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Vlogger | 我被「追杀」的一天

「这是我的第5221支vlog。 」我姐举起手机,冲着我家的橘猫比出剪刀手。 「这是我的第6521支vlog。 」我妈举起手机,对准桌上的三明治和蛋饼。
「这是我的第12632支vlog。 」我爸举起手机,另一只手用筷子夹起了一块三明治,「长辈先动筷,规矩不能乱。 」 我走到餐桌旁,默默地拿起一张蛋饼,还没塞进嘴里,我姐就把手机的摄像头对准了我:「这是我弟,一个毫无吃相可言的沙雕。 」我姐话音未落,我妈的手机就凑到了我的脸颊:「亲们,我儿子脸上又爆了三颗痘,下回我得给他做点清热去火的菜给他败败火。 」我点了点头,惊魂未定之际,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慈祥地说:「儿子,吃慢点。 」接着,他对着前置摄像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看,什么叫作父爱如山?这就叫父爱如山。 」 「你们拍够了没?」我怒喝道。 话音未落,我姐冲着镜头发出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轻笑:「呵呵,沙雕居然生气了?」我妈一脸焦虑地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了我:「哎呀,你看,果然是上火了,身体上火,脾气也上火了呀!」就在我妈长吁短叹之时,我爸突然给了我一个爆栗,动作迅猛,猝不及防:「养不教,父之过,一点儿规矩都没有了?」接着,他转向了前置摄像头,「唉,教育之法,为父之道,难啊!」 「行,你们拍,我告辞。 」我抓起一块三明治,拎起背包,摔门而出。 这是短视频的时代,这是vlog的时代。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最好的时代,但是对我来说,这是最坏的时代。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人都在拍vlog,所谓vlog,英文全称叫作 videoblog,翻译成中文就叫作「视频博客」,而拍摄vlog的人就叫作 vlogger。 如果博客是用文字记录日常生活,那么视频博客,顾名思义,就是用视频记录日常生活;2012年,世界上出现了第一条vlog,而当时拍摄这条 vlog的人不会知道,从那天开始,vlog将主宰人们的生活。
最开始的时候,vlog吸引的是一批追求时尚和新潮的年轻人,当时的 vlogger们为了能拍出高质量的vlog,拍前要仔细构思,拍后要精心剪辑,一条vlog背后动辄是几个小时乃至十几个小时的制作时间。 然而真正的变革发生在2020年,那一年,5G手机开始普及,手机上网的速度变得前所未有的快,vlog从此开始真正走进千家万户,在各个阶层和各个年龄段流行开来,而粗制滥造的vlog也就越来越多:从农村到城镇,从幼儿到老人,人人都在见缝插针地拍摄vlog,一年级小学生用vlog记录他们打游戏坑队友的瞬间,60岁大妈则用vlog见证自己广场舞的舞姿。 每一个人都试图用vlog证明自己的生活与众不同并且不同凡响,而每一个给他们的vlog的点赞都让他们欣喜陶醉。 在人人vlog的时代里,一批又一批的vlog网红应运而生,他们坐拥百万计甚至千万计的粉丝,所拍摄的每一则vlog都会收获10万+的播放量。 于是各大厂商闻风而动,委托vlog网红们在他们的vlog中植入广告,一则广告的费用至少五位数起步,而对有些大号来说,广告费用甚至会达到数十万之巨。
当大家都在拍vlog的时候,我选择拒绝vlog,倒不是我刻意要过特立独行的生活,而是我认为相对于烂大街的vlog,生活中有更有趣的事情可以做。 我拒绝了vlog,于是我身边的人也就拒绝了我,不看也不拍vlog的我,和身边的人几乎找不到任何共同语言。 然而即便如此,我仍旧感到vlog极大地干扰了我的生活,就比如家里人在拍摄vlog的时候总是不时地把我当成他们拍摄的素材,这往往使我感到愤怒,但是却又无可奈何。
现在,我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和我擦肩而过的,除了一具又一具的身体,还有一部又一部被架在脑袋前方的手机或者各种规格的摄像设备。 「大家好,这里是子田街,人真的好多啊。 」一位扎着马尾的姑娘走过我身旁,对着手机镜头露出妩媚的笑容。 话音未落,打南面走来一名打耳洞扎脏辫的少年,对着手机镜头比 了个「六」的手势:「大家好,这里是子田街,人真的好多啊。 」嘻哈男孩渐行渐远,迎面走来一名文着大花臂的光头男士,朝着镜头比了个心:「大家好,这 是子田街,人真的好多啊。 」放眼四周,路人们不是在拍vlog,就是在拍 vlog的路上,只有我正在走向一个几乎不存在vlog的地方——一家叫作「一亩」的书店。 一亩书店是我这几年经常光顾的书店,店面不大,装潢简单,但胜在选书优雅小众,最关键的是,这家书店顾客不多,鲜有vlogger出没,对于抗拒vlog的我来说简直是一方净士。
