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拔不出鞘的剑,踏上浮空孤屿。
剑是名剑,山是名山,而我是无名之辈。
与我擦肩而过的方士捞住我,眼瞪得犹如撞鬼。
「姑娘,姑娘的命数……五日前就尽了啊!」
01
我起初,是被义父唤醒的。 他双手已废,遍身衣袍洇开朱红。
代他把东西交与我的是具「魃役」——万方医会所造的机械活尸。 它把一顶帷帽扣在我头顶,递给我一把拔不出鞘的剑,剑身缠满麻布。
随后,义父嘱托我,务必拔出这把剑,替他恩公复仇。
我没有任何关乎自身的记忆,遑论如何用剑。 闭上眼,只能记起这世界是何模样,以及一个硕大的红漆竹筒。
我抱着剑,歪头望向义父冒血的心口。
「恩公是谁?」
「薄……书雪。 」
「我是谁?」
「环……鸯。 报了仇,你方可知晓你什么来头……但切莫……咳咳……切莫教人看见你的脸……」
林风萧瑟,携来的蹄声较马蹄浑厚,应当是官兵专属的麒麟兽。 它们比马儿更擅长搜寻血迹。
义父闻声,全力推了我一把:
「走!」
我转身就跑。
中途,我回望一眼,层叠的绿意掩去了义父的身影。 唯见那魃役的脊背生出六条义肢,森森白骨荡散刀气,使得追兵一时难以近前。
白衣飘摇,疾退的青竹化作虚影。 等我再扭头的时候,魃役已被斩净了胳膊,从断肢处又抽出数根长鞭。 它身长九尺有余,活像头被群狼围攻的疯牛。
了无记忆之人不懂留恋,我没有再回头。
02
我名环鸯,生平不详。 需凭这口拔不出鞘的剑,替一个叫薄书雪的人复仇。
唯有如此,我才能知道自己的身世。
那薄书雪何许人也?
瓦舍的傀儡姬为我奉上淡茶,听说书人烟袋锅一叩桌案,娓娓道来。
「就见那薄女侠,白衣胜雪,爽然亮出『长明』。 长明可是好剑,出自名匠萧越之手,经由西域异铁所锻,薄如秋水,皎若云间月。 这剑在薄书雪手中,神奸巨蠹来了,也得跪地磕上三百个响头!
「说时迟那时快,噌——却是对方先手出招!谁曾想,这是以铢称镒了,薄女侠平剑一绞,剑锋已架上那人脖颈。 那后生猛绰素鞘剑,势如下山虎,还欲再战;哪知薄书雪师承丹衍真人,修的是阴寒功法,『鸿雪』式一起,沸雪浪翻,寻常人呐,根本近不了身!
「可咱这剑眉星目少年郎,也非庸夫一个。 只见他眉挟千层杀意,祭出一身纯阳功法,剑生灼灼真气,直破雪海!炎气与冻气交融,各不虚让,您猜怎么着?竟化作绵绵春雨,淋了满怀风情。 正是:
「帛玉柱撞紫金梁,琢玉郎斗点酥娘。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散场后,我箭步拦下说书人:
「先生方才所讲的少年郎,是谁?」
「哟,这位客官,您莫不是异乡人?放眼整个武林,谁不知『第一剑』有个毕生挚友,名唤千明远?这对可谓檀郎谢女,旗鼓相当。 啧啧,瞧我这记性,话说这第一剑的名头,如今已……」
「薄书雪身在何处?」
「天晓得!他们二人不坠山一战之后,便销声匿迹了。 哎,你这剑里竟有冻气,莫非……」
说书人一瞄我的佩剑,面色骤变,打旱烟袋里喷出一口毒烟。 那黄铜烟杆不知有何玄机,咔嚓抻长了一倍,向我砸来。
「你认得薄书雪?赏银八千两,对得起老夫这一口西域奇毒!」
