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严星然的第二年,他父母意外去世了。
他说如果不是我一定要出国,父母就不会死在送机的路上。
他说:「你为什么不一起死了?」
我无法为自己辩解,我知道他才是最痛苦的人。
任由他对我报复,直到失去了我们的孩子……
直到严星然发现父母生前的留言。
他跪在我的病床前,颤抖着手摸向我的脸,我微微偏头躲开。
「严星然,我的罪赎够了吗?」
「安安……」
「我们离婚吧,我答应你。 」
1
出院后,再回到我和严星然的家,这个承载了许多回忆与誓言的地方,如今孤零零的,找不到一丝温暖。
我的画室被砸了一通,刺目的颜料溅落一地。
我知道严星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毁了这里,他恨透我了。
拾起一支画笔,我知道我此生都无法执笔画画了。
我把这里所有东西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甚至,想把自己一起烧死。
但我不能,我的余生,只能用来赎罪。
「太太,严先生在操办葬礼,暂时不会回来。 」
「他们……在哪里?」
我听见我的声音,无力而沙哑,却仍然怀有希冀。
「太太,说句不中听的话,严先生应该……不希望在葬礼上见到您。 」
我心中苦涩。
打听到葬礼的位置,我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着严星然跪在父母的墓前,颓废失魂的背影。
碑下长眠的,是我嫁给严星然后,喊了两年爸妈的双亲。
而这场生离死别的仪式,我却没有资格参加。
我害怕严星然看我的眼神,害怕他说: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你的选择造成的这一切,要让我的父母来承担?」
我的选择,让我们曾经美好的一切,全部化作了泡影。
初冬的风很冷,我每天都在家门外等到半夜,渴望看到严星然的身影。
我坐在台阶上,冷得麻木,终于等到了熟悉的车。
司机扶着不省人事的严星然,对我说:
「太太,严总喝得太多了,我们劝不住。 」
将严星然扶回房间,我想去煮醒酒汤,却被他摁在身下。
他用了极大的力
气,像要把我的肩膀捏碎。
「苏乐安,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他掐住我的脖子,眼中的恨意将我一片片凌迟。
我伸手去够他消瘦的脸,他的下巴冒出了许多胡茬。
以前他总爱撒娇,让我帮他刮。
我哽咽着抚过他的脸。
「星然,我比所有人都希望,死的只是我……」
但你已经失去父母了,我又怎么能离你而去?
严星然猛地俯身咬在我身上,啃噬过的每一寸皮肤,都留下了鲜红的痕迹。
很痛,但我知道,这远远比不上他心里的痛。
一整晚,一遍遍,我都不曾反抗一次。
我只能用我的所有来偿还。
一周前,我从医院醒来的时候,全身的骨骼都在疼。
严星然坐在床边,看起来疲惫又呆滞。
我哭着撑起身子抱紧他:「星然,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抱得很紧,他却没有回应。
一股回忆闯进我的大脑。
慢慢地,恐惧席卷我的全身。
「你没有做噩梦。 」
耳边传来严星然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他缓缓拨开我攀附着他的手臂,手指和声音一样冰凉。
然后,我看见了他看着我的目光。
他从未这样看过我,带着无尽的恨意与无力感。
「苏乐安,我爸妈都死了。 」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猛然攥住,接着传来一阵剧烈的痛。
死……了?
我无法再控制颤抖的手,去握住严星然的手。
我怕我再不抓住点什么,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可严星然一根根掰开我用力到泛白的手指,像是碰到了令他恶心的东西。
他说:
「你为什么不一起死了?
「为什么你的选择造成的这一切,要让我的父母来承担?」
他嘶吼着,眼底一片猩红。
我怔怔地看着他,任由巨大的痛苦将我吞噬,也再不敢向他走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啊?
我蜷缩起来,喉咙发紧,眼泪无声地浸满脸庞。
为什么我还活着?
是我非要出国进修画画,严星然父母送我去机场的路上,我们发生了车祸,却唯独我活了下来。
这一切本不该发生
!
我就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2
我开始每天做噩梦,梦里回到小时候被人欺负,他们说我是克父母的,所以没人要。
苏乐安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温暖吧?但我是个孤儿。
直到遇见了严星然,是他给了我一个家,是他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的世界。
可原来,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我会害死身边的人。
一开始,我就不该跟严星然在一起。
所以陶知知来看我,我对她冷漠,对她避而不见。
知知是我从大学到现在最好的朋友。
不管我怎么躲着她,她依然会想办法来陪我。
我控制不住崩溃的情绪朝她喊:「别来找我,我会害死身边的人……」
知知只是心疼地抱我,一遍遍地对我说:「安安乖,是意外,不是你的错!」
我依旧每天坐在门外冰冷的石阶上,等着严星然回家。
分不清是为了见到他,还是为了惩罚自己。
我发着烧,寒风刺骨。
心想只要我们的家还在,只要我一直陪在严星然身边……
而这次严星然回来,却是带着另一个女生。
我僵在门口,怔怔地望着他们牵着的手。
这双曾经只用来护着我的手,牵起了别的女生。
这个女生我见过,她叫钟媛,是之前缠着严星然,最被他厌恶的。
此刻他宁愿牵钟媛的手,也要报复我。
他们旁若无人地走向我们的家,路过我的时候,钟媛捂嘴娇笑:
「星然哥,怎么姐姐在你还敢带我来的?不怕姐姐生气?」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泛白,严星然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他对钟媛说:「别理她,免得沾上晦气。 」
他们动作亲昵地进了门,而我单薄的身体在风里随时都要倒下。
这个曾经最爱我最懂我的人,当然也最知道怎么伤我。
我被关在门外,听着房里钟媛的娇笑声,止不住地发抖。
如果我越痛苦严星然越好受,那我也算赎罪吧?