直行,再右拐,一亩书店近在眼前,然而令我诧异的是,一贯冷清的书店门口居然挤满了人,他们手中的镜头或是对准自己,或是对准他人,或是对准一亩书店的招牌。 「大家好,这是我的第6235支vlog,」一名中年妇女尖着嗓子对着手机夸夸其谈,「在我面前的这家书店,是我们这座城市最火的网红书店,在店门口,我们就能感受到这家书店爆棚的人气……」在她身边,一名身着唐装的中年人手持自拍杆,神情肃穆:「大家好,我是绝色大叔,这是我的第12374支vlog。 我现在站在一亩书店门口,还没进去,就能闻到一股书香,如果你来到这家书店,一定要站在门口用力嗅一嗅,整个人就沐浴在书的气息里,真香!」而在那名自称「绝色大叔」的中年人旁边,一名扛着摄像机的男人将镜头对准一名穿着碎花长裙的文艺女青年,文艺女青年面对着书店的店面,轻启朱唇,幽幽说道:「大家好,我是纳兰小A,像这样的小众书店,一直让我非常『吃景』,我『吃景』它的小众,『吃景』它的优雅,『吃景』它脱俗的气息……」我愣了一愣,才明白她口中的「吃景」原来是「憧憬」,想小声地提醒她,然而她却已经步入书店,隔着人群,只能看见她的长裙一角拖着地面,文艺得令人心醉神迷。
我和汹涌的人群一起挤进书店,狭小的空间里人满为患。 vlogger哄抢着书架的书,有两名身着白色衬衫的女 vlogger差点为了一本《中国哲学简史》而大打出手。 那名长裙姑娘再一次映入眼帘,这一次,她手捧一本《狭义与广义相对论浅说》读得摇头晃脑:「狭义相对论有两个基本原理:第一个原理是相对性原理,即物理学定律在所有惯性系中是相同的,不存在一种特殊的惯性系……」然而相对于其他vlogger来说,姑娘的朗诵俨然是一股清流,因为此刻整个书店成了一个大型复读机现场,不断回荡着「文艺」「优雅」「阅读使人高贵」之类的陈词滥调。 然而相对于vlogger们贪婪的眼神,最贪婪的显然是书店的老板,他站在柜台后用自动咖啡机不停地冲调出一杯又一杯咖啡,咖啡的杯身打印着书店的logo,每杯咖啡售价50—80元不等,而购买者络绎不绝。 这些咖啡供 vlogger提神解渴,或者被vlogger纳入拍摄的素材之中,因为这些书店定制版本的咖啡能为vlogger的vlog提供额外的格调加成。 我听到两名 vlogger说,这家书店能成为网红书店,是因为老板雇用了一名百万粉丝的vlog 网红来到这里拍了一则vlog,于是这家书店在一夜间走红,而在此之前,传闻老板差点就决定关店走人。
我呆立在书店的一角,目睹着我的一方净土彻底沦陷,而两手空空的我就成了整个书店里唯一一个异类。 「你在干什么?」那名长裙文艺女青年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怎么,你也跟我一样,拍得累了,打算歇一会儿?」 「拜托,我压根就没拍。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不拍vlog,你来这里干什么?」女青年一脸震惊,「咱们来这家网红书店,不就是为了拍vlog的吗?」 「谁跟你说我来这里是为了拍vlog的?」我一说到vlog,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几年里,我一直到这家店来看书、买书,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里居然成了什么网红书店,来了一大堆vlogger,你说这书店还怎么让人逛?」 「好吧,看不成书,你也可以来这里拍vlog 呀。 」女青年热切地说,「来都来了,那就拍点vlog再走呗。 」 「我不拍vlog,谢谢。 」 「你不拍vlog?」女青年瞪大了眼睛,「所有人都在拍vlog,你怎么可以不拍?」 「奇了怪了,我凭什么要拍vlog?」我瞪大眼睛,「因为所有人都在拍,所以我就要拍一—这是哪门子道理?」 「我的意思不是所有人都在拍你就一定要拍。 」女青年显得有些着急了,「我的意思是,vlog多好玩,它可以记录你的生活,上传之后还会有人给你评论点赞,像我刚拍的vlog,一上传,就收到十几个赞呢,正因为它这么好玩,所以大家全都在玩呀!」 「不好意思,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玩。 」我朝女青年拱了拱手,转身就走,「告辞。 」然而我一转身才发现自己无路可走:眼前全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流,一时半会儿根本就走不出去,而女青年的问题则如同连珠炮似的发射出来:「所以,你为什么觉得不好玩呢?哪里不好玩呢?再说了,你不亲自试一下,怎么知道不好玩呢?」 「因为我是怪胎,我是沙雕,我是奇行种。 」我双手一摊,「你拍你的vlog,别跟着我,谢谢。 」 女青年摇了摇头,视线突然瞥向了我的右后方,我追随着她的视线,看到在不远的地方,一部摄像机的镜头正对着我们,扛着摄像机的人正是给女青年拍 vlog的摄像师。 「你把刚才的对话都拍下来了?」我问道,摄像师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拍就拍吧,随便你们,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摇了摇头,转过身,硬生生从人群里劈开了一条道路,终于离开了人声鼎沸的一亩书店。
