拳打脚踢,只想救下母亲。 黑影大怒,他猛地一用力,母亲就没有了生机。
「不!」女孩声嘶力竭,她抬起头来,我看到一张和我一摸一样的脸。
「师妹,醒醒!」是二师兄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大师兄和二师兄正一脸担忧地看向我。
「师妹,你怎么了?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哭,不断地在说梦话。 」大师兄一脸关切。
「我没事,只是做噩梦罢了,不用担心。 」我笑着安慰他们,「师父怎么样了?」
大师兄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便传来小师妹薛心儿欣喜的声音:「师父醒了!」
我站起身来,和大师兄、二师兄一起来到师父的天枢院,薛心儿正守在床边,大长老在给师父把脉。
「仙尊境界非凡,此次虽然重伤,所幸并未伤及灵元,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醒来了。 」
听了大长老的话,大家都放下心来。
「师父好像在说话,师妹你来听听。 」大师兄看向我,一脸高兴。
我坐到床边,耳朵慢慢靠近。
「师父在呢喃什么?」二师兄又问。
「师父渴了,要喝水。 」我说。
送走了大长老,我心绪杂乱,没有再回天枢院,其实,我刚才说谎了,师父不是在要水,他呢喃着的是我的名字,他在叫我「泠月,泠月」。
这算什么呢?重来一世,怎么一切都不同了。
「师姐。 」听到声音,我回头去看,是薛心儿。
「师妹,有事吗?」薛心儿来了没几天,我就闭门修炼了,我俩交集实在很少,不知道她找我做什么。
「师姐,这次拖累了师父,我很内疚,我天生愚钝,不如师姐聪慧,可能我本不该留在这里。 」
「你不要多想,好好修炼,会有进步的。 」听她这么说,我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更何况,上辈子我总是对她恶作剧,多少有些歉意。
「真的吗?师姐,你愿意帮帮我吗?我好希望可以得到师姐的指点啊。 」
「嗯,可以。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了。
其实,除了上辈子的歉意外,我还是有些怀疑的。
比如,师父偏偏带她去历练的时候遇上了妖兽;师父刚重伤,魔族就来袭;还有上一世,是谁重伤了她?
宗门守卫森严,阵法重重,外人除非强攻,否则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并重伤仙尊弟子简直难如登天。
那么,就是宗门里的人了,可她又从不与人交恶,从来都是一副乖巧模样,谁又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去重伤仙尊的徒弟?
如果都不是,那么就只剩她自己了。
我想,真相总会浮出水面的。
得知我要去指点薛心儿功法,二师兄气得跳了脚。 也不知怎的,他竟如此不喜薛心儿。
「世上人心两面,才是正常的,有喜有怒,有笑有泪,你再看薛心儿,她那张笑脸就像是粘上去的。 我不信,世上有人一辈子都是乖乖顺顺的,如果有,那这人定有古怪。 」
说实话,二师兄的这番说辞倒是新鲜。 貌似有几分道理。
「你看你二师兄,在为自己的调皮捣蛋找借口了。 」大师兄调侃道。
我忍俊不禁。 二师兄再次被气得跳脚。
「师妹,我总觉得你变了,虽然你在和我们打打闹闹,可是我总觉得你有心事,很沉重的心事,对吗?」大师兄说完,二师兄也安静下来,他们看着我,让我无所遁形。
「师兄,我经历了一些事情,如大梦一场空,心神俱疲却无从谈起,我可能再也做不回那个无忧无虑、无所顾忌的自己了。 」
「无论你是什么样的自己,你永远是我们最疼爱的妹妹。 不要让自己受委屈,这是两位师兄对你唯一的诉求,好吗?」
「嗯。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有兄如此,何其有幸。
我们三人长大了些才被师父收入门下的,虽然性格各异,感情却很是合得来,两位师兄对我更是像亲妹妹一样。
而师父,对我们来说,既是师父又是兄长,师父是千年一遇的修仙天才,少年老成,光风霁月,早早成为了宗门仙尊。 仙尊对我们师兄妹三人虽然偶尔会很严厉,但是照顾我们还是照顾得很好的,尤其是对我,不过这只限于薛心儿来到之前。
前一世,师父取走我的心头血,我身死道消之后不知道师兄们怎么样了?有没有过得幸福呢?
师父醒了,等我赶到的时候,师父正坐在床边,薛心儿用手帕给他擦拭嘴角,暧昧的场景直直地撞入我的眼里。
我低下头,抬脚走进去。 前世看得这种场景太多了,只是这次我不似从前,心里再没有前世的波澜。
「师姐来啦,快进来坐啊。 」薛心儿热情得像个女主人。
「师父,你好些了吗?」我抬头看过去,师父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师姐,都怪我,若不是为了救我,师父也不会受这么重得伤。 」薛心儿十分自责得样子。
「师父救徒弟本就天经地义,更何况,这些年没能好好教导你,我也有责任。 无须多想,你下去休息吧。 」师父的语气中带着维护。
「师妹多虑了,我和师父一样,只盼着你安好,更何况师父现在也无大碍了。 」
我没有像前世一样大呼小叫地责怪她,也没有贴到师父身边极尽关心。
听了我的话,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我抬头看去,师父正探究地看着我,薛心儿也有些语塞,似乎没有想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
「你先退下吧。 」
我以为师父是在对我说,刚要离开,又听到:「心儿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
我顿住,留在原地。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师父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我都听你师兄们说了,这次多亏你了,长老们也都对你赞不绝口。 」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低着头,恭恭敬敬。
「泠月和以前不一样了,为什么总是低着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和我说说,好不好?」
师父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我有些无措。 师父对我还是不错的,前世也是。
记得有一次,我因为一时贪玩跟着二师兄跑出了宗门,还差点被山中的妖兽吃掉。 危急时刻,师父拿着剑出现了,似乎是跑得太急,风太大,我第一次看见师父衣衫凌乱的样子。 师父打跑了妖兽之后,回过身来紧紧地抱着我。 可是我却很开心,那时我想原来我对师父这么重要。
「泠月长大了,或许我早该懂事了,才不会让师父困扰。 」
我想师父大概也是很困扰的吧,把我当作徒弟一样疼爱,却没有想到我这个徒弟竟然对他生出了妄念,还屡屡迫害他心爱的女人薛心儿。
我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大师兄和二师兄的声音,我长嘘一口气,向师父告退,不等师父回答便逃出了房间。
师父他不知道从我重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又何必多言。 我想,等查清我被陷害的真相,或许我应该从此离开宗门,去人间重新开始我的人生了。
自从我打伤魔尊之后,宗门众人对我也变得恭敬起来。
「师姐,你好厉害啊,居然打败了魔尊,真是给我们这一辈的同门师兄弟们长脸。 」
「师姐,你可以指导一下我的功法吗?」
我笑着回应他们,一一同意下来。
这天,我如约来到灵枢院指点薛心儿的功法。 没想到,薛心儿平时看着聪慧,修炼起来悟性却低得不行。 我已经指点了五六日,却还是毫无进步。 而且这几天薛心儿并无任何破绽,我不禁怀疑,难道是我之前多心了?
