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亲他。 」
电脑屏幕上全屏显示着一张男人的照片,男人眉眼精致,鼻梁挺翘,下巴修长,中指竖在嘴唇上。 我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嘴唇距离照片上男人的脸不足一寸。
「亲嘴。 」
我仰起头,转了转发酸的脖子,俯身向前,我的嘴唇定格在屏幕的正前方,若即若离。
「亲!」
一滴汗从我额头流下,我觉得浑身发冷,面部发热。 我咬紧牙关,脑袋刚俯向前,后脑勺遭遇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的脑袋用力前压。
噗。
我的嘴唇贴在了冰冷的屏幕上,而视线里就只剩下男人白皙的脸庞。
「连帅帅的嘴都不敢亲,还想红?」
压着我脑袋的手掌突然松开:「你,太弱了。 」
照片上的男人叫吴帅,大陆一线小鲜肉,微博粉丝 3000 多万,片酬上亿。
「我再问你一遍。 」坐在我身旁的男人大剌剌地站起来,「你想不想像吴帅一样红?」
我忙不迭点头,这么多年来,吴帅一直是我的标杆。 我的形象酷似吴帅,五官、身高、身材,和吴帅的吻合度超过 90%。 我将我的照片输入各种人脸识别系统,那些人工智能最终都得出同一个结果:
吴帅。
然而我和吴帅之间,可能相差了 1000 个经纪公司。 同样是出道 4 年,吴帅收获业界顶级流量,而我出道 4 年,仍旧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十八线小演员。
我的经纪公司签约了十几个小艺人,如今入不敷出,已到破产边缘。 我身旁那个男人是公司老板,姓王,名大红,我们就叫他大红。 这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生得一副小眼睛鹰钩鼻,自从公司走下坡路以来,额上的头发日渐稀疏。
「你要变成吴帅,首先要有胆量去吻吴帅。 」大红指了指屏幕上吴帅的大头硬照:
「再来。 」
我喘了一口粗气,又一次亲了上去,这一次轻车熟路,准确无误地亲在吴帅的嘴上。
「快,准,狠。 」大红拍了拍手。
「记住,你只有 5 秒钟。 」
二
我在吴帅的剧组饰演一名只有一句台词的龙套。
我饰演一个街头混混,只有一句台词,对吴帅爆英文粗口:Fuck off。 按照剧本的进展,我话音未落便遭到霸道总裁吴帅的铁拳相向,这是我们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时间只有 5 秒钟。
导演、摄像、灯光、场记……车库内烟熏火燎,吴帅就站在我前方五六米远的地方。 他身着黑色修身打底衫,卡其色枪驳领大衣披在身上,厚重的刘海遮住额头,横眉怒目,脸颊抽搐。
「Action!」
我食指指向吴帅,脏话正要脱口而出,迎面遇上吴帅肃杀的目光,一时间空气凝固。 我心中一凛,两个字愣是没有蹦出来,迟滞了一秒钟,导演喊停。
「咔,」导演冲我骂道,「傻帽,哑巴了吗?」
从头再来,再度开机,我一声「Fuck off」吼出来,居然气若游丝。 话音未落,吴帅已经冲近,一记直拳当头朝我劈来。 我脑门挨了一拳,随即又挨了导演一巴掌:
「傻帽,连骂人都有气无力的?」
我抬起头,眼冒金星,彼时,导演已经转向了吴帅。
「你打那傻帽,手疼不疼?」导演温柔地爱抚着吴帅的肩膀,「不好意思,咱们……再来一次?」
我突然觉得怒不可遏,酝酿了千百次的「Fuck off」如火山岩浆般在地层涌动,一开机,我的脏话随即喷涌而出,下一秒,吴帅的拳头朝我的脑门疾速飞来,我挨了一拳,不退反进,一把搂住了吴帅。
导演、场记、摄像、群演,还有我怀中的吴帅,同时发出了惊恐的呼叫。
我要感谢我那唯一一句台词,它给了我完成后续动作的勇气。 我抱住吴帅,脸庞疾速凑近,却不料吴帅脑袋一仰,我的嘴唇就此贴在了吴帅的下巴上。
