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专栏《故人往:怎堪红颜悲白发》
我穿越过来,死了三次
第一次穿成裴知远的丫鬟,他将我推入井中,活活淹死。
第二次成了裴知远的小妈,我被他毒死。
第三次,我成了他身娇体弱的远方表妹,原以为能逃过一劫,不料还是被盯上。
他毁了我的婚约后亲自登门,眼里满是执念与痴气:
「羡安倾慕表妹已久,遂来求娶。 」
「若得佳人,定爱之敬之,……生死不离。 」
1
我穿到这具身体上已有一个多月,原主叫方若若,是裴府的远方亲戚。
父亲去世后,她随母亲来都城寻进京赶考的未婚夫,遂借住在裴府。
方若若性子温顺,加上身体弱不常出门,想来和那阴暗变态的裴知远没什么交集。
想到前两次的惨状,我心里隐约有些后怕,发誓绝对离那疯子远远的。
裴知远是裴府的二公子,生母身份低微,在他很小时便去世了,所以他从小爹不疼娘不爱。
大夫人每每还教唆下人欺辱他。
久而久之,裴知远黑化,表面看上去温和良善,实际上是个心狠手辣,瑕疵必报的主。
我偷偷打探过,先前我第一个身体的主人阿狸,曾是大夫人身边的丫鬟,许是耳濡目染久了,对裴知远很瞧不上。
冷嘲热讽,耍小手段早已是家常便饭,甚至寒冬腊月逼人洗衣服,洗不完没饭吃。
那井水冰冷刺骨,裴知远一双手生了冻疮,惨不忍睹。
至于第二个身体的主人,也算是裴知远小妈,受大夫人的意给裴知远下过毒,只可惜没得手。
这些人想方设法地搞死裴知远,裴知远报复我也理解。
可他搞死的这两人,身体里都是我!
现在我在方若若身体里,她胆小得像只兔子,此前和裴知远也没什么交集。
这次,我应该能逃过一劫。
2
丫鬟春雨说,昨日大夫人让下人打了裴知远,那比棍子还粗的长鞭落在背上,将人打得血肉模糊。
我见怪不怪,大夫人常氏心胸狭窄,时不时就拿裴知远撒气。
丞相裴平惧内,对大夫人所作所为,也不敢有半分怨言。
裴知远这个儿子,对他来说可能还没府里的一条狗有感情。
这几日阴雨连绵,好不容易放晴了,我和春雨跑去后花园散步。
不远处奶娘正抱着裴怀瑾在玩。
裴知远排行老二,老大裴照和小公子裴怀瑾均是大夫人所出。
裴怀瑾年仅三岁,生得粉嫩可爱,活脱脱像个雪团子。
春雨挽着我的胳膊:「小姐以前不是不爱出门,怎么今日突然出来了?」
我扯了扯嘴角:「闷得慌。 」
怕她再问东问西,我借口冷,打发她回去拿披风,自己悠闲地逛了起来。
后花园安静得出奇,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满是青草的清香,我使劲吸了口气。
裴小公子突然从草丛里跑出来。 他追着一只花猫,嘴里不断发出咯咯的笑声。
四下无人,乳母不知去了哪里。
眼看那花猫就要走到池塘边,若裴怀瑾扑了个空,必定会掉到池水中。
我急忙跑过去将他抓了过来,花猫受惊跑远了,裴怀瑾没得逞,哇一声哭了出来。
春雪拿着披风回来,见状急忙跑过来。
我站起身,抬头却和不远处的裴知远对上眼。
他负手站在桥上,嘴角噙着温和的笑,眼神却阴狠至极,看得人背后发凉。
「春雪,将小少爷送回去。 」
3
裴知远眼眸黑沉,他压下眼中情绪,朝我走来。
我强装镇定:「二表哥,有什么事吗?」
他走近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裴知远没说话,他单手拎着一只猫,缓缓举起,那猫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我瞪大眼睛,他竟然将猫活活掐死了!!
下一秒,裴知远将猫扔在了我的脚边。
我忍不住叫出声,声音发颤:「二表哥这是何意?」
「送你个礼物罢了。 」他眉眼弯起,笑得温和,「表妹不喜欢?」
我喜欢你妈!
裴知远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离开。
我朝他消瘦的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疯子。
4
听说大夫人斥责那乳母不称职,发了好大一通火。
乳母说不知怎的突然肚子疼,想着就离开一会,谁知差点让小少爷掉水里。
她自知没脸,拿了银子便离开了裴府。
我知道是裴知远在搞鬼,此人瑕疵必报,他定是恨大夫人打他的那顿鞭子,便将注意打在了裴怀瑾身上。
可惜半路冒出一个我。
他当着我的面,掐死那猫,摆明了在警告我别多管闲事。
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涌上心头,一连几天,我都闭门不出。
直到裴照成亲那日,才敢出去凑个热闹。
一路上母亲于氏拉着我的手,啰嗦道:「等来日蒋川中举,成了状元郎,你们也快些成亲。 」
我装作害羞的样子,心道,还成亲,我连蒋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再说他若真成了状元郎,还能看上我。
十个状元郎,九个负心郎。
5
前厅热闹无比,唯有裴知远像个外人一样,站在角落,脸上挂着公式化的虚假笑意。
裴照和有权有势的将军府结亲,而大夫人不待见裴知远,估计会随便给他找一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
裴知远心眼小,他目光沉沉,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只不过我没想到,自己会成靶子。
当我昏昏沉沉从床上醒来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裴知远俯身看着我,目光冰冷没有一丝感情,我发觉自己竟然使不出一点劲。
「别着急,一会大哥就来,按他『怜香惜玉』的性格,一定会帮你。 」
我心里凛然,外面都是来参加婚宴的宾客,裴照好色,府里人人皆知。
他想来个捉奸在床,毁了裴照的亲事顺便报复我,将军府的小姐性子出了名的刚烈,必定不能容忍这等羞辱。
「你除了会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就没别的了吗?裴知远,我瞧不起你!」
他唇边的笑意凝固,眼中有些惊讶,下一秒,竟然又愉悦地笑了起来:「你说这些对我没用。 」
……果然,我低估了变态的脸皮。
「你以为毁了这桩亲事,就能把裴照怎么样吗?他是嫡子,你省省吧。 」
「别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
窗外传来阵阵嘈杂,「大少爷有些醉了,先扶他去休息。 」
裴照似乎打发走了下人,独自踉跄地走过来。
裴知远似乎没有走的意思,他抱臂,得意地看着我。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慌了神。
下一秒,有人匆忙跑了过来,喊道:「不好了,大少爷,夫人她发癔症了,把房里的东西都砸了。 」
裴照急忙前去查看。
我悬着的心蓦然放下,松了一口气。
裴知远若有所思,他冷漠地瞥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6
新婚之夜,将军府嫡女沈梨大闹洞房的事传了出去,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听说沈梨性子天真活泼,如今她像变了一个人,沉稳老练,不爱说话,似乎很排斥裴照。
大夫人顾忌着将军府的面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充满了怨言。
我因为上次裴知远算计的事,彻底警惕起来。
后院门口,管家正在清点各院废弃的东西,其中有一堆破烂的书整齐地摞着。
我心生好奇,走上去看了看,管家见状忙道:「姑娘,这是给二少爷留的。 」
「每月清理旧物时,二少爷总会拿走一些废旧的书,反正卖了也不值几个钱。 」
我挑了挑眉,这小变态还挺好学上进。 看了这么多圣贤书,怎么性子还这么恶劣?