「小师妹,我们今日还是把基础的炼气之术先复习一遍。 」
「师姐,这些天辛苦你了,今日就休息一下吧,我们聊聊天怎么样?」还不等我回复,她又自顾自地说道,「师姐织就的仙衣真真是个好东西,刀枪不入,坚如玄铁,真是便宜师妹我了。 」
我没想到,今日薛心儿竟一反常态。
「师父既然已经送给你了,便是你的东西了。 今日你若是不修炼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并不想和她再仙衣这件事上多作纠缠。
「师姐,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你以为师父是真心喜欢你吗?我告诉你吧,我也是无意中发现你父母的死和师父有关系,这才明白师父以前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原来不过是心虚愧疚罢了。 」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薛心儿撕下乖巧的面皮,咄咄逼人,她的真面目终于露出来了,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薛心儿没有回答我,却突然诡异一笑。
「救命啊。 」薛心儿大叫起来,可我明明站着没有动。
「师姐,求你饶了我。 」薛心儿继续大叫,院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薛心儿盯着我,眼中带有狠意,她突然出掌,我以为她要袭击我,伸手去挡,却没想到她反手把掌力推向自己。 就在这时,院门被打开,众人看到的是,我出掌打伤了薛心儿,听到的是薛心儿不断的求饶。
师父和众位长老也匆匆赶来,大师兄和二师兄紧随其后。
「泠月,你在干什么?你可知残害同门是什么罪!」二长老掌管刑狱,一进门便大声质问。
「不是我做的。 」我眼神坚定,目光看向师父。
师父眉头紧皱,示意大长老上前为薛心儿把脉,大长老把脉后冲着师父摇了摇头。
薛心儿为了陷害我竟不惜自己的性命,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师姐,没想到你勾结魔族被我发现,不仅不知悔改,竟还要害我性命。 」薛心儿虚弱地说道。
「你不要胡说。 」二师兄上前为我辩解。
「二师兄一向与师姐交好,自然最容易被蒙蔽,只是证物此刻就在师姐身上,由不得我们不信。 」薛心儿继续污蔑我。
二长老示意两名女弟子对我搜身,果不其然,搜出了魔族用于通信的鬼火令,这东西竟藏在我的袖口里,我却浑然不知。
二长老施法打开鬼火令,里面的内容令众人大惊。 里面写着:我因对师父带回薛心儿心生不满,韬光养晦,修炼三年,三年间一直与魔族暗中勾结,图谋攻打衍月宗。 可魔尊却没想到我为了获得声誉和师父的欢心,中途反水,帮助衍月宗打退了魔族。 这鬼火令便是魔族用来谴责我的行为的信件。
「难怪她突然转了性子,闭门修炼三年,没想到这背后有这么大的阴谋。 」
「真是心狠手辣!」
「难怪她能打败魔尊,原来这一切都是她的阴谋。 」
他们明明前一秒还对我笑脸相迎,这一秒却对我恶言相向,或许二师兄说得对,人心两面,才是常态。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众人对我的批判,觉得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
「师父,你可信我?你觉得泠月是这样恶毒的人吗?」这问题在我心里憋了两世,此刻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师父久久未言。
「仙尊,人证物证俱在,宗门法条,不容罔顾啊。 」
「师父,不要啊。 」
讨伐声、求情声混成一片。
师父抬手制止,众人一时安静下来。
「你怎么说?」师父看向我,眼中带着怀疑。
「师父,是她自己打伤自己的,是她陷害我。 」我拼命解释。
「师父,求你,信我这一次。 」我心中仍然抱有希望。
「师父,师妹不会说谎的,一定是薛心儿有鬼。 」二师兄双膝跪地,抓着师父的腿,苦苦哀求。
「师父,若一定要罚,徒儿愿代师妹受过。 」大师兄也跟着跪了下来。
「若能代过,要刑律何用?更何况谁会用自己的生命去陷害别人?又有鬼火令为证,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仙尊,你贵为一宗之首,万不可徇私枉法,令宗门众人心寒。 」二长老振振有词,话语间已定下我的大罪。
「对啊,不能因为她是仙尊的徒弟就饶了她。 」
「她是仙尊的徒弟,心儿也是啊,而且仙尊明显最喜欢的是心儿,把一直不离身的仙衣都送给她了。 」
众人纷纷附和。
「泠月,献出你一滴心头血,救心儿一命,今日之事便既往不咎。 」师父看着我说道。
「我不要!」我冷冷开口,心中失望至极。
「泠月,不要怪我。 」师父抽出匕首,向我走来。
心里好冷,身上的血液犹如被冻住,我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
好不甘心啊!
师父离我越来越近,我却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泪流满面。
师父被我笑得愣住了,趁此机会,我夺下匕首,一掌拍向师父的胸口。 师父刚刚痊愈,这一掌我掌握着力度,不至于让他旧伤复发,也不能让他即刻来追我。
我已至元婴境,可空手结阵。 我跃至空中,双手结阵,困住众人。
我看向师父,他捂着胸口,一脸惊愕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会伤他,我竟舍得伤他?
「师父,你可知道仙衣是怎么得来的?我从未与你说过,你吃的灵药,你随便送人的仙衣,是我用我的心头之血,冒着生命危险寻来的。 你知道无域雪山有多险吗?你知道深海之底有多冷吗?我知道!师父,我付出一切只为讨你欢心,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声嘶力竭地质问,心里犹如刀割
「罢了,既然事已至此,那么往日种种权当我报答你对我的教养之恩。 今日之后,你我师徒恩情有如此刀。 」
「泠月,我不知道那件仙衣这么重要。 我,我是在救你。 」师父眸光焦急,神情惊愕,仿佛不敢相信我会如此绝情。
下一秒,我折断手中的匕首,飞身而去。
「泠月,你回来!」
师父的呼喊在我身后久久回荡,只是我没有转身。
我漫无目的地在凡间游荡,不知该何去何从。
薛心儿为什么要陷害我?她到底是什么人?还有她口中我父母的死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说的是真的吗?
这些问题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我想我应该要去找到答案。
我虽然打算远离师父,不再回宗门,可也不能蒙受一身冤屈,落荒而逃。
这天,我正在一条小溪边洗手,忽然看见一只蓝色的蝴蝶飞了过来,我心下一喜,这是大师兄的暗号。
我跟着蝴蝶来到一处山林,果然看见了大师兄和二师兄的身影,他们看到我十分高兴,嘘寒问暖,喋喋不休。
寒暄过后,说到正题。
「师妹,薛心儿失踪了。 」
「失踪?」
薛心儿果然有鬼。
「对,你走之后,大长老断定薛心儿活不过当晚,我们把她送回房间,却无意中发现她袖口处有镇元丹的气息,我和你二师兄觉得蹊跷,便趁着她昏迷,搜了她的房间,没想到,在她房间的一个暗格里竟然发现了一部魔族的功法。 我俩赶紧去禀报师父,再回来捉拿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大师兄一脸凝重。
薛心儿竟然在修炼魔功,魔功与仙术相悖,难怪她学不成术法。 而镇元丹不仅可以掩盖她身上的魔族功法,还可以在服用之后的一个时辰让她功法大增,掌力强劲。 原来如此!