我在街上闲逛了一个上午,只见熙熙攘攘的街头,拍摄vlog的人们越来越多,而在公厕里居然也有vlogger出没。 一名秃顶的男士一边上厕所,一边对着前置摄像头镇定自若地说:「我现在在男厕所撒尿,不好意思拍不了全身,如果有哪位朋友想看全身,可以私信我…..」到饭点的时候,我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馄饨,然后打算回家,想到一到家又要面对家人vlog的轰炸,我就感到全身不自在。 就在我拐弯要离开子田街的时候,一名留着板寸穿着校服的小男孩拦住了我,煞有介事地对我说:「叔叔,你是不是就是那个说自己不拍vlog的人?」 小男孩脸型圆润,五官小巧,十分可爱。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摇了摇头,转身就要离开,却不料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面露焦急。 「在一亩书店,你说你不拍vlog。 」小学生十分认真地说,手机的摄像头已经对准了我的脸庞,「肯定是你,你别抵赖,你长得那么有特点,我不可能认错人! 「哈,你说的是这事儿啊。 」我寻思着,肯定是那名文艺女青年把我们之间的对话当作vlog的素材给上传到了网上,「那个人就是我,我就是那个人,不好意思,献丑了。 」 「没有献丑,没有献丑,没有献丑!」小男孩突然激动起来,他蹦跶到我身边,用前置摄像头录制着vlog,而我就因此在他的手机屏幕里与他同框,「大家好,我是人见人爱的小呆娃,今天我成功捕捉到了那个不拍vlog的沙雕,真人看上去没有那么沙雕,但多接触一会儿,我们就会发现他有多沙雕的吧!」 我注视着小男孩,心中萌生出踹他一脚的冲动,与此同时,在我们身边拍摄vlog的路人开始朝我们涌来。 两名酥胸半露的高挑女郎捷足先登,一下子就挤掉了小男孩原本所站的位置,而我则被她们紧紧地夹在中间,场面一时有些香艳。 「大家好,站在我中间的就是那个不拍vlog的沙雕,他长得真的超有特点诶!」话音未落,一名身着紧身背心、胸肌鼓突的大汉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两名温香软玉的女郎中间提了起来,而他的另一只手举起了手机,将前置摄像头对准了我们:「大家好,沙雕在手,点赞我有,欢迎大家点击小红心,爱你们哟,么么哒!」 我甩臂蹬腿,用力挣扎,但却怎么也挣不开,大汉满面春风地拍着vlog,笑容灿烂,得意非凡。 我感觉我的怒火在不断上升,这使得我脑袋发涨,脸庞发烫;而我的恐惧却在不断下沉,于是我双腿发软,颤抖如筛糠。 围观者越来越多,他们纷纷举起了他们拍摄vlog的设备,并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快拍,快拍,这就是那个沙雕!」 「妈啊,凭什么只有那个傻大个能和他同框!」 「要不要把那个沙雕给抢过来?抢过来,我们也红了!」 人群开始向前拥挤,前排的围观者伸出胳膊,拉拽着我的衣服和身体,大汉架不住那么多人同时用力,最终迫不得已松开了手。 就在大汉松手而那些拽住我衣服和身体的手还没抓牢的瞬间,我三个箭步冲出包围圈,然后拔腿开始飞奔,而在我身后,那些围观的vlogger追了上来,怒吼着「抓住那个不拍vlog的沙 雕」。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场追逐中来,他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眼看着来自各个方向的人群就要将我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我突然闪身窜入一条只能容两人通过的小巷,而所有的追逐者全都扑了个空。 追逐的人群在巷口扎起了堆,他们为谁先进入小巷而争吵不休,而当第一个人开始穿越小巷的时候,我已经拐入了另一条巷道,一下子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我戴上卫衣的兜帽,穿行在小巷之间,在不到500米的路程里转了12个弯。 这一切对于熟悉这一系列巷子的我来说简直轻车熟路,而对于不熟悉这一地界的人来说,这些巷子就足以把他们绕晕——从我开始逃跑的那一刻起,我就瞄准了这条小巷开始飞奔,这是我唯一能脱困的方法,而我最终成功地躲过了他们的追击。 5分钟后,我钻出小巷,确认身后再也没有追赶者,然后低着头捂着脸匆匆赶路,从小巷口到家的这300多米有惊无险,没有任何 vlogger 认出我来。 直到走进公寓楼,我才试着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过是在一亩书店和一个之前从未谋面的文艺女青年有过一番并不算热络的交谈,怎么莫名其妙就遭到了那么多vlogger丧心病狂的追杀? 