管家和善地笑了笑:「二少爷好学着呢,他这书看完了,还经常在后门收破烂的老头那买些别人不要的。 」
可怜的裴知远只能弄些旧书看,还真是各人各命,即便裴照有专门的夫子教授学问,脑子看上去也不太灵光。
7
科举考试近在咫尺,这几日于氏不停烧香拜佛,嘴里嘟囔着希望蒋川能高中。
我被她唠叨得烦了,带着春雨出门逛,却在茶楼碰到了别人羞辱的裴知远。
「春雨,你有没有觉得咱们最近经常遇到二少爷?下次出门得看黄历了。 」
春雨懵懂地点了点头。
几个衣着华丽的男人围在裴知远面前,叫嚣着。
为首的那个气势汹汹: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还敢去招惹罗衣姑娘,就你这寒酸样,怕是连女人的滋味都没尝过吧。 「
「和老子抢女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
裴知远垂下黑色眼睫,面色隐忍,他偏头躲过袭来的重拳,让那人落了空。
旁边几人见状,拥上去七手八脚地按住裴知远,疯狂往他身上砸拳头。
周围茶客躲得远远的,他们惹不起这群公子哥,只敢偷偷看着热闹。
只有一个人出声制止。
这男子头戴玉冠,气质出尘,公子哥见了他,方才还嚣张的神情瞬间蔫了下去。
男子轻飘飘几句话就解了围,公子哥话也不敢说,瞪了裴知远一眼,就灰溜溜走了。
裴知远满脸是血,生硬地朝男子道了句谢,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春雨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裴知远离去的背影消瘦,他衣服向来不合身,也不知是哪来的旧衣。
「二少爷真的好可怜,在家被大少爷欺负,在外面也被打成这样。 」
我捏了捏她的手,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回府后,听下人说裴知远一回来就被罚跪在前厅,大夫人发了很大的火,让大家都过去。
我眉头紧蹙,这裴知远日子过的是有点艰难。
8
刚一进门,就看到拿了苦情剧本的裴知远跪在正中间,他肤色白皙,嘴边青的那一块尤为明显。
大夫人指着地上那堆首饰和书,破口大骂:「好啊,你现在都会偷东西了。 」
裴照在一旁添油加醋:「我说你小子哪来的钱去青楼潇洒,原来是偷的。 」
裴知远目光瘆人:「大哥,慎言。 」
那几本书分明是前几日被扔到管家那的,大夫人口口声声说这些东西从裴知远房中搜出来的,估计是又看他不顺眼,来了这么一出栽赃。
我突然想起,于氏说裴平打算给裴知远在朝中谋个小官,难道大夫人是因为这个?
「和你那个娘一样的,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我今日不罚你一顿,你是不会招了?」
大夫人将书重重砸在裴知远肩上,破口大骂。
裴知远跪得笔直,像是已经习惯一般,眼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跪倒他身后:「这些书原先被当作废品要扔掉的,我觉得可惜,便从管家那要来,又借给二表哥的,夫人着实误会表哥了。 」
大夫人倒吸一口气,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她嘴角溢出一声冷笑:「那这些首饰你作何解释?也是你给他的吗?你们方家买得起这么好的东西?」
我正要说话,一向默不作声的沈梨开了口:「是我给的。 」
「母亲要罚便罚我吧。 」
大夫人脸色陡然一变,逼问了好几句,偏沈梨咬死了是她送给裴知远的。
大夫人得罪不起沈梨,黑着脸离开了前厅,就连裴平脸上都浮现了几分怒气。
我一头雾水,不懂沈梨为何得罪大夫人,帮着裴知远说话。
她临走前叫住我,好看的额头紧锁,一副不容置喙的语气:「表妹以后还是离二弟远些吧。 」
我顿时怔在原地,难道她也知道裴知远的真面目?
9
我做了个噩梦,梦到裴知远双目通红,提剑杀了好多人,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裳,整个人充满杀气,宛如地狱罗刹。
猛地睁开眼睛,察觉到脖颈处有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抵着。
我心一沉,看向床边那人。
月色如水,照亮他半边脸。
裴知远穿了身玉白衣裳,他肤色本就白皙,长眉如水墨画一般流畅,眉宇间略带一丝病态。
那双黑沉的眼底幽暗冷漠,殷红的唇勾着一抹笑。
如此出色的外貌,分不清是下凡的神仙还是地狱钻出的魔鬼。
「你干嘛?」
我出奇的冷静,看着他笑声问道。
「白天表妹为我解围,得罪了母亲,特意来表达谢意。 」
报恩?若不是颈间那把匕首还在,我就信了。
再说沈梨白天也帮了他,他怎么就逮着我一个人。
我慢慢伸手拨开匕首,飞速抱着被子往后退去:
「你报恩的方式真独特,这要是心理素质不好的,能吓晕过去。 」
裴知远缓缓靠近,他懒得再装,眸中划过一丝阴骛,直接了当道:「你为何帮我?是何居心?」
我呸!这人就不该同情,我纯属给自己找虐。
那张脸在眼前渐渐放大,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涌动的杀意。
只要我叫出声,那把匕首顷刻间便会刺进我的喉咙。
裴知远此刻心情似乎很好,长睫轻颤,饶有兴趣地品味着我恐惧不安的神情,像个变态。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脑海中浮现出荒唐又可笑的想法,许是濒临死亡的恐惧让我失了片刻理智。
我凑上前,贴住他的唇,轻轻啄了一下,然后在他发火前猛地离开。
「白天听人嘲笑表哥没尝过女人滋味,刚才……应该也算所谓的滋味,不知能否放我一马?」
他僵着身子,隐忍着一言不发,我心想晚了,失策了。
裴知远将匕首直直刺入我身侧的墙壁,吓得我嚎了一嗓子。
他看上去有些恼火,语气像个妇人一样刻薄:
「看你平时一副大家闺秀,胆小怕事的样子,没想到行事如此孟浪。 」
有用?果然,美色当前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
方若若长得确实漂亮,恰好还是男人最喜欢的娇软美人那一挂,最能激起他们的保护欲。
前两次被他搞死的场景彷佛历历在目,我实在怕得手抖:
「……那你还要吗?只要你不杀我,我可以……」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于氏轻轻问道道:「若儿,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猛地捂住裴知远的嘴,身子紧贴着他,额头布满一层冷汗。
裴知远蓦然笑了,他拨开我的手,故意问:「你很怕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
于氏还在门外敲着,我神经紧绷,听那人继续问:
「你方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我不杀你,你可以什么?」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臂扯进怀中,我惊呼一声,马上又闭上了嘴。
过山车都没这么刺激吧?
「若儿你怎么了?我进来了啊。 」
裴知远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看热闹还来不及。
下一秒,吱呀一声,月光顺着门缝照亮了一片旖旎。
10
「不用进来!」
我喊了一声,于氏顿时停住手上的动作。
「没事我就是做了噩梦,母亲你回去睡吧。 」
于氏嗯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放心,问了好几句才肯离开。
一回头,房内早已不见了裴知远的身影。
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小声嘟囔了一句。
第二日饭桌上大夫人并没有露面,看来是气得不轻。
沈梨看见我精神不振,问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于氏答了句:「许是昨晚做了噩梦的缘故。 」
裴知远闻言朝我看了一眼,他克制住脸上讥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饭后,三皇子府的人递了帖子,邀请裴家人去参加寿宴。
自从上次为裴知远解围后,我和沈梨就走得近了些。
寿宴上我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左瞧右看的,活脱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沈梨涵养极好,见状并不笑我,反而耐心地介绍着宴会上的宾客。
我这才看出来,主位上谈笑风生的三皇子,竟是那日在茶楼救裴知远的年轻男子。
三皇子名傅宁,听说生母只是个洗脚婢,但好在他聪慧过人,有胆有谋,当今皇上还挺喜欢他。
毕竟一个母家没背景没势力的皇子,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三皇子眼神掠过,落到沈梨身上,停顿了好一会才移开目光。
宴席过后,我吃得有些多,跑去后院找茅房,不想回来时却迷了路。
假山后似乎有两人在说话,我脚步一顿,隐约听见什么五皇子,什么刺杀。
完了,误入高端局。
这搁电视剧里,主角不是踩到树枝就是掉了东西,总之被发现了指定没什么好事。
我平息凝神,准小心离开,谁知道一转身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方才说话的其中一人竟是裴知远!
他皮笑肉不笑:「表妹,这是要去哪?」
我被逼到假山死角,无奈道:「我就是路过……..」
他视线缓缓落到我脖颈处,我猛地想起那只被他掐死的猫,没想到方若若还是个泪失禁体质,一激动眼泪啪啪往下掉。
「你哭什么?我有说要杀你?」
看我不说话,裴知远不悦地皱起眉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厌恶,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
我一刻也不敢停留,立马利索地跑远了。
神经病。
回去后沈梨见我眼眶通红,虽有些错愕,却也没问什么。
几日后,五皇子傅仪回京途中遭遇刺杀,人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皇帝龙颜震怒,命人彻查此事。
我脑中忽然浮现出裴知远的脸,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11
一连许多天,裴知远都没有露面,而裴府后宅的野猫却多了起来。
丫鬟小厮百思不得其解,纷纷猜测哪冒出来这么多野猫?