所以我不能离开。
我敲了很久门,管家才来给我开门。
他为难地看着我:「太太,要不您先找个地方休息?」
大概是我的脸色太难看太苍白。
我木然地说:「这是我家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屋内严星然笑得凉薄。
钟媛依偎着他,就像以前的我,撒着娇。
「星然哥哥,你刚刚太粗鲁了,害得我扭了脚呢!」
我无法再面对他们亲密的样子,哪怕知道严星然是为了报复我,可多看一眼我都想逃。
而严星然这时叫住了我。
他说:「苏乐安知道怎么处理,让她来给你上药。 」
我的心脏刺痛,管家在旁扶了扶我,而严星然丝毫不在乎我快要站不稳。
我深吸了口气,去拿了药箱。
钟媛伸着脚,笑靥如花。
而她的脚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不好意思啊姐姐,星然哥哥就是心疼我,都不舍得叫别人来给我看,那就辛苦姐姐了!」
我极力控制发颤的手,替她按摩、上药。
如果这就是严星然想看到的,我就做给他看。
可严星然看起来还是不满意,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烦躁。
「啊疼!」
我明明没用力,钟媛却突然用力踢开我的手,也踢翻了药。
「对不起姐姐,我知道你对我有气,但是我真的疼。 」
我没说什么,严星然蓦地起身,朝楼上走去。
钟媛跟了上去。
偌大的房子,剩我独自跪在地上,收拾药水残渣。
可是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地面怎么都擦不干净……
天亮知知来家里看我,她也看见严星然和钟媛一起走下楼梯。
知知是个暴脾气,当即就破口大骂:
「严星然你什么意思?安安还在家,你带这个狗女人回来?你不嫌恶心吗?」
钟媛仗着严星然的势,就想跟知知动手。
我拉不住知知,只得挡在她们中间,挨了钟媛一巴掌。
我苍白的脸瞬间红了一片,还被钟媛手上的戒指划了一道红痕。
知知见我被打,更加暴跳如雷。 但严星然一声不吭,就把钟媛带了出去。
「管家,送陶小姐出门,这里不欢迎她。 」
严星然说。
他曾经,最是无条件护着我。
而此时,他始终不看我一眼,就算我被打。
他就这么恨我。
3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的,他只是太痛苦了。
他不想见我,或许我先离开一阵子,他就
冷静下来了呢?
于是我先是去了严星然的公司,自从父母去世,严星然再没回到这里。
此时公司内部明争暗斗,无法正常运转不说,怕是还会有不干净的东西乘虚而入。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加班,把公司最近的大小问题彻查清楚后,捏着一把资料,踹开了几位高管办公室的门。
「苏小姐!你要想清楚得罪我们的后果,不是你一个小姑娘承担得起的!」
「叫我严太太。 」我冷冷一笑,「帮严家清理几条蛀虫而已,真以为致星集团没你们转不了?」
打理好一切,我也并没有觉得轻松。
严星然……我好想他。
我无法停下,就算已经常常站不稳,也好过时时心脏被攥得生疼。
这天,我又听到公司一个小姑娘在背后议论。
「公司怎么成她的了?听说严总早就厌恶她了,连公司也不来就是为了躲着她,她还赖在这儿把自己当总裁夫人……」
这次的闲言碎语似乎有点大声。
我上前去,拿过她手里的资料:
「当初进公司应该挺不容易的吧?可惜心思不在工作上,也待不长久,对吗?」
她看着我,眼底有害怕,更多的是不服气。
我转身把资料丢进垃圾桶,面无表情地交代身边经理:「开了她。 」
是的,戳到我的痛处了。
我没想到,没等到严星然来公司,钟媛来了。
好不容易消停的闲言碎语,又开始疯狂滋长。
钟媛以严星然的名义,给全公司上下订了下午茶。
她说:「星然哥哥家里出了事,心情很糟糕,一直是我在陪着。 」
她说:「星然哥哥虽然不在公司,还是让我来慰问大家,知道大家辛苦。 」
她看见我,故作惊讶地大喊:「苏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她把女主人的姿态演得炉火纯青。
我从没把她当成过威胁,因为知道严星然只是在利用她报复我。
这种女人,他怎么看得上?
