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沁沁篇
千芸出生前,我去看过姐姐,是风渡站起来一步一步陪着我去的。
我那时才知道,风渡的腿并不是治不好,只是他过于自责,不愿意去治。 他说,我以后要用这双腿带你走遍南疆。
姐姐坟前多个一块石碑,上面刻的是,钟芸,钟干云之妻。
芸是姐姐的名字,丽春院里,姐姐就是那一舞惊鸿的芸娘。
看着那冠在姐姐名字上的姓氏,我忽然明白了姐姐当年的执着。
风渡说,当年姐姐没能等到钟小公子,就是因为被钟家长夫人强与梳月定了亲。 秋收宴的大火也是钟小公子放的。
我诧异道,这钟小公子好狠恶心,梳月无辜,他竟然如此迁怒。
风渡摇头,不是的,钟小公子想杀的其实是钟家长夫人。
当年,钟干云一心想替花魁赎身的传闻,闹得满城皆知。 可是江家与钟家生意瓜葛实在太多,钟家一心想与江家联姻,只能四处打压传闻,暗中解决这件事情。
钟家长夫人暗中想要高价聘出花魁芸娘,但是被丽春院老鸨严词拒绝。 因为钟家连一个妾室都不给,竟然是想伪造芸娘已被赎身的假象去蒙骗钟家小公子。 丽春院的老鸨不肯花魁受委屈,断然拒绝了钟家的强聘。
钟家小公子是被用绳子捆上秋收宴的。 时间算下来,秋收宴的时候,花魁芸娘已经死了差不多半年了。
秋收宴上,钟小公子不知从何处听了芸娘的死讯,竟然锁了钟家长夫人在厢房里,暗中纵火想要烧死她。
可是钟家长夫人死里逃生,只是毁了容。 但是,钟家小公子却在火势最大的时候投了井。
……
我听得有些立不住了,风渡急忙扶了我。
我又看向姐姐坟旁,那坟头前立的石碑上,钟干云三个字,可不正是姐姐死前念到阖眼的云郎。
我心口忽然疼得厉害,眼前尽是那年隆冬,姐姐抓了我的手去,放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只羡鸳鸯不羡仙……」
那年,冬雪格外冷,那娇艳明丽的女儿也格外好看……
孩子出生的时候,蜡梅刚开始开,我听稳婆说,我的孩子是个女娃。
风渡说,就叫千芸吧。
千芸,千芸……
干字头上一刀斜,当思芸娘取千芸。
我抱着那小小的娃娃笑了,你看你爹爹给你的名字多好听。
笑着笑着就哭了,我看着窗外的蜡梅,在寒天雪地开得娇艳,忽然记起来那年我琵琶初成,姐姐同我说,她在上元节的画舫上,碰见了一个只看她一眼就红脸的小公子。
姐姐觉得那小公子有趣,便邀请了他同游花灯会,她送我的琵琶还是那小公子同她一起挑的……
番外:风渡篇
我从来没想过会带一个青楼女子回家。 但是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我竟然意外得高兴。
梳月死后,我一直刻意规避想起她,总是觉得,自己不仅辜负了她一条性命,更辜负了她那满腔的女儿情。
只能自欺欺人地做一些无用功去排解,此去日复一日,兢兢业业打点父亲的铺子,年复一年为故去的梳月寻一把古琴。
钟家小公子的事情水落石出后,我听闻丽春院中,有把品相极其出色的琴。 我托了浦城去买,价钱无所谓,只要那琴能带回来就好。
可是第一次,丽春院的老鸨说没有。
第二次,丽春院老鸨说不卖。
第三次,我只能亲自去。
那老鸨风韵犹存,想来年轻的时候定是个容貌倾城的人,开口也是风月场中的人精:「江公子何必执着于我这风月之地的东西呢,公子这一再请求,我若执意不同意,岂不是伤了和气。 」
我同她讲,是我家妹妹爱琴如命,定然不会折了这琴的盛名。
那老鸨好似在想些什么,我觉得可能有戏,便令浦城取出银钱,推到老鸨面前。
老鸨捂着嘴笑得风情万种:「江公子这样疼惜妹妹,莫要讨了你家夫人嫉妒。 」
我笑着答她:「没有这顾虑,江某尚未娶妻。 」
老鸨忽然止了笑容:「不是我不卖,而是那琴已经随了我这里的大姑娘去了,黄泉路远,我如何讨来给你。 」
我愣住,原来那琴的主人,是那故去的花魁的。 这老鸨竟然将那琴与了花魁陪葬。 这薄情之地,竟然也有这份真心。