电光石火间,吴帅的八个保镖陡然杀到,八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壮硕大汉将我围在中间,七手八脚把我拽出片场。 我站在片场外,茫然无措却又如释重负,就在刚才,我完成了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那个部分。
一辆黑色桑塔纳驶到我身边,车窗摇下,大红的脑袋探了出来:
「撤。 」
打开车门,刚坐下,一张粉饼拍向我的脸。 我顺从地仰起头,任邻座的大红在我的脸上涂抹,这同样是计划的一部分。
5 分钟后,大红将化妆镜对准我的脸,只见我的脸庞遍布乌青,从额头到嘴角,鲜血淋漓。 大红手执单反一部,冲着我咔咔咔拍了好几张照片,于是今晚的微博热搜就此新鲜出炉:
「吴帅片场遭吴帅激吻,吴帅保镖暴打吴帅。 」
视频里,我的嘴唇紧贴吴帅的下巴,虽然时长不过 1 秒,但是场面已经足够香艳;在这个角度,
我们的形象几乎别无二致,仿佛吴帅的克隆体亲吻吴帅一般。 下一秒,我被八个大汉团团围住,再接着,就是我倒在车上,「吴帅」满面鲜血的画面了。
娱乐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了这起事件,诸多自媒体大号[图片]纷纷操刀,他们自动脑补出无穷无尽的细节,深扒吴帅和吴厘之间不能说的秘密。 微信《吴帅亲亲吴帅》的文章,发布一个小时就拿下 10 万+的阅读量,第二天,阅读过百万,打赏人数上千。 我的微博粉丝暴涨 20 万,最近的微博评论、转发和赞数超过五位数,评论区唾沫横飞,不堪入目。
三天后,片约到来,我将以男二的身份出演一部院线偶像剧,片酬 50 万,我和大红,六四分成。
三
「电话没人接。 」大红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昨天上午刚谈妥的事情,怎么就变卦了呢?」
在「亲吻吴帅」事件发生后,我们又陆续制作了几个热点,比如「最像吴帅的人」,素材是一系列硬照写真。 我们和娱乐媒体和公关公司谈妥报价,打算一鼓作气做一系列新闻,然而今天上午,对方一个个却都玩起了失踪。 等到黄昏临近,大红的手机响起此起彼伏的微信提示声,大红掏出手机查看,脸逐渐憋成了猪肝色:「所有的合作都被取消了。 」
「什么?」我大惊失色,「为什么取消?」
「全被拉黑了。 」大红说,「上一秒通知我合作取消,下一秒就被拉黑了。 」
「不合作就不合作,拉黑做什么?」我说,「对了,我的戏对接得怎么样了?」
大红盯着手机,没有说话,面颊扭曲。
「怎么了?」我拍拍大红肩膀。
「黄了。 」
「黄了?」
「对方取消了合作。 」大红说,「然后要付我们 5% 的违约金。 」
我僵在原地,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大红鼓着腮帮子,眼睛喷火。 门外传来敲门声,声如洪钟,声音之响亮,仿佛十个大红在同时捶门。 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八个身高一米九的壮汉,正是片场我们遇见的那几个保镖,保镖把一个瘦弱的男人围在中间,男人西装革履,长相尖嘴猴腮,右手夹着一根雪茄。
「你好啊!吴厘。 」男人说,「你们这波操作,效果拔群呐。 」
「有何贵干?」大红快步上前,把我挡在身后,「我是吴厘的经纪人,大红,大小的大,走红的红,有什么事情跟我谈吧。 」
「您好,我是吴帅的经纪人,大紫,大小的大,红得发紫的紫。 」男人说,「没别的什么事,就是传个话,你们的戏和热搜,我都帮你们推掉啦。 」
大红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一步:「这是封杀?」
「你可以这样理解。 」
「封杀个屁。 」我嘟哝着,向大紫比出中指。
站在大紫左后方的保镖突然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我被拽得离地半尺,骨骼疼痛,呼吸困难。 我的拳头捶向保镖胸口,却好像捶在两块铁板上,虎口被硌得生疼。