但她不该单独来挑衅我。
「保安!谁放她进来的?」
我沉声喊道:「非公司人员一律不得进入十七楼,公司规定被你们吃了吗?」
保安吓得连连动手驱赶钟媛。
钟媛不敢相信地瞪着我:「苏乐安你疯了吧?你敢这样对我?我可是……」
「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淡淡地看着她,「我丈夫的一个玩物而已,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钟媛也算个千金小姐,大概是从没被人这么骂过,一张明艳的脸气得扭曲。
「苏乐安你个贱人!星然哥哥迟早……」
钟媛尖叫着被赶走。
我扫了一眼看戏的众人,大概是我此刻的神情冰冷得骇人,再没人敢私下说一句闲言。
黄昏时分,我来到严星然父母的墓前。
柔柔的日光照在碑上,照片上的笑容温暖和蔼。
「爸、妈……」
我始终不敢开口奢求原谅。
即使知知再怎么安慰我这是意外,但如果没有我,这本该是平安顺遂的家。
天完全黑下来了,突然下起了雨。
我仍然跪在墓前。
但片刻后,雨水绕过了我。
我抬头,身旁严星然撑着一把黑伞,向我这边倾斜。
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他也没有看向我。
他直直地站着,不说一句话。
这些天疯狂用工作压下去的想念就像山洪倾泻,我颤抖着伸手去够他的衣摆。
「星然……」
严星然似乎笑了声,很轻,让人捉摸不透。
「苏乐安,人都死了,你做样子给谁看?」
他的声音那么近,又好像离我很远很远了。
我早已泣不成声。
「如果可以,我宁愿死的是我,哪怕死十次、一百次……」
他蹲下身,我终于看清了我日思夜想的脸。
他瘦了,五官线条更加凌厉,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不见往日的光。
「星然,让我陪着你,好吗?」
我极其卑微地渴望在他眼中看到一丝对我的宽宥。
严星然冰凉的手指贴上我的脸。
「苏乐安,我不怪你了。 」
「我只是不能再看到你。 」
「我们离婚吧。 」
听到最后的话,我做了无数次的噩梦,终究在这一刻成真了。
我张了张嘴,眼泪像决堤的河。
我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我愿意……等!你说过会一直在我身边,能不能……」
没有撑到说完,我突然失去所有力气,陷入黑暗。
最后的意识里,我只记得严星然胸膛里剧烈的心跳。
「安安
!」
4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十七岁那年,高三的盛夏。
严星然像一束光,蓦然照进了我灰白的世界。
我坐在地铁里,手中的铅笔在画板上沙沙作响。
「抓小偷!抓住他!」
我抬头,原本安静的车厢前方传来追跑和少年高声呼喊的声音,一个秃顶的大叔在前面跑得飞快,眼看就要跑下地铁。
我下意识地伸出脚,快准狠地把他绊倒了。
下一秒一个金发少年冲上前来,干脆利落地把人摁住。
警务人员上来,了解了事情经过,大叔忙把偷的手机交了出来。
小偷被带走后,金发少年转身看向我。
他眉目如星,五官精致俊朗,身材挺拔。
他朝我挑眉轻笑:「同学好身手。 」
我疑惑:「同学?」
他没接话,只是拿过我手中的画板,刷刷几笔,在空白的一页画了个 q 版头像,头像旁写着几个字。
「严星然。 」我喃喃道。
「你好,苏乐安。 」
那次,我和严星然「见义勇为,擒拿小偷」的事迹被拍下传到网上,无意间就火了,学校也因为这件事沾了光。
能火的主要原因,其实是严星然出众的长相。
但作为高三的学子,一头张扬的金发,舆论难免会有质疑的声音。
后来得知严星然家世显赫,又成绩拔尖,流言就开始往偶像剧方向发展了。
我依然是个透明人,只是后来在学校看见严星然被众人簇拥的时候,也会去想他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再次跟严星然说话,是他捉了我喂养的流浪狗小黑。
他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蹲在墙角,提溜着小黑的后脖颈,声泪俱下地控诉:「把我种的草莓吐出来!」
严星然在墙角种的一盆草莓被小黑吃了。
「苏乐安,这是你的狗吗?」
我把打包的饭菜往身后一藏,淡淡地说:「不是。 」
「明明就是!」
我嘴角一抽,心想,真幼稚啊。
严星然居然就缠上我了,嚷嚷着要我赔他草莓。
我上哪儿给他买草莓?
我从包里拿出纸笔,把他的草莓画了下来。
「没带颜料,下次……」
我再抬头的时候,严星然靠得很近,我甚至能感觉
到他的头发擦过我的脸。
他认真地看我的画,而那一瞬间我的心跳突然变快了。
「你画得真好,苏乐安。 」他说。
我还是没能问出口,问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直到有一天,我被几个女生堵在放学的路上。
她们问我,跟严星然怎么认识的。
我说不认识,让开。
她们开始对我骂脏话,动手,让我离严星然远点。
我被堵在巷角,毫无还手之力。
我的画板被踩烂,手指也被踩伤。
从小到大,我都是没人保护的,这样大大小小的欺负都习以为常了。
「苏乐安!」
而这次,猝不及防地,严星然出现了。
他看起来那么着急,而我那么狼狈,下意识不想被他看见。
严星然温柔地擦去我唇边的血,跟我说:「别怕,我来了。 」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神色温柔,眼底却冰冷无比。
踩伤我手的女生,严星然踩断了她的手指。
在她痛苦的哭声中,严星然告诉我,以后有人欺负,就这样还回去。
「有我在,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
严星然说,我曾经也是这样告诉他的。
他背着我送我回家,晚风拂面,我想起了几年前的事。
我曾经看到过一群人欺负一个小胖男孩,他因为胖,被人骂肥猪,不还手也不还嘴。
我帮了他,吓唬他们我叫人了。
我告诉小胖男孩,下次有人欺负,要还回去,他们就不敢了。
我对他说:「有我在,我会帮你。 」
后来小胖子总是跟在我身后,他也成了我那时唯一交过的朋友。
我喜欢画画。
有一天,我看到邻居家阳台上有一盆漂亮的草莓。 我很喜欢,所以经常去观察。
从绿到红,我都画了下来。
大概是很喜欢植物蓬勃生长的感觉,很治愈。
小胖子跟着我,说以后亲手种草莓送给我。
慢慢地,这段故事变得遥远……
我趴在严星然背上失声笑出来。
「原来,小胖长这么高了,也不胖了。 」
严星然也笑:「是啊,小胖终于找到你了。 」
马路后方驶来一辆洒水车,避无可避,严
星然放下我,突然把我揽进怀里,转了个身。
我被严严实实地护住,而洒水车把他淋湿了,水滴顺着他的金发,落在我脸上。
他说:「以后换我保护你。 」
我的世界里出现了严星然,像拥有了属于我的光。
十八岁,严星然向我表白。
他的告白礼物很特别,是他亲手种的一盆草莓。
虽然有点无厘头,但我很喜欢。
草莓还没长熟,我们就在一起了。
大学里,身边同学都羡慕我,有个这么好的男朋友。
严星然真的很好,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浪漫又体贴。
他毫不在意我的出身,相反,他很心疼我的遭遇。
因为有他在,我才变得越来越好。
所以一毕业,我就毫不犹豫地嫁给了他。
后来父母提前退休,他继承了公司,经常会很忙,但每天也会抽空陪我吃饭。
他说等忙完这几个大项目,就带我去环游世界。
他说,是他来得太晚了,他要用余生对我好。
他说他好爱好爱我。
他说会永远在我身边。
他说……
「我们离婚吧。 」
5
心脏蓦地一痛,我的意识从漫长的回忆里剥离出来。
我听见有人在焦急地喊:「安安!安安!」
我睁开眼,又是熟悉的白,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知知在病床前,急忙来摸我的额头。
「安安!你终于醒了!」
「我……」
我一张口,嗓子就扯得生疼。
「你昏迷了整整两天,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我昏迷了两天?