我一闪身,倏见一支流矢从他背后袭来,随手用剑鞘格开他,飞身而退。
直到藏身巷尾,我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身手,似乎还不错。
03
奇也怪哉,我实打实地呛入一口西域奇毒,却并无任何不适。
此时也无暇他顾,那几只怪鸟在天上徘徊不休——是穿了飞行器「虎翼」的不良人。 以他们的视野,只要我稍一露头,定然落网。
众所周知,大昭以三大秘术——机关、木甲、医蛊立国。 人凭双手达不成的目的,就借光怪陆离的造物达成。 留给闲人的江湖,早已不再纯粹。
想杀我的人太多,而我记忆太少,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是鱼游釜中。
更何况还要替薄书雪复仇,我既拔不出剑,又不知道她仇家姓甚名谁。 义父留给我的难题,近乎一筹莫展。
正思想,一只大手猛然捂住我的嘴,将我捞至檐下。
「嘘……」
我没有挣扎——他若想害我,何必多此一举。 直到上空虎翼破风之声远去,那只粗糙的手终于卸了力道。
我遽然转身,把鞘横在他颈上,快得出乎自身预料。
「甭戒备,俺就是个铸剑的。 救你,主要是这把剑看着眼熟。 」
「此剑无法出鞘,请大师傅一验。 」
铸剑师拆下裹剑的布,把它置于一块青石板上。 那异石与剑格相接处,成色变得剔透如冰。
「这是薄书雪的剑啊,难怪眼熟。 它是俺师父打的,名叫『长明』。 娘的,师父他老人家前不久刚没,天杀的狗官过河拆桥……」
「你可有办法拔剑?」
「俺要真有这本事,还打半辈子铁?你瞅这验剑石——有股冻气封住了剑鞘,里头还有股俺参不透的东西。 那薄女侠,修的不就是阴寒功法吗?」
「薄书雪的仇人,是千明远吗?」
铸剑师摆了摆手:
「俺只管铸剑,不想惹江湖事。 你也别在这穷铺子多待了。 恰好这两天『乾亨』要来,你上她师门问去。 」
04
大昭境内,多见天然的浮空岛屿,依海拔段自上而下命名为「乾亨」「乾利」「乾贞」。
鸢驾类飞艇发明不到百年,其间「乾利」不曾移动过,故地方官僚在乾利上建起「通乾府」,再以此为中心,于地面建造城市。
至于「乾亨」,离地千尺余,神出鬼没,是罕有的移动浮岛。 上有摘云观,收留避世隐居之人,薄书雪之师丹衍真人就在其中。
乾亨此番停在了墉州的仰云峰上。
山风料峭,揭起我帷帽一角,恰在此时,一位方士与我擦肩而过。 他骇然捞住我:
「姑娘,姑娘的命数……五日前就尽了啊!」
我反手扼住他手腕,面无表情地歪了脑袋。
「说人话。 」
「你……你不是活人!」
他袖中道铃大作,我登时头痛欲裂。
浑噩之中,我猝提剑鞘一刺,意外与另一把剑脆声相击。
方士惜命,趁此落荒而逃。
「你是来找师尊的吧?且随我来。 」
持剑拦下我的是位道童,他身后停着一架飞行器「九皋驭」。 它以木架为骨,帆布为羽,状似纸鹤。
我随道童骑上鹤背,只见他一拉鹤颈后的木杆,纸鹤便振翅而起。
九皋驭越过群山,止于山巅一处岩窟。 道童遂将剑首雕刻的八卦图印上石壁,隆隆闷雷中,洞门霍然开启。
微光泄入,瀑水成虹。 一位面庞遍布灼伤的道姑,正端坐于浮空三尺的磁石。 倘若那张脸没被烧毁,应有绝代风华。
「阁下为何而来?」
「有冻气封住了这把剑,请真人助它重新出鞘。 」
