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白衣

出自专栏《错位人生:看透红粉,仍爱骷髅》

父亲重生了,劝我嫁给前世意难平,谢白衣。
他说,谢公子待我极好,谁要是惹了我,轻则拔舌剜眼,重则削成人彘。
他没说的是,前世谢白衣杀了我丈夫端王齐宸,把那脑袋泡在坛子里,放在了我床头;怕混淆了皇家血脉,就溺死了我的孩子。
我觉得他口中的谢公子,病得不轻。
这病不知怎的,还传染给了父亲。
1. 父亲口中在前世对我矢志不渝的真爱谢公子要来了,阖府上下众志成城,要助我将他一举拿下,弥补前世遗憾,成就美好姻缘。
一家人,围着我飞速地转了起来,一个一个,都忙得像陀螺。
「哎呀,唇脂怎么蹭掉了?胭脂盒呢胭脂盒呢,快给我补一下!唉,这样会不会太红了?」 母亲拉着我,捧住脸,左看右看。
我艰难地扯出了一丝笑:「差不多得了娘,红得像吃了死人肉也不好……」 「啊对对对,换个浅色,啧啧啧,这回好,春光水色,欲语还休。 」 「姐,你簪子松了!我给你别回去……」 小妹凑过来,踮着脚要帮我理头发,结果手被母亲一巴掌拍了下去:「憨货,这是留着给谢公子捡的,金钗,摔不碎,用料瓷实,不易变形。 老娘千挑万选选了这么一支,别了半天才弄成这样将松不松,敢乱动,仔细你的皮。 」 小妹吓得一咧嘴,吐了吐舌头:「我相亲的时候,也要这般吗?」 娘叉着腰一回头,轻蔑一笑:「待你阿姐嫁了高门,你的亲事哪里还要费这般的劲!为了和谢大公子做连襟,青年才俊定要踏破了我家门槛,你只管练一双火眼金睛,到时候别被哪个草包哄骗了去就行。 」 小妹一把拉住我的手,一双眼精光锃亮:「姐,都靠你了!」 坐在角落的表姐捂住了头脸,叹息了一声:「何至于此。 」 小妹立刻把我拉到了一边:「莫要理她,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 「也不至于……」 「谢大公子进二门了!」小厮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报信。
「快快快快!各回各院!晴凝预!」 「娘……」 「报!老爷邀请谢大公子来后院赏梅,可他说后院都是女眷,他进来于礼不合。 」 娘停止了忙碌,慢走几步,坐在了太师椅上,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行,是个正人君子,若当真急吼吼地来了,我还要斟酌斟酌呢。 」 小妹蒙了:「那你还让姐姐预……」 娘老神在在:「你爹有办法。 」 语毕,她眼角一立,扫了小妹一眼:「回你绣楼去!还要我说几遍!」 小妹一溜烟地跑了,跑出几步,还抻着脖子看门口的动静。
「报!老爷不慎将茶洒在了谢公子身上,他这就要过来更衣。 」 廊下的小妹瞪圆了双目:「娘!神了!」 娘又一个眼神扫过去,她倏一下子没了影。
我后背上被娘一指头戳了上来:「去,左边回廊是他必经之路,走路姿势要美,注意要自然,要松弛,别把脖子抻得像个鹅。 」 我扭过头来一脸崩溃:「我的亲娘,当真要这般吗?」 娘二指并起,拈起鬓发翻了个花:「不想嫁给谢大公子,你这是还惦记着端王?」 我二话不说拍好了身上的褶子,裙摆一甩,大踏步走了出去:「别说了娘,我去。 」 2. 前几日,父亲命人偷走了行宫所有的床垫,然后热情邀请谢白衣住进了我家内院。
我本来拼了命也要阻止父亲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他却对我说,他是重生的。
前世,我如愿嫁给了心心念念的端王,还坐上了皇后之位。
结果闺中密友来探了个病,便探进了王爷的心,两人在我病床前苟且,将我气得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扶我灵柩的是谢白衣。
为我报仇的是谢白衣。
为我终身不娶的,还是谢白衣。
如此佳婿,我今生决不能再错过。
听到这一段的时候,我哭得稀里哗啦。
下定了决心,要远离端王这个渣渣。
心中纳闷,我前世怎么瞎了眼看上了他。
但想到要去邂逅谢白衣,还是觉得很不自在,毕竟前世种种都是听爹口述,万千深情我都没体会过,如今的谢白衣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我到了廊下,远远便看见了一个一身黑衣的身影,提着衣摆,微蹙着眉头,若有所思地大踏步前进,我爹跟在他身旁要给他领路,他却挥手婉拒,脸上挂着三分僵硬的无奈笑意。
爹说谢公子陌上人如玉,今日一见,倒也不是说他生得不俊美,只是觉得和预想中并不一样,难道是因为他虽然名叫谢白衣,却偏偏穿着一身黑衣的缘故? 我沉吟了片刻,硬着头皮向他走了过去,还是觉得这「偶遇」设计得实在是简单粗暴了一些,刚走出半程,耳边却听得一声呼唤,一个男子的声音,唤我「晴娘」。
出来「偶遇」谢白衣,我本就像是在做贼,乍闻声响,吓了一跳,猛地转头去看,却见一清贵公子,一身天青团衫,手打折扇,正远远地看着我。
端王! 再回头,由于动作太急,我头上本就别得松松垮垮的簪子终于不堪重负地飞了出去,耳边只听「嗖」的一声,头顶发髻一轻,紧接着居然散了开来。
一阵清风拂过,散开的长发被风拂乱,七零八落地糊了我一脸,又沾了我刚涂上的唇脂,黏糊糊红鲜鲜印了我一脸的道子。
我好不容易将头发理顺,按住,一抬眼,发现谢公子已经到了面前,手里拿着我头上掉下的金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端王,冷笑着轻声说了一声:「仙人跳啊。 」 ? 我一蒙,何为仙人跳? 下一刻他已经转过身去,手里举着金簪,看了看端王,又看了看我父亲,冷冷开了口:「府上这位姑娘向我抛掷暗器,直冲我哽嗓咽喉要害而来,究竟有何用意?陆公,解释一下?」 「谢公子何出此言?」我爹满脸震惊,「小女不过是不慎掉落了发簪,怎么让谢公子误会至此?」 谢白衣拿起金簪看了看,随手一掰,将上面凤头掰得一个猛回头冲向了凤尾,然后释然一笑:「确是纯金的,误会,误会。 」 我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看着弯折的凤头,耳边回响着娘方才那句「用料瓷实,不易变形」…… 下一刻,他本欲将簪子归还与我,手伸到半途,看见宛如被吊死一般的金凤,动作一顿,又将凤头掰了一下,再次冲前。
这是什么大力金刚指。
这一来一回,凤头并未复位,反而是拐了个三道弯,看起来更加死状凄惨。
谢白衣表情尴尬,斟酌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银子,连同金簪一起塞在了我手中:「簪子已经变形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姑娘拿这银钱请个金匠重新铸一下吧。 」 我刚伸手接过,他便猛然抽回了手,好像生怕被我沾上似的,嘴里说着「诸位先聊,我去更衣」,便飞也似的走了。
就这? 情深似海? 至死不渝? 我在那一瞬间,怀疑我爹根本没有重生,只是夜里稀里糊涂做了个怪梦。
我刚用这曲里拐弯的金簪重新将发髻挽好,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叹息:「我只当是天人永隔,却不想老天垂怜,我还能再见到你。 晴娘,我的晴娘。 」 一回头,便见端王齐宸正站在几步之外,折扇已经收到了手边,一双眸子里似有万千深情,眼中竟有盈盈泪光。
3. 「不知端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爹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一下子便拦在了我面前。
端王横移一步,想要向我靠近:「爱卿何必多礼,我正想与晴娘……」 「殿下,您这般直呼小女闺名,怕是于礼不合吧?」 爹猛然抬起了头,那一瞬间我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觉得他通身气势一变,一直哈着的腰挺得笔直,头也不再低着,就那样直直地看着端王。
端王闻听此言,叹息一声,退后几步道:「小婿乍见挚爱,一时忘了礼数,还请岳父大人恕罪。 」 爹冷脸道:「殿下慎言,下官二女皆未婚配,何来岳父之说?」 「本王与晴娘……」 「殿下与晴娘并无缘分,晴娘早有婚约,即将嫁与谢氏公子,还请殿下不要胡乱攀亲,平白败坏了晴娘的名声。 」 我听得一愣。
我知父亲恨端王薄情,可他在端王面前这般强硬,张嘴便信口开河,还是让我大开了眼界。 毕竟君臣有别…… 端王的脸终于也沉了下来:「何时定下的婚约?」 父亲皮笑肉不笑:「自幼定下的婚约。 」 端王一双眼眯了起来,冷冷地打量了一下父亲,慢条斯理地将折扇打开,轻摇了两下:「陆大人可想好了,欺君罔上,是死罪。 我父皇有意指晴娘做端王妃,到时问到您头上,您也是这般说辞吗?」 父亲冷冷回道:「不劳殿下费心。 却不知殿下是何时入府,又何时进了内院?怎么不让下人通传一声?」 端王笑着,目光似看向了远方:「我总记得,这里和自家是一样的,不需将自己当做是客。 」 父亲的声音隐含怒意:「王爷想来是记错了。 」 僵持之下,端王退了两步,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闯入我家确是无礼,尴尬地道了个冒犯,自离去了。
「阿爹,听他言辞,他似乎也是重生的。 前世他心里若是根本没有我,如今为何还要前来?」 「他才说了两句话你就心软了?」父亲阴恻恻道,猛地回过头,一双眼睛都是血红,「那王宝钏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薛平贵,是个什么下场?苦守寒窑十八年,等来的是他娶了公主,等来的是他的怀疑试探。 为父都说了,端王薄情寡恩,并非良配,你怎么就不信呢?」 我呆住了。
我只是觉得端王有些奇怪,哪里就痴痴爱他要跳他这个火坑了?爹爹这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爹爹素日待我最是和煦,我是他长女,是他如珠宝似的捧大的,何时对我说过这样的重话,何时这样恶意曲解、拿话压我? 看着我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父亲意识到自己失态,忙缓了神色,冲我挤出一个笑容:「爹是看你前世太过凄凉,实在害怕你想不开,便急躁了。 我的晴娘不会犯傻被端王哄骗的,对不对?」 我看着他暗带疯狂的眼神,心中凛然,面上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那还用说,我是什么样的人,爹爹还不知道么。 」 爹爹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去理妆,看看你,脸都花了,像个什么样子。 」 这话听得我又是一阵怪异。