我努力回想起了一切,急忙拉住知知的手。
「严……星然?」
知知脸色一沉。
「他送你到医院,给我打了电话,就走了。 」
我呆呆地看着她。
我问她,严星然没再来看过我吗?
可知知没有回答我,她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安安,你怀孕了,你知道吗?」
我先是一愣,凝视着安安,然后眼眶发酸。
我……怀孕了?
我有了严星然的孩子!
我们共同的孩子!
按知知说的时间,应该就是
意外发生后,严星然喝醉那晚,我们就有了孩子。
我心中酸涩,我们第一个孩子,却是在这种情形下怀上的。
我抚摸着自己的腹部,想着孩子会不会感受到我的难过。
知知又说,严星然后来来看过我,得知我没事就又走了,她甚至来不及告诉他我怀孕了。
所以他还不知道。
我在严星然提出离婚后,因为怀孕又生出了希望。
他会期待我们的孩子吗?
身体恢复后,我立马回了家。
我怀着满心忐忑和期待,打开门却看见钟媛穿着我的睡袍,躺在我最喜欢的沙发上。
我呼吸一窒,愣在原地。
钟媛看见我,变得很兴奋。
「呀!苏姐姐怎么来啦?」
她眼中的挑衅太过明显,还要假装害羞地捂着胸口:
「刚刚……我也是没有准备衣服,所以星然哥哥就让我穿姐姐的衣服了,姐姐不会生气吧?」
我心脏刺痛,面上却不起波澜。
严星然从房里走出来,穿着松垮的浴袍。
他看着我,我拼命掩饰自己眼中的狼狈。
没关系,他们不会真的发生什么的!
可严星然一言不发地递给我几张纸。
我已经有了预感,却不愿意相信他就这么果断。
「离婚协议书」几个字出现在我手中,明晃晃地格外刺眼。
他冷漠地说:「签了吧,这套房给你,郊区那套也归你,另外再给你两千万。 」
时间像是静止了几秒,我苦笑出声来。
真大方啊。
连钟媛都露出了嫉妒的表情。
但总归来说,她是开心的。
我撕碎了这几张纸,倔强地望着严星然。
「我不同意!」
我指着钟媛道:「让她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钟媛立刻不要脸地贴上来,扬着下巴骄傲地看着我:
「你搞清楚哦,星然哥哥都不要你了,还死皮赖脸地说什么呢?」
有一瞬间,我看见了严星然眼中的一丝异样情绪,很复杂。
他还是没有听我说,转身和钟媛进了屋。
我抚摸着还平坦的小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我在门外怀着严星然的孩子,而他跟另一个女人在屋里。
多荒唐啊!
我深吸了一口
气。
宝宝,爸爸不是这样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我会陪着他,我不会放弃的。
「咚咚咚!」我用力地砸响了房门。
「严星然,你出来!听我把话说完!
「你出来!」
半晌后,钟媛不耐烦地开门。
「苏姐姐,你省省吧,都要离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真不嫌丢人!」
我再也不控制自己的愤怒,一巴掌用力甩在钟媛脸上。
「我和严星然的家事,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丢人?我们还没离婚,你就搔首弄姿地穿着我的衣服,是不是太恶心了点?」
「苏乐安你个该死的贱人!」
钟媛再也装不下去,开始跟我动起手来。
仗着严星然的势,她力气又大,一时间我挡不住她乱抓的手。
我听到严星然跑过来的脚步声。
他曾说过会永远保护好我。
但是我被钟媛推下楼梯的那一刻,他还是没来得及抓住我的手。
我只看到他震惊的神色。
然后我重重地滚下楼梯,一阵剧痛袭来,我感受到身下涌出的热流。
瞬间,前所未有的恐惧将我包裹。
我的身体僵硬而痛苦,我看见严星然疯了一般朝我冲过来,呼吸急促,跪在我面前。
我伸手抓住他。
「星然……救救我们的孩子……」
6
严星然篇
我在十二岁那年,就喜欢上了一个女孩。
她叫苏乐安。
她看起来那么瘦,胆子却大得很。
有人欺负我,她永远会挡在我面前,对我说不要怕。
我知道其实她也害怕。
她是我生命里突然出现的一束光。
年少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是我喜欢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喜欢看她笑,喜欢在她画画的时候看她认真的样子。
后来爸妈把我也带去国外了,我只短暂地和她做了朋友。
五年后我回国了。
我终于再次见到她,她比记忆中的样子更加漂亮、美好。
开始我是不敢找她的,因为她好像不记得我了。
或者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就算擦肩而过,她也没有认出我来。
直到地铁上,我们不约而同地抓了一个小偷,我才正
式地跟她说了五年后的第一句话。
「同学好身手。 」
还有:「你好,苏乐安。 」
我看见她眼里的疑惑,大概是在想:「这小子怎么认识我的?」
我内心尖叫,她好可爱!