我敲开我家的房门,然后就听到我爸、我妈,还有我姐齐声的惊呼,还没等我开口讲述今天发生在我身上的奇遇,我姐一下子就嚷嚷开了:「我亲爱的弟弟,你红了,你真的红了!现在半个地球都在讨论你,讨论你为什么是一个不拍vlog的沙雕!」 「等一下,等一下。 」我脱下外套,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白开水,一饮而尽,「我知道自己红了,因为我刚刚逃离了整条街的魔爪,所以现在,谁能告诉我,我为什么红了?」 「如果你出门带手机的话,恐怕你早就知道了。 」我爸打开了一个叫作EUVVlog的app,这是全球最大的vlog视频软件,用户可以通过EUVVlog来 拍摄vlog,也可以通过EUVVlog分享自己的vlog,或者观看、点赞、评论、转发别人拍摄的vlog并关注自己感兴趣的vlogger,除此以外,EUV Vlog还会通过系统算法把一部分 vlog推荐到首页,被推荐的vlog会在短时间内得到大量的流量。 「你居然说你从来不拍vlog,」我妈点击首页推荐第一名的vlog,正是我和那名文艺女青年的短暂交谈,在这则vlog中,我言之凿凿地表达了对于vlog的困惑和鄙视,快播放到末尾的时候,我妈打开了视频的弹幕开关,一瞬间,成千上万条弹幕汹涌而至,几乎把原视频遮得连一个像素都看不到。 「这条vlog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两个亿,现在奔着三个亿去了。 」我姐说,「发送这条vlog的女孩子,一个小时里涨了几百万粉,现在已经成了一千多万粉丝的超级大号——而在她拍你之前,她只有一百多个粉丝,典型的小透明。 」 「所以我就是因为这条vlog红了?」我感到不可思议,「就因为我不拍vlog,而且还鄙视vlog,所以我就红了?」 「没错,在到处都是vlog的世界里,居然有一个人说自己不拍 vlog 而且还鄙视vlog,你说这事儿有多稀奇!就像你自己说的,你是怪胎,是沙雕,是奇行种,是比所有vlogger拍的vlog都稀奇的存在。 」我姐说话的时候,我妈刷了两下手机,指向了三条最新被EUV/Vlog推荐到首页的vlog,看封面,正是我在街头被小学生、性感女郎和壮汉搭讪的视频,三条视频分别上传于十多分钟前,可见一上传就被迅速推到了首页:「这三个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300万,几个拍视频的家伙,粉丝数从两位数一下子涨到了五位数,简直太夸张了!」 「所以,我的小老弟,快让我们沾点光吧。 」我姐看着我,眼睛里流露出贪婪的目光。 「对,对,沾点光,跟咱们拍点vlog呗。 」我妈满面堆笑,「现在拍,马上就传,我们全家就红了!」而我爸则板着脸,严肃地说:「儿子,养育之恩,当涌泉相报,现在就是你报答我们、孝敬长辈的时候了!」 「爸,妈,姐,」我揉搓着太阳穴,只觉得头大如斗,「我刚才在街上被人认了出来,然后被整条街的人追着拍vlog,所以我求求你们,是不是可以放过我, 至少是放过我一阵子?」 「放过你一阵子?这说的是什么话嘛!」我姐手持手机,向我逼近,「现在是你最红的时候,越早拍,就越有流量,等到你不红了,再拍你还有什么用?」「就是,就是。 」我妈附和道,从电视柜里掏出了一台卡片机,镜头锁定在我的头部,「你一走红,我们就给你打电话,叫你回来让我们拍,没想到你居然没带手机,结果就给别人抢了先手,你说可惜不可惜?」「拍顶级网红就要用顶级装备。 」我爸从柜子里搬出了手提式专业摄像机,然后又搬出了三脚架,三脚架连着摄像机,整一套设备显得复杂高端,张牙舞爪,「这家伙值两万多块钱,我平时拍vlog都舍不得用,现在就轮到它大显身手了!」 手机、卡片机和摄像机同时向我逼近,他们的镜头仿佛黑洞洞的枪口一般瞄准了我。 「行,行,我从了你们。 」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来吧,你们想怎么拍?」 话音刚落,我就迎来了噩梦般的三个小时。 先是我姐登场,她怂恿并指挥我家的猫朝我发起冲锋。 「大橘,怼他!」我姐甫一下令,我家名叫「大橘」的橘猫就朝我扑来,别看大橘圆润肥硕,四肢短小,然而反应十分敏捷,在我姐的指挥之下,大橘冲着我上蹿下跳,左右出击,虽然在我虎虎生威的掌风之下大橘的攻击无一命中,但仍把我折腾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整个过程被我姐的手机忠实地记录下来,上传到了EUVVlog的萌宠板块,vlog的标题为「我家大橘VS不拍vlog的沙雕」,短短半小时里就收获了两百多万观看量。 而当我妈要我跟她拍vlog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了我姐脸上露出恋恋不舍的表情,那种留恋之情是如此真诚,让我不寒而栗。