「此剑的因不在我,解铃还须系铃人。 」
「今薄书雪不知下落。 真人是她师尊,若您也办不到,这把名剑恐怕就与废铁无异。 」
清风吹起我掩面的素绢,丹衍缄口少顷,轻轻摇头。
「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还要迷惘几时呢?」
这一声唤,在我心里泛起微澜。
「我也是……你的弟子?我与薄书雪是什么关系?」
我凝视着那张脸,不住追问:
「薄书雪到底有什么仇家?真人的伤,也是她仇家所致吗?」
「非也。 我年轻时,曾有几分姿色,引无数纨绔子弟入观,甘愿清修十载,只为睹我真容,继而生妄心,失真道。 我想,既然这臭皮囊误人修真,弃之何妨。 」
「这么做,真就能救那些庸夫?」
「不求尽如人意,但求问心无愧。 」
丹衍一拂袖,请道童送客:
「若要长明重新出鞘,须知薄书雪起初为何拔剑,最终又为何封剑。 」
05
许是那贼方士报了官,我下山穿过集市,正撞上通乾府的人。
不良人虎翼大展,腕上折叠弩齐发。 飞箭如急雨,我本可以全身而退,因瞟到身后有个握着糖苹果的女娃娃,只得遭点皮外伤,换她安然无恙。
以一当十,我并不支绌,越战越闻侠骨香。 原来这把剑,无需出鞘便可护我周全;原来这双手,一直都能御剑自若。
我提着那小女娃衣领,送往道旁的香铺,一旋身,寒芒正擦着我鼻尖掠过。 劈作两半的帷帽落在地上,顿起一片惊呼。
「薄……薄女侠还活着!」
「抓住她,赏银八千两,往后都不愁吃穿了!」
「别过去,就是这毒妇害了尚义寨两百多人,我等都不是她对手啊!」
「薄书雪,勾结山匪,论罪当诛!」
薄书雪?
什么意思……
我是薄书雪?!
不对。 女侠薄书雪爱憎分明,可我不曾感受过爱,更不知该如何恨。
我爱义父吗?我对他的记忆,就只有临死前一面,充其量也只是怜悯。
我恨追杀我的人吗?他们若来了,我会应战,但我并不想赶尽杀绝。
我薄情又淡漠,怎么可能是薄书雪?
千钧一发,容不得再多惊愕。 为不伤及无辜,我且仗剑将不良人引离街坊。
记忆中的红竹筒,似是有一道裂痕被撬动了,溢出些浓稠的东西。
06
我大败不良人,从他们口中得知,薄书雪的故乡位在谷州。 关乎丹衍真人所说的起初,或许该向源头寻找。
我前往谷州颖中城,造访薄书雪的旧居。 薄府上下见了我,一个个眼含热泪,奔走相告。
大抵是触景生情,身在此地,我逐渐记起一些事来。
薄书雪幼时,父亲病故,母亲的性子阴晴不定,她便没少挨巴掌。 偏她又不好女红,只想习武,常常偷溜出去,用镯子上的明珠,同工匠换块长木,削成剑藏在香榻底下。
她手上磨出了泡,第一把剑轻易折在母亲手中。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镯子上的明珠空了,断剑打在她的腰上、膝上、脸上。 但凡她说学剑,母亲就拿针扎她的嘴,疼得她再不敢提一个「剑」字。
即便如此,她也不曾放弃。
薄书雪于十四岁离家,仅靠卖木雕维生,十六岁终于拥有了一把真正的剑。 她前往摘云观拜师,学成出山,声名鹊起。
诸般委屈与喜悦,都在那一刻注入我心间。 本该是陌生的感情,无端觉得如见故人。
如果我不是薄书雪,为何属于她的记忆会如此清晰?