「师父知道之后,明白自己错怪了你,十分后悔,这次我和你二师兄偷跑出来,也是师父默许的。 师妹,你回来吧,就像以前一样,师父还会很疼你的。 」
大师兄极力挽留,二师兄也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他们不明白,从我重生的那一刻起,我和师父就再也回不去了。
「大师兄,我不想骗你,我不打算回宗门了,不是因为薛心儿这件事,也不是一时冲动,我考虑很久了,而且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希望师兄成全。 」
大师兄和二师兄对视一眼,看着我,双双皱起了眉头。
「师妹,我知道你对师父的情意,你真的放下了吗?」二师兄少见地严肃起来。
「是。 」我看着二师兄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不会强迫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咱们师兄妹三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别过,你可不要因为在外面太逍遥就忘了你两位师兄哦!」
我看着二师兄最后装出挤眉弄眼的表情,不禁笑出了声。
大师兄也选择尊重我的意愿。
我有两位好师兄,不是亲兄胜似亲兄,我真的很幸运。
相传,魔族与凡间相隔一片无妄海,无妄海上笼罩着上古结界。 海上有一摆渡老人,修仙者和凡人若想穿越结界,除非身上有摆渡老人想要的东西并付给他当作船费,否则上古结界,非上古仙灵不能突破。
薛心儿修炼魔功,必定与魔族有脱不开的关系。 她能悄无声息地离开宗门,也定有魔族中人相助。 她功法不高,在凡间没有庇护之所,很有可能在魔界藏匿。
我因为幼年目睹父母被妖怪杀害,心神受到冲击,忘记了很多以前在凡间的事情。 每每向师父问起,师父总是含糊其词,不愿提起。 我偶尔会做噩梦,噩梦中父母的模样在我的脑海里定格。 薛心儿之前说的话也久久地困扰着我。
我要去魔界找薛心儿,问问她那天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要知道我的父母打底因何而亡!
我抓住一只小妖,命他带我来到无妄海,海上迷雾茫茫,一望无际。
「你若是敢骗我,我就把你扔到海里去。 」我威胁道。
「小的不敢,仙人请看,摆渡老人马上就要到了。 」这小妖连连讨饶。
我上前查看,远处似有一抹微弱的灯光缓缓靠近,我还想问些问题,谁知再一转身,已不见小妖的身影。
我决定去碰碰运气。
海岸边,三三两两的人排起了队,我排在了末尾。
船到了。
「摆渡老人,我乃当朝状元刘术,想要去魔界寻我妻子,无论老人想要什么,我都愿意付出,还请老人带我渡海。 」年轻男人苦苦哀求。
「负心汉,只怕你会脏了我的船。 」摆渡老人冷哼一句,一摆手,年轻男人已经被甩出海岸,不见踪影。
我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后面,心里有些发虚。
「真是晦气,今日又白来一趟。 」摆渡老人看着前排众人,摆摆手,竟不让一人上船,尽管如此,也没有人敢造次。
前面的人都沮丧离去,我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摆渡老人,我乃散修泠月,不知要何条件才可登船?」
摆渡老人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口中念念有词:「来既来,去既去,一珠落,万物生。 天命所在,不可违背啊!」
听说摆渡老人已摆渡万年,见多识广,仙、魔两界都对他避让三分。 这么神秘的人物怎么看起来神神叨叨的。
「上船吧,既然是你,船费可免。 」在我觉得上船没有希望的时候,耳边传来摆渡老人的声音。
我心中疑惑重重,可惜接下来我再怎么搭话,摆渡老人都不再言语,我叹了口气,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穿过结界,景象一新。
没想到,魔界竟和凡间一般,有街道集市、有小贩叫卖,小妖小魔们追逐嬉戏,好不热闹。
我下了船,走在魔界的街道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走进一条小巷,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来一个小妖,应当是还未完全幻化出形体,长得极丑。
「姑娘,我乃银魔,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你看有没有中意的,来一个吧!」他一脸谄媚,说着就要去解开衣衫。
我心中羞愤至极,没想到魔界之人如此不知羞耻,从小到大,我都从未让人如此调戏过。
「你放肆!」
我直接出掌,想要教训一下这小妖,这小妖左躲右躲,连连求饶,谁知动静太大,居然引来了妖差,看出我用的是宗门之术,把我团团围了起来。
他们人多势众,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只好暂时束手就擒。
「你一个宗门之人竟敢在我魔族的地盘上撒野!」为首的妖差骂骂咧咧,很瞧不上我。
「妖差大哥,我虽为宗门之人,可也明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的道理。 这小妖是淫魔,光天化日调戏于我是何道理?若是传扬出去,只怕六界都会以为魔族尽是些淫荡之辈。 」
我振振有词,那妖差也思索了一下,看向小妖。
「你说,是怎么回事?」
「小的冤枉啊,小的只是想卖些银饰品给她,可没有调戏她啊!」小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衣衫向我们展示他挂在内衬上的银饰。
「哈哈哈,你这宗门人蠢得很,此银魔非彼淫魔。 哈哈哈,笑死我了,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那妖差笑弯了腰。
我搞了个大乌龙,脸红得不行,谁知道魔族居然是这么多卖银饰的!
这时跑来一个人,与为首的妖差耳语了几句,只见那妖差脸色一变,连连点头称是,然后命令道:「这人乃宗门重犯,马上把她压入无间地牢,不得有误。 」
「哎,你看你,我不过就是想卖个银饰给你,你激动什么劲儿!摊上麻烦了吧!」小妖还在喋喋不休,直到妖差轰赶,他才离去。
无间地牢是魔族关押秘密要犯的地方,有重兵把守,除非有魔尊特令,否则任何人不得擅入。
究竟是什么人大费周折把我关在这里?
地牢里不见天日,我被关押在最里面的一间,倒是安静得很。
大约到了吃饭的时候,几个妖差拿着伙食过来,在我面前一扔,又骂骂咧咧地走到对面,拿着手里发了霉的东西狠狠丢过去,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传来了一声闷哼,接着便是一阵铁链声。
「这死半妖,居然还活着,真是浪费粮食。 」
「听说这半妖是魔尊同父异母的弟弟,因为偷炼了禁术被关押在这里的?」
「他一个低贱的半妖,血统连我们都不如,也配和魔尊称兄道弟?修炼了禁术又怎样,还不是跪在这里任我们揉搓,真是天生的贱命。 」
「看他那样子也活不了多久了,我们赶快走吧,真是晦气。 」
等妖差们走了,我仔细一看,对面竟还囚着一个人,他被铁链穿透了琵琶骨,脚踝也被钉在地上,双膝弯曲,呈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毫无生机,犹如一座雕像。 想来他应当是极危险的人物,就连关押他的铁笼子都是由玄铁制成的。
地牢里寂静得可怕,在我待得快要受不了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
来人在我面前站定,我抬头看了看,竟是薛心儿,她身穿黑红色魔族服饰,妖娆无比,不复在宗门时的乖巧模样,旁边的妖差对她点头哈腰,看起来,她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怎么样?这里还不错吧,我特意给你找的。 」
「为什么陷害我?」
「因为我讨厌你,讨厌师父对你的情意,讨厌你有两个那么疼爱你的师兄,更讨厌你天赋异禀,功法大成,同样是父母双亡,论容貌,论性格,我哪样比不上你?凭什么你拥有一切,而我只能做你的替身,活在你的阴影下,所以我就是要陷害你,看着你痛苦的模样,我只觉得痛快!」
薛心儿越说越激动,神情癫狂,眼睛狠狠地瞪着我。
「我从未想过与你争,况且师父喜欢的人是你。 」
薛心儿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捂着嘴低笑。