接着就轮到我和我妈共度一段vlog时光,她打开音响跳起了广场舞,然后就邀请我跟她一起跳。 我妈确实是广场舞的个中好手,舞姿绰约,表情到位,朝气蓬勃,而我作为广场舞界的外行,完全根本跟不上我妈的节奏,只能悲伤而无助地扭动着我的躯干和四肢。 一曲跳罢,再来一曲,我妈渐入佳境,在音乐和舞蹈里陶醉不已,而我则完全迷失在魔性的节奏之中,彻底释放了自我,真的像一个「沙雕」一般转髋拧臀并且摇头晃脑,和我妈优雅知性的广场舞脚步相得益彰。 10 首歌跳罢,我妈意犹未尽地将拍好的vlog上传到EUVVlog的歌舞板块,标题取得朴实无华,就叫「不拍vlog的沙雕和他的老妈跳广场舞」,发布一分钟,播放量突破10万,在评论区,我妈喜提「广场舞王」的美誉,而我则收获了「沙雕舞者」的称号。
然而最让我崩溃的是我爸,他要求我坐在小马扎上,双手置于膝盖,挺胸收腹抬头,在摄像机前乖乖地听他训斥我两个小时,而他讲的则尽是催婚催生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类的话。 只见我爸一会儿慈祥和蔼,一会儿盛怒不已,一会儿慷慨激昂,一会儿和颜悦色,讲了两个小时不带喝水和上厕所,身体素质好得让人欣慰,相形之下,我坐在小马扎上汗流浃背、如坐针毡,一老一少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高下立判。 两小时后,我爸终于无话可说,示意我姐关掉摄像机。 「爸,先别急着上传,」我姐说,「你这录得有点长,最好剪辑一下。 」我爸深以为然,频频点头:「对,剪一剪,要重点突出我教子有方的形象和他洗心革面的神态,我要让全天下的父亲都知道,在这个浮夸的时代,该怎么教育好自己的子女! 于是我姐操刀剪辑,还加了不少五毛特效,比如把我爸说的诸如「不生孩子怎么证明自己的性能力」这类金句配上绿光闪闪的字幕,又或者在我的眼睛下方加上两行湍流不息的眼泪。 我姐将剪辑后的vlog给我爸过目,我爸十分满意,给视频取名叫作「教育教育不拍vlog的沙雕儿子」,然后上传,直到上传进度推进到99.9%的时候,我爸才发现自己忘记把这条vlog 发布到具体的某个板块,等到他想撤回的时候,视频已经上传成功,而系统根据算法,居然默认将这条vlog 上传到了「鬼畜」板块。 「鬼畜?什么是鬼畜?」我爸慌张不已,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女儿,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删了重发?」「没必要,鬼畜也挺好的。 」我姐一脸坏笑地说,「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 事实证明分到哪个板块并不重要,只要vlog里有我这么一个不拍vlog的沙雕,这支vlog 就能大火特火,火出天际。 而由于这一并不鬼畜的视频误打误撞闯进了鬼畜区,就遭到了广大网友的鬼畜创作——所谓「鬼畜」,是通过视频或音频 剪辑,用频率极高的重复画面或声音组合而成的一段视频,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搞 笑效果。 比如他们把我爸修成了唐僧的模样,然后通过剪辑让他不断重复「不生孩子怎么证明自己的性能力」这句话,而我就被他们修成了戴着金箍圈的孙悟空,在我爸魔性的金句输出之下显得痛苦不堪。 我爸显然对鬼畜这种全新的艺术形式不能接受,他对这些鬼畜自己的作品破口大骂,怒斥说如果自己逮到了这些鬼畜自己的小兔崽子,一定会用戒尺抽他们的屁股,就像当年他抽他儿子也就是我的屁股一样。 然而另一方面,这些鬼畜作品却又令他喜上眉梢:这些鬼畜作品蹭上了我的热度,一下子就收获了巨大的流量,这就使得越来越多的vlogger加入到鬼畜我们父子俩的行列之中,而这些鬼畜作品就为我父亲的那则vlog煽了一波又一波的流量之火,短短半小时内,我父亲的那则vlog 就有了1000万的播放量。
三个小时后,我爸、我妈和我姐在vlog上的粉丝数均突破百万,而我们一家四口俨然成了vlog界最火的家庭,但是这并不能喂饱我家里人的胃口,他们不断催促着我继续和他们拍 vlog。 「我的评论区都炸了,他们强烈要求你再和大橘玩一玩。 」我姐把大橘抱到我面前,抓起大橘的爪子就要往我身上蹭,「你瞧,大橘觉得你多好玩!」我后退十几步,确认自己和大橘拉开了一段安全的距离,才敢冲着大橘一阵龇牙咧嘴:「不好意思,它觉得好玩,但是我不觉得它好玩。 」而相对于我姐要我和她拍vlog的方式,我妈的方式就要难缠得多,她试图用亲情之爱来打动我:「儿子啊,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你居然连一个小小的vlog都不愿意和我拍!」我看着我妈憔悴的眼神,听着我妈忧伤的控诉,心中不忍,思忖着要不就点头答应,但稍一转念,回想起被我妈的广场舞步所支配的恐惧,登时就变得铁石心肠。 「我刚才已经孝敬过您了。 」我朝我妈拱了拱手,「您可不能说儿子不孝顺啊。 」 但是最难缠的还是我爸,他居然从床底拿出那把在我屁股上起落过成干上万次的戒尺,像举着根烧火棍似的在我面前比画着:「小兔崽子,长大了,骨头硬了?你别器张,我是你爸,你骨头再硬,我都能抽你!」然而他未曾料到的是,我昂首挺胸,毫无惧色:「你是我爸,你抽我吧,反正我是沙雕,我皮厚。 」我爸愣了一愣,二话不说,戒尺凌空劈落,眼看着戒尺即将接触到我的脸颊,却不料他手腕一抖,硬生生收回了这势在必得的一击:「你小子,算你狠,骨头还真是硬了。 