一只白猫趴在门口发出可怜的呜咽声,我拿了些吃的喂它。
这猫吃饱喝足,开始不停在我脚边打转,它咬着我的裙角,像是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兜兜转转,我来到了一处破旧的院门口。
那木门虚掩着,院子里几只野猫慵懒地晒着太阳,还有几只调皮地在互相追逐打闹。
我终于知道野猫是怎么来的了。
屋内极为简陋,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裴知远躺在床上,一副半死不活的衰样。
他身上有两处严重的刀伤,胡乱地用布包扎着,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
那猫带我来这,不会是想要我救他吧?
开什么玩笑,我这时候不补两刀就不错了,裴知远这种人,不指望他知恩图报,别反咬你一口就不错了。
我起身要走,却被人抓住了裙角。
他纂得紧,任凭我怎么挣脱死活不放手。
「水……给我水……」
我吼了一声:「还想喝水,你去吃屎吧!」
裴知远虚弱地睁开眼,他想说些什么,很快又陷入昏迷中。
毕竟是一条人命,我于心不忍,喂了他一碗水,又费了好一会功夫找来治外伤的药,给他重新包扎。
做完这些天都黑了,我托春雨弄了些退烧的药,煮好给裴知远带了过去。
或许是嫌苦,这人死活不张嘴,甚至差点把药打翻了。
我一个气不过,想到他之前对我做的事,啪啪两巴掌扇过去,人这才消停下来,将药喝了。
憋着一肚子气从院子里走出来,我碰上一个满头白发的婆婆。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说了好一会话:
「老奴叫容婆,生前在二夫人跟前伺候。 二少爷不出门,我心里担忧,特意过来看看。 原来这几日背地里照顾少爷的竟然是姑娘。 」
我说怎么没饿死他呢。
容婆握着我的手,说裴知远是个命苦的。
他娘本是青楼里的妓子,被裴大人看重纳入后宅。
可惜没多久裴大人便厌烦了她。
「二夫人经常打骂少爷,把人身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再以少爷受伤为由骗老爷来看她。 时间长了,这招不管用,夫人便把火撒在二少爷身上。 」
「后来夫人去世,老奴也被调去别处,就剩二少爷自己一人,孤苦伶仃地过着。 」
我原本不想再管裴知远,听了这番话,心里唏嘘一番,第二天还是照常去送了药。
裴知远看上去好了很多,皮肤透白,脸上的两个巴掌印还没消下去,看见我阴阳怪气道:
「怎么?扇了两巴掌不解气?所以又跑过来了?」
我把药推到他面前,眼神戒:「你让容婆使的这出苦肉计,不就是想在我面前装可怜吗?」
裴知远眸光微闪,抿着唇一言不发,害怕自己说错话,这人又发神经,我直接慌张地跑走了。
眼下外面正在追查偷袭五皇子的刺客的下落,裴知远嫌疑极大,万一他反应过来将我灭口,我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12
恰好于氏要回锦州老家办些事,我索性跟她一块回去了。
京城到锦州路程不远,于氏租了两个车夫。
她神情异常,似乎有什么急事,一路上不停催促着快些赶路。
车夫只好走小路抄近道,谁成想这一走,竟遇上了土匪。
其中一个车夫当场被射死,剩下的一个被吓傻了,扔下鞭子就要跑。
我飞速拽着于氏下车逃命,可惜她年轻尚大,跑了一会便开始气喘吁吁。
于氏撒开我的手,催我快跑,情急之下我将她塞进了草丛中,独自引开了后面的土匪。
树枝划破了我的脸,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绝望之际,我被人射中肩膀,腿一软跪了下去。
一个脸上布满疤痕的男人扯过我的手腕,淫笑道:「跑啊,小娘子,你怎么不跑了?」
其余土匪闻言也笑出声,有人附和道:「大哥,这女的长得挺水灵,不如我们?」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穿过那人喉咙,他无措地瞪着眼睛倒了下去。
远处,裴知远坐在马背上,手中拿着箭支,目光寒凉地看了过来。
剩下十几个土匪皆愣在原地,抓着我的男人瞬间暴怒,眼中好似要喷出火,对着裴知远骂道:
「想英雄救美?小子,也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胆量。 」
我盘算了一下,裴知远单枪匹马,赢面确实不大,更何况他还有伤在身。
他或许也想到了这一点,拉了下缰绳似乎要调转方向,居高临下地朝我看过来,目光落到我伤口时,唇边似乎溢出些冷笑。
肯定在幸灾乐祸,我死了正合他心意。
我微微喘着气,还是有些不甘心,带着些乞求讨好的意味朝他喊:「表哥,救我。 」
话音刚落,身旁的那匪头子发出一声爆笑。
他摸了把我的脸:「好妹妹,他逃跑都来不及呢,怎么会救你?」
「不如你喊我一声表哥,表哥听的高兴了,兴许会放了你。 」
下一秒,裴知远提剑冲过来。
他动作极其利落,杀气人来眼都不眨,温热的血溅在脸上,让他平添了份杀气。
我顺势找了个地方躲起来,裴知远战斗力惊人,不一会就杀了个精光,唯独剩下了土匪头子。
他慢条斯理拖着剑,用它挑起匪首的下巴,冷笑道:「叫你表哥是吗?」
土匪立马吓尿了,惊恐地摇着头,不断求饶。
见裴知远不理他,又转头对我哭诉:「姑娘我错了,你帮我求求咱表哥,绕我一条狗命吧。 」
他不知道哪句话说错惹怒了裴知远,姓裴的手起剑落,那土匪便咽了气。
月色撩人,他慢慢朝我走过来,俊秀无俦的脸上沾染着血气,像个索命的玉面罗刹。
我两眼一黑,直接不争气地晕了过去。
14
裴知远将我带回了锦州方府。
于氏眼里泛着泪花,说若不是他恰好路过,我可能就没命了。
「多谢表哥救命之恩。 」
于氏执意要留裴知远住几天,我拉开于氏的手,笑道:
「二表哥肯定还有要事,母亲就别再耽误人家了。 」
裴知远眼眸一缩,似笑非笑道:「我没什么要紧事。 」
于氏一拍手,马上让人收拾房间去了。
好巧不巧,就在我隔壁。
「母亲,一个外男住未出阁姑娘隔壁,传出去是不是不好啊?」
你们古代什么时候这么开放了?
于氏振振有词:「那是你表哥,是你救命恩人,什么外男不外男,不睡那,难不成还让你表哥去睡柴房?」
我:……
晚上回房时,裴知远似乎早等待多时,负手在屋里走来走去,颇有兴趣地打量着房间的摆设。
我倚在门上:「表哥,大晚上的,往姑娘家的闺房里跑不合适吧?」
裴知远拿起书架上的一个兔子摆件,不答反问:「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吗?」
我莫名有些心虚,走到桌旁坐下,淡淡地嗯了一声。
「上次我帮了你,这次你救了我,我们扯平了。 」
裴知远眼底划过一丝讥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以为我们扯平了吗?」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于氏忽然推门而入。
看到裴知远,于氏一愣,笑问:「二少爷怎么会在这?」
裴知远面色如常,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表妹最近看的书,有几处不懂的地方,便向我请教。 」
「对。 」我站起身,「谢谢表哥为我答疑解惑,现在问题解决了,表哥可以走了。 」
于氏笑了笑:「是吗,平时都看不出来,没想到二少爷不仅武功高强,还这么有才华。 」
我附和:「是啊,表哥藏的可深了啦。 」
裴知远眸光闪了闪,微笑不语。
他走后,于氏拉着我的手,我直觉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于氏眼眶通红,哭着把事情讲出来。
方父生前曾欠了笔钱,他当时将方府的房契抵了出去,如今债主拿房契找上门,称若是还不上这钱,这方家的院子就要易主。
「那债主是锦州有名的流氓痞子,我们娘俩得罪不起,如今川儿还未高中,我们也不能去麻烦他。 」
「这宅子若是给出去,娘将来连个养老的地方都没有。 实在没办法,我就向二少爷借了五百两。 」
「原本没抱希望,谁知他真的给了。 」
我倒吸一口凉气,想起裴知远再听到「扯平」二字后,那不屑的神情。
他会这么好心帮方家还债?