我自幼淘气,经常把脸闹得花一道绿一道,可比如今夸张得多,可爹爹每次都笑着说我是小花猫,何时说过「像个什么样子」? 重生一回,他竟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吗? 4. 几日后,祖母寿宴,家里请了戏班子来唱戏,几个戏子唱了一台新戏,叫《锁楼台》。
那旦角生得俏,嗓子也甜,演一个被夫君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娇妻,淘气出了门,遇见了登徒子,千方百计逃回了家,却遭了贼人惦记。
贼人生得相貌堂堂,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那夫君,将小娇妻占为己有,口中说着爱她,实则非打即骂,从此小娇妻被锁在重重楼台之上,以泪洗面,日日怀念自己的夫君。
祖母今年六十六,年纪大了,心软,一边听一边掉眼泪,我正在旁边拉着她的手安抚,耳听得台上咿咿呀呀着「西风秋雨,泪湿阑干」,那边厢爹爹猛然一拍桌站了起来:「住嘴!」 台上的小花旦吓得一激灵,嗓子都破了音,停下了唱腔,慌慌张张伏身下拜。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爹爹,直到他再次察觉到自己失态,环顾四周,尴尬地笑了笑,又冲戏台上的戏子们掩饰似的发起了火:「老太君过寿,大喜的日子,这唱的都是哪一出?快换一台欢欢喜喜大团圆的戏,没看见老太君被你们气得直掉泪吗?」 祖母这是气得吗? 可台上戏子不敢忤逆父亲,吓得连连道歉,几个人回后台换衣装,上来了几个丑角撑场子,挤眉弄眼地逗大家乐。
小妹今年十二,毫无心机,看见几个丑角出洋相,嘻嘻哈哈笑了起来,可祖母、母亲还有我都没有笑,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都觉得他有些不对。
结果此刻,又有一个人笑了。
我转头去看,只见是坐在上首的,永远一身黑衣的,谢白衣。
一边笑,一边嗑着瓜子,看了看台上,看了看父亲,又转过头来看我,不期然与我四目相对,嚼着瓜子的动作便是一顿,笑容倏然消失,尴尬地将脸转到了一边,拍了拍手,冲台上喝彩:「好!唱得好!」 台上的戏子都蒙了。
他们挤眉弄眼了半天,看座上没什么反应,已经翻起了跟头,可还一句没唱呢,怎么就唱得好了? 父亲此时也看向了他,淡笑着问道:「公子觉得台上唱得好?是方才那出戏好?」 谢白衣笑了,认真回忆了一下,道:「戏文一般,倒是那个旦角不错。 」 母亲闻言皱起了眉,压低了声音凑近我道:「眼睛睁大些,也不能光听你爹讲那个糊涂梦,这人若是养戏子,可不能嫁。 」 我叹了口气:「爹说的几件事,都应验了。 他说元日起大火,烧了西四牌楼,果真烧了。 他说……」 「晴娘,」母亲突然按住了我的手,眼里有了盈盈泪光,「你爹或许真的重活了一世,但,那前世的事情,他难道都会……都会一字不差地告诉你吗?」 我反扣住了母亲的手:「娘,究竟怎么了?你和我说。 」 娘摇了摇头,挣脱了我的手,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了回去,然后掩饰似的说:「看戏看戏,那小花旦又出来了,快盯紧了谢公子,看他究竟是不是看上了她。 」 小妹雨凝拄着腮帮子嘟哝:「那花旦长得竟有几分像姐姐。 」 我愣住了,认真去看,却见那女孩一张俏脸,轮廓确和我有几分相似,只是妆太厚,看不分明。
再回头,我又对上了谢白衣看戏的目光。
这次我看清楚了。
是看戏的目光。
他看我,才是看戏。
5. 最后唱的这出戏是大团圆,祖母虽然看得乐呵,还是抱怨,刚才那《锁楼台》也没听完,却不知最后那莺娘究竟是何结局。
小花旦十四五岁,不仅生得好,甜滋滋的嘴儿更会说吉祥话:「那老寿星可要保重身体了,待到您八十大寿的时候,我们再来唱与您听。 」 祖母皱眉故作抱怨:「净会糊弄我老婆子,若是活到八十,还不成了老妖精?你们这戏,我是听不到喽。 」 小花旦娇娇一笑:「哪里会,老寿星一看面相便是多福多寿之人,这出戏的结局呀,来日您一定听得到。 」 话虽是对着祖母说的,她却定定地看着我,眨了几下眼,又瞟了瞟戏台正中的位置。
祖母被她哄得开怀,赏了不少银两。
我却无心于此,在大戏落幕之后偷偷到戏台上查看,发现那正中的一处地砖缝里,嵌着一根卷得细细的字条,上面写着,三日之后,文源斋三楼,不见不散。
落款,五郎。
端王齐宸,行五。
我回房之后将纸条烧了,思忖良久,也没想好该不该去见齐宸。
按父亲所说,齐宸是个负心薄幸郎,我合该离他远些,但父亲近日表现十分怪异,说的话也让人生疑,我有心去找齐宸验证。
不过齐宸毕竟是皇子,若是做了个局,故意让人发现我与他私下见面,甚至哪怕我只是派出丫鬟去传话,都有可能被扣上一顶私相授受的帽子,届时我不仅要嫁给他,只怕还连正妃也做不成。
心中纠结之际,我突然想起了谢白衣一直以来奇怪的态度,以及他看我看戏台的时候玩味的表情。
一不做二不休,我披上了斗篷,夤夜直往谢大公子暂居的东跨院而去。
6. 谢大公子本要住行宫的。
他前来本郡,出的是公差,陛下特批他住在行宫,也是荣宠非常。
倒是端王,是无诏而来,若住在行宫恐太过招摇,竟是住的客栈。
父亲胆大包天疯了心,为了引谢公子来住我家,使人偷光了行宫所有的床垫,谢公子竟也没怀疑,就这样大剌剌地来了。
可回想起他那句「仙人跳啊」,我又觉得,他不是不知父亲有猫腻,却只是想看看,我们到底要搞什么猫腻。
我看他知道的也不少。
一再躲我,像是怕我沾上,我却偏要凑到他面前,看他会露给我些什么东西。
到了院门口,谢白衣的小厮要去通传,我偏不让,非要打他个措手不及,过了影壁直直到了他房门前,伸手就推门。
结果门刚被推开,就被兜头盖脸浇了一桶凉水。
我被冷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就尖叫了一声,甩了甩身上的水,往门内迈去,刚迈过门槛就听见一声「小心」,下一瞬间已经被人抱着转了几个圈,耳边嗖嗖嗖几声箭响,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只见门口我刚刚站着的位置立着几根羽箭,我若是还在此处,怕是已经被扎成了筛子。
我抬起头,不期然撞进了谢白衣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谢白衣低头看了看我,呼吸一窒,好半天才意识到他一双手臂还紧紧搂在我腰上,忙松开了手,轻咳两声:「陆小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我没有答话,只是捋了捋搭在脸上的湿发,紧了紧滴滴答答淌水的斗篷,环顾四周,看了看这满屋子的机关埋伏,反问:「谢公子机关遍布,是在防哪个?」 谢白衣尴尬地捋了捋头发,又尴尬笑道:「没防谁,习惯……弄着玩玩,玩玩。 」 我长出了一口气:「您这个玩法,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 「陆姑娘若是使人通传一下,也不至于遭此劫难。 」他皮笑肉不笑,暗示我夜闯他房间有多失礼。
这次轮到我尴尬地清嗓子了,结果一阵冷风吹过,身上湿透的衣衫冷得我一哆嗦,当时便打出了一个大喷嚏。
「哎呀,怎么了?」谢白衣可算抓住了机会,做出了一脸关切之状,「你若是着凉了,我可担待不起。 陆小姐,快回房换身衣服去吧。 」 我本来一身湿漉,也没打算久留,但我这九十斤的分量里,大约有八十八斤是反骨,看他赶我,我还和他杠上了。
我瘪着嘴眨了眨眼睛,一副可怜之状:「机关……都关上了吧?」 谢白衣点头:「我刚关上了……唉?」 他一说都关上了,我便将披风一甩,三步两步冲上了他的床铺,将他的被子裹在了身上,只露出一张脸:「那让我把话说完嘛。 」 谢白衣看我上了他的床,当时便急了:「你这,你这……你这不合适吧?」 我摸了摸自己身上弄湿了的被褥:「一会儿着人给你换。 」 「这是被褥的事吗?」 我一脸无辜地抬头看着他:「那是什么事啊?」 「让人看见就说不清楚了!」 「那你把门儿关上呗。 」 「你……」 「怎么了?」我依旧一脸天真,拥着被子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你怕我?」 谢白衣一双眼缓缓眯了起来,脸上浮起了三分嘲讽:「怕?」 我笑了:「不怕你为什么躲我?」 谢白衣抱起了臂膀,冷笑:「什么叫躲?我该遇见你吗?」 我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你……」 「什么叫『仙人跳』?」 趁他气急败坏之际,我忽然抛出了这个问题。
谢白衣猛地一顿,转头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深思。
反应太快了,真讨厌。
「陆小姐,你该走了。 」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直接冲上来,将我连铺带盖直接像一尊佛似的……端走了。
真的是端走了。
我被他端着走出了屋门,刚到院中,他脚步便是急急一顿,我被端着本就身子不稳,慌乱中随意一抓,抓住了他的衣襟,衣襟滑不唧溜手抓不稳,我便搂住了他的脖颈。
谢白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松开」。
我梗着脖子:「不松。 」 谢白衣便开始疯狂给我使眼色。
冲他使眼色的方向看过去,我呆住了。
院门口站着的,是面黑如墨的我爹。
7. 谢白衣和我同时松了手,被褥和我的一双脚便一起落了地。
爹的声音里怒意都快溢出来了:「过来!」 我跑出两步,被冷风吹得一抖,便又捡起地上的被子,将没沾灰的一面贴身又裹了起来,小跑着站到了爹爹身后。
爹爹无奈地闭了闭眼睛,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了一揖,咬牙切齿地对谢白衣道:「叨扰了。 」 谢白衣回了一揖:「不敢。 」 爹爹转身要走,我连忙跟上,还记得吩咐门口的下人:「去库房支一套被褥给谢公子换上。 」 爹爹怒道:「用你说!」 我吓得一缩脖,忙闭了嘴,回头去看谢白衣,只见他写满了无语的清俊面庞上,到底是露出了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来。
我也笑了,咬了咬嘴唇,口型给他留了一句「你等着」,便小跑着跟着爹爹离开了院子。