家仆领我去见薄书雪的母亲。 她比印象中老去许多,对于过往只字未提,就只是抱住我,声泪俱下。
我不知薄书雪是否原谅她了。 至少那时,我没有将这年过半百的妇人推开。
07
当日,薄书雪的故友柳初霁闻讯登门。 她将我看了又看,拉起我的手问:
「书雪,外面都传,你是为他封起了那把剑?」
「我……真是薄书雪?」
「书雪,你怎么啦?自打你在不坠山与他决战后,有传闻说你死了……起初我是绝对不信的!可你这样……我听太公说,人死后,若心有不甘,一魂一魄便会困在世间,无法去向往生。 你该不会是……」
我歪头,打断了她的胡诌:
「你方才说,我为他封起了剑。 他是谁?」
「千明远啊!书雪你别吓我,你怎会连他都忘了?哼……忘了也好。 这么多朋友里,我最希望你忘了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就是想踩着你成为第一剑,然后立个大功,换顶乌纱帽!」
「是我自己封住了这把剑?」
「是啊!世人皆知,你……那个,你……败给了千明远,如今不坠山上,第一剑题的是他的名字。 而依照你们的赌约……你从此不能再出剑了。 抱歉啊,书雪,若不是你问……」
我的头顿时很疼,如虫行蚁噬。 可那份痛每深一层,我的记忆就复苏一点。
前尘如丹青着色,浩然铺展。 我应当,真是薄书雪。
08
我名薄书雪,十四岁离家,拜入丹衍真人门下。 十八岁学成,靠的是三分悟性,七分血汗。
恩师请名匠铸剑,赠我长明。 她说,我生而比常人少一根胸肋,护不住方寸。 那段骨许是遗落在天地间,铸就了这把剑,再来护我的。
有佩州豪绅,仪州富贾,一个愿以千匹良驹,一个请以百栋琼楼,索我长明剑。 而我拥剑笑道,万金不换风静月长明。
彼时,我不知江湖险恶,只管抬脚去闯。 人称我女中丈夫,我扬唇一笑:可是红颜不潇洒,非做昂藏一丈夫?
桃李年华,寻常女子宜其室家,而我于不坠山风云榜上,题名第一剑。
也是在那一年,乍暖还寒时候,我与那人初逢。
他神采英拔,仗一口乌亮长剑「奔霆」,三式便败于长明剑下。
霜刃贴着他颈子,照出他两瞳炯炯。 他朗声嚷嚷再来。 再来?那便再来。
往来三回合,他都没能取胜。 后来,我只出三分力,一式「鸿雪」唤起六出纷飞。 他仍全力以赴,剑催兼天炎气。
轻逸的剑,刚猛的剑,阴阳相济,催下纤纤雨丝。 雨幕融合了我俩身影,也淡化了不变的成败。
山色初霁,他像头年轻气盛的小牛,鼻间喷着炽烈的雾,问我要什么。
我笑眸弯弯,要他尊姓大名。
他名千明远。
我说,我是薄书雪。
他不像世人那么多溢美之词,反倒蹙起漆眉:
「老早就想问了,第一剑为何有个大家闺秀的名字?」
我朗然一笑,就近了高我一头的小郎君,偏要压压他一腔意气。
「我身在江湖,就是江湖客。 」
从那以后,长明既出,必映奔霆。
他深谙与我实力悬殊,于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张好皮相,寒暑能晒出两个色度。 奔霆身经百战,剑刃已像瘦猫嶙峋的脊背,尽是豁口。
渐渐地,他的剑开始比我的剑快;遇险时,人也一贯抢在前头,只留给我一副高阔的肩背。 问之,则曰:
「你这身白衣,沾上血忒难洗净。 」
分明武学
不及我,倒比我还不惜命。
我笑着打趣,他这般护我,指不定哪日,第一剑的名号要拱手让人。 他剑眉一扬:
「真到那时,你当如何?」
「那便不做第一剑!人活一世,哪能为虚名所累。 」
「我可没这么清高。 你可知,我这把奔霆从何而来?儿时家贫,是阿姊一纸卖身契换来的。 她临走时叮嘱我:佩上此剑,务要登天子堂。
后来我也曾参加武举,奈何舞弊之风猖狂,屡试不中,只得混迹江湖。 这些年,过得真叫一个憋屈。 但是有朝一日,我会让皇帝老儿都为我折腰!」
他骈指直指苍穹,一指厚的雪,挫不平这人眉间执拗。 就好像这世间青山尽老,他也不会老去。
那时我明白,他并非纯粹的少年意气,而是红尘里摸爬滚打淬出的野心,一样坦诚坚定。 我拔剑为义,他拔剑为功,君子和而不同,但求襟怀磊落。
我想,往后适逢其会,我愿舍弃第一剑,换他功成名遂。
我们轻裘快马,一路南下。 水乡的路,马蹄蹚不得,要乘小舟缓缓渡。
他性子急,与我同船时,偶尔也肯慢下一晌,醉来吟诗:
「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
说不羡,实际是求不得。 这一路来,我虽与他斩龙蛇,伏虎豹,交结五都雄,却从无一个契机,能助他平步青云。