「看来你也被师父骗了,你知道吗?师父曾亲口承认过,是因为我和你身世相同所以才会收我为徒,就是想让我和你做个伴。 每次他看我,就像透过我再看另一个人,后来我发现,只要有你在的地方,他的心神就会被你牵动,哪怕他不敢用眼睛看你,我也能感觉得到,他的心也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你。 你闭门修炼,他见不到你,竟也跟着闭关,对我不闻不问,让我因为功法不精饱受嘲讽。 」
「是你想多了,师父从未喜欢过我。 」
薛心儿的话颠覆了我的认知。
「你当然以为他不喜欢你,他把他的深情掩藏了起来,根本不敢面对你,他封印了你的记忆,因为你的父母就是他害死的,他心怀愧疚,可又怕有一天真相曝光会永远失去你。 」
薛心儿说完又掏出了一块玉佩递给我,我接过玉佩的瞬间,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裂开来。
「这是我偷拿出来的师父用来封印你记忆的神器,你好好看看你的记忆里都有些什么吧。 」
一幕幕场景在我脑海里浮现。
祥和安逸的小镇上在某一天突然来了一群修仙之人,他们身姿绰约,御剑而来,看呆了小镇上的一众百姓。
父亲身为一镇之长,听到消息,急忙赶来接待,对他们十分热情,只是问及来意的时候,他们全都闭口不言。 父亲见状,出于对修仙之人的信任,也就没有多问。
为首的仙者为感谢父亲的款待,掏出一块玉佩送给父亲,声称这块玉佩是宗门灵器,可以强身健体,保人平安。 父亲收下玉佩,十分高兴,那天正值我生辰,父亲亲手在上面雕刻了花纹便把它作为生辰礼送给了我。
我收到玉佩,很是喜爱,时时佩戴着它出去玩耍。 那群修仙者常常出门,我有心感谢,却始终找不到机会。
这天,他们难得没有出去,我亲手做了一些糕点打算带过去作为谢礼,谁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争执声。
「这下糟了,没想到我们不仅没有找到上古灵珠,还走漏了消息,引来妖魔们的觊觎。 」
「上古灵珠蕴含上古力量,又有治愈万物的功效,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落在妖魔们的手中。 」
「目前最棘手的是这座小镇的人们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引来妖魔,只怕会生灵涂炭。 」
我没想到无意中会听到这样的惊天消息。 心下一惊,我要赶快告诉父亲。
「是谁?」
慌乱中,我打翻了手中的糕点。
门「吱」的一声从里面推开,我扭过头去,看见了师父的脸。
画面一转
原本热闹的小镇变得尸横遍野,空气中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妖魔作怪,我们没有还手之力,他们抓住人就问灵珠的下落,不知道的通通杀掉,那群修仙之人却不知所终。
我又看见噩梦中的场景,那只魔紧紧扼住我母亲的脖子,我拼命呼喊也无济于事,他轻轻一扭,让我永远失去了母亲。 他冲着我飞过来,我闭上眼睛,以为可以和父母团聚了,却久久没有动静,等我再睁开眼,看见那只魔已经被弹出去好远,我身上的玉佩闪耀着光芒,让他不得近身。
我抽出父亲送我防身的匕首,决心与他同归于尽,千钧一发的时刻,师父来了,他拦住我,护在我身前。
「凡物伤不了他,不要枉送性命。 」
那只魔见来人实力不凡,转身逃走。
「来衍月宗吧,我会收你为徒,护你一生。 」
师父一边说着一边拿过我手中的玉佩,将我的记忆封印在了玉佩里。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师父的怀里。
呵!我这一生真是个笑话,竟然认害死我父母的凶手为师,活得稀里糊涂,不知所谓。
「泠月,你既已知道了真相,也可以做个明白鬼了。 」
薛心儿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她要对我动手了,我一动不动,任她宰割。 死了也好,我想,世事纷杂,心神俱碎,也许死才是最好的解脱。
薛心儿还未碰到我,一声「住手」传至耳边。
「魔尊要见她,你不要乱来。 」来人话语间暗含警告。
我跟着薛心儿来到魔宫,魔宫巍峨耸立,殿内站着两排实力不俗的魔将。 魔尊楼逸身穿金边黑袍,端坐其上。
「泠月,我们又见面了。 」
「魔尊,别来无恙,怎么?伤好了?」
楼逸嗤笑一声,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揭短。
「你大胆!」薛心儿瞪着我,表情不忿。
「魔尊,此人乃宗门中人,不如早些杀了,以绝后患。 」
说话的人站在楼逸身旁,隐匿在黑暗中,若不是他突然出声,我根本没有看见他。 看来此人修为不低。 我看着他,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泠月,你不必如此,其实我们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楼逸并没有听从旁边人的建议,反而给我抛来了橄榄枝。
「哦?你什么意思?」
看来楼逸并不想杀我。
「宗门之人如此虚伪,他们害你父母被妖怪杀害却不去搭救,还要瞒着你封印你的记忆。 最可笑的是,你师父这个懦夫居然因为对你太过愧疚而不敢面对你的感情,甚至把这种歉疚补偿在和你身世相同却害你身陷囹圄的人身上。 既然如此,你何必执迷不悟,你实力强悍,不如归顺我魔族?」
杀人诛心,楼逸实在厉害,句句说在我的痛处。
「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是生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
「魔尊,不可啊!」薛心儿有心反对。
楼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威压之下,薛心儿也不敢再多言。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得再进无间地牢。 」楼逸警告薛心儿,薛心儿也只能恨恨地看着我离去。
回到无间地牢,我瘫坐在地上,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被封印的记忆涌了上来,我看着手中的玉佩,一时泪如雨下。
忽然,铁链「哗啦」一声传入我的耳中,我擦干眼泪,转头看去,只见对面玄铁笼子里面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手上的玉佩,模样十分激动,甚至有些狰狞。
「泠,月。 」他一开口,声音好像割破了喉咙般嘶哑难听。
他认识我?我上前几步,仔细探看,这才看清他的样子,斜眉入鬓,双目赤红,面目清俊,长得倒是不错,只是我的记忆里似乎并没有这张脸。
「你是谁?」我出声询问。
他的眼睛慢慢转移到我的脸上,看着我的眼睛,泪水一滴一滴滑落,那样子好像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他还没回答,外面就传来说话声,有人来了!
「藏好,玉佩。 」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嘱咐,但是我感觉到他并无恶意,于是乖乖地把玉佩藏了起来。
看身影,来人好像是刚才在殿上坐在楼逸身边的那个人,他一只埋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十分熟悉。
「小丫头,好久不见。 」他抬起头来,面容诡异。
「是你!」
我看清他的脸,记忆回到父母被杀的那个晚上。 他的脸曾无数次出现在我的噩梦中。 我的仇人,此刻近在眼前,灭门之恨,屠村之仇,怎么能忍?
仇恨让我几欲崩溃,我抽出佩剑,蓄起全身的力量,不要命似的发起一次又一次攻击。
我筋疲力尽地跪倒在地,面前的铁栏被我打得七零八落,却没有见到那只魔的身影。
「哈哈哈,不自量力。 」
那只魔的声音从我的头顶响起,我抬头看去,他翻动手势,划出无形剑气,强大的威压让我直不起身子。 他竟是化神境强者,并且看样子几乎马上就要踏入炼虚境了。
眼看着剑气向我劈来,我不躲不闪,默默地将真气沉入丹田。 等他剑气落下的那一刻,我要自爆灵元,与他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地牢内一阵铁链响动,「轰隆」一声,一道蓝光自那座玄铁牢笼冲出直奔那只魔攻去。 那只魔被蓝光从空中打下,狠狠地摔在地上。 同时一个人影瞬间落在我面前,他微微回头,冲着我说道:「不要做傻事。 」
他居然能出来!