行,现在从我面前滚开,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回到我的房间,仰面朝天躺在床上,还没躺结实,就听到门口传来隐隐约约的响动。 我翻身而起,惊悚地发现我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紧接着一枚摄像机的镜头伸了进来。 「爸!」我怒喝道,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打开门,只见我爸扛着摄像机,讪笑不止。 「你叫我滚,我就乖乖滚了,我滚了,你倒是来了。 怎么着,我不配合,你们就要偷拍我,这算是几个意思?」 我爸掉头走开,我回到我的房间,锁上门,怒不可遏。 为了vlog,为了流量,儿子的个人隐私都可以出卖,这个vlog的时代,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是这帮vlogger做不出来的?!在盛怒之下,我打开门,冲出了我的房间,还没开口,手机、卡片机、摄像机三个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我,而就当我打算返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大橘已然杀到,一屁股坐在我房间门口,耀武扬威地朝我挥了挥它橘色的喵喵拳。
「好弟弟,你不要怕,我们就随便拍拍。 」我姐柔声说,「你可以吃饭、看书、玩电脑,怎么样都行,我们不影响你。 」「对,我们不影响你。 」我妈抽噎着,几乎就要声泪俱下,「我们就是想通过vlog 来记录你的生活,真的不会对你干什么。 」「对对,记录生活,记录生活嘛。 」我爸居然也变得温柔起来,「网上的这些网友们都很关心你的生活,所以我们就拍点你的生活给他们看看,遂了他们的心愿嘛。 」 「你们不是遂他们的心愿,而是为了遂你们自己的心愿,为了vlog,为了流量,你们什么都做得出来!」我转过身,面朝我的房门,对着大橘遥遥击出一掌,「大局为重,大橘,请您让开。 」 大橘或许是被我的掌风所震慑,又或许是听明白了「大局为重」,一溜烟就跑了,我走进我的房间,却不料我姐一个箭步抢了进来。 「我的好弟弟,脾气是一如既往的坏啊。 」我姐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就是拍个 vlog,又不是抢你的老婆,你至于这么小心眼?听好了,今天你是拍也得拍,不拍也得拍!」话音未落,我爸和我妈走进房间,举起他们的卡片机和摄像机,加 上我姐手里握着的手机,三台设备互成犄角,形成攻守兼备之势,而我被困在三人之间,怎么看都逃不掉了。
「好吧,算你们狠。 」我双手一摊,长叹一声,「你们拍吧,我躺床上玩会儿手机。 」说完,我躺在床上刷起了朋友圈,而我爸、我妈和我姐就扛着他们的装备,一语不发。 半小时后,我翻身下床,走向房间门口,才迈出三步,家里的三位vlogger就如临大敌般聚拢过来。 「我都让你们拍这么久了,你们还这么防着我?」我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我现在要去厕所,你们要不要陪我去?」 我爸、我妈和我姐让开一条道路,我拿着手机,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出房间。 在我身后,三位vlogger步履不停地跟着我,一直等我跨入洗手间的门槛,他们才放下他们的设备。 也就在他们懈怠的一瞬间,我突然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向我家大门冲刺,即便他们一下子就明白了我逃跑的企图,放下设备就追了上来,但以他们的速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追上我的步伐。 我飞奔出公寓楼,而我爸、我妈和我姐才刚刚到二楼,我用最快的速度冲到马路对面的超市,戴上兜帽,混入到人群之中,回身再看,只见马路对面,我爸、我妈和我姐茫然地注视着前方,我们之间人潮汹涌,而他们再也找不到我的身影。
我低着头,步履匆匆,到货架上取了三只口罩,上柜台用手机付账的时候,我感觉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所幸的是,无论是营业员还是顾客,都没有特别关注这个始终低着脑袋的怪人。 我戴上口罩,从另一个出口出门,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距离我家最近的一家叫作帅帅客栈的一星级酒店。 这一周,我打算在帅帅客栈避避风头,毕竟,所谓网红,红得快,过气得也快,只要我长时间不露面,那自然而然就会过气,而到那时候,我就能光明正大地上街,而我家人也不会再找我麻烦了。
我来到帅帅客栈的前台办理入住,在登记身份证的时候着实捏了一把汗,但最终有惊无险顺利通关。 众所周知,身份证照片往往与本人真实长相相差悬殊,因此当我通过手机递交在线身份证的时候,前台这位拍着vlog的大妈并没有根据身份证照片认出我来。 大妈给我安排的房间在一楼,窗外是一条并不算热闹的街道,我躺在污渍斑斑的床铺上,心头如释重负,至少这几天里不会再有人骚扰我了。 我关掉手机,无视来自我家人的上百条微信和几十条未接来电,很快就睡着了。