也难怪,官家器重溜须拍马之辈,耿介之士不遭铲除,已是万幸。
此后,我们本打算往西出关。 上个月太都通乾府忽遣衙役,说靳州骢徊岭有一帮响马,号称「尚义寨」,落地生根五载,令朝廷头疼不已。 若第一剑能出马剿匪,定有重酬。
这尚义寨与我俩早有交情,寨内俱是豪杰,多因得罪官府,无奈落草为寇。 他们从来只劫富济贫,与村民秋毫无犯。
儿时出剑果决,乃因无所忌惮。 后来见过人情世态,才明白剑上所系的不止自己。 杀人不过头点地,与出剑是两码事。
我正欲回绝,却听千明远问:
「事成之后,要如何安置我等?」
衙役毕恭毕敬地打下一拱:
「圣上有令,『第一剑』只此一位,当封『荡寇将军』。 」
「阿远!」
我将他拉到一旁:
「这是离间计。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
他合眸摩过腰间的剑柄,掌背狰起青筋,动作慢得打颤。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才配做君子。 」
「阿远……」
「为第一剑,你我迟早要决一胜负。 不如就在今日。 」
「你要第一剑的名头,给你又何妨。 但背信弃义之事,你我绝不能碰!」
他眉间几多挣扎与不舍,良久再抬眼,都只余黑层层的一片。
「我要,无需你给。 请拔剑!」
他很少犹豫,亦极少用「请」字。 那字眼比剑更快,在我与他之间斩出一道鸿沟。
我持剑衣,一寸寸剥出雪亮。 我从未想过,这日夜磨砺的吹毛之利,有朝一日竟要向着挚友。 但我更不能放任他溺入功名场,就此面目全非。
「谁若败了,就永远不再出剑。 千明远,你可敢赌?」
此句言罢,我牙关碾得渗血。 利刃相接,已代他铿锵作答。
我们从市井战至山巅,从拂晓战至三更,谁也不甘退让,总妄图以剑教对方妥协,方可挽救这危如累卵的情谊。
酷寒的冻气,炽烈的炎气,相克成豪雨倾盆,浇得人两眼模糊。 挚友分袂,合该当以千场大雨相送,成败都淋漓,方对得起一见如故的初逢。
然而胜负将分,我却留手了。 因那一剑下去,将废去千明远的右臂。
一念之差,当空溅红。
他收起剑,留下一瓶金疮药,绝裾而去:
「你败了。 」
09
千明远于我,意味着什么?世人夸我剑好,友人败于我剑下,唯他与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彼此的武功方可再创巅峰。
千明远懂我的剑。
他兴许不知好端端的剑鞘,为何雕些莺莺燕燕,却晓得我喜欢在什么样的月下,用什么酒洗剑。
经年来的默契,使得彼此一招一式,都在出剑之前明了。 有时甚至无需动身,就能在四目照会之间酣畅。
那是怎样的相知呢?是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是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是在这茫茫人海中,寻得一叶轻筏托身,心知不怕走失,一把长明,一把奔霆,天涯海角也会重逢。
古有伯牙绝弦,那一战之后,我的剑也为知己而封。
千愁万绪向我淹来,让人喘不过气。 回忆没了后续,我坐在薄府的庭院,听柳初霁继续念叨:
「以前你被你娘打得只剩一口气,还想着摸剑呢。 当时,你木剑没开刃,也压根没配鞘。 什么时候
出剑,你心里最是清楚。 」
我抚过缚满布条的长明,喃喃:
「我想拔剑,要如何做到?」
「去找他。 把你输的那场,给赢回来!」
10
在忆起往事之前,我原本活得落拓。 如今,南下的便路风景如旧,处处都有故人面影,记里车上木人击鼓敲铃,声声锉磨着我的心。
不坠山下的酒肆中,我再遇千明远。
轻狂如他,不复孤身一人。 有一双红袖为他添酒,而他双颊酡红,酩酊得认不出邻桌的我。
佳人软语:
「奴家这双手,比之薄女侠如何?」
「不必提她。 女人的手,本就不该带茧子。 」
「公子不让提,是还对她耿耿于怀呀。 」
「朋友一场,是她负我!我辛苦练剑十五载,天赐良机不易,尽毁在她手中。 而今做了第一剑,不食官禄,也不过燕雀一只!」
他并非长舌之辈,只是醉后多话。 然而眼前拍案之人,也曾吟:「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
我望着那双眼,瞳仁仍蕴星火,但已不复湛清。 赢了那一战,他不该得偿所愿吗?