「楼夜,你竟然出来了!」那只魔一脸的不敢相信。
「若不是我愿意,你们以为区区玄铁能够困得住我?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自会回来跟他算账。 」
楼夜说完便抓起我的肩膀消失在无间地牢。
一路上楼夜都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他有些生气,但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身上还残留着穿琵琶骨的勾子,脚踝上的血也止不住地流,可他却一声不吭,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只是偶尔会停下来等等我。
「你好像在流血。 」
「嗯。 」
我试着与他搭话,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实力太强,气压太低,还是小心为上。
我们走到一处山洞,这山洞外面野草纵横,十分隐蔽。 洞内只有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块,不过倒还算干净。 他坐在山洞靠外面的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我学过治愈之术,可以帮你疗伤。 」我看着他的伤口实在有些于心不忍,更何况他刚才还救了我。
「有劳你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了我,眼神中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看清勾子的位置,小心地一点一点将它取出。 其间,他一声未吭。 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他让他可以忍受这么难熬的折磨,我想不出来。
去除掉束缚的那一刻,他倒了下来。 我赶紧上前,划破手指,将血滴在他的伤口,然后使出治愈之术进行疗愈。
「你……」见我划破手指,他有些惊愕。
「这样你可以少受些罪,我的血有治愈功效。 」
说来也奇怪,我的血自幼便有治愈功效,那时的我还没有修炼治愈之术,偶尔看到受了伤的小动物,于心不忍便偷偷割破手指救助它们。 这件事除了父母和师父,我从来不敢向别人随意提起。
楼夜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脸色也有所好转,只是他的身体还有些虚弱,刚才的一场大战,也耗费了他不少真气,我在地上铺了些草,扶着他慢慢坐下来。
「你既然可以逃出来,为什么还要留在里面受罪?」
「我在等一个人,楼逸知道她的下落,只要我在里面待够五百年,楼逸就会告诉我她的下落,我找不到她,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
「那你……」话说到一半,我戛然而止。
我本来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出了玄铁牢笼。 又想起来他貌似是为了救我才冲出来的。 难怪他一路都不怎么搭理我,看来是我连累了他。
「对不起。 」我闷声道。
他看了一眼,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嗤笑一声,不再言语,神情落寞。 我心里更加愧疚。
半夜,楼夜突然开始挣扎起来,用身体不断地砸向地面,十分痛苦。
「楼夜,你怎么了?」
我赶紧上前给他把脉,此刻他经脉大乱,隐隐有爆裂的趋势。 我赶紧运功,以掌对掌,用自己的真气为引,为他疏通经脉中的躁动之气。
折腾了好一会儿,楼夜的情况才堪堪好些,他的经脉十分不寻常,时而躁动如火,时而凝冻如冰,就连身体也随着经脉的变化忽冷忽热。 若是长此以往,他非得没命不可,暂时的疏通只能缓解一时,治标不治本。
我把楼夜慢慢放下,刚要离开,发现他伸手攥住了我的衣角,痴痴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没回来?」
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便昏睡过去。 大概是昏睡中的梦话吧。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衣服从他的手中解救出来,实在太累了,没过一会儿,也慢慢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我感觉到好像有人在盯着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张清隽的面庞出现在我眼前,四目相对,他有些猝不及防。
楼夜不自然地收回目光,急忙起身,慌乱之中他一个趔趄朝我扑了过来。 一张惊慌的脸在我眼前放大,鼻尖相撞,嘴上温软,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清晰可闻,越跳越快,只是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对,对不起。 」他赶快起身,说话结结巴巴,低着头,耳尖微红。
我从迷糊的状态立马清醒过来,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衫,站起身来,心里兵荒马乱。 我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和人这样亲密接触过,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野果可以吃。 」许是他也受不了现在的气氛,说完这句话,楼夜快步走了出去。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淡定下来。 只不过是个意外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看着楼夜离开的方向,想到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想要叫住他,不过我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声。
大仇未报,难以心安,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楼夜与我本无瓜葛,但为感念他的救命之恩,我还是在洞墙上刻下「已走,勿念」四个大字。 我这一去,不知生死,他的恩情只能来世再报了。
魔宫周围有重兵把守,为免打草惊蛇,我乔装成送菜的混了进去。
「这魔宫里最近怕是有什么大事吧,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 」
「我听我在魔宫里的亲戚说,无间地牢里丢了一个很厉害的囚犯,肃长老亲自下令,增派守卫,以防万一。 」
「肃长老是谁?权力很大吗?」
「肃长老你都不知道啊!他可是魔尊的心腹,名叫肃慎,平时深居简出,十分严厉,但是境界极高,听说已经到了化神期了。 」
「诶?你谁啊?怎么跟在我们后面。 」
「各位大哥,我是新来的,多多关照哈。 」
「原来是新来的,难怪这么大惊小怪。 我告诉你,我这可是独家消息,你可不要泄露出去。 」
「是,是,是。 」
我低眉顺目,假装出一副胆怯的样子,又拉了拉头上的帽巾,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跟着这群人来到了厨房,厨房里人手杂乱,烟雾缭绕,我找了个机会钻入人群,刚要抬脚离开,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
「你去把这些菜送去肃长老的房间。 」
「是。 」
我端着饭菜走在长廊上,心想趁着这个机会在魔宫里行走,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到那只魔了。
魔宫巍峨耸立,长廊交错,肃穆冷清,偶尔有一两个人从我面前走过也都是目不斜视,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听见声音,我赶紧低下头去,将饭菜提到来人的眼前。
「大人,厨房人手不够,叫我去给肃长老送菜的。 只是魔宫威严,小的一时迷了路。 」
「厨房那群人真是越来越懒怠了,什么人都敢往魔宫里领,我告诉你怎么走,你赶快送去,若饭菜凉了,仔细你的皮。 」
我连声称是,顺着他指的路离开,越往里走人越少,建筑也越来越精美,看来我这是深入魔宫内部了。
我走到一座宫殿门前,说明来意,便被放了进去,却在路过一个房间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于是顿住了脚步。
「魔尊,再过几日便是七星连珠,我们只要凑齐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还有一百零八人皇之后在无妄海结出法阵便可召唤出上古灵珠,拥有无上力量。 一统六界,近在眼前。 」
「肃长老,这个方法未免太过残忍,不说三十六位阴年阴历阴时结丹的修士,一百零八位阴年阴历阴时出生的凡人难以找齐,还要牺牲我魔族七十二位阴年阴月阴时的魔兵。 魔尊,这件事我绝不同意。 」
「好了,你们不要争执了,肃长老,这件事行不通,不必再议了。 」
又是上古灵珠!我悄悄从门缝望进去,楼逸正坐在里面,在他的下方坐着两位长老,我定睛一看,左边坐着的正是那只魔。 我心中一时激愤,不小心泄露了气息。
「谁?」
只听里面有人大喝一声,就要冲出来。 里面这三人实力均在我之上,我心感不妙。 可又转念一想,我今日来本就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怕的。
我丢掉手里的饭菜,唤出我藏在背后的灵剑,冷眼看着他们三人从房间走出,毫无畏惧。
「呵,你胆子真是不小。 」楼逸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今日非结果了你不可。 」
听到这声音,我心想,肃慎果然是他。 想来是因为我偷听到了他们的好事,肃慎面色不善,他快速出手,杀气甚浓。
我提剑而上,丝毫不惧,凭借一股霸道真气与他大战了三百回合。
「肃慎,哪怕今日同归于尽,我也要取你性命。 」
「就凭你?」
肃慎恼羞成怒,身形更加凌厉,他凌空一剑,直劈下来,我以剑御之,被击退数米,强大的剑气让我五脏俱伤,口吐鲜血。
「你跪下来求我,或许我会饶你一命。 」肃慎神情得意,胜券在握。
「你做梦!」
电光石火间,我突然感到一股热流流向四肢百骸,丹田间源源不断地涌出力量,只见天空中一道惊雷劈下,我的剑光芒大胜,一瞬间,肃慎被弹了出去,摔倒在地。
「她,她居然突破了。 」站在楼逸旁边的魔族长老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有人能边打边突破的。
光芒褪去,我刚才受的伤也瞬间痊愈,仿佛灵元都受到了滋养,无比舒畅,我居然突破到了化神期。
「哐当」一声,不知什么时候玉佩从我的袖口掉了出来。
我捡起玉佩,剑指肃慎,虽然我刚刚突破化神期,但我真气特殊,加在一起,可与肃慎一战,关键时刻,楼逸却开了口:
「泠月,你不要忘了这是在魔族,你不过刚刚突破化神期,还不是我的对手。 」
楼逸说得没错,若他想要插手,只怕我无法得手,甚至连近身都不能。
「以多欺少,传出去只怕你魔族会成为六界笑柄。 」
「你不必激我,若你不想我插手也简单,除非你告诉我你这玉佩从何而来?」
这玉佩虽为灵器,可除了纹路是我父亲亲手雕刻上去的之外也没什么特殊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楼逸和楼夜会对它这么好奇。
「这本是父亲送我的生辰礼,上面的纹路还是他亲手刻的,只是后来被师父用来封印我的记忆,不久前薛心儿把它偷出来之后又交到了我的手中。 」
我三言两语介绍完玉佩的来历,观察着楼逸的表情,希望他说话算话。
「原来是你!泠月,我总算知道你的名字了。 这么说楼夜也看到这块玉佩了?我说他怎么会出无间地牢呢,原来是找到你了。 」
「你什么意思?」
楼逸的话说得云里雾里,我有些不大明白。
见我疑惑的表情,楼逸先是惊讶了一下,后来又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竟然忘了他!我都有些同情我那半妖弟弟了。 他可是为了你在无间地牢里受了百年折磨,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一场笑话。 」
我皱着眉头听完楼逸的话,有什么东西似乎从我的脑海中闪过。 我努力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趁着我愣神的时候,倒在一旁的肃慎见时机正好,一跃而起,施法逃离。 等我反应过来,他早已没了身影。 我后悔不该如此大意,把剑抛向半空,一跃而上,打算御剑去追,却不想有人在我脑后使出一记手刀,昏倒前我听见了楼逸的声音:
「你伤了我两次,还想逃走?」
无耻至极,说话不算话!况且,我明明只伤过他一次!
开玩笑的时候,二师兄和我说过,在你梦到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个人在想你。 那时我和大师兄还笑他话本子看多了。
在睡梦中,我的身体飘飘摇摇,来到一个叫红叶镇的地方,在这里我看到了我的父亲母亲,还有我自己。
这天正是我的生辰,我收到父亲送的玉佩,心里十分喜欢,急着要戴出去玩。 父母对我一向宠溺,镇上又十分太平,所以他们倒也从不拘着我,给了我充分的自由。
我戴着玉佩,来到了一片山林中,这里的一个山洞是我的秘密基地,秘密基地里有我救治的各种小动物,那时,我最喜欢躲在这里看那些酸掉牙的话本子。
走到半路上,我看到前面有两道身影,一个仰着头站着,高高在上的模样。 另一个跪在地上,面无表情,身形瘦削。
「楼夜,若不是你和你母亲,父尊也不会离开我,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低贱的半妖,只配跪在地上任人践踏。 」
「楼逸,我不许你侮辱她。 」
跪在地上的楼夜麻木的脸上出现了愤怒的情绪。 楼逸冷哼一声,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伸出手来要把楼夜推翻。 楼夜也不甘示弱,和他扭打在一起。
「住手!」
不知道两人身份的我以为他们和我一样是凡间普通的少年,见他们愈打愈烈,于是出声制止。
两个人听到声音停下手看了过来,楼逸愣了一会儿,一把推开楼夜,又恢复了刚才高傲的样子。
「你是谁?」
「你管我是谁!你出言挑衅,辱人父母,还出手伤人,欺人太甚。 」
我学着话本子里的大侠伸张正义,楼逸却暴跳如雷。
「我偏要欺负他,欺人太甚又怎样!」
楼逸说着又要动手,我冲上去挡在楼夜身前,准替他承受,没想到,在楼逸快要碰到我的时候我身上的玉佩突然发出光芒,把楼逸的力量反噬回去,楼逸摔倒在地。
我当即拉起楼夜拼命地跑,跑了很久,确定没人追上才停下来。 楼夜气喘吁吁,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看着我,眼神中带着防。 可惜那时的我还太天真,一点也没看出来,仍然热情不减,想要行侠仗义。
「你怎么那么傻!就跪在那里让他欺负?不知道逃开吗?」
「逃?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
「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我顺理成章地带他来到我的秘密基地,山洞不大,但让我整理的十分温馨,洞内装饰着五颜六色的花束,地面上铺着毯子,小动物们在上面跑来跑去,一点也不怕人。 洞内还有一块石板,我在上面铺上了厚厚的被褥,被褥旁边是各式各样的话本子。
我既然带他逃跑就要负责到底,不能让他无家可归,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秘密基地送给他,谁让我是个大侠呢!
我正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楼夜却突然吐出一口血来,昏了过去,我吓得赶紧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却无意间看见他脖子下面有一条深深的血痕,我扒开他的衣领,惊得深吸一口气,楼夜的身上可以说是伤痕累累,有的是青紫的瘀血,有的是深深的鞭痕,纵横交错,十分骇人。
我从没见过这么血腥的伤口,看着他躺在地上无助的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思忖片刻,我咬破了手指,将指尖的鲜血慢慢滴在他的伤口上,又移到他的唇边,血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嘴里。
我看着楼夜悠悠转醒,心里很开心,他神色有些虚弱,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哪里,愣怔片刻,扭过头来,看着我,又摸了摸身上痊愈的伤,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你?」他刚要开口,却感觉嘴里有些血腥的味道,抬手摸了摸,摸到了嘴角残留的血。
「这是?」他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流着血的手,恍然大悟,只是面色有些惊愕和不敢置信。
「这可是我的秘密,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我叮嘱他,父亲曾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不可以泄露自己血液的秘密,若是让别人知道了,恐怕会引来不测。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不过是个没人要的低贱之人罢了。 」楼夜的语气伤感中带着感激。 他低下头撕下自己衣服上一片干净的布料,小心地为我包扎。
「你不要这样想,在我看来,你比那个什么楼逸好多了,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对了,你父母呢?」
「父母?没见过,听说我父亲被仇家杀死了,母亲心里深爱父亲,又嫌弃我没能随了父亲高贵的血统,最后生无可恋,生下我后不久就殉情了。 」
他苦笑着回答,神情落寞,见他如此,我也不再多问,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
我见楼夜还是有些不开心,便抱起一只小兔子走到他的面前,抓起他的手放到软软的兔毛上一下一下地抚摸,接着我又拿了一根胡萝卜递给他,示意他放到小兔子的嘴边,那小兔子似乎闻到食物香味,拱着小屁股,一口一口地吃起来,模样十分可爱。
「你看,是不是很可爱?」
我笑着看向楼夜,他也看向我,眸光中仿佛有什么被化开了,温柔四溢,嘴角也勾起了笑。
转眼间,我已经出来了两个时辰,我怕父母担心,便和楼夜道了别,约定第二天再来找他。
回到家我心不在焉,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好不容易到了第二天,我一大早起来做了糕点便出发去找楼夜。
我们一起吃糕点,一起去采花,一起救治小动物,不知不觉间已十分熟捻。
这天我又窝在洞里看话本子,楼夜在我身旁为我编花环,那模样十分贤惠,活像个小媳妇。
我看到精彩处,不由得突发奇想,走到楼夜身旁坐下。
「楼夜,你说我算不算是救了你一次?」
楼夜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继续说道:
「那你说,救命之恩是不是要以身相许?」
听完我的话,楼夜脸色涨红,低着头,眼神飘移,不敢看我的脸。
「楼夜,你说话啊?」
楼夜扭过头来,看到了我手中的话本子,脸色微怔,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你可知道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像我父母那样?」
楼夜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我的脸,好像在抚摸着一件珍宝。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中情绪翻涌,犹如地狱里的鬼魂仰望人间,看我心惊。
「泠月,说过的话要算话。 」
我没想到楼夜居然这么认真,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就听见母亲的呼唤,我赶快起身回应,离开的时候我对他说:
「我明天再来,你等着我。 」
楼夜的眼中泛起亮光:「好,我等你。 」
却不想,这一别便是百年。
我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发蒙,原来我和楼夜少年就相识了,也许是记忆被封印的太久,我竟然忘了他。
门「吱」的一声被打开,楼逸走了进来。 我冷冷地看着他的脸,心中警惕。
「你醒了?看你这样子,是全都想起来了?」
「再怎么样楼夜也是你的弟弟,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你闭嘴,他不配?若不是他和他的母亲,父尊也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在母亲的仇恨中长大,我凭什么不能这样对他?」
楼逸神情激愤,声声质问,他看着我,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又笑了起来:
「我有个提议,也许可以一试。 」
看他的样子,我的直觉告诉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丝毫不想理他,他也不恼。
「你说,如果我把我们成亲的消息放出去,我那好弟弟会是什么反应?哈哈哈,这一定是场好戏,既然他抢走了父尊,那我就抢走他心爱的人,倒也公平,你说是不是?」
果不其然,我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人话来,这人的大病已经没法治了!