爹爹一路往他和娘亲的院子走了过去,行至半途,突然转过头来,正色道:「晴娘,爹是想让你堂堂正正地嫁到谢家,不是临时抱佛脚、病急乱投医。 你与他见上一面,可以,但万不要失了女儿家的矜持,叫人看不起。 如此,便是你嫁给了他,只怕也是难以幸福的。 」 我怔住了,本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话到嘴边,眼圈却倏然就红了,凑上去,将头伸到爹爹怀里蹭了蹭:「好。 」 爹爹身上有香烟的味道,仿佛还残留着檀香的余烬。
他浑身一僵,直到被我蹭了一身水,脸上才露出了复杂又无奈的笑,看我蹦蹦跳跳地去找娘亲,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你呀你。 」 8. 「这个谢公子怎么回事啊,」送我回房沐浴更衣之后,阿娘拿着干毛巾给我擦头发,一边擦一边皱着眉问一旁烤火的爹爹,「听说皇后娘娘派来的嬷嬷已经快过潼关了,等她来了涿阳,我们若是还没把婚事定下,再推拒赐婚,可就成了欺君了。 不然我们另寻一门好亲吧,以我晴娘的品貌……」 「说什么呢?」爹爹一拍大腿,一双眼都立了起来,看见我和娘亲莫名的眼神,又压了压声调,「婚姻大事岂能儿戏,那谢公子我是从头看到尾的,定能对晴娘一心一意,其他人不知根不知底,我不放心。 」 「从头看到尾?」我纳闷了,「他……死得很早吗?」 爹爹当时就卡了壳:「也不能说……」 「对呀,太短命可不行,」娘也接了茬,「咱们晴娘可不是嫁过去做寡妇的。 」 爹爹岔开了话题:「晴娘,今日谢公子和你说了什么?什么态度?」 我瘪了瘪嘴:「我才和他说了几句话,就被他送了客。 倒是爹爹,你与他提过亲事没有,他怎么说?」 爹爹黑了一张脸:「他与我打太极,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全听家里做主。 实际上他父亲早亡,寡母性子软和,对他言听计从,只要他修书一封,家中立刻就能来求亲。 这人……」 「实在不乐意也不能硬逼啊,我娘家侄儿……」 「别提你那娘家侄儿,庸才一个,何堪与晴娘匹配?想都不要想。 」 「你……」 眼看着父母要吵起来,我打岔道:「爹爹,前世我和谢公子是如何相识的?他怎么平白就对我情根深种了?总要有些原因吧。 要不然我们将前世之事再重现一遍?」 爹爹突然就顿住了,垂眸掩住了思忖的眼神,半晌才抬头道:「为父也记不太清了,大约是宴饮的时候惊鸿一瞥?不若下次晴娘跳一支舞给谢公子看,兴许他就……」 「陆波明!」娘亲伸手拿起一只茶盏,猛地便掷在了地上,「你把我的女儿当成什么了?戏子歌姬吗?你究竟是因何想让晴娘嫁给谢白衣?是因为什么情深似海、生死相许,还是因为皇室危颓,跟着谢家才能赢?」 「胡说八道!」爹爹气得胡子都竖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说我卖女儿是吗?」 「你想要让晴娘联姻谢家,不可怕。 儿女亲事,肯定要掂量轻重、考虑门庭。 但我的女儿,不能被这般轻贱。 」 爹爹怔然许久,才叹息般地反问娘亲:「跳个舞而已,怎么就轻贱了呢?」 「不轻贱,你自己去跳。 少来攀扯晴娘。 」 给我擦干了头发,娘亲便松了手,下了榻,扯了扯尤自呆愣的父亲:「走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可别杵在这里碍眼了。 」 父亲看了她一眼,被她一瞪,又老实了,乖乖低头跟着她走出了房门。
都走出了房门,爹爹忽然又倒退回来几步,对我说:「不要害怕,皇后娘娘派来相看的嬷嬷爹爹会处理,潼关就是他们的最后一站,永远都进不了涿阳城的门。 你且安心。 」 9. 端王的约我没有去。
我这九十斤的人,八十八斤是反骨,哪里有他让我去我就去的道理。
至于前世真相? 他比我急。
上次的戏就是他安排的,想来是想隐喻些什么,我不配合他唱下去,他就会想别的办法唱给我听。
《锁楼台》捧红了那唱戏的小花旦铃官,戏班子唱遍全城,红遍全城,偏这出戏没有后半截,急得众人抓耳挠腮。
结果没几日,文源斋出了一本话本子,也叫《锁楼台》。
祖母想看,我便使人去买,买来入手一摸,便觉封面格外厚实,用手指一捻,中间松动,有夹层。
我拿裁纸刀把夹层开了,果不其然摸出一封信。
开头,便是「晴娘吾妻,见字如面」。
他这信里的说辞,与我爹半点儿不一样。
他说他重生而来,最大的愿望便是与我再续前缘。
前世,我嫁给了他,鹣鲽情深,琴瑟和鸣,助他登上了皇位,还贤惠大度为他管理后宫、开枝散叶,待庶出皇子公主犹如己出。
万没想到,谢家兵变,挟天子以令诸侯,谢白衣横刀夺爱抢走了我,如那戏中唱的一般将我锁在了重重楼台。
最终谢白衣篡夺皇位,将他杀害,我亦殉情自杀。
这一世,他已重来,占尽了先机,只要我家配合他部署防卫,定能一举歼灭叛党、坐稳江山。
我将那信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最终烧了个干净,又用浆糊将书封粘好,半点痕迹未留。
看来,这信里,当有部分真相。
为何不是全部的真相呢? 因为他自相矛盾。
他说我和他鹣鲽情深、琴瑟和鸣,还是一代贤后,管理后宫为他开枝散叶。
笑死,就我这针鼻大的心眼,若是有了心上人,哪里舍得让他妻妾成群、开枝散叶。
贤后? 他怕是在做梦。
10. 那本《锁楼台》的结局是,小娇妻的夫君还魂而来,报了夺妻之仇,夫妻二人破镜重圆,美满地生活了下去。
处处都应上了,还真是一本写满了愿望的意淫之作啊。
拿着这本《锁楼台》,我跑去找爹,开门见山就问他:「爹,关于前世,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爹手里也拿着一本《锁楼台》,一边看一边冷笑着,见我来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话本子,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话本子,叹息一声,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笑:「晴娘还是发现啦。 」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拄着脸看着他:「为什么瞒我?」 爹靠在了主人椅的椅背,闭了闭眼睛,思索良久,才对我说:「因为爹爹有私心。 」 我不解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想来你也看出来了,这《锁楼台》是端王为你排的一出戏,想对你说,前世你满心满眼都是他,只不过被恶人夺取,最后还为他殉情。 实则……这出戏,大半都在歪曲事实。
「爹当初讲给你的故事里,有一些事情确实隐瞒了你,那谢氏公子确实是在你婚后才与你相识,后来废了当时的皇帝,也就是端王,夺了江山。
「谢公子即位之后,立刻就把你立为了皇后,待你极好。 可你当初在端王后宫里留下了病根,以至于你做了谢氏的皇后之后,子嗣艰难,生下的孩子早夭,才郁郁而亡。
「谢公子后来将端王枭首为你报仇。 只是这一段太过悲痛,我没有与你说,怕你听了难受。
「爹确实有私心,私心想着,谢氏未来是要坐江山的,我们直接与谢氏联姻,早些入局,不也有从龙之功?总好过前世那般被动。
「爹还想着,既然谢公子爱重你,早晚要立你为后,不如你直接嫁给谢公子,这样生下的孩子也不用被溺……早夭了。 你们定会和和美美,幸福一生。 」 爹火速地改口,我却听得很清楚。
被溺。
寒意从脊背一点一点地爬了上来,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双手慢慢握紧,渐渐呈拳。
那一瞬间,我直觉,早夭是爹编织好的套话,被溺才是前世真相。
之前他数次表现怪异,我其实已经怀疑过他了,可他说我不能为了嫁给谢白衣失掉女儿家的矜持,他说他要的不仅是我嫁入谢家,更是想要我幸福。
那时我觉得他还是那个我熟悉的爹爹,所以我哪怕明知他隐瞒了许多事情,还是来直接找他询问真相。
可现在我只觉后悔,只觉后怕。
爹爹也自觉失言,故作轻松地笑着问我:「晴娘,你……」 「我还以为他前世与我多么意难平。 」我抱紧了臂,故意转移话题。
「怎么不意难平!」爹爹皱起了眉,看了我一眼,叹息一声,「他前世那般看重你,为你虚置后宫,宠你入骨,你却福缘浅薄,早早离去。 」 我想了想,反问道:「怎么个宠法?」 爹爹笑了:「在前世,整个后宫,谁人不知皇后最大?有奴婢乱嚼舌根毁谤你,便被他拔了舌;有臣子不知好歹偷窥你,便被他剜了眼;有刺客胆大包天行刺你,便被他削成人彘,泡在粪桶示众,警醒世人。 这还不够宠你?」 我未觉得前世的谢白衣对我多么宠溺,倒被冷汗打湿了脊背。
面前这个人,肯定不是我的爹爹。
爹爹一直说,要寻一温润公子、良善之人做我夫君。
如此狠厉酷烈的谢白衣。
如此偏执变态的谢白衣。
怎么就成了他眼里的佳婿? 更何况,他在暗示,我若是直接嫁给谢公子,生下的孩子就不会被溺了。
也就是说,前世的谢白衣嫌我不是完璧之身,曾经服侍过端王,怀疑我的孩子不是他的种,所以便下了杀手。
这样一个人,难道直接嫁给他,以清白之身做他的皇后,就会有好下场吗? 女人只有一次用落红证明贞洁的机会,从此以后,但凡与外男说上一句话,是不是都是不贞不洁的证据?他若是认定了我不贞不洁,究竟能做出点什么来,谁敢细想? 我的爹爹,一直视我如珠宝,如今却哄骗我去嫁给这样一个可怕的人,仅仅因为前世他登上了至高之位吗? 我只觉遍体生寒,和「爹爹」撒娇说我累了要回去歇午觉,便急急地走了。
11. 我有心事,故而行色匆匆,走路也未看脚下。
乍然撞到一人,已经是骇了一跳,抬头看见谢白衣的脸,我更是险些跌倒,猛地后退了几步,大脑一片空白,咽了几次口水才哆哆嗦嗦向他行了个礼:「谢公子。 」 谢白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一边上下打量,一边慢条斯理地回了个礼,然后冲我一笑,将我几日前闯进他卧房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还给我了:「你怕我?」 我现在再去回想自己那时的莽撞举动,就想给自己两个耳光,突然见他提起此事,也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尴尬地笑着:「没没没……」 「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呀?」他向前逼近,一点一点把我逼到墙角,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不然,见了我,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我语无伦次:「我我我,我从前往你身边凑,是听我爹的想嫁给你,不然就要被指婚,嫁给端王。 现在我谁也不想嫁,我想出家当姑子,你放了我,放了我好不好?」 「看破红尘了?」谢白衣玩味一笑,「这么漂亮的头发,都剃了多可惜。 」 「对!」他点醒了我,「剃头,我要剃头……」 我余光瞥见了他腰间的佩剑,伸手就去扯。