我擦了擦于氏的泪,冷静道:「我们还是不要和二表哥有瓜葛的好,这钱还回去吧。 」
于氏一脸不解:「不要他的钱,我们去哪凑五百两?娘是不会把这宅子抵出去的。 」
我轻叹一口气,哄骗道:「你想想,裴知远一个庶子,哪来这么多钱?眼都不眨就拿出五百两,怕是裴伯父都做不到。 」
「若这钱来历不明,我们担得起那个责任?」
于氏脸色骤变,她向来胆小谨慎,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同意了我的要求。
她向头靠在我肩上:「若是蒋川在就好了,这孩子这么聪明,一定有办法解决,到时他中了状元,你就嫁过去,不用再和娘过苦日子了。 」
又是那个没见过面的未婚夫。
我敷衍地嗯了一声,心里想着这钱抓紧还给裴知远。
15
第二日一早,我去找裴知远。
他像是知道我会来似的,冷冷扫了一眼,也不说话。
不好,脸色这么难看,定是心情不好。
我放软声音,硬着头皮将银票递过去:「多谢表哥好意,这钱我和母亲商量一番,还是决定还回去。 」
裴知远勾起一抹笑,只是,眼眸是冷的。
他恶劣的语气中夹杂着怒气:「怎么?嫌这钱脏?」
我心底一颤,下意识反驳:「没有,表哥的钱怎么会脏呢?」
「那就是着急和我撇清关系?」
裴知远慢吞吞将银票接到手里,直接撕成两半。
「既然这么看不上,怎么不撕了?」
我意识到他真的生气了,狐疑不就是不用你的钱吗?至于这么大反应?
「没有看不上,我和娘已经受了裴家很多恩惠,不能再麻烦表哥了。 」
裴知远忽然起身,我以为他要打我,吓得连连后退。
他见状,脸上怒气更盛,一把将我扯到身前:「听说你要嫁人了?」
「当初你被困在竹林,怎么不让你那考状元的未婚夫救你?嗯?」
我微微瞪大眼,他偷听了我和于氏的话!
我心中涌出怒火:「当日我一时心软,在大夫人面前为表哥求情,表哥质问我有什么目的。 」
「今日我也想问一句,借钱给我母亲,是何目的?」
鬼才相信你是好心。
裴知远丝毫没有偷听被拆穿的羞愧,阴骛的目色渗着寒意与杀气:
「方若若,或许我当时就该把你丢在土匪窝里。 」
「我后悔救你了,怎么办?」
16
这场谈话最终不欢而散,我悻悻地拍了拍胸口,想起裴知远那句话,一股火涌上心头。
天黑之时,裴知远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方府。
翌日一早,那讨债的地痞黑着脸将房契捧到于氏面前,称那五百两方父早已还清,只是还没来得及拿回房契就过世了,说自己猪油蒙了心,想趁机敲方家一笔。
于氏将信将疑地收下房契,面上总归露出一抹笑。
在锦州又待了几天,我和于氏才踏上回京的路。
裴知远似乎没回裴府,一连好几天看不见他的身影。
很快到了科举放榜的日子,蒋川中了状元。
大街上,新科状元郎穿着红袍,身前戴了一朵大红花,骑在马上,腼腆地笑着,欣然享受着属于自己的欢呼。
那是我第一次见蒋川,于氏拉着我站在人群中,激动得热泪盈眶。
队伍渐渐走到东街,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忽然我察觉到一抹锋利的目光,偏头望去,裴知远站在不远处的小巷内,脸上挂着伤,似乎是受伤了,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狼狈。
这边庆贺队伍的奏乐声欢快地响着,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他一时愣住了。
黑沉的眸子扫了眼马背上年轻的男人,接着淡漠地别过头,朝我冷冷看过来。
我的心颤了一下,不自觉松开于氏的手,想要过去。
于氏拽住我的袖子:「你去哪?不要和娘走散了。 」
下一秒,裴知远便不见了踪影。
回去后,他苍凉冷漠的眼神一直浮现在脑海中,很欠揍。
大概是圣母心犯了,我又觉得有些可怜。 想起他受伤,干脆让春雨过去送点药。
春雨提着篮子回来时,满脸委屈:
「也不知道谁惹二少爷了,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就把我关在门外。 」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
17
我和蒋川的婚事被提上日程。
他如今高中,入职翰林院,深得圣上赏识,甚至还被赐了所大宅子,可谓是前途无量。
蒋川跪在于氏面前,求于氏将我嫁给他。
「伯母,我做到了,如今我也算是朝廷命官,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对若若好。 」
如果换了从前的方若若,这回肯定感动得快哭了。
我愣愣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年轻人,觉得自己从前小看蒋川了,他对方若若真的痴心一片。
于氏高兴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说等选个黄道吉日,就让我们成亲。
我送蒋川离开的时候,碰上了裴知远。
他正认真地给怀里的花猫喂食。
看这副温柔的神情,要不是之前见这人掐死过一只,我真以为他多喜欢小动物呢。
花猫吃饱了,心满意足地从裴知远怀里跳下来,蒋川猝不及防往我身后一躲。
裴知远唇边扬起一抹笑:「原来蒋兄怕猫啊?」
蒋川惨白着一张脸:「这位是?」
我:「裴家二少爷,你随我一块叫表哥吧。 」
裴知远笑意瞬间凝固,等我送蒋川回来时,他竟然还在这那。
绕过去显得怪刻意的,上次方宅的事,毕竟他也帮了我和于氏。
想到这,我讨好地笑了笑:「前几日看你似乎受伤了,让人给你送了药,伤好点了吗?」
他冷声道:「伤好了用的也不是你的药。 」
「你把我的丫鬟关在门外,怎么用我的药?」
他轻轻拧眉:「你自己怎么不来送?」
我一怔,笑了:「那下次我亲自送。 」
「你送我也不用。 」
裴知远高傲地丢下这句话,不知道又甩起了什么脾气。
18
那晚我才知道,蒋川回府的路上,在巷角被一群野猫攻击,抓伤了脸。
背后凶手显而易见。
我忍着一股火,敲响了裴知远的院门,容婆看见我,笑着将我迎进去。
「为什么针对蒋川?」
他对我使坏心眼也就罢了,竟然还牵连到我身边的人。
裴知远嗓音淡淡,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书,说出的话却吓死个人。
「因为他要娶你。 」
我猛然看向他,眼里充满震惊,若说裴知远喜欢我,打死我也不信。
好在他继续道:「我想离开裴府自立门户,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便是成亲。 」
说到这,他温润地笑了笑,「你既然要嫁人,何不嫁我?」
我低吼:「你当婚姻大事是儿戏吗?这种事,你去找别人,我不会答应你的。 」
面前的男人撩起眼皮:「方若,你觉得这事由得你选吗?」
他拿出一张纸摊在我面前,屈指敲着桌面:「方家真正的房契在这,你手中那份是假的。 」
说到这,裴知远微微一笑:「如果你不想让姑母晚年流落街头的话,最好还是听我的。 」
我就知道这家伙没这么好心。
「就算全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你!」
裴知远面色陡然一沉,眼中翻涌着怒气,趁他发火前,我赶忙离开了。
我和蒋川成亲的日子原本定在了下月初八,先是蒋川无缘无故坠马摔断了腿,后又是我的婚服不小心被弄丢。
一连串倒霉的事接二连三发生,于氏说要去庙里拜拜,去去晦气。