这是一段酣畅无梦的睡眠,直到我被窗外的喧哗声吵醒,有人大声嚷嚷着「沙雕」和「奇行种」,还有人在高声嚷嚷着我的真名「吴厘」。 我搓揉着困倦的双眼,下床打开灯,登时魂飞魄散:窗外,成群结队的vlogger 手持手机或者摄像机,把镜头对准了睡眼惺忪的我,对流量的饥渴和贪婪在一张又一张脸上辗转流动。 而在我的房间门外也聚集了一批vlogger,他们时而高呼,时而踹击门板,每一下击打发出的闷响,都使得我心惊肉跳。
在最初的恐惧过后,理智一点一点回归我的大脑,我深吸一口气,拉上窗帘,隔绝一众长枪短炮。 我拿起手机,以「不拍vlog的沙雕」为关键词进行搜索,很快就明白为什么这群vlog能发现我的藏身之所。
他们通过我的衣着和长相对我进行人肉搜索,从而搜索到了我的姓名、住址、手机号和身份证号。 得知我住址的vlogger们赶到我家,却得知我已溜之乎也,于是他们再一次发动起第二波人肉搜索,而在这个过程中,那名载我到帅帅客栈的出租车司机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他一边载客,一边用悬挂在车内的车载摄像机录制vlog,而当他接完我的单,随即就发布了他刚才录制的内容,并附上了一条评论:这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家伙,怎么就这么像那个不拍vlog的沙雕呢?正是他的这条vlog给广大 vlogger提供了新的搜索线索,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我藏身的帅帅客栈,而同为vlog爱好者的前台大妈十分轻易的就透露了我的房间号,而我的藏身之处就此暴露无遗。 最初找到这里的vlogger拍了一段长达3小时的vlog,整段vlog内容无他,就是隔着窗户拍我睡觉,就是这条无聊到极致的vlog,在短短一个小时里收获了上千万的播放量。 随着越来越多的vlogger知道我现在的住处,他们纷纷来到这家名不见经传的一星级客栈,有些vlogger捷足先登,抢先入住,入住后就在我门外扎堆,这直接导致帅帅客栈的所有客房在短时间内被抢购一空,而更多的vlogger 就只能隔着窗户待在街头,在寒风中坚持蹭我的热度。
现在我无法入睡,同时又饥肠辘辘。 我已经有十几个小时没有吃任何东西,想叫外卖,却没有这个胆量,因为我担心倘若我打开门,哪怕是一条缝,这些丧心病 狂的vlogger 就完全有可能冲进来。 而即便我不吃不睡,我仍旧无比担心我的人 身安全:窗外的vlogger随时可能破窗而入,而到那时候,我将彻底孤立无援。 权衡再三之后,我决定报警,这是我唯一能够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方法。 10 分钟后,警察来到,在弄明白事件的前因后果之后,警方雷厉风行地开始了行动:首先,他们驱赶了守候在我房间门口的 vlogger,接着在窗外拉起了警戒线,又加了一圈由三合板拼接起来的围栏,然后,警方警告在场的各位 vlogger,请勿越围栏一步,否则后果自负。 警车离开后,围在屋外的vlogger果然收敛了不少,但是他们仍旧隔着围栏对我大呼小叫,而内容无外乎「怪胎」[沙雕」「奇行种」之类的陈词滥调。
我终于叫上了外卖,由清洁工阿姨确认门外没有vlogger聚集后,敲门将外卖转交给我。 然而在围栏外聚集的vlogger 们仍旧使我十分困扰,他们的喧哗使我无法入眠。 我的避而不见并没有使得这些vlogger的热情减损半分,相反,有越来越多的vlogger从全国各地赶来,只为远远地看一眼我这个不拍vlog的「沙雕」。 我听清洁工阿姨说,同一个人拍同一件事,如果在我住的房间外拍,这则vlog 就能获得极高的流量加成,而如果在其他地方拍,就完全可能无人问津,也正因为如此,我出现与否就变得不再那么重要,而vlogger们纷纷在屋外开始了匪夷所思的表演: 有一个光头男人拿了一柄纸糊的大刀,声称为了捍卫vlogger的尊严,要与我决一死战。
有一名老大爷上身赤裸,在原地来回蹦跶,口中念念有词,说是房间里妖气弥漫,他要通过自己的咒语降妖除魔。
还有姑娘冲着围栏单膝跪地,手捧玫瑰,自称是我的追求者,并自述自己名下有7套房产,5辆豪车,娶了她可以少奋斗500年。
然而姑娘的表白很快就遭到了一位少妇的挑战:这名少妇自称是我的未婚妻,一个月后就要与我成婚,然后她警告那位向我表白的姑娘,金钱买不来真爱,请她好自为之,不要拆散一个美满和睦的家庭。