「行了行了。 」大紫上前,拍了拍保镖肩膀,「小拳拳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
保镖一甩手,我向后跌出几步远,一屁股摔在地上。 我撑地站起来,顺道抄起一把椅子,怒目圆睁:「来啊,我要一个打十个!」
大紫突然鼓掌:「像啊,太像了。 」
他身边几个保镖掩嘴窃笑,尤其是先前揪我领子的那个,居然笑得前仰后合。
「像……像吴帅?」我擎着椅子,和大红面面相觑。
「没错,你岂止像吴帅,你小子就是吴帅。 」大紫说,「长相、身材、嗓音、动作、发怒气时那种娇羞的样子,和吴帅一模一样!」
「这么说,你大老远跑一趟,就是为了让保镖揍我一顿,然后看看我有多像吴帅?」
「一个人愤怒的样子,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大紫说,「我让保镖出手,就是为了逼你发怒,全面观察你和吴帅的相似度。 」
「滚。 」我再度比出中指,「带着你的人,滚。 」
「你可不要后悔哦。 」大紫作势转身,八个保镖齐刷刷向后转,「这家伙颜值有余,智商不足……溜了,溜了。 」
「慢着。 」大红突然抢到我身前,「如果你们家帅帅要一个替身,那么我家的厘厘绝对是最佳的人选,没有之一。 」
「不愧叫大红,咱们联手,大红大紫。 」大紫上前一步,拍拍我的肩膀,「这里聊天不方便,要不来我办公室详细聊?」
我叉着腰,一语不发。 大紫耸了耸肩,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交个朋友吧。 」
我接过一看,是一张 5 万元的支票。
「这 5 万块钱,是给您赔的不是。 」大紫嘻嘻笑了一下,「车就在外面,咱们走吧。 」
四
我成了吴帅的全职替身。
我的化妆师和造型师将我打造成吴帅的模样,消弭掉我与吴帅之间微小的外形差距。 三个月里,我反复观看吴帅参演的电影、广告、综艺节目,模仿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帅帅,你可以安心去学表演了。 」大紫拍了拍我的肩膀,「好莱坞那边都安排好了。 」
「大紫老师,你拍错人了,」我指指身旁那个和我一样帅气俊朗的男人,「我是厘厘,他才是帅帅。 」
「你确定美国那边能保密?」吴帅问。
「放心,我们是全封闭式教学。 」大紫说。
「好的,我知道了。 」吴帅朝我甩一甩手,「你确定这个家伙真的靠谱?」
「必须靠谱,三百人里筛出来的,the best of the best!」大紫说,「而且我和他签的是短期合同,如果不靠谱,马上换人。 」
「行,那我去好莱坞就放心了。 」吴帅冲我嘿嘿一笑,「加油啊,小伙子,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就是我呢。 」
我龇了龇牙,回以一个十分「吴帅」的笑容。
翌日,吴帅远赴好莱坞,他将拜师好莱坞一众知名导演,系统地提升自己的演技,而这便是他雇佣我当他全职替身的原因:他不甘心做一个演技为零的流量明星,因此选择出国留学,然而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淡出人们的视线,这对一个事业正如日中天的明星来说,简直是断送了自己前途和财路。 吴帅需要一个替身,在他出国进修的这段日子里,代替他出演电影、出演电视剧、参加综艺、拍摄广告,而我作为全职替身,将得到吴帅净收入的 3.5%,这会是一笔数量非常可观的巨款:
吴帅的新戏片酬两亿多,税后再乘以 3.5%,于我而言就是接近 600 万的收入了。
我确实做到了瞒天过海,除了对接合作的高层,没人知道眼前的吴帅并非真的吴帅。 拍戏的时候,整个剧组都以为我是吴帅本尊,他们每一个人都对我毕恭毕敬——
「吴先生,从城墙走到护城河一段,可能需要您将步子迈得更大一些……」导演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地对我说。