与此同时,五皇子暗地里招兵买马的事败露,皇上大发雷霆,将五皇子囚禁在王府,裴照等人也受到牵连。
大夫人心情不好,动不动就发脾气,一时之间,府里极其压抑,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除了裴知远和……沈梨。
听下人说,裴照与沈梨成亲数月,两人却没有过夫妻之实。
仔细想想,沈梨确实很奇怪,明明是个年轻姑娘,却沉稳老成得如同一个妇人。
许是裴家陷入困境,大夫人为讨好右相,竟给裴知远许了配姻缘。
我一乐,心想,这正合他意。
几个府里的老嬷嬷在墙角嚼舌根。
「听说二少爷要娶的那姑娘,是个二手货。 这姑娘先前和府里的车夫私奔,跑了。 本来应该被乱棍打死,后来被她亲娘拦下来了,她娘是那里头出来的,后来进了相府做妾,可有两把刷子。 」
「妓子的女儿?你别说,和咱们二少爷的身份还真配,二奶奶不也是从那出来的?」
「只可惜死得早,不然凭她勾引人的手段,二少爷哪能这么惨?」
有人哼了一声:「她活着的时候不也拿二少爷撒气,这么小的孩子,打得满头是血。 大冬天把人关在门外,冻得烧了一个月。 虎毒还不食子,这种人死了才好。 」
几人惋惜了一阵,又恢复了先前的欢声笑语。
我正认真地听着墙角,感到身后似乎有个人,猝不及防对上裴知远的眼神。
他黑着脸,应该也听到了那些话。
我怕这人下一秒就会冲出去杀人:「那个……她们应该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
隔壁突然不怕死地传来一句:「庶子配庶女,贱骨头娶二手货,两人天生一对。 」
裴知远冷着脸:「我不当真。 」
我松了一口气。
他讥笑一声:「死人的话我怎么会当真。 」
19
我原以为裴知远对这几人起了杀心,等了好几天没动静,才明白这人只是说说而已。
原先的嫁衣丢了,于氏说大户人家的小姐眼光好,便委托沈梨带我去定制新的。
沈梨眼光毒辣,一眼便挑中了一套绣着金丝线的大红嫁衣,那嫁衣袖口以金线镶边,珍珠点缀,华丽又不显俗气。
只是这价格有点高,我看了两眼,转过头,挑起了旁边便宜的。
「沈小姐。 」
三皇子忽然走进店内,礼貌地对沈梨微微颔首,「不知可否赏脸去隔壁喝杯茶?」
沈梨出乎意料地没有拒绝。
裴知远站在三皇子身后,一言不发。
沈梨说去去就来,一时之间店内就剩下我和裴知远。
裴知远在这,我不好意思再挑,寻思着要不先出去。
店老板走过来,对我说道:「姑娘,实在拿不准注意的话,不然让这位公子帮你挑挑?」
「方才看的那套嫁衣,全京城可只有一件,等你们成亲时,姑娘你穿上我这嫁衣,就等着别人羡慕吧。 」
我立马否认:「我们不成亲,我不是和他成亲。 」
裴知远眼底划过一丝不悦,走到那天价嫁衣面前端详一番:「呵?你那状元郎连件嫁衣也买不起吗?」
我故意道:「只要能嫁给蒋公子,就是穿粗布我也高兴。 表哥既然这么喜欢这嫁衣,不如就买给你那新妇穿吧。 」
裴知远在外人面前总端着一副虚伪的笑,看起来脾气很好,实际上三句话听得不高兴,便要黑脸。
店老板十分识趣地走开了。
我对他喊道:「我去找表嫂了,二表哥你慢慢看。 」
沈梨与三皇子在茶馆的包间待了许久,我走在二楼窗户旁,偶然看到裴照的身影。
他似乎在找什么人。
若是被他知道沈梨和三皇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
我当即站起身,想叫沈梨离开,却听到里面传来一句「沈小姐为何要帮我?又是如何得知五弟招兵买马的事?」
「若是让裴公子知道这些的话,那便又好戏看了。 」
我心里一惊,想凑近,听得更仔细些,下一秒,猛地被人拽了进去。
三皇子示意侍卫放开我,他优雅地喝了口茶,眼底涌出杀意,笑着问:「方姑娘,听得可开心了?」
完了。
沈梨站起身,冷声道:「这事和她没关系,让她走。 」
三皇子微微一笑,脸上寒意更盛。
我急忙道:「我发誓我不会说出去的。 」
三皇子:「方姑娘,只有死人会保住秘密。 」
呵呵,不亏和裴知远是一伙的,两人都是那么的……幽默
沈梨被侍卫强行拉走,我额头渗出冷汗:「等等!裴知远是你手下吧。 」
「我们要成亲,我会成为他的妻子,你不信我,总相信裴知远吧。 」
三皇子笑出声,示意侍卫将我绑起来。
「方姑娘怎么把我当三岁小孩骗,裴家二郎不是要娶那庶女吗?」
我急得快哭了:「我骗你干嘛,他说了他会娶我。 」
三皇子置若罔闻,让人打翻烛台,随即潇洒离去。
火焰顺着窗帘向上蔓延,逐渐吞噬了整个房间。
浓烈的烟呛得我喘不过气,外面乱作一团,整个茶馆竟没有一人来救火。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恍惚间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解开绳子,将我一把抱起,房顶的横梁忽然掉了下来,下一秒,我失去了知觉。
20
醒来时,头疼欲裂。
于氏哭肿了眼:「还好你没出事,只是可怜二少爷。 」
我揉了揉额头,下意识道:「他怎么了?」
沈梨也在这,她面露愧疚,将我小心扶起来:「他将你从火场抱出来,只是被房梁上掉下的柱子砸坏了腿。 」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裴知远定好的亲事黄了,那庶女哭着闹着不嫁,说什么嫁谁也不会嫁给一个瘸子。
这下完蛋了,我简直欲哭无泪。
我找了很多治腿的偏方给裴知远,安慰说这次没成,下一个更好。
裴知远皱眉,揉着那条伤到的腿:「我告诉傅宁我会娶你,他才答应放你一马,方若,你没得选。 」
他又冷笑一声:「你好大的胆子,都敢偷听了。 」
我咬住唇瓣,一时有些为难,裴知远却拿起桌上的纸:「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个是求来的偏方,你试试,兴许有用呢。 」
裴知远哼笑一声:「怎么?你也觉得嫁瘸子丢脸。 」
我一言不发,他生气地将我赶了出来。
几天后,蒋川被公主看中成为准驸马的消息传到了我耳中,这是否有些过于巧合。
于氏又哭红了眼,我劝她说皇命难违,不要怪蒋川。
我不是真正的方若若,体会不到她对蒋川的感情,于我而言,还是和保命要紧。
那天,裴知远拖着一条残缺的腿来提亲,他语气诚恳,甚至还给于氏磕了头。
我从没见过裴知远这么认真的表情,就算知道是演戏,那他演的也太好了。
「羡安倾慕表妹已久,遂来求娶。 」
「若得佳人,定爱之敬之,生死不离。 」
于氏误以为裴知远对我爱得死去活来,看着他的拐杖,最终点头答应了。
裴知远松了一口气,抬头向我看来,如潭水般死寂的眸子终于有了几分人气。
21
成亲那日,来的人寥寥无几,大夫人和裴照直接没露面,只有裴平碍于三皇子的面子,不情愿地走了个过场。
简单拜过天地后,我被簇拥着往洞房走去。
红盖头遮掩了我的视线,一只宽厚的手轻轻握住了我,我身子一僵,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裴知远紧紧纂着我,感到他手掌间的暖意,我有些不自在。
他像是看出来似的,手抓得更紧了。
我在房间内坐了半个时辰,便听到了吱呀一声,裴知远穿着喜袍,白皙的脸色在烛光下被映的微微发红。
看到我摘了盖头,他表情明显不高兴,走到桌旁,盯着我身上的嫁衣,目光如炬。
这嫁衣是那日在成衣坊看的那件,我收到时,还感慨他出手竟如此阔绰。
「时候不早了,你腿有伤,这床就留给你睡,我去外面。 」
我说着就急匆匆向外走去,裴知远抓我的胳膊,扯了扯嘴角:「不喝交杯酒吗?」
?