我的手刚摸到他的剑柄,就被他按在了当场,纹丝不能动弹。
下一瞬间,我后颈一痛,眼前便是一片漆黑。
12. 醒来是在一处山坡,坡上绿草茵茵,春寒料峭,谢白衣却只着两层单衫,浑似不怕冷,我身上倒盖着厚厚的毛里大氅。
见我醒来,他仰头喝了葫芦里的一口酒,轻轻咽下,又抬眸浅笑:「怕不怕,怕不怕我把你先奸后杀弃尸荒野。 」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如玉的脸上,没流露出世家公子的端庄贵气,却带出三分痞气七分洒脱。
我本来还真有点怕,听他这么一说,倒不怕了,白眼朝天翻他:「你倒是试试。 」 他的笑容扩大,露出两排雪亮的牙,再回眸看我,笑眯眯道:「这才是我认识那只活力四射的小野猫嘛。 」 我皮笑肉不笑:「你也跟我家那只爱啃骨头的大黑狗很像。 」 谢白衣抿紧了嘴,憋着坏看了我半天,突然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脸。
我呆住了。
刚捏完他表情就变了,喉头不自在地滚动了几下,还将捏过我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轻咳一声道:「你说你这小丫头也真是的,好端端的还嚷嚷着要出家,还非要抢我的剑削发,这让人知道了还不得误会是我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将你伤透了心。 」 我忽然就想起了《锁楼台》,想起了那句「被溺」,红着眼反问:「怎么就不是被你伤透了心?」 谢白衣一双眼瞪了个溜圆:「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看着眼前人,确实难以将他同故事里那个偏执病态的谢白衣联系起来,突然笑了,抬着下巴念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 谢白衣被气得笑了,然后认命道:「行,都是我的错,请姑娘宽恕则个。 作为补偿,我教姑娘几招防身之术吧,专门应付大色狼和负心汉,如何?」 我一怔,看他表情认真不似作伪,反问他:「什么招数?」 他勾了勾嘴角:「第一招,哭。 」 …… 看我满脸无语地看着他,谢白衣笑道:「你知道自己最大的武器是什么吗?」 我看了看自己的拳,又看了看自己的脚,正自纠结,他说:「是美貌。 足以让人短暂迷失心智的美貌。 」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这个一直对我不假辞色的男人居然对我评价如此之高。
「你的美,是柔弱的,是惹人怜爱的,是让人下意识相信的。 所以你哭,哭得梨花带雨,哭得我见犹怜,可以让人麻痹大意、放松警惕,对你不设任何防。 」 听到这里,我怔住了。
「来试一下。 」 我觉得他说得似乎有几分道理,但又一时半会儿哭不出来,便扯着嗓子干嚎了两声。
「停停停,」谢白衣满脸都写着嫌弃,「你这么哭,谁能看出你的美貌。 不许出声,五官不许乱飞,要瞪着一双伶仃的大眼,默默让眼泪一颗一颗往出蹦。 」 我的脸皱成苦瓜:「这也太难了吧?」 谢白衣忽然收敛了所有表情,一双眸子冷冷看着我:「想不想活?」 我悚然一惊,想到了不知究竟变成谁的父亲,想到了红着一双眼圈也要为我谋划亲事的母亲,想到了前世自己的悲惨结局,咬了咬唇,热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滚了下来。
谢白衣松了一口气,深深看了我一眼道:「成了。 你学得很快。 」 「那……接下来呢?」我默默拭了泪,问道。
「接下来这几招不分先后,都是杀招,需要用到的武器很简单,就是簪子。 能用哪招用哪招,你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一旦这一招不成,下一刻你可能会死得很惨,所以出手之前要想好,出手的时候不能犹豫。 」 13. 我点了点头:「你说。 」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第一招,冲对方双眼招呼,任意一只,不要犹豫,一插到底。 」 我被他惊得浑身一凛,他却递给我一支簪子:「来,拿我比划一下。 」 我咽了咽口水,握紧了簪子,在半空中滑出一道弧线向他左眼戳了过去。
他在半路一把擒住了我手腕:「你还真下手啊?」 我却丧气道:「没用啊。 」 「我那不是有防嘛。 你以为为什么让你第一招先哭?凭你的力量和速度,任何招式都发挥不出太大威力,唯一的机会就是出其不意。 」 我点了点头:「还有呢?」 他抓着我的手腕,将簪子带到了他的人中处:「还有一招,对着鼻孔,一插到底。 别小看这招,能直接将对方脑浆子搅烂,你得玩儿似的跟人家闹着用,还是讲究一个出其不意。 」 我被他彪悍的语言惊得倒抽凉气。
「行啦,这招就别拿我练了。 」他放开了手。
方才我的思绪却全都被带到了他的掌心。
之前看他掰弯簪子,还以为这样的练家子一定会满手老茧,实则不然,他手心温凉,十指触感温软,非常舒服,也不知哪里来的如此大力。
我摩挲了一下被他牵过的手腕,看他看了过来,又连忙将手收了:「还有吗?」 「还有就是,这里,」他轻轻转头,露出了修长脖颈的一侧,「这里,大动脉,划拉一下,人当场会喷血而死。 」 我木了,只能说,活菩萨我见过不少,活阎王确实是第一次见识。
活阎王本人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任何的问题,还抓着我的手往他脖子上按:「来来来,自己摸一下,会跳的。 」 我的指尖轻轻擦过他颈侧有力的筋腱和跳动着的动脉,感受着他流动的蓬勃的充满力量的生命,感受着他对我的毫不设防,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人偷偷拨动了。
「摸到了没……」 他转过头来,却正与我目光相撞,看着我怔怔出神,轻咳了一声:「都……都学会了吧?」 我语无伦次地答了他第一个问题:「摸、摸、摸、摸到了。 」 「人与人经脉走向都有不同,想把动脉划开一个足以致命的伤口需要的力道也很大,对你来说很难,故而只适合背对偷袭,也就是前两招无法施展的情况。 实在不行,猛扎几下,死耗子就在那一亩三分地,但凡被瞎猫撞见了,就能制敌。 」 我点了点头:「好。 」 夕阳的余晖照在我们两个身上,给他的脸勾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更显得那张脸俊逸逼人。
「走吧,」他出声打断了这片刻暧昧,「再不回去,你爹要扒我的皮了。 现在还怕吗?」 我怔住了:「怕什么?」 他当即便笑了:「对呀,怕什么呢。 谁敢欺负你你就弄死谁,有什么难处要向自己动刀动剑的。 」 我久久无语。
这……定然不是谢白衣。
起码不是前世那个谢白衣,不是……故事里那个谢白衣。
故事里的谢白衣,对我的心,是占有的心。
面前这个谢白衣,对我的心,是成全的心。
是后来的权势熏天让他丢了本心,还是……他也换了芯子? 14. 回家的时候,果然众人都在等我们。
娘和小妹看着我拉着谢白衣的袖子进了门,竭力掩饰着自己的震惊,僵着一张脸打了个招呼。
爹爹脸上挂着笑,但笑意半点不达眼底,客气着让谢白衣里面坐,还请他留下用晚饭。
饭桌上,两人先是讨论时政,后是谈天气,最后图穷匕见:「谢公子,老夫有意将小女晴娘许配与你,你可愿意?」 谢白衣深思了一番,正欲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圣旨到」。
屋内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爹爹说相看的嬷嬷他已经处理了,皇后的人确实也没到得涿阳,怎么赐婚的圣旨还是来了? 「涿阳节度使陆波明接……」宣旨太监拖长着调子,就要宣我们接旨。
父亲三两步上了前,一把按住了太监的手,将那圣旨死死捏住不许他展开:「公公远来涿阳,舟车劳顿实在辛苦,先慢些公干,快来内院用个便饭。 」 「咱家已在这城内盘桓了数日,辛苦谈不上,陆公且先容咱家读了这旨意,如何?」 「宣旨不在这一时,且容家眷按品大妆,方合规矩。 」爹爹是武人,力气大,拉着宣旨太监就往屋里走,对方被他扯得趔趄,没有半点办法反抗。
进了内院,爹爹将宣旨太监的手用力一捏,后者手一松,那圣旨不偏不倚,就落进了门口的炭盆。
「哎呀,这怎么……」爹爹做出痛惜之状。
「真是不巧,怎么还将加恩的圣旨烧了呢,」端王高举着一幅明黄卷轴,大踏步进了院内,「幸亏赐婚的这张在本王手中,未遭连累。 」 来不及再做反应。
我们全家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圣旨展开,当众宣读:「应天顺时,受兹明命:惟尔涿阳节度使陆波明长女,天资清懿,性与贤明,是用命尔为皇四子端王妃。 往,钦哉!其光膺徽命,可不慎欤!」 接旨,我就要重复前世的命运,嫁给端王。
抗旨,等同于昭告天下,我们反了。
父亲面沉似水。
我知道其实他有反心,但他还没准好。 这也是他压着太监不让宣旨的原因。 只要圣旨没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如今,没有余地了。
端王以我逼迫,此计甚毒。
众人的目光中,我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高举双手:「臣女接旨。 」 父亲面黑如墨,谢白衣也一脸复杂地看着我。
我也不是真心接旨,只是想争取一点时间罢了。
嫁过去之前,我们其实还有回旋的余地。
15. 「皇帝将你……指婚给了端王。 那么只要端王出了点什么意外,没能活着回京,这婚事,自然也就不算数了。 」 端王和宣旨太监离开之后,父亲坐在正厅,阴恻恻开口。
我看了看一旁满脸写着「我不想听」的谢白衣,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你疯了!」娘狠狠推了他一把,疯狂拿眼神示意旁边的谢白衣,「谢公子还在呢,你就有此悖逆之言!」 爹爹揽过谢公子肩:「女婿又不是外人。 夺妻之恨,女婿想来也不能容忍吧?」 这话里面威胁的意思就很浓了,谋逆的事情,自然不会让外人活着听到。
如果谢白衣选择做一个外人,他大概会变成一个死人。
小妹捧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双大眼骨碌碌乱转。