待我回神,奔霆已锋芒毕露。
「薄书雪,你还未死?!」
11
我与千明远重临不坠山。
雪落了我俩满肩,还未走过几多年岁,就一同白了头。
仰头望去,山顶风云榜,「第一剑」下赫然映着「千明远」三字。
然后剑动了,窥剑如窥人。 千明远以剑鞘对我的剑鞘,剑风大开大合,不改君子之磊落。 那份杀气亦不加掩饰,一劈一斩竟是入骨之恨。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他总好逞英雄,大敌当前时冲锋斩级,剑冲着对手,背向着我,留下一张挺拔的长影。
见惯了他的背影,蓦然觉得这张面孔有些陌生。 眉头川痕深了,眼眸不似往昔敞亮,唇线抿得愈发冷刻,看得越久,越仿佛素未谋面之人。
士别三日,他的剑法与我判若云泥。 只分神一霎,素鞘已抵上我的心口。
紧接着,他腕一拧,鞘头竟弹出一把薄刃。 没了长明剑,我缺的那根胸肋,护不住心。
中间发生何事,令他对我怨入骨髓,我没机会知晓了。
弥留之际,我只问:
「倘若最初,我不是第一剑,你还会与我同行吗?」
故人渊沉的眼里,答案太过昭彰。 我疲惫至极,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可最后一眼里,还是铭着他与他的剑。
12
我分明被利刃穿心,却没有死。 恢复意识的时候,已身在万方医会。
「哎呀,你怎么还杀不了他呢?」
小药童抱着一个红漆竹筒,故作老成地踱步。 那个筒子,我应当在哪里见过。
「师父说你复了仇,崖香才能如实相告。 你这回没成事,崖香说还是不说呢……」
「告诉我。 」
「可没准崖香说了,你就不干了……」
「告诉我!」
我攥住崖香的细腕,不觉中加了力道。
我太想知道了。 为何我名环鸯,却拥有薄书雪的记忆;为何这一路,人人都想杀我;为何我被一击致命而不死,为何……
「嘶……环鸯姐姐,你真可怜,」崖香吃痛一缩,「其实啊,你不是什么活人,你是还阳蛊。 」
「我不是活人?!」
那日登摘云观,方士的话与他如出一辙。
「我是,还阳蛊……」
「嗯!就是住在死人脑子里,操纵人家身子的蛊虫。 」
「死人脑子……」
「操纵……身子……」
「蛊虫……」
这一刻,感官、言语都与我无关,我能做到的,唯有木讷地重复。
原来如此。
环鸯——还阳,便是此名由来。 我根本不是什么有血有肉的女侠,我是毒虫相残,养出的佼佼者。 那些铭诸肺腑的情谊,不过是我鸠占鹊巢,偷来的而已。
「哈哈,我是还阳蛊……」
我凄然发笑。 终于明白,为何我会记得那个红漆竹筒,因为那是义父养我的蛊筒,是唯一属于我的真实。 为何当初说书人的奇毒于我无用,因我便是百毒之首。
我像一场行将消融的雪,不甘地凝在最后一处冰凌。
「那薄书雪……」
「你还没有听明白呀?她已经死了。 你寄生在她脑袋里,在用她的尸身呢。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我醒来便知如何用剑,还见她所见,感她所感——关乎薄书雪的一生,都只是这副躯壳的附赠品。
真相大白时,生死爱恨皆褪了色。
13
万念俱灰之下,崖香助我恢复了薄书雪余下的
记忆。
薄书雪落败后,千明远如愿将第一剑更名。 随后,他直往太都领命,赶赴靳州。
然而,薄书雪先一步借机械鸟「铁飞奴」给尚义寨传信。 等千明远抵达山寨,已然人去楼空。
可惜尚义寨没能逃过第二劫。 通乾府早请闻名遐迩的铸器师萧越,在他们转移的必由之路设下「囚龙」机关阵。 伏火矾法拦路,暗箭索命,两百寨众兼家眷,无一幸免。
以挚友反目为代价,千明远没能做成荡寇将军,薄书雪亦没救下尚义寨。
末了,薄书雪黯然北上,于不坠山再遇千明远。 这一面,崩盘的旧谊再无转圜。
「你口口声声唤我知己,知我,就是为了毁我?」
面对千明远的怒斥,薄书雪无言,也如约不再拔剑。
故人眼中执迷,剑亦凶狂,招招式式只为封喉。 而她一退再退,终被逼至绝路,坠崖而死。
自觉亏欠这尘世太多,在生命的最后,她封住了长明剑。
悔恨吗?