「迈个屁啦!」我的中指戳着导演的鼻尖,「拜托你搞搞清楚,这是我的戏还是你的戏?」
「您的戏,您的戏。 」导演鸡啄米似的点头,「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
「你是在讽刺我,一定是在讽刺我。 」我打了一个响指,八个保镖登时冲近,把我团团围在当中,「不拍了不拍了,我要上车,消消气。 」
一辆移动别墅房车驶进片场,保镖簇拥着我上车,关上车门后,八个保镖列队排开,绕车一周,背手而立。 我仰躺在米黄色的地毯上,透过单向透视玻璃向外看,此时整个剧组已经停工,导演、场记、道具、演员们或蹲或坐,在烈日下眉头紧蹙。
「对不住啊各位,」我把脸埋进毛茸茸的地毯里,「谁叫这是吴帅的作风呢。 」
但这并不是我躲进房车的所有原因,此时此刻,我和大红有要事相商。 半小时前,我收到大红的短信,他告诉我,他找到了我的替身——
不是吴帅的替身。
是我,吴厘的替身。
而且,就在片场。
五
他叫吴朋,是新进组的演员,整部戏里只有两句台词,是一个追加的龙套角色,此刻正坐在一堆破烂的道具旁边,手里拿着剧本,低着头写着什么。 吴朋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大四临近毕业,至今出演了五部话剧,是话剧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但是在影视界,就只能出演一名籍籍无名的龙套角色了。
我打量着吴朋,脸部轮廓确实和我相似,然而由于他剪了光头,脸上又灰头土脸,所以乍看之下并不十分像我,和吴帅更是相距甚远。
「你确定他能当我的替身?」我给大红发了一条微信语音,「小伙子长得不算精神啊。 」
「换发型,化好妆,绝对如假包换,」大红说,「务必暗中观察,千万不要明目张胆和他接洽有关替身的合作。 」
我是吴厘,我是吴帅的替身,但我还是一个演员。 自从吴帅团队取消了对我的封杀,我收到了一些片约,邀请我出演几部电视剧的二三线角色。 然而我现在是吴帅的全职替身,档期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时间兼顾到我自己的演艺事业,因此我也需要一个替身,而大红正在帮我物色。
「把导演给我叫来。 」我对保镖头子发了一条微信。
半分钟后,导演来到车厢,喘着粗气。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依云矿泉水,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前的男人舔了舔嘴唇,谢顶的脑袋汗出如浆。
「下午的攻城戏,给我加一组爆破戏,」我说,「要表现出那种人仰马翻的炸裂效果,而我作为殿帅,更要在炮火来临时有身先士卒的觉悟。 」
「可是剧本里没有爆破戏啊。 」
「那么现在就有了。 」
「可是……这是古装片啊!」
「古装片就不能有爆破戏?」我说,「大炮攻城门,不就是爆破戏么?」
「可是咱们这个戏的背景朝代是春秋战国,火药还
没发明出来呢!」
「来来来,咱们这部戏,是什么题材的戏?」我站起身,在地毯上来回踱步。
「大型历史古装玄幻穿越偶像言情热门网文改编第一好看大热 IP 剧。 」
「又是穿越又是玄幻,放几门意大利炮怎么了?」我嘟哝着,「今晚我就想吃意大利面。 」
导演抿着嘴唇,鼻翼微微翕动着,几乎是要哭出来了:「没……没事。 我们现在就把意大利炮拉过来,让编剧重新改戏。 」
两个小时后,道具组拉来了好几门大炮,大炮来自隔壁正在拍某抗日神剧的剧组,为了契合古装剧的风格,炮架上裹上了五颜六色的丝绸。 新剧本也已修改完成,整部剧新增了一个人物,他是军队的高级技术官员,负责战场上热兵器的研发。
下午 5 点,我重归片场,距离我离开片场,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而吴朋将在今天下午说出他在整部戏里的所有台词。