母亲拍她的背:「你回去睡觉。 」 她摇头,一把拉住母亲袖子:「我就要听。 」 我将小妹划拉到了自己身边,用胳膊将她搂在了右手边:「她都听到了,此刻赶她回去也没什么意义。 」 语毕,我偏头看了看坐在我左手边的谢白衣。
谢白衣看了看父亲,面上不辨喜怒:「谋逆的事情,谢某是无意参与的。 」 厅中一冷,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姻缘的事情,谢某年纪尚轻,暂时还未有打算。 」 谢白衣今年二十,年纪轻这个理由,好生敷衍。
爹爹沉下了脸:「小女不美貌吗?」 谢白衣笑道:「容色无双。 」 爹爹冷笑一声:「那谢公子觉得她不贤淑?」 谢白衣摇了摇头:「贤淑当真算不上,不过性子天真活泼,谢某十分喜欢。 」 「喜欢你还不应,是怕惹上麻烦?」 谢白衣冷淡地摇了摇头:「谢某不爱惹事,也从不怕事。 」 看我们所有人都不解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小姐今年才十六,谢某下不去手。 再过几年,如果合适,再谈不迟。 」 爹爹舒了一口气:「可以先定下。 某也愿多留女儿几年,可是她如今二八年华,才谈定亲,已是晚的了。 」 谢白衣皱了皱眉:「谢某还是想再考虑考虑。 」 爹爹捏紧了他的肩膀:「贤婿,时局紧急,某容不得你慢慢考虑。 」 谢白衣肩膀一抖,便将他的手甩了下去,冷淡道:「节度使手中有十万大军,谢某不敌,但便是这十万大军,也留我不住。 谢某骨头硬,向来不受胁迫。 」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拉了拉爹爹的袍袖:「让他走吧,爹爹,强扭的瓜不甜。 」 谢白衣站起了身,冲我一揖,大步流星便走到了门口,临出门,却将身一顿,回头看了看我们,正色道:「谢某今日所见所闻,都会烂到肚子里,决不外传。 若有违背,烂口烂心,不得好死。 」 娘看着爹爹,等着他做点什么。 他却什么也没有做。
等谢白衣大摇大摆出了门,才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咬紧了牙关:「真的留不住。 也不知这人究竟是何来头。 」 我淡淡道:「他既然来去自如,方才保证不外泄就是真的,因为他没有理由骗人。 」 娘把茶碗一摔:「奶奶的,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喜欢晴娘,又不肯娶晴娘,玩儿人吗?」 爹爹冷声道:「他可能要等咱们有了胜算,才肯下注。 」 「出力的时候没有他,摘桃子的时候来了,哪有这样的好事?」娘还是气不过。
「不告发,对我们来说已经不是最坏的结局了。 」爹爹依旧面沉似水,皱着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16. 赐婚的旨意下来以后,府中布了重兵把守,由于一次次让端王闯府如入无人之境,爹爹手下的副将们都吃了数落,一个个噤如寒蝉;没人发现端王公干的时候带来了传旨太监,还让对方在我涿阳境内盘桓了月余,守城门的官兵也都丢了差事。
我在府中老老实实闷了几日,听说爹爹派人几次要做掉端王,都被他防住了,眼看着他要躲回京城,府中一片愁云惨雾。
这时节,我突然收到了一封拜帖,帖子是荣国府四小姐差人递到门上的。
是季舒颜。
那个据说在前世探了我一次病,就探到了端王榻上,两人合力将我气死的闺中密友。
前世我显然不是她气死的,而是因为孩子被谢白衣溺死,抑郁而亡,可她与端王的苟且,究竟是真是假呢? 我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也不知她和端王是不是早有勾结,即便没有,即便她清白,她是不是在无意间做了端王手里的刀? 剪不断,理还乱,我看着帖子,揉着眉心,不知该怎么办。
父亲走到了我身边,拿起帖子看了看,又将它放在了桌上:「想见,就去见。 端王若是有诈,咱们就黄雀在后。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们已经被架在了火上烤,没有退路了。 」 母亲忧心忡忡:「怎可让晴娘孤身犯险?不然,找人代替……」 我摇了摇头:「我想去见见她。 」 父亲点了点头:「好,地点我们来定,看她敢不敢赴约。 」 地点我们定,就定在了金明池的湖心亭,虽然刚开春,吹风还有些冷,总归是一览无余,方便爹爹布防,更何况晴日阳光是暖的,只要不刮风,也不至于要点炭盆。
「你个小蹄子,这样的天,竟要到这鬼地方来吃风。 要不是我明年就要嫁去灵州,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一面,我才懒得来。 」一进了亭子,季舒颜就抱怨道。
我眉毛一挑:「你亲事定了?」 她抱着臂道:「可不嘛。 定的灵州节度使的小儿子,是个庶子,横竖没两个家产,不过上头婆母没了,姨娘也是个好性儿的,想来日子不会太难过。 」 我不动声色地试探道:「甘心?」 季舒颜翻了一个白眼:「行了大小姐。 我一个破落户家的庶女,不用做妾已经是烧了高香,还想翻出什么浪来。 」 我笑着睨她:「皇家的妾也不做?」 她便跑来搔我的痒:「好你个小蹄子,尽拿我取笑。 我姨娘做了一辈子妾,我还能不知道做妾是什么滋味?皇家的妾,活过三十岁的都没有几个,且熬吧。 你是当我傻,问我这个?」 我四处躲藏,时不时反手攻回去,一边和她玩闹,一边问:「未来夫婿你可见过了?」 她不自在起来,轻咳了两声,颊边飞起两团红晕:「见过了,不算丑。 谈吐也还得体。 」 我眯起了眼,用力挠了挠她的腋下:「只是不丑?」 「哎呀你烦死了,」她反手推了我一把,捋了捋鬓发,「算是……有几分姿色吧。 他说虽然家里的产业他分不得多少,但他会好好努力,考取功名,以后……给我挣个诰命。 」 「哎呦呦呦呦呦~~」我笑着看她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嘘她。
她有了心上人,也即将奔赴自己想得好好的新生活,至于为了攀高枝,勾引端王,在我病榻前苟且? 若她是演戏,这戏演得未免太像。
若她不是演戏…… 「只顾着说我了,你呢?」季舒颜下巴抬了抬,「就要做端王妃了,感觉如何?」 我刚想说话,忽然觉得脚下一空。
17. 两块地砖都向下一翻,我们两个人都直直地向下跌了下去。
「又见面了,晴娘。 」 还未下跌太久,我就陡然被人接住,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低笑着,接住我的手,还轻轻揉捏着我的腰。
我只觉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厌恶地去掰那手:「你放开!」 是端王。
「你与我,什么事情没做过,你身上哪一寸我没摸过没见过,就因为一个谢白衣,你反倒跟我装起贞烈来了?晴娘,我是你原配夫君,因为一个横刀夺爱的混蛋这般待我,你没有良心!」 我只觉油腻,只觉恶心:「王爷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 「别装了,本王知道,你和我一样,都是重生的。 不然,怎会对我如此无情。 」 「我没有!」 「他给你的,哪一样本王没给过你?他就那么好吗?接旨答应嫁给本王的时候,你那双眼骨碌碌乱转,你爹几次三番行刺本王,直欲杀本王而后快。 你这一家子黑心烂肺的负心贼,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小荡妇……」 「啪。 」 我的双眼逐渐适应地黑暗,手便动了,反手就是一巴掌,恶狠狠地抽在了这丧心病狂的混蛋脸上。
「啪。 」 端王反手就是一巴掌,恶狠狠地打在了我脸上,将我打得跌坐在地,满脸火辣,口中都是腥咸的铁锈味:「贱人!」 「王爷,追兵快来了,我们快些走吧,不要同她废话。 」 头顶的盖板有了响动,端王和他的手下拉起我们便走。
我被死死压制住,嘴尤不闲着:「你这王八蛋何时在湖心亭底下挖了地道?」 端王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不怕教皇后知晓,朕为这一天,已经准了十年。 」 我心中一片冰凉。
「皇后到了,季妃也来了。 朕且带你们去斩了那乱臣贼子,要稳坐江山,永绝后患。 」 「什么皇后?什么季妃?」季舒颜恐惧的声音传了过来,「端王殿下,您为何要将我们两个抓到这地道中来?」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端王的脸便是一阵扭曲,一边挟持着我前进,一边凑上前冷冷地说:「爱妃不认得朕了,不打紧。 一会儿,朕会帮你好好回忆回忆的。 」 端王挟持着我们走过地道上了岸,然后换乘数次,最终被扔进了一艘龙船的舱内。
一抬头,我便看见了被五花大绑的,穿着白衣——准确地说是白色囚衣的,谢白衣。
18. 我刚要爬过去给谢白衣解绳子,就被人拖着后衣领子扔回了原来的位置,刚一回头,另一边脸又挨了一耳光,这次口中不仅有血味了,一缕鲜血顺着我嘴角流了出来,我两边脸都肿了起来。
我回过头,看见了端王阴森森的脸,他手中捏着两壶酒,满脸酡红,狠狠瞪了我一眼,便摇摇晃晃坐在了桌前左手搂过季舒颜,右手搂过我:「来,季妃,皇后,给朕满上!」 季舒颜满脸惊愕和难以置信,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端王,意在问我:这人疯了? 我向她一通挤眉弄眼,示意她不用出声,自己忍着满腔怒火和恶心拿起了一壶酒,给他面前的杯子倒了满满一杯。
端王将酒端起来一饮而尽,紧接着便紧紧捏住了我的下巴:「恨我吗?想杀我而后快吗?你倒是让你这奸夫跳起来刺杀了本王啊?哦,他已经落在本王手中,成了阶下囚啊。 他被本王五花大绑,捆得像条狗啊。 你个不贞不洁的淫妇,我呸!你图他什么,你说?他比朕会哄女人开心吗?他在床榻上让你更加满足吗?不然你为什么置朕的多次暗示、多次表白而不顾,还要心心念念这个乱臣贼子?」 我懒得理这酒疯子,却只得僵笑着应付道:「端王爷说笑了,小女子与您从前不过是宴席上远远见过几面,话都没怎么说过,您乍然说我是您前世之妻,我怎么敢信,自然害怕。 您对我有什么剖白,我也不清楚呀。 」 「朕给你留字条,约你见面,你为何不去?朕在文源斋苦等了你一天一夜!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哎呦,您就是五郎啊?」我故作惊讶,「这世上行五的男子那么多,若是个别有用心的外男,可怎么办?我就没敢去。 王驾千岁要见我,传召便是了,怎么会用这种法子,我便没有往这方面想。 」 「巧言令色!朕不与你争辩!」 他猛地推了我一把,然后又捏起了季舒颜的下巴:「季妃,你重生了吗?」 季舒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问:「什么是重生?」 端王笑了,将她搂紧了些:「朕就知道,朕的爱妃是最好的。 」 季舒颜拼命向后躲着,根本不知道该做个什么表情好:「王爷您是不是认错了,小女早有婚约,要嫁给灵州节度使第六子程祥……」 「他就那么好吗!」端王捏着她的肩膀,突然开始摇晃,「那个程祥,就那么值得你惦记吗!你得了朕的宠爱,为朕诞下了皇子,这是多大的荣耀?你他妈居然去上吊?你将朕置于何地 ?你说!」 我呆住了。