我接管了薄书雪的一切,故我知晓,那一瞬间的痛悔是何等厚重。 人这一生,长生不死是种奢求,可就连临终想道句「无悔」,也来得如此奢侈。
不坠山断崖底,过路的蛊师——我的义父发现了薄书雪尸首。 她对他的恩,不过是一年前,曾斩断县令机械马踏下的铁蹄,救了他一命。
一命换一命,义父誓要为她报仇。 他向她鼻中度入还阳蛊,然后一路侵蚀至脑。
朝廷尚未确认薄书雪已死,仍以勾结响马为名,派兵缉拿之。 我在薄书雪脑中苏醒那日,追兵将至,义父与魃役为我断后,让我得以逃出生天。
照理说,还阳蛊制成的寻常魃役,就只是无意识的活尸。 不知为何,我还留有薄书雪的记忆与意识,在尝尽她一生甘苦之后,已难分辨彼我。
我一圈圈拆尽长明剑的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如同那真是我的东西一般。
「若我只是蛊,还有替她复仇的必要吗?」
「既然现在是环鸯姐姐在活着,这些事就是你说了算。 」
也对。 薄书雪的果成就了我的因,让我能来这世间一遭。 我是她,又不全是。
江湖人讲究恩仇必报,我替她复仇,权当还她的恩。
「可她并不恨千明远,她的仇只向着自己。 」
14
我在万方医会的后山闭关,将长明剑搁于膝上,静坐了三天三夜。
梦中,我见到薄书雪,观她如窥镜。 不同于我的凉薄与苍白,她一双眸子清炯炯的,两颊也红彤彤。
她说,起初她拔剑,是为自己。 后来她往天下去,拔剑就只为助人、救人、成就人。 女侠本该快意潇洒,而她肩负起太重的担子,每每拔剑,剑上所积的红尘就更深一重。
尚义寨之事,她不怨任何人,只是无法放过自己。 她以为,合该有两全法,能救寨众于水火,也能助挚友上青云。 是她一意孤行,以致两两成空。
于是,她愧对亡者,亦愧对生者。 到死剑困于鞘,人困于心,至今不得解脱。
其实怨不得她,是这世道病了,有毒的江湖养不活无毒的鱼。
既然薄书雪拔剑与封剑的缘由,俱已明了,这把剑,应当能重新出鞘了。
然而,薄书雪说,冻气封住的不只是剑,还有她一魂一魄。 正是这一魂一魄,从蛊中诞生了环鸯,让我这具活尸能与她共用神识。
如若拔剑,她一魂一魄会得释放,而我将沦为再寻常不过的魃役。
寻常的魃役我见过,义父死时,为他浴血奋战的那具就是。 它被换上了不朽的筋骨,由人类赋予使命,或端茶倒水,或舞刀弄枪,直到脑中的还阳蛊衰亡,再被新的蛊虫取代。
我歪头问薄书雪:
「你想我拔出长明剑吗?」
她在踌躇。 那份迷惘太深,里面埋着千明远,还有她曾经救过,和没救下的所有人。
「我是多情人,不配用无情物。 」
「你是多情人,剑在你手中就不是无情物。 它可以为恨而出,为义而出,或是为任何一个理由。 」
诚如丹衍真人所言,不求尽如人意,但求问心无愧。
「所以,薄女侠,你肯再为自己拔一次剑吗?」
15
我写下一封战帖,由铁飞奴送至千明远手中。 然后登临不坠山,等候故人踏雪而来。
他来时面若冰霜,好像数日便老去十余岁。 曾以为世间青山尽老,他也不会变老。 究竟是什么白了少年头?