「殿帅,大事不好了!」吴朋朝我跑来,满面惊恐,「咱们的偏将军被妖怪抓走了!」
我面无表情,嗓音低沉:「别怕!有大将军在呢!」
「殿……殿帅,大将军也被妖怪抓走了!」
「别怕,殿帅在呢!」
「殿……殿帅。 」吴朋扑通一声跪下,「殿帅马上也要被妖怪抓走了!」
「咔。 」导演喊停。
爆破戏即将开拍,我的替身就要登场,我向导演推荐了吴朋,吴朋换上了我的长发头套和殿帅服装。 大红没有说错,换装、换妆、戴上长发头套的吴朋长相神似吴帅,而像吴帅,自然也就和我十分相像。
爆破师按下爆破启动按钮,吴朋和一众群演开始逃跑,他绕着城墙跑了个漂亮的 S 形,最后在缭绕的烟雾之中奋力一跃,扑倒了一个动作迟缓的群演,这个动作在剧本的设计之外——
殿帅奔走之际救下士卒性命,体现出殿帅的勇武和仁德,一箭双雕,起到了意料之外的表演效果。
「飘逸,风骚,帅!」我猛力鼓掌,「演得比我好!」
爆破戏一气呵成,剧组成员纷纷击掌。 吴朋满头满脸的炮灰,脸上挂着憨厚的微笑。 「小伙子,打哪儿来的?」我拍了拍吴朋的肩膀,「你小子,有前途啊!」
「上戏,学的表演,今年大四。 」吴朋抓抓脑袋,显得有些羞赧,「平时……演话剧比较多。 」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 刚才的爆破戏,吴朋动作流畅,表情自然,还能即兴创作,演
技绝对精湛。 我之所以跟导演提出要拍爆破戏,正是为了让吴朋能名正言顺临时当我替身,用最直接的方式考察吴朋的演技。
「你一演话剧的拍什么电影?」我耸耸肩,「你进组这么久,就这几句台词,值不值啊?」
吴朋眼神躲闪:「就是想锻炼锻炼。 」
「锻炼锻炼?」我冷笑道,「喂,你演一场话剧,多少钱?」
「学生嘛,演一场也就几百块。 」吴朋低着脑袋,「专业演员的话,一场 1500 吧。 」
「简直是打发要饭的了。 」我嘟哝着。
吴朋脸色泛红,双颊抽搐,他仰起头,嘴角用力扯出一抹微笑:「是啊,不就是要饭的么。 」
「咱们就直话直说吧,你来这儿当群演,是不是想在影视圈混个脸熟?」我龇了龇牙,露出吴帅的招牌笑容。
「吴老师,你看我——」吴朋欲言又止,「我有没有希望……」
「走啦,祝你好运。 」我摆摆手,大步离开,打一个响指,八个保镖一拥而上。
当天晚上,我的经纪人大红联系上了吴朋。
对于大红开出的条件,吴朋全程只说了一个字:
「好。 」
六
吴朋成为我的全职替身,他的收入是我净收入的 10%。 我出演某 IP 剧男二号的片酬在 50 万左右,对吴朋来说,5 万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吴朋的表现出乎意料的出色,导演们盛赞了吴朋的表现——也就是我的表现,他们夸奖我敬业而且演技出色。 我,吴厘的名字,在影视圈已然小有口碑,我相信自己将彻底摆脱吴帅的光环,成为业界小有名气的实力派演员。
与此同时,吴帅的事业蒸蒸日上,这一年的演艺圈几乎是吴帅年,各大黄金片约纷至沓来。 身为吴帅的全职替身,我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毫无表情,偶尔需要我表达震惊或者喜悦之情的时候,只需要瞪眼或者弯起嘴角,就能将吴帅表现得淋漓之至。 这一年里我赚了 1000 多万,大红的公司就此死灰复燃,他签约了好几个新晋网红,公司逐渐扭亏为盈。
我听大紫说吴帅进步神速,他的老师称赞说,吴帅已经掌握了演员的自我修养,假以时日,将成为中国电影的栋梁之材——
三天后,吴帅学成归来。
吴帅半躺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眉头紧锁。
「好莱坞已经向你发出了 12 个片约,」大紫说,「放心,咱可不愁演戏的机会。 」
「一定是因为我的演技。 」吴帅握紧双拳,眼神坚定。
「嗯,一定是因为你的演技。 」大紫附和道。 「一定是因为我的演技。 」吴帅的眉眼垂了下去。
「什……什么?」
「一定是因为我的演技!」吴帅的声音陡然高亢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绽出,「我告诉你,一定是因为我的演技!」