下一刻,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一把将我从地上薅了起来:「你呢,你又给朕装什么贤惠?朕就是要在你屋里宠幸季妃,就是要让你看看,朕不是非你不可,不要自恃美貌自恃娘家势大不把朕放在眼里。 你倒好,你闭门不出半年都不跟朕说一句话!手指头都不让朕碰一下,倒把上吊的季妃生下的皇子当宝贝,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谁他妈都不让碰!你骂朕君夺臣妻,你又比朕干净到哪里去?谢白衣这王八蛋要收了你,你怎么不以死明志?」 我傻在了当场。
从他的话中,从从前掌握的只言片语中,我终于拼凑出了当年病床前的真相。
季舒颜当时,去探病,不假。
他们二人,在我病榻前苟合,也不假。
我被气得不轻,还是不假。
可季舒颜当时八成已经嫁作了人妇,而我面前这个畜生,他是霸王硬上弓。
他在我的病床前,强暴了前来探病的,我的友人。
她不堪重负,生下了孩子,便上了吊。
我自觉对不起她,将她的儿子留在自己宫中,看得像眼珠子。
端王齐宸,该死。
我冷眼看着他疯疯癫癫满地乱滚的丑态,手悄悄伸向了头上簪子,心中只纳闷一件事:「这么个货色,是怎么登上的皇位?」 「兄弟死光了呗。 」 角落里的谢白衣淡笑着接了茬。
「你还敢毁谤朕!」齐宸抽出一把匕首,就向谢白衣刺去。
谢白衣灵巧地一偏头,轻松躲过。
齐宸皱起了眉:「来人!不是把他捆好了吗?怎么还能动?」 谢白衣只是被捆住了手脚,脖子和头又没捆上,怎么还不能动? 齐宸不喝酒的时候脑子还有几分灵光,这几杯黄汤下肚,就当真变成了个傻子。
他一吼,果真便下来两个仆从,对他这副模样习以为常的样子,用给傻小子解释的耐心告诉他:「王爷,捆了,您往他身上扎,他手脚不能动的。 」 结果齐宸一刀扎过去,谢白衣又一偏身躲了过去。
齐宸呆站着,半天都没动,似是在用他那不甚灵光的脑子思索着什么。
半晌后他转头看向了我,突然笑了:「来,你来杀他,你不杀他,我就杀你,看他还舍不舍得躲。 」 说着,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扯了起来,将匕首塞进了我手里。
19. 第一招,哭。
我脸上两个巴掌印,两颊肿得老高,美,想必是美不到哪里去的。
但是我还是选择了哭。
因为眼泪也许不能显得我楚楚可怜,但起码能显得我窝囊胆小无助。
我被端王推着向前,哭着说不要。
抬眼的瞬间,却看见谢白衣对我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个赞许的眼神。
他在夸我演得好。
我定了定心神,顺着端王的力道任他将我的手向谢白衣脖颈推去。 我故意在推的同时将身子侧了侧,做好准,蓄足了力。
「你他妈还真不躲!」 端王怒极,松开了我的手,去揪谢白衣的衣领:「你装什么情圣!你真的愿意为她去死吗!你真……」 下一瞬间,他的话被一道喷射的鲜血打断了。
比簪子切割面更大的匕首。
适合偷袭的背身位。
喝多了说胡话的疯子。
我成功了。
手里的匕首扎进了端王颈侧,我便缓缓松开了手。
端王死不瞑目地转头看了我一眼,伸出手来抓我,却没有抓住,最后轰然倒下。
下一瞬间,谢白衣为我鼓起了掌:「你出师了,晴凝。 」 端王的手下被喷了一脸血,眼看着他们王爷倒地不起,又看了看活动自如的谢白衣,傻了:「我明明用的是牛皮绳,你怎么可能挣断?」 谢白衣笑了:「你用的确实是牛皮绳,结果那结打得比棉裤腰还松,一解就开,毫无难度。 」 那人刚要冲上来和我们拼了,就被谢白衣一拳打在脸上,直接将船板打穿飞入了水里,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形。
季舒颜的眼睛瞪了个溜圆:「这这这……」 我走过去将她扶了起来:「一言难尽,回头再说。 」 谢白衣三步两步蹿上了甲板,很快上面就传来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其密集,如雨打芭蕉。
没多久落水声变成了求饶声,然后谢白衣便又出现在了舱门口,手冲我伸了过来:「来,上来。 」 我拉住他的手,被他轻轻一提,半抱着上了甲板。
回头去看,却见季舒颜面前,垂下了一根绳。
季舒颜看我的眼神告诉我,她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该在舱底。
我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自己伸手将她拉了上来。
上了甲板,刚还被吓得半死的季舒颜活了过来,挤眉弄眼地用下巴点了点谢白衣的方向:「不介绍一下?」 我尴尬地笑道:「这位是……谢氏公子。 」 说完就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季舒颜「哦」的一声拉了长音,表示她要去船头透透风,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20. 「我不是谢白衣,不是那个对你巧取豪夺的大……情种。 」季舒颜刚刚离开,他便说道。
我笑了笑:「猜到了。 但你,也没有那么简单吧?」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只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悠远:「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猜我怎么想?我就想这是哪门子的红颜祸水、绝色妖姬,头发糊一脸。 」 我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也不知道是因为「红颜祸水、绝色妖姬」,还是「头发糊一脸」。
「你特别出名,真的,隔了一千来年还有人拿你当题材拍电视剧呢,两王之后啊,多刺激。 一千年后的当红小花,不发他几百条『艳压』通稿,都不敢演你。 」 虽然什么「小花」,什么「电视剧」我不知何意,但他话里的意思我还是听出了个大概,只道:「我未有美貌的名声流传在外。 倒是卫家四小姐、张家三娘被传是几十年一出的美人……」 「那两位我可没听说过。 寻常的邻里称道的美貌,嫁人一两年,大家也都忘了。 可若是达成了『两王之后』这种成就,想要史书忘记你,可就不容易了。 」 「我不知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站在你的角度,确实是一种悲哀。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什么都没做过,就要背上祸国殃民的罪名。 这古往今来的史书都一样,明明是男人做的坏事,总喜欢扣在女人头上。 明明是谢白衣权欲熏心急着想上位,却说是你诱惑自己。 齐宸窝囊废物守不住江山,就说都怪你引狼入室。 」 我呢喃道:「我只想知道我家怎么样,想知道我是不是有一个被溺死的孩子……」 「谢白衣」耸了耸肩:「史书不记这种细节,最起码我那历史教科书上没记。 要知道,千万条性命,在史书上,往往也只是一行字而已。 」 我怔住了。
好半天,才问他:「你是后世之人?」 「谢白衣」点了点头,认真地对我说:「正式向你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铮,来自一千年后,机缘巧合,占了谢白衣的身体。 」 「是……峥嵘岁月的峥吗?」 他摇了摇头:「是铁骨铮铮的铮。 」 我点了点头:「你当得起这个字。 」 李铮笑道:「谢谢。 」 岸边传来呼喊声,是父亲的人,终于追到了此处。 我示意他使唤船工停泊靠岸,他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真的要去吗?」 我一怔。
「我盯了你爹很长时间,他不对劲。 近两个月,他去了云顶观八次,给庙里捐了上万两文银,和那个张天师更是过从甚密。 他不会是信邪教了吧?」 我想起他最近的反常,又想起他身上的香灰味,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他性情大变,时常让我觉得可怖,甚至像是换了个人。 可我娘和妹妹都和他在一起,不去和他会合,她们又该怎么办?」 谢白衣叹了一口气,将一物塞在了我手中:「这哨子,是特制的,发出的声音人听不到,但狗可以。 我方才发现端王异动,劫持了你,便卖了他一个破绽被抓上了船,想着救你出去,临上船之前把我的细犬留在了河边林子里。 一会儿我就不跟你走了,但我会带着狗在附近策应,有事吹哨,我应该照应得及。 」 我深深看着他,问道:「为何要管我?」 他一拍大腿:「可不是吗,我也不想管你,这个时代,王朝大厦将倾,篡位的也活不过几旬,以我本事,自保不难,可真不想招惹你身边那些奇行种。 」 下一瞬间,他话锋突然一转:「可我不忍。 」 我抬眼看他,看见了他眼里的复杂情绪:「你不是史书上的两王之后、祸国妖姬。 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喜怒,有脾气。 我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 不知为何,听闻此言,我竟然满眼都是泪。
岸边喧哗,爹爹的呼唤打断了我们之间微妙的气氛。
谢白衣将我和季舒颜送到了岸边,就折返回去又坐上了船,在甲板上高高抱拳,说了一声「珍重」。
我皱着眉头看着他,担忧甲板上那几个船工伺机对他不利,可又做不了什么,只得一边冲他摆手,一边捏紧了手里的哨子。
21. 一到岸边,季舒颜的家人就追了上来,看她无恙,吓得面无人色。
我冷着脸训斥:「慌慌张张像个什么样子?都给我记住了,今日你们小姐只是与我游了金明池,兴致上来坐了一会儿船罢了,你们小姐好端端的,你们也一直陪在身边。 丧着个脸,给哪个看?」 几个仆从被我骂得一激灵,明白了我话中深意,连连点头称是。
我将季舒颜拉到一边,简单讲了前世的事。
「前世是我对不起你,若不是来给我探病,你也不会……」 「怎么能怪你呢?都是齐宸那个畜生!」她一把拉住了我的手,「现在好了,他也死了,你总算可以和谢公子成就美满姻缘了。 」 现在好了吗? 恐怕未必。