那天放学后,我鼓足了勇气,想问她还记不记得五年前那个小胖子。
一直没等到她,我很着急。
直到我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她。
我没控制好情绪,在她面前就把伤害她的人都教训了。
我对她说:「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
我看着她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她还记得我。
「五年后的苏乐安你好,我是五年后的小胖子,严星然。 」
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什么是喜欢。
我喜欢苏乐安,我要永远陪着她。
毕业后,我终于把她娶回家,终于拥有了属于我的这束光。
爸妈总笑我说,生怕老婆跑了似的。
我不是怕老婆跑了,我只是太想和她走到最后。
可是终究,上天嫉妒我们过得太幸福,跟我们开了一个荒唐的玩笑。
意外发生得如此猝不及防。
车祸发生后,我疯了一般赶到医院。
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我祈求上天,不要这么对我们。
但它还是夺走了我爸妈的生命。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接受这个事实的。
唯一支撑我的,是还活着的安安。
可是安安好不容易醒了,我却无法像以前一样面对她。
内心有个声音折磨得我快疯了。
「如果不是你非要出国,爸妈不会死。
「你为什么不一起死了?」
我真的疯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哪怕我再爱她,我也做不到无视那个声音。
父母下葬后,我日复一日,浑浑噩噩。
我知道跟安安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我是爱她的,但我,也恨她。
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该死的怎么会是安安呢?是我才对!
如果那天送安安出国的是我,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种恨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为了宣泄这种崩溃,我甚至利用了钟媛。
安安每痛一次,我都会加倍地痛。
好像
这种痛,就能减轻我们的负罪感。
我一遍遍地伤害她,又在深夜一遍遍痛苦得快要死去。
安安把所有错都归咎于自己。
但这好像又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后来我想,最好的结局,就是离开她了。
只要她不再见我,或许我就能慢慢放下。
7
严星然篇
说出「离婚」那一刻,我知道,我的生命里从此就要失去这束光了。
她晕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我又害怕得快要疯掉。
我很懦弱,在医院没有陪着她。
得知她没事,我又躲着她。
她一定会回家找我,所以,我做了这辈子最愚蠢的事。
叫钟媛再来陪我演了场戏,再次向她提了离婚。
可我知道,只要她再叫一遍我的名字,我就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她走了!
可是再听到她叫我名字,我却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钟媛推下楼梯。
我没有抓住她。
我的安安,就这么重重地摔了下去。
父母去世那天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我止不住哆嗦,跪在安安面前,却不敢触碰她。
她为什么……流了这么多血……?
她说:「救救我们的孩子……」
孩子……我们有一个孩子……
我只感觉我的耳畔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
安安又一次昏迷在我怀里。
还差一点,我再早出来一点,就能抓住她!
原来安安刚才一直想要告诉我。
而我终于知道的时候,却永远失去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安安太虚弱了,一直没能醒过来。
我把钟媛送进了监狱。
她像个疯子一样求我,我只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钟媛说:「严星然,你以为把我送去坐牢,你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最开始可是你让我来的!你这么伤害苏乐安,她恨死你了,她绝不会原谅你!」
安安不会原谅我了。
安安还没醒,爷爷突然回国,面色沉重地交给我一样东西。
父母生前留下的一封邮件。
我看完内容,整个人如坠冰窟。
金洋集团……
一个手段阴险的对手公司。
曾经因为被致星集团拒绝合作,怀恨在心并多次蓄意报复
。
为此父母收集了金洋多桩违法交易的证据,只是证据链还不够完整。
邮件里的录音清楚记录了他们几次三番威胁父母的过程。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最好祈祷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
「对付你们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儿子,我会怕?」
这是父母在告诉我,他们的死不是意外!
我马上派人查金洋,把车祸当天的过程细节再重新整理。
如果当初我没有逃避,我再重点查一查车祸本身,怎么会牵扯出这么多漏洞?
真相摆在我眼前的时候,一种难以形容的绝望把我笼罩。
车祸看似意外,实则是一场有计划的谋杀。
而在我最颓废的时候,致星集团差点就被金洋安插的人扳倒。
是安安。
安安那阵子,一直在帮我拯救公司……
不久后,我亲手搞垮了金洋,把害死爸妈的人打进医院。
一切都水落石出,我还是睡不着觉。
刘叔告诉我,安安醒了。
孩子没有了,她不说话,不吃东西,大部分时间在昏睡。
我不敢去见她,我脑子里都是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我曾经发誓这辈子都会保护她,却成了伤她最深的人。
我该怎么面对她?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都是我的错,该死的是我?