他轻咳:「既然做戏,便要做全套。 」
一杯酒下肚,我有些晕头转向。
「这酒怎么那么烈?」
「这叫合欢酒,男女欢好时饮一杯,最能尽兴。 」
裴知远垂眸,鼻息间的热气扑到脸上,玩味的语气不由让我脸红起来。
「酒喝完了,我走了。 」
他伸手拦住我,将我扯回去,用命令的语气:「今晚你就在这睡。 」
「不好吧,你腿不好,还是我睡出去睡。 」
裴知远:「谁说我要出去睡?」
他起身走到床边,自顾自解起衣袍。
我盯着他的腿看了两秒:「你这腿……」
裴知远似笑非笑。
我勃然大怒:「你竟然是装的!」
可怜我之前还十分愧疚。
裴知远坐在床边,长发披散下来:「你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这人打得一手好算盘,故意装瘸以此博得于氏同情,好让她同意这门婚事。
「你别忘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他眯眼看着我,「你确定要与我分床睡?让傅宁知道你我假成亲,联手诓骗他?」
我一下泄了气,半晌,慢吞吞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一条棉被横在我俩中间,我拍了拍棉被,嘱咐:「谁都不许越界。 」
裴知远冷嘲热讽:「无聊。 」
22
一夜无事,我暗自松了口气。
裴知远买的这所宅子离街市隔着几条街道,府中的小厮丫鬟也都是从人牙子那刚买来的。
自从五皇子倒台后,三皇子成了皇位炙手可热的人选。
裴知远作为三皇子的得力干将,上赶着讨好的人比比皆是,府中收了不少京中贵族的宴会请帖。
我不好推辞,便去赴宴。
宴会上,这些官家夫人熟稔地围在一起话家常,有意将我排斥在外。
她们时不时看我一眼:「有些人真以为野鸡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了?」
我心中觉得好笑,敢情这赴的是鸿门宴。
「一个娼妓之子,怎敢如此嚣张,不过是别人的一条走狗?前些日子我家老爷托他办点事,他竟然还敢拒绝。 」
我握茶的手一抖,站起身道:「我当这富贵人家的夫人涵养有多好呢,不成想和府内上了年纪的婆婆爱嚼舌根,各位,当心咬到舌头。 」
「我还有事,就不做陪了。 」
一位头戴玉簪的妇人站起身怒道:「你好大的胆子,乡下来的丫头就是不懂规矩!」
这位候府夫人和大夫人私交甚好,我也不难明白她为何对裴知远这么大敌意了。
「呵,这城里的长舌妇倒是懂规矩,我夫君乃朝廷官员,你出言不逊,我还说不得了吗?」
侯夫人气得发抖:「我怎么也算你半个长辈,你……」
我微微一笑:「夫人都是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了,就别和我这年轻的小辈计较了。 」
她闻言,就要扑上来打我,我急忙躲闪,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到最后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以胜利者的姿态,趾高气扬地回府。
马车尚未到达,远远望去,便看见裴知远负手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这消息竟这么快传到他耳朵里了。
下车时,我眼一闭,做好了挨骂的准。
裴知远这么要面子,新妇却在宴会上公然顶撞候夫人,甚至与其大打出手,确实有些丢脸。
他站在台阶上,上下扫了我一眼,不冷不热道:「打赢了吗?」
我:「嗯……??什么?」
23
裴知远转身朝里走去,冷冰冰留下一句「下次打不赢,就别再回来了。 」
我撸起袖子追上他:「我还能让别人欺负了去?」
裴知远扫过我的脖颈,眸色晦暗,那里有一道抓痕。
他反常地给我上起了药,这抓痕先前没什么感觉,此刻只觉得火辣辣的疼。
我倒吸一口气,心道这老太婆下手太狠了。
裴知远放轻手上动作,熟练地上好药,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变了。 」
一只手指轻轻抬起我的脸,仔细端详着:
「之前在裴府时你总是小心翼翼,像只胆小的兔子,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张牙舞爪,诡计多端呢?」
我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你以前不了解我。 」
「再说,嫁人了肯定和未出阁时不一样。 」
裴知远轻轻扯了下嘴角,似乎被我的话取悦一样,我见糊弄过去,松了口气。
「以后这种场合,推了便是,没人能强迫你去。 」
我点头:「哦好。 」
我这次算一战出名,人人取笑,裴大人娶了个不知礼数的野丫头。
裴知远充耳不闻,只邪笑道:「谁打你,便打回去。 」
我将这句话奉为圭皋。
自从我嫁裴知远后,于氏便回了锦州,临走前嘱咐我要做个贤良淑德,端庄大方的好妻子。
若是她知道我干了什么事,怕是能气死。
眼看成亲一月有余,于氏又急了,这次她托人寄了重金求来的求子偏方。
那偏方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细致到夫妻夜生活姿势大赏。
我看了一眼,就急忙将它塞到床垫下,生怕裴知远瞧见。
如今皇上病重,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时刻,三皇子虽是继承皇位的唯一人选,可越到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裴知远经常很晚才回来。
白天,我在街上闲逛,恰好遇到了蒋川。
他如今做了公主的夫婿,自然不能再入仕途,十几年寒窗苦读前功尽弃。
蒋川看上去有几分憔悴,他看见我,眼神亮了几分。
「若若,你……最近怎么样?裴公子对你好不好?」
我嗯了一声:「你呢?」
蒋川哭笑一声,正想说话,忽然一年轻女子上前挽住他的胳膊。
她神情戒,看我的眼神充满敌意。
直到我自报家门,公主面色才有了几分缓和:「原来是裴夫人。 」
「说起来我还没谢过裴大人呢,若不是那日裴夫人将夫君的画像送到我跟前,」她看着蒋川,娇嗔:「我怕是要错过一段好姻缘。 」
蒋川脸色骤然变得煞白,直到离开时,神情还有些恍惚。
晚上,裴知远回来得比往常早。
我看了他一眼,扭过头不说话。
良久,裴知远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抓住我的手腕,眼底不解:「你怎么了?」
我质问他为什么算计蒋川。
「他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却害他不能入仕,毁了他的大好前程。 」
裴知远蓦然松开我,阴鹜迅速爬上他的眉目:「因为他啊?」
「公主金枝玉叶,娶了公主有什么不好吗?保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
我愤愤道:「说这么好,你自己不去做驸马。 」
「我一个娼妓之子怎么能和状元比?」
他脸色变得很差,盯着我看了许久。
气氛一下僵硬起来。
「你别这样说。 」
裴知远撩起眼皮,冷笑:「外人不都这么说我的?难为你还要为我与旁人起争执。 」
他一副不讲理的样子把我气得够呛。
第二日,裴知远竟带回来一个女子。
听说是讨好他的官员硬塞过来的,关键是裴知远收下了。
天黑时,婢女说裴知远去了那女子房中。
我胸口发闷,这才多久,裴知远就敢纳小妾了?
也对,毕竟不是真夫妻。
熄灯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人忽然推开房门,带来一身寒气。
看清来人后,我诧异道:「你不是……?」
裴知远燃灯,冷冷丢过来一个眼神,声音发闷带着些怒气:「你就不会让人去请我?」
他走上前,俯身捏住我的下巴,固执道:「还是你真愿意让我与别的女人睡在一起?」
「什么啊?不是你自己愿意去的吗?」
裴知远手指缠住我的发,低语:
「昨日你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外人和我起了争执,今日看着我宿在别处,也无动于衷。 」
「你就是这么为人妻的?」
我打了个寒战,反问:「难道你忘了我们是假成亲?」
他盯了我许久,脸色冷若冰霜,整个人像忽然泄了气。
24
很快便到了三皇子的生辰宴。
那日来了很多人,裴照和沈梨竟也在这。
众人都十分默契地离我远远的,唯有沈梨一脸无所谓地坐我身旁。
隔壁两妇人开始话家常,说赵家的公子娶了李家的女儿。
这李家女儿性子豪爽,武艺高强,同龄女子早早嫁人,唯有她一连被退了好几次婚,眼看就要嫁不出去。
赵家公子忽然上门提亲,原来三年前他返京途中遇到了土匪,幸亏李家女儿路过,救了他一命。
外人纷纷猜测,赵家公子是为了报恩,毕竟他丰神俊朗,怎么会喜欢一个动武的粗鲁女子。
大家惋惜赵公子报恩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原以为性子天差地别的两人过不下去,没想到婚后二人恩爱有加,赵公子是出了名的宠妻。
「哪有男子会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开玩笑,更不用说赵公子这样的人,他定是喜欢,才上门求娶。 」
我忍不住侧起耳朵认真听。
「是啊,说是为了报恩,不忍心恩人陷入这么难堪的境地,实际还不是喜欢人家?哪个男子不想把喜欢的姑娘娶回家。 」
「男人找再多理由都是借口。 」
「看看赵公子,我可是听说那裴家大郎,与沈小姐成亲不过半年,便寻了外室。 」
我手一抖,差点将杯中的茶洒出来。
这说的真的假的?
身旁的沈梨淡定自若地饮茶,仿佛她们说的不是自己。
我状似无意道:「大表哥有外室?嫂嫂你不生气吗?」
沈梨摇了摇头,坦然笑道:「我对他并无男女之间的情谊,有什么值得生气的?便是裴照养一屋子女人,也和我无关。 」
我:「那你为何要嫁给……?」
沈梨笑而不语,远处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傅宁走过来对她说道:「没想到今日沈姑娘也会来。 」
他说着还顺带扫了我一眼,我下意识往沈梨身旁缩了一下。
「之前都是误会,」傅宁睁着眼胡扯,「羡安既然向我求情,我自然不会再伤害方姑娘。 」
误会?你们做皇子的脸皮都这么厚?