「你就这么确信你能打得过他?楼夜的境界丝毫不比你差,你再不甘心也没用。 」
「半妖之身,本是废物一个,你以为他是怎么修炼的?他为了找你发了疯竟跑去修炼禁术,以灵元为祭,经脉为引,要时不时承受万蚁噬心,经脉俱断之痛,才有今天能和我匹敌的境界,你以为我会怕他?」
我本想激怒楼逸,却不想从他口中得知楼夜修炼禁术的真相,难怪他的经脉这么紊乱。 我想到临走前只给楼夜留下四个字便消失无踪,十分后悔。 现在楼夜肯定恨死我了,唉!
「魔尊,凌长老有事禀报。 」
「什么事?等下再说。 」
「魔尊,事态紧急,刚刚有人来报,魔族内部这几天有七十六位魔兵突然失踪,我怀疑与肃长老有关。 」
凌长老语气焦急,楼逸听完后也脸色大变。
「肃慎,你好大的胆子!」
楼逸看了我一眼之后就快步离开了。 他离开后,我想着楼夜的事情,心中惆怅,想透口气,我知道门外守着魔兵便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却不想看见一只蓝蝴蝶飞了进来,绕着我飞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我心中惊喜,这是大师兄专门用来和我联络的灵宠,既然它已经找到了这里,那么大师兄说不定就在附近,看来我有救了。
到了晚上,门外传来动静,我匆忙上前,以为是大师兄来救我了,没想到一打开门竟是师父出现在我的面前。
师父见到我,眼中先是一喜,又赶忙拉住我的胳膊,一施法,带我离开了魔宫。
师父已至炼虚境,可自由出入无妄海,更不要说区区一个魔宫了。 看师父离开的路径,应该是要带我去往无妄海。
我顿住脚步,把胳膊从师父的手中抽了出来,退开数米,召唤灵剑直直地指向他。 虽然肃慎是杀死我父母的元凶,可他也算是间接凶手。
「泠月,有什么事我们出去再说,好不好?这里现在十分危险,我推测出这两天便是七星连珠之日,到时候只怕会有人趁机召唤上古灵珠,上古灵珠现世,后果难以预料。 」
师父苦心规劝,我却不言不语,冷冷地看着他。
「泠月?你怎么了?」
「师父,不,应该叫仙尊才对,我全部都记起来了!」
师父闻言,神情先是惊愕转而又灰败下去,眼神中隐隐含着哀求。
「泠月,对不起,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心里好受些的话,那你动手吧!」
「你早干嘛去了!妖魔屠镇的时候你在哪?」我大声质问,声嘶力竭,眼泪也一滴滴滑落,心里悲痛万分。
「泠月,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上古灵珠蕴含上古力量,不能被居心叵测之人夺取,宗门已寻珠千年,直到得到消息,上古灵珠曾在红叶镇出没,我们去到镇上,却不想我们的踪迹引来了妖魔。 那天我们本想在镇外设下结界保护百姓,可是妖魔早有行动,已潜入镇内大肆屠杀,我们得知后急忙赶回去,只是为时已晚。 」
师父看着我,双手颤抖,神情中带着乞求,我从未见过师父这么无助的模样,心中无比纠结。
正在我准要放下灵剑的时候,师父突然身形一闪,来到我的身后似乎挡住了什么东西。 「哧」的一声传入我的耳中,我转身看去,只见一把剑穿透了师父的肩膀。
竟是薛心儿!她本想在背后偷袭我,没想到被师父发现,替我挡下一剑。 师父用真气震出此剑,捂住肩膀,失望地看向薛心儿。 与此同时,师父震出的剑也冲着薛心儿而去,剑炳重重地打在薛心儿的胸口,薛心儿被弹了出去,吐了口血。
「师父,我在你心里算什么?」薛心儿神色戚戚,目光哀伤地落在师父身上。
「我说过,你我只是师徒,我本以为你可以和泠月成为朋友,却没想到你居心叵测,居然勾结魔族,陷害于她,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师父语气冰冷,看向她的眼睛里不含一丝温度。
「我不信!」薛心儿大声喊道,「你把仙衣送给我,为顾我周全,宁愿自己身受重伤,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点感情!」
「我只是不知道那件仙衣那么重要罢了,送给你只是因为我愧疚自己没能亲自教导你这个徒弟导致你功法不精,没想到让你误会了。 」师父看着薛心儿,继续说道,「今日我饶你一命,你我师徒缘尽,你好自为之!」
说完,师父走到我身边,不容分说,一个法诀,便带着我出了无妄海,徒留薛心儿一人在原地哭得撕心裂肺。
出了无妄海,师父松开了我,他的肩膀还在流血,我习惯性地想要扶住他,只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泠月,你还愿意回头看看我吗?」师父望向我,眼眸中流露出几许期望。
「我明白,你有你的使命,这件事不能完全怪在你的身上,但是我也没办法释怀。 师父,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你以后好好保重。 」
「你师兄他们还在等你的消息,你连他们也不想见了吗?」
「有缘自会相见。 」
说完,我没有去看师父的表情,抬脚离去。 我又回到了无妄海,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无妄海附近一向鱼龙混杂,六界众生,哪来的人都有。 我坐在里面,听众人议论纷纷。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邪门得很,很多凡人都无缘无故地失踪了。 」
「哦?你们这里也是吗?听说宗门里也失踪了很多人。 」
「听说失踪的凡人里面好多都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 这年头真是不太平啊!」
这个肃慎,真是丧心病狂,为了得到上古灵珠如此不择手段,不杀了他,我心内难安。
晚上,我回到房间想要休息,却听到窗外有声响。
「是谁?」
我打开窗户,看见一个身影快速闪过,我飞身追去,谁知这人十分奇怪,他时快时慢,似乎是在引我去什么地方。
我追着那身影来到一片山谷间,谷中芳香静谧,月色如水,那人停住脚步,背对着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又上前两步,只觉得这身影越看越熟悉。
「楼夜?是你吗?」
我小声询问,不敢确定。 他没有出声,不肯理我,看上去十分冷漠,只是他垂在身侧攥得很紧且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
我知道他在怪我,想要道歉,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为了我受了这么多苦,不是一句简单的道歉可以弥补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的,竟也落下泪来。
他听到我的啜泣声,身体一僵,转过身来快步走到我身边,双手笨拙地为我擦去眼泪。
「别哭,泠月,对不起,你别哭!」
「楼夜,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
还没有等我说完,楼夜就紧紧地抱住了我,我感觉到脖子里传来的湿意,心里五感杂陈。
「泠月,你不要想再用简单的几个字就打发了我!我只要跟在你身边就好,这样都不行吗?」
「楼夜,我不想连累你。 」
肃慎一直想要夺取上古灵珠,若是被他得逞,我此战恐怕有去无回。 我一直抱着与肃慎同归于尽的决心,无所畏惧,可是现在我看着楼夜,却发现我有些舍不得。 他为我吃了这么多苦,我不忍心辜负他。
「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在你身后,你休想再丢下我。 」
楼夜松开手,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眸子里全是我的身影。
见他如此笃定,我也不再犹豫,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微笑着回看他。 他耳尖微红,眼中的惊喜仿佛都要溢了出来。