我让刘叔把事实原原本本都告诉她了,刘叔说她知道后没多大反应,只是在医院的长廊里坐了很久。
我叫陶知知去陪她好好吃饭,爷爷也去看她。
唯独自己不敢出现。
8
我的孩子,我不过短暂地拥有了他几天。
宝宝一定怪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没有保护好他,所以我再怎么睡,他都不愿意来我梦里。
我又错了。
当初抓不住的东西,是不该强留的。
再想起严星然,我释怀了。
管家刘叔告诉我,严星然查出来了,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我有过片刻震惊,却也生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苦笑着,想着他的父母可以安息了。
而严星然对我的恨,应该到此为止了吧?
我住院的第五天,严星然终于来看我了。
再次看见他的脸,我的心情竟然没什么起伏。
他看起来很憔悴,他的眼睛里没有
那种冷漠了,神色小心翼翼又无措。
他跪在我的病床前,颤抖着手摸向我的脸,而我微微偏头躲开。
「严星然,我的罪赎够了吗?」
「安安……」
「我们离婚吧,我答应你。 」
窗外阳光刺眼。
严星然捂着脸,哭声从指缝中溢出。
我看着他,恍若隔世。
好像我们都错了,又好像,都不是我们的错。
在窗边看日落的时候,严星然从背后紧紧地抱住我。
他的胸膛心跳如鼓。
我想起车祸发生那天,我是多么希望他能这样抱住我。
在墓前,我又是多么希望他能牵住我的手。
他把头埋在我颈间,一遍遍地说:「安安,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也挣不脱他,只是淡淡地说:「严星然,放我走吧。 」
我们没有以后了。
他说:「安安,我给你带了草莓蛋糕。
「安安,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潜水吧!」
他说:「安安,我们回家。 」
出院的第一时间,严星然就带我回家了。
可我站在门口,突然对这个地方感到陌生甚至排斥。
他打开门,温柔地唤我。
我看见我摔下来的楼梯,看见他和钟媛坐过的沙发,轻声说:「严星然,这个房子,再干净也会看到痕迹的。 」
原来,我一直都没办法不在意。
严星然愣了愣。
半晌,他慌忙伸手将我抱在怀里,声音有一丝颤抖。
「对不起安安!我……我没考虑到,这样,安安喜欢在哪里,我重新买房子,很快!」
很奇怪,我决定放手的时候,他却好像更爱我了。
把我送到郊区的房子,严星然第二天很早就出门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只是我一睁眼,看见他在沙发上睡着。
为了逃避离婚,他变得很小心翼翼。
我拿来毯子,给他盖上。
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他睡着的样子了。
曾经无数个早晨,在他怀里醒来,我都喜欢这样安静地看着他。
看他好看的眉眼和侧脸,一如以往那个十八岁的金发少年。
情不自禁地,我伸手想要抚平他睡着也皱起的眉。
下一秒,他睁眼,抓住我的手。
四目相对,谁都看不懂谁眼里的情绪。
他慢慢起身快要吻到我的那一刻,我躲开了。
「你休息吧。 」我说。
他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依然没放开我的手。
他语气里带着恳求:「你陪着我好吗?」
「安安,不要离开我。 」
原来,他这天就真的买了新的房子。
是临江的楼,顶层。 严星然带我去的时候,落日刚好经过落地窗前,温柔的夕阳洒满客厅。
严星然把我带到一个房间了。
房间很大,摆放了一屋子的画画材料。
他告诉我,这是给我准备的画室。
可我并没有多开心。
他也察觉到了,于是小心地问我是不是不喜欢。
我告诉他:「我不喜欢画画了。 」
是他亲手扔掉了我的画笔。
他慌神了:「不喜欢吗?你还想去国外吗?那我陪你出国,你想做什么我都……」
「严星然。 」我打断他,「你听不懂吗?我不喜欢画画了!」
沉默了一瞬,严星然艰难地开口:「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了?」
我答不上来。
我怎么会不爱他?
但我的爱无法掩盖曾经的噩梦。
那些噩梦无时无刻不横在我们之间,抛不开忘不掉。
后来好些天,严星然都待在公司。
他找了人在家照顾我的起居,我出门也有人跟着。
我知道,他在逃避我,又怕我离开。
他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只要我说想他,他能立刻抛下所有事情来陪我。
他再回来,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我合上电脑,他局促地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喝酒了?」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三两步走过来将我拉进怀里,嗓音闷闷地说:「安安,我好想你。 」
我慢慢伸手回抱住他,感受到他身体轻轻一颤,随即把我抱得更紧。
他的呼吸在颈边,杂乱又灼热。
「安安,你也想我,对不对?」
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鬼使神差地,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听见严星然更激动的心跳声,铺天盖地把我淹没。
下一秒,我被他横抱起来放在床
上,随即他欺身将我压倒。
以我绝对挣不开的姿势。
「安安,我好高兴……
「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
「你是真的安安吗……」
一滴眼泪落在我颈侧,我伸手触摸他的眼角,早已一片湿润。
我不回答他,微微抬头,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
他喉结一滚,与我十指相扣。
缱绻的吻从我的额头落到鼻尖、脸颊。
再落到嘴唇的时候,像平静的湖面掀起了狂风。
是再也克制不住的爱意宣泄……
天还没有完全亮,我醒了过来。
严星然从背后紧紧圈我在怀里。
有那么一刻,我突然想永远留在他身边。
像今天一样,睁眼就能看见他。
但我不能。
他睡得很沉,我钻了出来,吻了吻他的额头。
再见了,严星然。
又或许,不会再见。
9
我带着早已收拾好的简单行李,独自坐上了飞机。
我准备好了一切,去往曾经领养我的奶奶的家乡。 奶奶已经去世多年,乡里有个学校,教育比较落后。
以后,我会在这里当老师,把外面的世界都说给孩子们听。
严星然醒来就会看见我留在桌上的离婚协议书,还有电脑里的视频留言。
他或许会很难过吧?