傅宁:「更别说你如今是羡安的妻子。 」
我:「哦?我不是裴羡安的妻子,三皇子就要再对我下手了吗?」
傅宁一愣:「方姑娘想多了,本宫不是那心胸狭窄之人,答应放过你,就会遵守承诺。 」
我瞳孔骤然,仿佛明白了什么。
25
老皇帝忽然病重,下了急诏,将皇位传给了三皇子傅宁。
傅宁是个狠人,登基第一天,便找了个理由处死被囚禁的五皇子。
五皇子生母宁贵妃接受不了事实,当场撞死。
公主与五皇子乃一母同生,没想到傅宁会如此狠心,一气之下,重病不起。
几天后也撒手人寰。
蒋川这个驸马做了不到一个月,傅宁惜才,又把蒋川调回翰林院。
五皇子倒台,第一个倒霉的便是裴照。
裴知远带人搜出了他与五皇子之前蓄意谋害傅宁的证据,裴照被关进大牢。
那天,我第一次见沈梨笑,仿佛一颗悬了很久的心终于安稳落地。
她与裴照和离,问我相不相信前世今生说。
「你就当我做了一个梦。 」
「上辈子裴照为了我沈家的兵权,迫不得已娶了我。 我被蒙蔽了双眼,真以为裴照爱我。 」
「甚至偷了父亲的兵符给了他,五皇子与裴照起兵谋反,却还是败了。 傅宁登基后,沈家被扣上勾结反贼的罪名。 」
「我父亲做了一辈子的忠臣,却因为我成了罪臣,他活活气死在床上。 」
「索性,我有了一次重来的机会。 裴照屡次讨好我,想要沈家兵符,我借机套出了他们密谋的机会,提前透露给傅宁。 」
「我和傅宁做了交易,我助他登上皇位,他保我沈家平安,顺便替我惩治仇人。 」
沈梨握着我的手:「我与你也算有缘,若是可以,你与裴知远和离吧。 」
我不明所以,沈梨慢慢闭上眼睛:「上辈子,你也是嫁给他,然后死在他手中。 」
四肢百骸充满寒意,我心中凛然:难道我最终的结局还是死在裴知远手里?
沈梨见我面上毫无血色,宽慰道:「万事皆有变数,你别担心,现在和离,还来得及。 」
「姐姐可知,他为何杀我?」
裴知远有很多机会置我于死地,如果他真的想要我的命,干嘛又大费周章地娶我?
沈梨蹩眉,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有些难以启齿。
「因为你与蒋大人私奔惹怒了裴知远。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从那后,你鲜少露面,再后来听到的就是你去世的消息。 」
「听旁人说,裴知远因你蒙羞,成了全城的笑柄,所以……私下解决了你。 」
「对外只称是病故。 」
我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下来。
依裴知远的性子,我如果与人私奔,他怕是一刻也留不得我。
更何况他也没那么蠢,裴知远杀人,只会不留痕迹,别人压根怀疑不到他头上。
这其中必定有我不知道的事。
不过我怎么会和蒋川私奔?
26
想起前几次为了蒋川和裴知远发生了口角,我悔不当初,这人不会那时候就记恨上我了吧?
我竟然敢顶撞裴知远,一定是这几日他给我的脸色太好了,以至于我忘了他是个什么危险人物。
回到裴府时,听府中丫鬟说裴知远让人把那小妾送走了。
「一定是怕夫人吃醋,公子如今怎么也算皇上身边的红人,还如此洁身自好,夫人好福气。 」
我听着丫鬟恭维的话,咧了咧嘴角,裴知远是不近女色,还是真的……喜欢我?
为了自己的小命,我开始讨好裴知远。
在裴知远一脸不解的眼神中,我撤掉了我们俩中间的棉被:
「我想明白了,既然都成亲了,我们俩是夫妻,这条被子着实有点多余。 」
裴知远穿着宽松的寝衣,眼底一抹了然的意味,挑眉:「是不是姑母最近说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明所以:「什么也没说啊。 」
看他还想接着问,我急忙借口自己要睡觉,用被子蒙上了头。
这几日,裴知远难得在家,一向睡到日上三竿的我,早早起来与丫鬟做早饭。
晚上还要勤勤恳恳地去书房给他送一碗热汤。
「你真没什么事?」
他握住我的手腕,灯光下裴知远的脸多了几分柔和,不像白日里充满戾气。
「我能有什么事?为人妻子,给相公送碗汤不是应该的吗?」
「这漫漫长夜,喝点热乎的才舒服。 」
裴知远打在我腕上的手指微凉:「一连好几天,深更半夜来送汤?」
桌案上的书被窗外的风哗哗吹着,夏日闷热,此刻我手心湿津津的。
他忽然将我抱到桌案上,俯下身在我耳边道:「若若,说实话。 」
若若两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屋内晦暗,只有一盏烛火,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香,许是氛围太过暧昧,面前的人,眼底升起撩人的欲色。
我心道不好,成亲也这么久了,裴知远作为一个正常男人,那方面的需要也挺正常的。
他是不是在怪我?
要不要继续讨好他?
命都快没了,还考虑这些?
我缓缓搭上他的脖子,凑上去,亲了一口。
裴知远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你……」
「你真的想要?」
我愣住,心里有些鄙夷,还得是我想。
没办法,人家要面子!
我点了点头。
这一夜红帐浪暖,床帷上挂着的铃铛轻响,直到天明。
27
第二日,我躺到傍晚才下床。
丫鬟都说裴知远心情似乎很好。
废话,能不好吗?
晚上,裴知远陪我吃饭时,丫鬟说有一封我的信。
我接过还没仔细看,便被「若若亲启」下面的蒋川二字,吓得花容失色。
我暼了一眼裴知远,对小丫鬟道:「拿走吧,咳咳,以后他的信不必再给我。 」
蒋川是想害死我,竟然直接光明正大地给有夫之妇送信。
这次是送信,下次不就是私奔了?
「哦?不打开看看吧?」
裴知远眼含笑意,在我看来,这笑有些瘆人。
他亲自打开,放到我面前,我粗略扫了几眼,蒋川竟主动请求去边疆做地方官,还有几日便离京了,他询问我,能否在离开前见我一面。
我陷入沉思。
「你要去吗?」
裴知远打断我的思绪,不等我回答,他垂眸,淡淡道:「去吧。 」
嗯?
27
是夜,我躺在裴知远身旁,用手指勾了勾他。
「我真的可以去?」
他翻身,淡淡嗯了一声。
我还是不放心,用拉了他一下:「你不是在骗我吧?」
裴知远:「不是。 」
我:「你真的不生气?」
裴知远忽然起身,双手撑在两侧,俯身看着我,勾了勾唇角,讥笑:「你要是不想睡觉,我们还可以干点别的。 」
我瞪大眼睛。
他继续道:「你这么多话,难道是姑母这几日催得急?」
「还是你自己想尝试一下那纸上的姿势?」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下意识去翻床垫下的秘方,却被裴知远拦住。
我捂住脸,不敢看他:「你看见了?!」
头上方传来一声嗯。
所以他昨天在书房问我真的想要,是因为看了那张纸。
我委婉地解释了一下昨晚的乌龙,示意那是个误会。
「误会?」裴知远冷笑一声,「那你干嘛亲我?」
「我以为是你想……原来你没那个意思。 」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想?」裴知远黑发披散,眼里意味不明,「我想你就答应了?」
「为什么?」
我一下愣住,看着他的脸,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如果只是为了讨好,为什么会脸红心跳,会心甘情愿?
「你是喜欢上我了吗?」
他强行捏住我的下巴,对上我逃避的目光。
喜欢?什么时候?
是从竹林里他提剑从土匪手上救下我?
是状元游街,他浑身血迹,狼狈地站在远处,我心痛的那一刻?
还是他冒死将我从火场里抱起?
又或是他跪在于氏面前,说对我倾慕已久?
记不清了……
我听着耳边愈来愈响的心跳:「是,喜欢上你了。 」
裴知远显然没想到我的回答,漆黑的双眸闪过一丝无措,很快,他恢复如初,脸上挂着些笑。
「纸上得来终觉浅,既然喜欢上我,那便由你。 」
他修长的手指拉过我的衣带,好半晌,我才明白话里的意思。
我愤愤道:「是喜欢你,不是喜欢上你。 」
他的吻落在我额头,答道:「都一样。 」
28
蒋川将我约在一处僻静的茶馆,他这几日越发憔悴:「若若,我就要走了。 」
想到他的丧妻之痛,我忍不住放轻声音:「嗯,一路保重。 」
蒋川忽然捉住我的手,带着一丝恳求:「你可愿和我一起走?」
「我知道你当初嫁给裴二公子,不是自愿的,若是你愿和我走,我可以辞官,我们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过日子。 」
我惊讶不已,怒道:「你寒窗苦读这么久,怎么能说辞官就辞官。 」
蒋川脸上血色褪去。
我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重:「对不起。 」
「我不能和你走,我想留下来,留在他身边。 」
我又补上一句:「没人逼我。 」
若是我真的同意和蒋川走了,那便真应了沈梨说的话。
只是裴知远真的会杀我吗?