但我不想让她继续在这混水里搅下去了,便笑着说:「切,还用你说。 快回去吧,今天吓得不轻,你别病倒了,赖上我。 」 「哎你个死丫头……」季舒颜刚要过来掐我,就被我一把抱紧了怀中。
「前世那些事,都不会发生了。 你会好好地嫁给你的心上人,会生好几个孩子,白头到老。 」 季舒颜在我背后狠狠捶了两下:「你也是。 」 爹来拍我肩膀,我和季舒颜慢慢分开,最后拉了拉手,依依惜别。
我看着她上了自家马车,看着她上了官道,渐渐消失在树林中,松了一口气。
结果此时我才注意到,爹爹按在我肩膀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他的脸靠得极近:「晴娘,都怪爹来晚了。 方才在船上,你没吃什么亏吧?」 问我心中觉得怪异,可面上却甜甜一笑:「有谢公子在,齐宸那个废物,能占到什么便宜?您都没看见,谢公子好厉害的,三两下就把那些船工噼里啪啦都打到水里去啦!剩下那几个,都吓尿裤子了!」 爹爹在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那,谢公子,占了你的便宜吗?」 我一呆:「谢公子?」 「他抱过你吗?他吻过你吗?他把手伸进你的衣服里,摸过你吗?」 他的语气阴森得吓人。
我只觉脊背寒凉,竭力将自己的声音放得自然一些:「哪有啊,谢公子……谢公子是正人君子。 」 「没有就好,」爹爹的呼吸喷在我的耳畔,「爹爹教过你要做个矜持的姑娘吧?成亲之前,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和你做那些夫妻间才能做的事情。 齐宸不行,谢白衣也不行。 」 我向后躲了躲:「知道啦。 」 爹爹却又凑了上来,紧紧揽住我肩膀:「来,跟爹爹上车,回家。 」 「娘她们呢?」我一上车就问道。
爹爹僵了一瞬,便笑了:「都在家等你呢。 」 「家里有人守着吧?」 「有。 」 「这个齐宸,也是狡猾,居然提前挖了地道,还准了圣旨,结果几两黄汤下肚,就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 「他呀,前世就是个酒腻子,喝多了就撒疯,最是没用的人。 前世他死的时候呀,头都掉在地上滚了十八个个个儿了,脸上还是那副醉生梦死的表情呢。 今生谋划了十年,临了临了,还是破了功。 倒也是,你能指望亡国之君有多大的出息呢?」 我艰难地一遍遍咽口水,手脚都冰凉了起来。
谁知此时爹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手怎么这么凉?指甲都青了。 爹给你暖一暖。 」 儿大避母,女大避父。
爹爹一向宠爱我,但我十岁以后,他都没有这般与我肌肤相亲过。
这人到底是谁? 我正觉得呼吸艰难,恐惧像毛虫爬满我全身,车厢忽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门帘挑开,露出了表姐的脸: 「晴娘,快跑!他不是你爹,他才是谢白衣!」 什么? 「表姐?」 「我不是表姐,我才是你爹!」 下一瞬间,「爹爹」已然暴起,一把掐住了「表姐」的脖子:「好哇,小老儿,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 「你放开她!」 我扑上去就捶打「爹爹」。
爹爹今年不过三十有五,正是年富力强的岁数,一身筋肉虬结,捶起来像生铁。
看见我扑上来打他,他转过头,笑了:「舍不得了,晴娘?齐宸不是你亲手杀的吗?怎么不捅我的脖子了?你是舍不得夫君我,还是舍不得你爹这小老儿这副肉身?」 我被惊得倒退几步,跌坐在了车厢地板,眼看着「表姐」脸色越来越白,又扑上去抠「爹爹」的手指。
占了爹爹躯壳的谢白衣嘴边挂着邪肆的笑,手里却在一点点收紧,听着「表姐」剧烈的咳嗽,似乎十分享受这个杀人折磨人的过程。
马车还在辘辘向前,车夫听见里面动静,慌了神。
我将簪子拔在手里,想动手,却实实在在下不去手。
「别管我,跑!」 「表姐」被掐得满脸通红,却还竭力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哭着摇头,却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一把从怀中摸出那只哨子,狠狠地吹了下去。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又吹,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是谁给你的,嗯?」「爹爹」看我急得跺脚,笑了,「是占了我身体的那个孤魂野鬼吗?怎么还给你个坏的东西。 他呀,我还真是看不透,明明看你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钩子,嘴还是那么硬。 娶你不好吗?把你占为己有,不好吗?」 我没再多话,将哨子又揣进了怀里,拿起手中簪子,一下一下扎在了他手上。
他轻轻松松用另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将我举得老高,窒息不已,眼前发黑:「晴娘,别仗着我宠你,就放肆。 」 绝望一寸一寸地蚕食我。
世界在我耳边渐渐安静。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头顶突然天光大亮。
凌空一棍从天而降,敲在了「爹爹」头顶。
掐住我的手一松,掐住「表姐」的手也是一松。
「爹爹」双目圆睁,轰然倒下。
我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一身白色囚衣的身影,眼泪夺匡而出:「李铮!」 他跳进了车内,笑着将「爹爹」两手掰开,解放了我和「表姐」:「在呢。 」 22. 我哭着扑进了李铮怀里,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你先让我把他捆上行吗?我怕他一会儿缓过来了又暴起伤人。 」 我点了点头,松开了他,吸了两下鼻子说:「好。 」 他不知哪里翻出几根牛皮绳——我严重怀疑这就是刚才捆他的那几根,将「爹爹」捆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我则去看「表姐」:「你说你是爹爹?真的吗?你怎么灵魂附身到了表姐身上?」 「表姐」的脸色先是青紫,后是惨白,缓了好久,咳了几声,才艰难张口,声音沙哑至极:「晴娘,谢白衣不是良人。 」 我一怔。
「前世,他闯宫杀了一路,将齐宸、你还有几个小皇子都抓了起来,凌虐为乐。 你本想自尽身亡,却为了死去的季妃留下的儿子,与他虚与委蛇。
「他喜你容色,让你服侍,宫宴上让你当众献舞以示自己天下归心,你也答应了。
「最初他大约只是和你逢场作戏吧,但我的女儿,我最好最好的女儿,是最可爱的,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动了真心。
「没动真心,还好。 这一动了真心,你嫁过人,就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斩下了齐宸的脑袋,泡在坛子里放在你床头,说外面都说你是两王之后,现在两王都来陪你了,你可欢喜? 「你有了身孕,他却总在掐算日子,怀疑又怀疑,怕那是齐宸的遗孤,到底是溺了。 可算来算去那也是他的孩子,所以他又后悔了,撒疯似的杀了百来人。
「你为了季妃的儿子,又多撑了些时日。 最后还是不堪折磨,咳血而亡。 我的女儿啊,宫人说你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头,爹爹恨啊,爹爹恨不得生吃了那个谢白衣,为你报仇! 「可前世爹爹一死,再睁眼,却成了你表姐。 我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自己一点一点找线索,怕暴露得太早,被人灭口,再也帮不上你。 也是最近,才发现占了我身体的,其实就是重生而来的谢白衣。 」 我和爹爹抱头痛哭。
等爹爹休息好了,我给他介绍了李铮,听闻他是后世而来,爹爹不觉大奇。
李铮的细狗也蹿上了车,刚才在车辕上吓得车夫不敢动,此时钻了进来,湿漉漉的黑鼻头拱了拱李铮,被他夸了几句,长长的嘴咧到了耳根。
我看它可爱,摸了摸它的头,它就来蹭我,乖巧得我心都快化了。
我掏出了哨子:「这个,真的有用?」 李铮点头:「我不是说了吗,人听不见,只有狗能听见。 你觉得没有声音,但它觉得有声音。 」 我将哨子放在口边,又吹了一下,那狗当时便立了起来,满脸警惕地汪汪了两声。
「这叫次声波,不要老吹,听多了心脏不舒服。 」 我吓得连忙将哨子放进了怀里,然后笑了:「你真的好厉害,知道这么多东西。 」 李铮看着我,也笑了。
角落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我一抬头,看见「表姐」目光不善,尬笑了一下,将臀往车厢边挪了一挪。
李铮也满脸尴尬地挪了挪,我们两人中空出了一拳距离。
「咱们去哪儿呀?」我看气氛太过沉默,打破了僵局。
「老爷刚才吩咐你去哪儿?」李铮撩开车帘问车夫。
「云云云云云顶观……」 「咱们也去云顶观。 去之前,先去接夫人和二小姐。 」 「夫人和二小姐本来就在云顶观……」 「那正好。 快些赶路。 」 「好……」 23. 紧赶慢赶到了云顶观,一照面小妹就给了我们一个惊喜:「姐姐!娘亲怀孕啦!咱们要有弟弟啦!」 我们三个人脸上笑容都是一收,个个只觉如坠冰窖。
「怎么了?」看我们几个人都表情不对,小妹纳罕道,「陆家要有后了,不是好事吗?」 我艰难扯出一个笑,说:「表姐累了,你快带她找个地方休息。 我和谢公子先把爹爹安顿一下,再来找你。 」 「哎呀,你们怎么把爹爹捆起来啦?」小妹呆住了。
「你爹中邪了,老喊打喊杀的,看看你表姐和你姐姐那脖子,都是他掐的。 这不是来观里治一治。 」李铮接茬道。
小妹吓得一捂嘴,也没多说话,架着表姐的胳膊就回去了。
小妹的身影刚刚拐进屋子,我们俩的脸就都沉了下来。
随便找了一间禅房,弄了一桶水,对着「爹爹」,就泼了下去。
谢白衣刚一睁眼,就被我左右开弓扇了五六个大耳刮子:「你他妈不是只爱我吗?不是愿意为了我虚置后宫吗?那他妈是我娘!你怎么下得去手!你还是不是人!」 他刚刚被水泼醒,本来还有些蒙,听到我的话,更是迷糊,好半天才意识到我在说些什么,然后扯了扯嘴角,终于是尴尬地笑了一声:「怎么了?你怎么知道……」 「我娘怀孕了!」 他怔住了,好半晌,居然反问了一句:「你们会把孩子留下的,对吗?」 ??? 李铮捂了捂额头,长出一口气,无语地问谢白衣:「你……人妻控是吗?」 谢白衣冷着一张脸:「何为人妻控?」 李铮说:「就是专门喜欢别人的老婆。 」 「我才没有!我本来没想碰她!可是那天……」 「可是哪天?」 「那天,她来给我掖被角。 好像……我梦里的情景。 我总做那样的梦。 梦里没有齐宸,我也不是皇帝,只是晴娘的丈夫。 我们俩,生儿育女,过着平淡又美满的日子。 」 说着,他看向了我,叹息道:「你娘和你,实在是很像。 我把她当成了你,当成了……与我缠绵半生的你。 」 我捂着脸,跌坐在地,一时不知此事如何处理。