我称叨扰,告辞。 那老鸨执扇送我,行至琵琶台下,忽然听到一段极好的《念丹珠》。 我抬头看去,那台上为首的姑娘垂着脑袋,死盯着琵琶弦,一双眼睛里的灵气,让整个台子都干净了几分。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她不该在这里,太干净了。
「公子,还走吗?」
浦城的声音将我唤醒,我这才惊觉自己坐在轮椅上,挡住过道许久了。
「走吧,方才走神了。 」
可是身后的老鸨忽然问:「公子觉得,我这
里的琵琶好听吗?」
我如实说,好听。
老鸨手里的团扇摇啊摇:「我这里还有一把琴,是我头一回出嫁时的嫁妆,公子若是有兴趣,可以跟我来看一看。 」
我默允了浦城推我跟过去,那的确是一把好琴。 梳月若在,怕是要欢喜极了。
「妈妈还请出价。 」
那老鸨团扇转了转,朱唇轻启:「无价。 不过我可以送给你。 」
我收回了摸着琴的手,听她继续说。
那老鸨说:「我要你江家一个名分。 」
我不再听:「妈妈还是放弃吧,江某这副样子,此生早已打算不纳妻妾,妈妈还是……」
那老鸨轻笑着用那团扇捂了我的嘴:「唉,听我说完,这个名分啊,不是你的妻妾,而是你江家的一个义妹。 」
「我风姨在这丽春院二十多年了,名下女儿无数,可这么些年,我亲力亲为养的,也就那么几个。 我最放不下舍不得的,公子方才见过了。 」
我说:「莫不是那琵琶台上……」
「公子家大业大,多一个义妹不多,却是帮风姨我解决了一大心病。 这琴的价格,就是我那女儿以后的终身幸福。 我只要你江家一个名分,她日后要以你江家小姐的身份出嫁,这就是价格。 嫁妆不用你出,我丽春院的家底,厚着呢。 」
「当然,公子要是想,这琴也可以是陪嫁。 公子不必急于一时,我这琴啊,不是轻易与人的。 」
我同她讲,我且再想想。
临走前,我回头,看见那老鸨掐腰拧了那姑娘的耳朵,一边走一边唠叨,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天黑了就不能再上台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那姑娘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软软糯糯,妈妈我不敢了,别生气了妈妈……
浦城说,这风姨当真是捧了这姑娘在心尖上。
后来我去偷偷听了几次她的琵琶,她长得很是灵气,只是不知道聪明还是傻,琵琶台上她不看别人,只看琵琶。
几次下来,我都没看见过她的正脸。 那天走的时候,我有些走神,心想那老鸨的琴确实好,收个义妹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么想着迎面撞上一个人,我听得一声断裂声,稳了眼前人才发现,是我的轮椅扶手撞断了一根琵琶弦。
「公子莫怪,沁沁冒失,冲撞公子了。 」
是她啊,原来她叫沁沁。
她的眼睛很好看,兴许是怕我怪罪,一双灵气的眼睛里都是闯了祸的惶恐。 而我不想看见那眼睛里有惶恐,于是说:「在下江风渡,方才唐突了。 」
我同意了风姨的请求,可是风姨说,别告诉沁沁我是为什么带她离开。
自古这风月场上无深情,这里的恩惠对她来说,都是污点。 她愿她出去以后干干净净,半分记不起她来才好。
我去接她的那天,天下了雨,我隔着雨幕掀了马车帘子看她,喃喃自语,你是我义妹的话,日后我要看你出嫁;倘若我不当你是义妹,今天是不是得对你说……
娘子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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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节 念丹珠(两个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