又或者,怪我太冷漠。
我还是没有选择留在他身边。
在山里的生活恬静安详,时间好像都变得慢了。
为了不被找到,知知都不知道我在哪儿。
一开始,我以为我走后,严星然会找知知打听我的消息。
有些意外,他并没有找知知。
他甚至没有去找任何人打听关于我的事情。
他默认我的离开了。
我以为时间一长,我就会真的放下。
但是寒来暑往,我才发现,心里有个角落永远空空的。
初雪来了。
我在门前看雪的时候,会突然想起来,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为我披上外套了。
山里寒冷。
学校很多孩子都没有厚实的衣服,但他们好像习惯了,捧着雪玩得开心。
我正想着怎么能联系外面多送些衣服来,校长高兴地告诉我们,有人匿名往学校
送来了许多棉衣、棉被、保温水壶和杯子,还有满当当的食物。
孩子们能过一个温暖的冬天了,我也很开心。
那天,开到山里的卡车一辆接一辆。
孩子们欢欣鼓舞,兴奋地跟我说:「老师,等我长大了,也要开这样的卡车。 」
我跟其他老师一起去搬卸物资,大家都说,我们这里穷乡僻壤,居然能碰到这样的好人。
搬卸一个较大的箱子时,我差点没托住。
后方出现一只手,及时帮我托住了箱子。
我回头说「谢谢」,那人没有说话。 他高高瘦瘦的,戴着宽大的帽子,围巾口罩遮脸,一趟趟地帮我们搬东西。
我的心跳突然有些紊乱。
可能是有些体力透支了吧?
很快,孩子们都穿上了棉衣、新鞋,杯子里冒着暖乎乎的热气。
校长收拾了几间房,说是这些工人们还会在这儿帮忙把路修好,要在这儿住上一阵子。
我不禁好奇,这个好心人是谁,能做得这么周到,好像对这儿很熟悉。
晚上,我提了自己熬的姜汤,给工人们送去。
送到最后一个房间,开门的是白天帮我搬箱子的男人。
他还是戴着帽子和口罩,有些奇怪。
我笑着对他说:「天气冷,喝点姜汤暖一暖,你们辛苦了。 」
他有些发愣,好半晌,才接过我手里的碗,对我说了声:「谢谢。 」
嗓音低哑干涩。
我突然没由来地感觉熟悉。
但他生疏地关上了门,我确定这是幻觉。
第二天,校长让我带着他们去周边熟悉一下路形。
很快,他们开工修路,原本安静的小山村,开始热闹起来。
我成了他们的专属定点送饭人。
慢慢地大家都熟络起来。
听他们说,那个男人叫阿遥,好像是因为面部烧伤,才会这样遮挡。
所以他吃饭也都没和大家在一块。
我没多过问,心想他应该是个很好的人。
阿遥很少说话,却默默做了很多事情。
饭菜太重,他会帮我拎。
路不好走,他会第一时间扶住我。
一边在厨房当帮工,一边又去操场上教孩子们打篮球。
我会对他说:「阿遥,你看,我的学生们都更喜欢你了。 」
他轻笑了声:「不,你
更讨人喜欢。 」
我又产生了错觉,很奇怪的错觉。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去送饭的路上,我有些心不在焉。
一个没注意,突然一脚踩空,从坡上滚了下去。
树枝藤蔓划破了我的脸和手,直到我的身体撞上了树干,才没有继续往下滚落。
腿上传来尖锐的痛,我只能保持腰靠着树干的姿势,动弹不得。
恍惚间,我想起了被钟媛推下楼梯的画面。
望着陡峭的山坡,我哭出了声。
「严星然……」
下意识地,我喊出了这个名字。
原来,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他。
我会在无数个孤立无援的瞬间想起他,分不清是恨还是爱。
不管我躲到哪里,他一直都在。
天空慢慢失去了光亮,夜晚来临。
我的周遭只剩虫鸟的鸣叫,我撑着最后的意识,期待着能被发现。
实在太累太痛了。
终于,我看到了不远处划破黑夜的亮光,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喊我「苏老师」,又喊我的名字。
恍惚间,好像还听见有人在唤我:「安安!」
一阵急切的脚步摩擦声由远至近,然后我被一双手轻轻抱起。
我挣不开沉重的眼皮,但我能感觉到这双手在颤抖。
我听不清他叫我了,昏迷前,我又叫了一声严星然的名字。
微不可闻。
我醒来的时候,有个孩子在身边。 他兴奋地喊:「苏老师醒了!苏老师醒了!」
孩子问我是不是做了噩梦,说我梦里一直在哭。
我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我伤得不重,头有些疼,脚扭到了,身上有些轻微划伤。
校长对我很关切,让我好好休息。
听说,发现我不见的时候,大家都很着急。
是阿遥找到了我。
几个工人说得很夸张,说阿遥当时有多着急。
我只当他们爱开玩笑。
阿遥是个好人,他对谁都很好。
阿遥砍了竹子给我做拐杖,告诉我尽量不要走路了,有什么需要可以叫他。
晚上下起了大雨。
阿遥突然问我,严星然是谁。
我愣住。
他说,我在昏迷时,总叫起这个名字。
「
是一个……很遥远的朋友。 」
我说。
阿遥的身影似乎僵住了。
大雨下了好多天,严重影响了修路的进程。
山路都变得泥泞不堪,没完工的路段也被大雨破坏。
工人们早出晚归,施工抢救。
校长嘱咐,平安最重要。
但在一次外出后,阿遥却没有一起回来。
工人们说他开车来搬运东西了,但我一直没看见他。
我抱着侥幸的心理,跑去他的房间,看他会不会是回房间了。
他的门没有锁,我敲了敲,没有回应。
我走进去,房间的摆设很简陋。
他没有回来。
突然,像是有某种心灵感应,我看见他床上有张照片。
看清楚照片后,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10
照片里,是我和严星然在日落下的合影。
原来,我以为的错觉都不是错觉。
严星然,你这个疯子!