这当口,门「吱呀」一响,「表姐」走了进来,看表情,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我去推她:「爹,别听这些,糟心。 」 他却摇了摇头,表情平静,古井无波:「这都是末节,爹不会往心里去。 只是这人一直占着我身体,是大事,爹不是不舍得自己肉身被灭,只是没有这副肉身,麾下部众我难以号令,你与你娘几个女子,这个不肯娶你的李公子又是个外人,涿阳十万兵马谁来统帅,这一方百姓安危又有谁来守护?」 李铮开了口:「我听说这庙里有个张天师,捉鬼一把好手。 谢白衣用陆大人身份来此处多次,想来就是想换回我这副肉身。 多次以晴娘婚事相诱,就是想让我入套,好方便张天师施法。 既然张天师有这样的本领,我们找他便是。 」 我忧心忡忡:「张天师如何肯听我们的话?」 李铮笑了:「试试呗。 」 24. 李铮说的「试试」,就是跑到三清殿门口,直接问小道童:「张天师何在?」 小道童爱理不理:「师父出去云游了。 」 李铮笑了,一伸手将那两人合抱,几千斤重的铜香炉一把推下了台阶,众人只听一声山崩地裂似的闷响,眼见着它翻倒下去,将石阶砸得崩裂,翻滚着一路砸在了地下,香烛香灰撒了一地。
沿途道士们大惊失色,慌忙逃窜,小道童脸都白了,问我们意欲何为。
李铮却只说:「他可以在。 他若真不在,过不了多久,你们这道观,可能就不在了。 」 小道童哭着喊着师父,屁滚尿流就跑去了后山。
没过多久,「外出云游」的张天师就谄媚地笑着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对着李铮双眼放光:「这位公子,你有帝王之相!」 李铮敷衍地点点头:「嗯,亡国短命的变态暴君。 」 张天师差点被他噎死当场,转过头来看我:「这位姑娘命格也极是贵重。 」 李铮老神在在:「你也看出来她有当祸国妖姬的潜质啦?」 张天师:…… 「不要废话了,陆大人身体里现在有一个幽魂,他本人的魂魄在陆府表小姐体内。 你只管将小姐魂魄招回来,将陆大人魂魄归位,再斩了那个占据陆大人身体的游魂,便好。 」 张天师刚才一副猥琐窝囊的神棍样,此刻忽然抬头,双目如电看向了李铮:「可陆大人体内的,并不是什么幽魂,而是谢公子本人。 在场只有一个幽魂,就在……谢公子体内。 我天师正道,没有斩了谢公子生魂倒放过那幽魂的道理。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公子确实武力惊人,张某却不能容许公子如此放肆。 」 「所以按照天道,我得死,对吧?」 「然也。 」 「你是天师正道,不能违逆天道,对吧?」 「正是如此。 」 「所以你的意思是,得加钱?」 张天师一呆。
下一瞬间,李铮猛然抽出了张天师悄悄按上的腰间的宝剑,对着被捆成粽子的我爹的身体,一剑斩了下去。
「不要!」 我扑上去拉他,却最终是晚了一步。
剑光如虹,横穿了爹爹身体,他双目圆睁,身体却慢慢软倒了下去。
「李铮!你疯了不成!你到底要干嘛?我不该信你!」 我扑上去扯李铮的衣领。
李铮却将剑举到了我面前:「你仔细看看,这玩意儿能杀人吗?」 我一看他手中剑,呆住了。
居然是一把铜钱剑? 上面滴血未沾,那爹爹为何…… 「我往来云顶观数十次,多方打听,听说张天师有一把降魔剑,斩魂不斩人。 今日一见,果真犀利。 」 「胡闹!」张天师急了,伸手来抢,可凭他的身手,如何与李铮相比? 李铮一把就将他钳制住了,两手左右拧成两道麻花,将他自己缠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剑指苍穹,对整个道馆的人说道:「今日谁把爷这事儿办了,明日,他就是观主。 除了这个张天师,有没有人会招魂的?」 众道士面面相觑,半天都没有说话。
我却见那小道童双眼骨碌碌乱转,一把将他拉住:「你是不是会?」 小道童瞥了瞥地上昏睡不起的我爹,又看了看李铮,眼珠子又转了转:「我才十五岁,坐上观主的位置,师兄们不服怎么办?」 李铮歪了歪头,耸了耸肩:「打到他们服喽。 」 小道童抿了抿嘴唇:「我法力不及师父,只能试一试。 」 「逆徒!叛徒!你个小白眼狼!」 张天师在李铮手里无能狂怒,连踢带踹。
「师父,我早劝过你,不要做什么扶保天子登上国师之位的大梦,你偏不听。 招魂招魂,这下子把转世阎罗给招来了吧?」 「你个逆徒!你不得好死!」 我从他话里抓住了什么:「谢白衣的魂魄,是你师父招来的?」 小道童点了点头:「只是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招来了这位杀神,占了谢公子的身体,谢公子被挤出来,占了陆大人的身体,陆大人又被挤出来,占了府上表小姐的身体。 」 「那我表姐呢?」 「她……怕是回不来了。 」 「她怎么就回不来了?」 「当时我们不知道那生魂是谁的,但……占了陆大人身体的谢公子魂体有点虚,就……把她炼化,自己收用了。 」 晴天一道霹雳。
25. 小道童年纪虽小,却有些本事,当真将父亲的灵魂换回了体内。
只是表姐一觉不醒,再也没机会醒来了。
表姐下葬那天,爹爹失声痛哭,小妹傻傻地问她看起来和活着没两样啊怎么就死了,娘却只将她死死按在了怀里。
她是姑姑的女儿,家破了,寄居我家,活得安静,去也无声。
空余我等,幽幽一叹。
回魂之后,父亲拉着李铮,多次彻夜长谈,听闻他讲日后的天下事。
「你爹也太能聊了,」第不知多少次「促膝长谈」后,宛如铁打的李铮也受不住了,「他不知道累吗?」 我叹息了一声:「许是……不想回房吧。 」 想到我娘越来越大的肚子,李铮瞬间噤声。
我转过头,拿眼睨他:「换做是你,你会介意吗?」 李铮一愣,好半晌才说:「我明白他的心思。 他知道这件事中,你娘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也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但要说心里没疙瘩,应该也难。 」 我叹息了一声,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不过他会想通的。 而且他一把岁数了,比你我现实。 他至今无子,万一你娘生下一个小子,陆家也算香火有继,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能计较那许多。 你娘怀的,归根到底,还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 「你不是说你们那个时代男女都一样吗?」 「我是觉得男孩女孩都一样,但你爹又不是我们那个时候的人。 」 「也是。 」 爹爹固然对我们姐妹宠爱有加,但心里还是一直想要个儿子的,这我们都知道。
「可若我娘肚子里的,不是儿子呢?」 李铮耸了耸肩:「他会明白,其实家有三朵金花是福气。 」 「你会留下吗?」 我不敢看他,揉着手指,状似不经意问道。
「我?我……也得看你爹的意思。 」 「你占了谢白衣的身份,是谢家人。 」 「但我不喜欢谢家那些尸位素餐满肚子权谋诡计的老东西。 你看谢白衣的性子多么变态,就可知他们那一家都好不到哪儿去。 你爹不一样,你爹心里有江山,有百姓。 」 「不是不想蹚这浑水吗?」 「刚来的时候是这么想的。 现在不一样了。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学历史,学到白骨露于野,觉得阴森,但也想象不出那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 直到我看见了大旱的荒原,听见了车轮碾过白骨噼里啪啦爆竹似的脆响,看见了迎面而来一阵一阵的黑毛风……那黑毛都是死人的头发,被大风裹着席卷而来,遮天蔽日。 我就想,这样的世道,我就看着?那一条条的是人命啊。 或许现在还没到天下大一统的时候,以我的本事也不足以做天下共主,但我没法干看着明哲保身,只能是能做一点是一点,能救一人算一人吧。 」 我顿住了脚步,后退一步,正色对他一揖:「先生高义。 」 李铮一愣,倒不好意思了:「你快别别别这样……」 「先生留下吧!我知先生心有大志,对我也并无男女之情,说着不忍见我死,也不过是对天下苍生的一份博爱罢了。 可我父亲也不是狭隘之人,定不会拘泥门户之见,绝不会因为你不愿与我成亲,就不将你委以重任的。 」 李铮百口莫辩:「那不是真的不愿意,我那时候是看你爹有问题,我敷衍他的……」 「没关系的,」我一本正经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不过是一个头发糊一脸的傻丫头而已,入不了李大官人的眼,那也很正常的嘛。 」 李铮气得笑了:「我是不是夸过你漂亮?我还说你活泼可爱我很喜欢。 」 我一副很懂的样子:「客气客气嘛,我都明白。 」 他将我挤在廊柱上,两臂在两侧封住了我的退路:「我看你不太明白。 」 「怎么不明白呢?李大官人那个时代,大家都三十多岁才成婚,李大官人,更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人,怎么能年纪轻轻就被一个女子绊住脚?官人放心,我绝不做这个绊脚石。 」 李铮用舌头顶了顶腮:「我的意思是,我没那么急着成亲,是还想谈谈恋爱。 」 我睁着一双无知的眼看着他:「什么叫『谈恋爱』?」 他笑了笑,思忖半天,说:「咱们现在这样,就叫谈恋爱。 」 下一刻,他突然俯下了身,毫无征兆地衔住了我的嘴唇,然后一点一点,加深了这个吻。
我被他吻得浑身发软,等了好像半辈子那么长,他才松开我,然后在我耳边说:「这,就是谈恋爱。 」 我怔怔看着他,问:「就这样?」 他笑了:「其实还有,不过在这个时代,好像只有成亲可以做。 要不……咱们还是成亲吧?」 我一把将他推到了一边:「谁跟你成亲!你以为谁想娶我都能娶?做梦!」 说罢,转头就跑,只觉面颊滚烫,呼吸困难。
「你不跟我成亲跟谁成亲?那个拿情敌腌泡菜的,还是那个泡菜头?泡菜头不是你自己杀的吗?」 「姓李的!我跟你拼了!」我回过身来,就向他扑去。
结果他一把将我接住,架住两腋,就举了老高,还原地转起了圈。
许多许多年后,再路过那条回廊,我仿佛还能听到那时我们留下的笑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