而最令我震惊的,是我在这些狂热的vlogger中看到了我爸、我妈和我姐的身影,他们穿梭于人流之中,用高音喇叭向我发出爱的呼喊:「吴厘,你快出来,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 我不出去,打死我也不出去。 我只要踏出这扇门,就会被这群vlogger当作小丑一样拍摄围观。 我来到洗手间,注视着镜中憔悴的自己,几十个小时都无法入睡的我满脸憔悴,形容枯槁,像是被什么东西给一把抽掉了魂。 悲伤就在此刻取代了愤怒,我难以自抑地放声大哭,一直哭到嗓音嘶哑,眼泪干涸。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天已擦黑,而我突然发现窗外的喧哗声要比平时少了许多,掀开窗帘的一角,才看到窗外的人已经走了将近一半。 门外传来敲门声,同时响起了清洁工阿姨的声音,我透过猫眼确认门口只有她一个人,这才放心地打开了门。 「告诉你一个情报,你马上就要过气了。 」清洁工阿姨说,「就在一亩书店,又有个不拍vlog的沙雕出现了,这家伙大骂拍vlog的都是傻帽,现在已经红透半边天 了。 」 「所以原来围观我的人现在都去围观他了?」我问道。
「没错,关键是这家伙要比你有表现欲得多。 」清洁工阿姨拿出手机,打开一条vlog给我看,「他就是因为这条vlog火起来的。 」在这条vlog里,一名留着寸头的帅气小伙儿站在书店当中,振臂高呼:「知道我为什么不拍vlog吗?因为我觉得拍 vlog的都是傻帽。 当然了,你们也会觉得我是傻帽,但这不重要,因为现在,你们的镜头全都对准了你们心目中的傻帽,我就觉得,这件事特别傻……」 「我感觉这家伙是在自我炒作啊。 」我咕哝着。
「你猜得没错。 」清洁工阿姨说,「在拍这些视频之前,这家伙就是个三流网红,拍过一大堆vlog,都没怎么红,这次靠模仿你,一下子就红了,而为了经营自己不拍vlog的人设,他删光了所有拍过的vlog。 虽然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 事,但是仍旧疯了似的去追他,现在他的vlog 账号一下子多了几千万粉丝,找 他的人多到把整条子田街都给堵了。 毕竟,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话题,有流量,这就够了嘛。 」 「我猜他不是第一个模仿我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 」我苦笑道,「今后,模仿我的人会越来越多吧。 」「是啊,不过你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是模仿得最成功的那个。 至于后续跟风的,现在多得根本就数不清。 」清洁工阿姨在EUVVlog上搜索关键词「不拍vlog的沙雕」,接着把她的手机递给我,「你拿去自己看吧。 」 我接过清洁工阿姨的手机,随便点开其中几支vlog,只见各路跟风之作层出不穷:一名家庭妇女模样的女人正声泪俱下地控诉vlog毁了他儿子的学业;一名西装革履的白领揪着自己的领带说「自从不拍 vlog,我从月入3000到月入5万」;还有一老头,手抚一看就是用胶水黏在下巴上的假胡须,摇头晃脑说什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vlog不死,我意难平」。 我又见到了那名穿着长裙的文艺女青年,在vlog中,她坐在一家咖啡馆安静地看书,而在vlog的底部则闪烁着这么一段话: 放下手机,放下vlog,我们都要过更充实更有意义的生活。
「这么说的话,我也快解放了。 」我掀开窗帘,再向外看,守候在围栏外的vlogger 已经寥寥无几。 「我估计,明天这个时候,你就能回家了。 」清洁工阿姨说,「我老板要我转告你,感谢你给他带来这么多生意,而且正是因为你,给他的vlog账号带来了几百万粉丝。 」 事实上我回家的时间比大妈预测的还要早几个小时,第二天上午,我离开帅帅客栈,戴上兜帽和口罩,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家。 我到家时家里空无一人,我猜测我爸、我妈和我姐此时正在追随着那些新晋 vlogger网红的脚步。 我洗了一把澡,美滋滋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而我的家人还没有回来。
我走出房间,一个人在街头遛弯,现在,我不必戴上兜帽和口罩,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而鬼使神差地,我最终回到了一亩书店,而令我意外的是,一亩书店里居然一反常态地安静。 书店里,没有一个人在拍vlog,相反,他们都在安静地选书或者阅读,而在这些阅读者的身边,都配有一个为他们摄像的人,默默地记录着他们沉浸于阅读时的状态。 而就在几天前,这里曾经沸反盈天,充斥着vlogger 发出的嘈杂声响,而我就站在和现在相同的位置,不明所以地一炮而红。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显得前所未有的滑稽,包括我的走红、我的过气、眼前装腔作势的阅读,还有几天前人声鼎沸的环境,突如其来的,一种恶作剧的心情从心底滋生出来。 于是,我走到书店中间,掏出手机,打开手机视频,对着前置摄像头响亮地说道: 「我是吴厘。
「一个从来不拍vlog的沙雕。 「这是我的第一支v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