我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如果他是开车回来的,只能是走的山脚下那条路。
但他现在还没回来,肯定是路上被困了。
我顾不上延绵不绝的大雨,满心祈祷他千万不要出事。
没跑多远,我看见前方因为泥石流造成路被掩埋。
一辆车被埋在土里。
那是阿遥开的车。
我双腿发软,差点站不稳。
我跑上前,车体被黄土覆盖,只能从左侧看见密闭的车窗。
「严星然……」
我用力敲打车窗,声音颤抖。
没有得到回应。
「严星然!严星然!你说话!我知道是你!」
我情绪失控,疯了一般用手去挖车上的泥,挖得手指出血,又去捡了根棍子,拼命砸窗。
可是怎么都无济于事,怎么都救不了他!
我崩溃地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我现在才发现是你?
不远处工人们赶来,急忙将我拉开。
「苏老师!危险,我们来!」
「让我救他!」
我声嘶力竭地吼。
「安安!」
霎时间,我的世界安静下来。
我以为我出现了幻听。
可我回头
,看见严星然站在不远处,用那样眷恋的目光看着我。
他这次没有用帽子遮住脸,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再次见面,我们像隔了遥远的世纪。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朝我跑过来,用力把我抱进怀里。
感受到熟悉的温度,我再也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严星然你这个疯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骗我?
「我欠你的早就还清了!」
严星然抱得很紧,不让我挣开,我只能伸手在他后背胡乱捶打。
他说:「可我欠你的,怎么都还不清……」
是他的声音,是严星然卸掉了伪装,真真切切出现在我身边。
回到学校,我刚洗完澡,敲门声响起。
我知道是他,赌气似的不愿开门。
「安安……安安!」
严星然靠着门,撒娇一般喊我。
我还是开了门。
他的头发还湿漉漉的,身上有刚洗完澡的香味。
是我喜欢的茉莉香。
一进门,我就被压在墙边。
严星然的手拦腰把我禁锢,再摁住我的后脑勺,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我只能仰着头被迫接受。
他很高,没多久我脖子发酸,我伸手去推他,却被一把抱起,扔在床上。
直到我被吻得喘不过气来,他才埋头在我肩窝。
他的眼泪流在我的锁骨上。
我缓过神来,轻声骂了一句:「严星然,你混蛋!」
「我知道。 」他闷闷地说。
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就注定了我的离开是必然。
严星然说,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走。
最后一晚,他没有睡着过。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哪儿。
阿遥,阿遥,遥远的地方赶来的人。
我问他,如果不是我发现,他就打算一辈子以这种方式守着我吗?
他说:「只要你快乐、平安,我愿意一直躲在你身后。 」
他说:「当我听见你喊我的名字,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
他说:「安安,你能原谅我了吗……」
我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严星然,我真是输给你了……」
后来,工人们把路都修好了。
我猜得没错,这些物资都是严星然送来的。
校长很高兴,亲自下厨为我们做了顿饭。
严星然牵着我的手,跟大家介绍了我们的关系。
校长很惊讶,随即装作不开心说道:
「我说小严啊,虽然你给我们送了这么多好东西,但你要把我们这儿最好的苏老师拐走了啊!」
严星然赶忙承诺,等我们走后,会帮这里跟外界建立联系,密切关注和资助孩子们学习和长大。
工人们私下调侃,原来老板是为爱隐姓埋名,奔波千里。
学校里孩子们看见严星然,觉得很新奇。
「阿遥哥哥,原来你长这样?」
「阿遥哥哥长得真好看!」
「跟苏老师一样好看!」
「阿遥哥哥还会回来教我们打篮球吗?」
得知我也要跟严星然一起走了,孩子们顿时哭声一片。
「苏老师,我们不想你离开。 」
我有些伤感,严星然告诉孩子们,以后要走出这片大山,我们在外面的世界,等你们长大。
不久后,我们踏上了回家的路。
严星然说,这个家有我才完整。
阳台上,我惊喜地发现,小花园里种满了草莓。
草莓正长得娇艳。
我问严星然:「严先生,什么时候开始涉足农业生产了?」
那间画室,他也一直为我留着。
他说,以后我做任何想做的事情,都有他陪着我。
一年后,我怀孕了。
严星然知道后,推掉了所有工作,开始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稍有点风吹草动,他都紧张得不行。
傍晚,我靠在他怀里,望着满天繁星。
他说:「老婆,你说,爸妈会知道我们有宝宝了吗?」
「会的,他们在天上,一定也很高兴。 」
这一切的纠葛都结束了,我们经历了绝望,却最终救赎了彼此。
朦胧间,我看见一颗很亮的星星,悄然闪烁。
(全文完)
第 10 节 光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