不,不会,他会杀的只有蒋川。
「这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我迟疑道,「这也是为了你好,我喜欢他,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
「或许你觉得我变了,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承认这一点,对不起。 」
蒋川红了眼眶,憋红了脸:「你可知……你可知……」
我眼前忽模糊起来,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蒋川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慢慢闭上眼睛。
我醒来时,马车正徐徐行驶在驿道上。
「你在干什么?」
想起方才自己被下药的情形,我朝蒋川厉声呵斥。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若若,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
「你受裴知远威胁,不敢同我讲真话,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你大可以说出来。 」
「只要你不愿意,我会拼了这条命护你。 」
我满脑子都是私奔两个字,忍不住出声打断:
「他真的没有逼我,你是不是误会什么?现在送我回去还不晚。 」
「若若,你现在是在为维护他吗?」他苦涩一笑,「此番我离京,前往浚县,便是裴知远的手笔。 」
浚县贫瘠偏僻,裴知远这是想把蒋川赶到犄角旮卡的地方,眼不见为净?
我心底涌出些愧疚:「抱歉,不如我们先回去,我替你…….」
蒋川摇头,望向窗外:「还记得以前我们经常摘槐花,做槐蜜吗?你说最喜欢槐花的清香?」
我不明白好端端的他说这干嘛,随意嗯了一声。
下一秒,蒋川双目似箭,直直看过来,他骤然抓起我的手腕,难以置信的问:「你到底是谁?」
我心底一惊。
见他眼眶通红,一字一句道:「之前在裴府你见我怕野猫,惊讶得像是第一次知道,那时我便有几分好奇,几个月的时间你怎会连这个都忘?」
「后来你嫁作裴知远,我心底难受在街上醉酒,偶然碰到一个道士,他告诉我说,眼前人已非意中人,先前我还不明白。 」
「你虽顶着她的脸,可行为处事,说话语气,与之前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她说过,会等我回来娶她。 」
蒋川哽咽了一句:「你把她还给我。 」
我慌了神:「我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
不知怎么解释,更不知道怎么会占了方若若的身体。
马车行至京郊一个废弃的寺庙,此处荒无人烟,蒋川拉着我下了车。
「道长就在里面,他一定有办法。 」
他脚步急匆匆的,我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摔倒。
蒋川眼底划过一丝愧疚,这张脸或许让他不忍心了,他倏尔松开我的手腕,不可置喙道:「你跟着我。 」
寺院内满地枯枝落叶,一路上我惴惴不安。
晦暗破败的佛堂内,一个道士正躺在地上睡觉。
他睁眼瞥了我一眼,冲蒋川淡淡道:「你怎么找这来了?」
蒋川一脸虔诚:「当日多亏大师指点迷津,如今想求大师一件事。 」
「何事啊?」
语气仍是懒洋洋的。
「我参透了大师的意思,求大师帮我找回意中人,让她回来吧。 」
道士猛地从地上起来,两道眉拧成一团:「你参透我什么意思?」
蒋川一脸正色:「眼前人非意中人,虽还是那个人,内里却早变了。 」
「大师,是不是把人从这具身体里赶走,若若才能魂归本体?」
道士眉头拧得更深,伸手推蒋川:「我呸,你这小子,怎么自作聪明。 」
「我说那句话的意思是,让你趁早死心,重新找个喜欢的姑娘过活!」
「走走走,赶紧走!」
蒋川如晴天霹雳:「怎么会?你当日明明是……..」
道士立马反驳:「我哪有!」
我怔在原地,看着道士:「大师,你就帮帮他吧。 」
毕竟是我占了别人的身体,若不是我,方若若或许早和蒋川成亲。
看着蒋川悲痛的神色,我于心不忍。
道士面露难色:「不是我不肯,是我实在不能。 」
他眼球一转,继续问:「姑娘,你真舍得若让出身体,一走了之?」
我恍然想起今早出门时,裴知远淡淡嘱咐了一句,让我早点回去。
手指被捏得泛白,良久,我才艰难嗯了一声。
「可惜这事我帮不了,你们走吧。 」
看蒋川不听劝,道士急了:
「我答应过别人,还收了人家一大笔钱,要是我帮了你,这条小命就没了。 」
他说着声音还染上一丝颤抖,看起来怕极了。
蒋川红着眼:「谁?那人是谁?!」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是不是裴知远?!」
道士不吭声,算是默认了。
我心底一震,他怎么会知道?
「我并未在这位姑娘身上发现另一个魂魄,既然不是本体内,那几乎是不可能找回来了。 」
道士侃侃而谈,我急忙问:「那会不会像我一样,占了别人的身体?」
「那到有可能,不过天下之大,又该去哪找?」道士叹息一声,「这可不好找啊。 」
「不过,如果你肯让位,说不定漂浮在外的魂魄会回来。 」
蒋川看向我的目光彷佛有千斤重,他猛地跪在了地上,作势就要磕头,吓得道士急忙把他扶起。
我缓缓开口:「大师,你试一下吧。 」
道士本想再次拒绝,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天黑之时,他在院中布了阵,四周都点了灯。
「这可是不是一般的灯,宝贝着呢,能唤魂。 」
说着,他将我的血滴入灯盏中:「姑娘,进去吧,若是能成功,你可就……」
我没有丝毫犹豫:「我知道。 」
夜风瑟瑟,道士口中念着禁咒,我慢慢闭上眼睛,猜测上一世真正方若若是不是回来了,
可惜被裴知远带回了裴府。
方若若性子软,不知道裴知远面具下是怎么的性情,如果不小心惹怒了他,被裴知远杀掉也是有可能。
我费力将她换回来,不能让她这么轻易死了。
「等等!」
我冲阵外的蒋川喊:「如果她回来了,你们就快些离开京城吧,越远越好。 」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朝道士飞去,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来人俊脸阴沉,目光如炬,他冷冷开口,随着飒飒夜风一同贯入耳中。
「离开前,就没什么对我说的话吗?」
这语气听上去有些悲怆。
「我本就不属于这里……」
裴知远一向平静如深潭的眼中多了些波澜:「你是我的妻子,现在要把我丢下离开?」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那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他手中。
「你知道吗?从见你的第一面,我就频繁做一个梦,梦里你和别人私奔,被我发现了。 」
「那个时候也是在这里,我将你带回府,你又变回唯唯诺诺的样子,不肯让我接近半分,厌恶我的地步不惜让你自我解脱。 」
我眸中微动:「所以你才找到这个道士?」
「是。 」他低眉,将那把剑握在手里。
「我给过你机会,没想到你还是要和他离开。 」裴知远偏执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你要走吗?」
「别怕,我自然不舍得伤你。 我怎么会和你分开呢?你走后,我便用这把剑了结自己。 」
我握住他的手腕,安抚:「别冲动,我当然是不舍得离开你。 」
道士忽然大喊:「是啊,公子别冲动!我方才看过了,这灯没有一点动静,想必这魂是招不来了。 」
蒋川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哆嗦着嘴,眼中蓄满了泪水。
「这位公子,你若真的有心,可以等,说不定哪一天,那位姑娘忽然就回来了。 」
道士悻悻的看了一眼裴知远,发现裴知远面色不善,赶忙闭上嘴。
我走过去,小声安慰:「蒋公子……」
他并不理会,喃喃道:「既然你在她的身体里,那便好好爱护这身体。 」
「还有,她最不喜欢闻的就是槐花味。 」
我看着他踉踉跄跄离开了寺院。
「今早一出门时,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羹。 」
裴知远握住我的手,仔细察觉,他的手微微发抖:「回去晚了,便凉了。 」
我吐出一口气:「你不要再报复蒋公子,把人赶去那偏僻之地了。 」
他笑起来:「好,他不缠着你,我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和他作对。 」
蒋川似乎听进了道士的话,从那天起,便搬到了裴知远小宅隔壁,以便随时查看我的动静。
裴知远很是不满,想要赶走他,却被我制止。
「早知如此,我就断了他的念想,他不会等到的。 」
我看着从隔壁院伸出的一朵梨花,心想裴若若是不是喜欢。
「这事谁也说不定。 」
裴知远又黑了脸,不满的走开。
院墙的梨花成簇地堆在枝头,花落后只剩了零星几瓣,这样的好颜色,来年依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