「我以为以前的话不作数了!」他闷声说道。
「楼夜,等事情了结之后,我们就一起去人间看看吧。 」
「嗯,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肃慎此人十分狡诈,他不知藏到了什么地方,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他,看来,只有等他自己出现了,七星连珠之日,在他结出召唤法阵之前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随着七星连珠之日越来越近,失踪的人也越来越多,四处都人心惶惶。 很多人得知了消息,为了自保,离开了无妄海。 我和楼夜守在这里,静候时机。
楼夜修炼了禁术,已经进入炼虚境后期,他时常会用法术跑去很远的地方找来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讨我开心,可我仍然十分担心,只怕他会受到反噬。
这天,我和楼夜正在街上闲逛,天空就突然暗了下来,远处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的轰隆声,震耳欲聋。
我抬头看向天空,发现已经有四星连了起来,看来肃慎要出现了。
我们对视一眼,向无妄海赶去。
等我和楼夜赶到的时候,师父和宗门众人,楼逸以及魔族人马已经赶到,只见肃慎升在半空中,双手结阵,阵中人群涌动,正是失踪的那些与阴年阴时阴历有关的人,其中有魔族、有凡人,还有宗门人,他们仿佛被什么压制住,表情痛苦,挣扎不已。
楼夜紧紧拉着我的手,神情担忧。
大师兄和二师兄看见了我,脸上一阵高兴,转而又沉重下来。
「师妹,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太危险,快点离开。 」大师兄的眉头拧成了一股麻花。
「大师兄,泠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今天我一定要杀了肃慎,报仇雪恨。 」
大师兄知我脾性,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泠月,这是?」二师兄也不再劝我,反而注意到楼夜。
「这是楼夜,我的,未婚夫。 」听到我这么介绍,我明显感觉到楼夜手上一松,气压由低转高,我心中暗笑。
二师兄十分惊讶,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师父似乎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我和楼夜牵在一起的手,神色暗了下去。
「肃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作主张,叛离魔族!」
「哈哈哈,楼逸,等我拿到了灵珠,就再也不用屈居你一个黄口小儿之下了。 到时候看你怎么跟我求饶。 」
肃慎态度嚣张,楼逸一挥手,身后的魔军一拥而上。 见此机会,师父和众长老也列出擎天阵,向肃慎攻去,大师兄、二师兄以及一众宗门弟子也毫不犹豫,一起上前助阵。
没想到,肃慎丝毫不慌,只见他唤出无数利剑,朝着阵中那些人的脖子割去,顷刻间,血流成河,二百一十六条性命成了祭品。
随着祭品的献出,肃慎手下的法阵发出强大的力量。
「啊!」一声声凄惨的叫声传至我的耳中,人们的身体像是雪花一般纷纷落下,无妄海霎时堆尸如山。
擎天阵被破,师父和众长老吐血倒地,不知生死,楼逸也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他们这些高境界强者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大师兄和二师兄的身体从天空中落下,倒在我面前,气绝身亡,灵元尽毁,二师兄在闭眼前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两个字:「快走!」
「不!」我看着眼前的场景目眦欲烈,大喊出声。
「肃慎,我要杀了你!」我召唤出灵剑,冲向肃慎。
「泠月,不要冲动。 」楼夜挡在我身前,替我接下了召唤法阵发出的无数攻击,他霎时脸色苍白,跪倒在地。
正在这时,七星连珠显现,光芒大盛。
「哈哈哈,上古灵珠马上就是我的了。 」肃慎大笑。
「你做梦!」我用尽全身的真气冲上前去,在与法阵接触的一刹那,我感觉丹田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隐隐发烫,低下头,我看见自己的丹田处有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闪闪发光。
「上古灵珠居然在你体内。 」肃慎惊讶地看着我。
「来既来,去既去,一珠落,万物生。 」
「置之死地而后生,方位大能。 」
摆渡老人的声音和秘籍中的字句交替在我脑海中响起。
「一珠落,万物生。 」我呢喃着,好像明白了什么。
「泠月,不要!求你!」
我听到楼夜在哭着喊我,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我用真气凝结体内涌出的所有力量,攻向自己的丹田,借力打力。
「砰!」
上古灵珠崩裂,散落人间。
我看着灵珠散成无数碎片落入众人体内,所有人都恢复了生机,除了我。
楼夜,对不起,我可能又要食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睁开眼,眼前是大片的白。 我站起身来,看了一圈,空空如也,只有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有人吗?」我试着出声,声音久久地回荡在这片空间,却没人回答。
突然,我面前出现了几排金光闪闪的大字,我细细读来,竟是我之前修炼过的秘籍,唯一不同的是,这里面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些字。 看着上面的语句,我不禁凝神静气,从头开始修炼起来,不知怎的,明明是同样的字句,这次修炼起来我感觉里面的功法威力更甚,让我感觉血液深处仿佛受到了洗涤,无比纯净。
不知过了多久,我长出一口气,终于修炼完了。 睁开眼的一瞬间,一道刺目的光芒闪了过来,过了一会儿,这道光芒慢慢暗了下去,我眯着的眼睛这才慢慢睁开。
这里不再是那片白茫茫的世界,而是一个山洞,山洞里的装饰和红叶镇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不敢相信,伸出手缓缓地去触碰洞墙,摸到了一片凉意,又试着运起真气,我的灵元居然完好无损,并且真气流转间,我感到力量更加淳厚。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我复活的这个事实中清醒过来。
外面似乎有些动静,我走出山洞,青山绿水中有一人影正蹲坐下来为一只小兔子包扎伤口。
「楼夜。 」我轻轻出声,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激动,可泪水却不听使唤,争先恐后地跑出眼眶。
楼夜身子一僵,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看到我的一瞬间,他泪流满面。
我走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拥住他:
「楼夜,这次我没有食言,我回来了。 」
他的身体微微颤动,一只手环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在我的头发上轻轻抚摸:
「嗯!这次,我终于等到你了。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