心知这是最后一次相会,我真想再与他泛舟听一场雨,兴致淋漓地醉一场酒,再听他意气风发地论一回江湖。
还未共看关外的长河落日,还未迎着风沙并肩策马,还未……
他逞剑的刹那,庞重的煞气席卷而来,我以剑鞘堪堪格挡。 旋即身影疾变,金铁交织,声声如击玉,过去与将来碎作寒星挥洒。
「该拔剑了。 」
我在心里唤,唤我剑中亡魂。
幼时苦削木剑,不为其他,乃为有朝一日,能凭这把剑,在那片暗无天日的年岁中,为自己开辟前路。
如今世情、人情殊异,是非不似泾渭分明。 彷徨固有之,但剑不能长困于鞘,人不能总困于心。
若问我为何拔剑?
因为本该如此!
我缓压剑柄,长明铮然出鞘。
剑身狭直,波痕潋滟,当真薄如秋水,皎若云间月。 它不斩情根,七情六欲把剑洗得更亮,而不缠绵剑上。
剑式启,浮云裂,氤出一泓浩然气。 我以剑指山,令银涛滚滚来,万仞群峰作我庭中景,琼英飞掠为我点白梅。
此式名为「鸿雪」。 过处无痕,偶然留迹,也是鸿飞不计东西。
长明与奔霆交在一处,火花迸溅,宛若义士击掌为誓。 此情此景,一如说书人津津乐道的初见,亦同我记忆中那般,飞雪赴火,化作淅淅沥沥的雨。
曾在雨中遇知己,晴时两散,也好过从未相逢。
不记得酣战多久,直打得腕骨发麻,汗气熏蒸,两耳剑啸嗡鸣。 瞬目间,胜负已分。
当我把霜刃迫在败者颈项,长明竟随之两断。
千明远垂眼望我时,瞳眸黢黑无光,宛若耄耋之年的老人。 但这一刻,我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像初识的模样。
「我……恨累了,功名也求累了。 不负什么人,就……欠你一声……抱歉。 」
语毕,他拥向我,挂在我手里的断剑上。
热意在我怀中晕开,亦从眼角淌下。 泪珠弹剑成曲,唱的应是:
「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
16
千明远,曾经惊鸿一瞥的少年郎,凝成墓碑上的三个字。
我起身拂去前裾的酒与土,目送天际一隙曙色,接薄书雪去向往生。 我深谙自己神识将散,那一刹那,似也有几分怅惘。
罢了。 地下东南,天高西北,天地尚无完体,又岂能尽如人意。
我追近几步,把她遗下的断剑高高抛起。 而她翩然振袖,又把长明送归我怀,末了粲然一笑,溶入点点霞光。
「多谢你来度我。 这把剑已识得薄书雪,可还未好好认识环鸯呢。 」
17
我的神识确实溃去了。
崖香将我带回万方医会,请郎中将折断的长明剑嵌入我双臂。 之后,他送我去往不坠山。 风云榜第一剑处,又题上了薄书雪之名。
「环鸯姐姐,你想留在这里吗?」
我无能言语,只是歪了歪头。
崖香掰着指头算,这里葬着千明远,也葬下了薄书雪……但是于环鸯而言,不过是个开始。
自那以后,江湖传闻:不坠山有无主之魃役,名唤环鸯。 十年来,前来对擂的剑客无一胜之。 说书人惊堂木一拍:玉女挽长铗,岂逊鲜衣怒马少年郎?
但环鸯素不留名。 不坠山巅,始终镌刻着「薄书雪」三字。
求战者拔剑之前,皆要尊称一声:
「第一剑,请指教。 」
- 完 -
□ 解轻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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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节 困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