「我知道……一定是因为你的演技……」大紫轻轻拍了拍吴帅的胳膊,翻开桌上的一沓文件,「我们看看好莱坞到底给咱发了些什么鬼……嗯,《姬陷攻略 3》,你饰演美人姬的姘头,用特别的攻略,拯救沦陷的美人姬,这个角色不错的!」
「去他的《姬陷攻略 3》!」吴帅扬手打掉了大紫手里的文件,「这就是一大烂片,给我的角色就是一弹吉他的废柴!」
大紫弯腰,单膝跪地,他的身体呈现着一个尴尬的弧度,仰视吴帅,「不止这一个片约,不止这一个……呐,还有《姬诀6》,真人 CG……」
「这不是重点。 」吴帅说,「他们找我拍电影,真的是因为我的演技?」
大紫站起身,低垂着腰,毕恭毕敬:「当然是因为您的演技……」
「放屁。 」吴帅拿起身边的平板电脑,在屏幕上快速戳了几下,往大紫的手里一塞:
「他们看中的是我这样的演技?」
平板播放的是吴帅的电影集锦,在密密麻麻的弹幕之下,吴帅僵硬夸张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有着迷人的笑点。
「你看看这弹幕:尴尬死了,太好笑了,精神污染……」吴帅说,「这个视频我看了 20 遍,连我自己都没看出我有演技!」
我就坐在距吴帅两步远的位置,一言不发。
一个小时前,我刚刚结束了一场粉丝见面会,途中竟遭遇粉丝强吻,而这位女生则被我的八名保镖硬生生地扛出人堆。
活动结束后,我赶赴吴帅的工作室解除合同,吴帅既然要回国发展,我的替身工作也将随之结束。 然而没想到一进门就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争吵,当大紫开门的时候,吴帅正半躺在沙发上,嚷嚷着自己的演技。
「你粉丝多嘛,人找你拍戏很正常嘛。 」大紫说,「你从国外进修回来,演技已经大有进步,随便挑部戏,就能证明自己的演技了嘛。 」
「不,不是这样的。 」吴帅重新握紧双拳,他的目光显得庄严肃穆,「像《姬陷攻略 3》这样的戏,接再多也不能证明我的演技,只能让我沦为
笑柄。 」
「那你想怎样?」大紫的声音已经难掩不耐烦,「要不咱们讨论讨论,这里头有哪些戏可以最大程度秀出你的演技?」
「不用麻烦了。 」吴帅骤然起身,「我要演话剧。 」
「你……」我看到大紫的眼睛瞪得足有铜铃般大,下巴绝望地向上抬高,「咱谈正事儿呢,不开玩笑……」
「我在飞机上想了很久,现在终于想明白了。 」吴帅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要演话剧,只有舞台剧才能展现出一个演员真正的演技!」
「亲爱的不要想不开,」大紫说,「你知道演话剧意味着什么吗?」
「嗯哼?」
「意味着咱们一年少赚 3 个亿!」大紫的声音高亢起来,「你接一部戏,就 1 亿片酬,接两部戏,就有两个亿,再加上各种综艺节目和广告收入……3 个亿轻松保底。 但如果你演话剧,一场才几千块钱,连演 365 天,也就三十多万……这点钱岂不是打发要饭的了?而且由于你迟迟不出现在广大观众面前,你的商业价值迅速下降,你很难接到像样的片约、综艺和广告,于是商业价值继续下跌……不过两三年,你的收入连上七位数都悬!」
「都是屁话。 」吴帅朝我努了努嘴,「这不还有他么?让他去《姬陷攻略 3》里弹吉他,我去演话剧。 」
「这就出现了两个吴帅——」大紫的声音戛然而止,「莫……莫非你要当别人的替身?」
吴帅点点头:「大紫,从现在开始,你要找一个长得像我的话剧演员。 」
「这还真难找……」大紫说,「又要像你又要演话剧,这样的人还真不多……」
「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 」我站起身拍拍吴帅的肩膀,「长得像你和我的话剧演员?真巧,我这边正好有一个。 」
七
吴帅成了吴朋的替身。
我像吴帅,吴朋像我,那么吴帅自然也就酷似吴朋。 将吴帅的发型和妆容稍作打理,我们就得到了一个外表与吴朋相差无几的话剧演员。 彼时,吴朋正在参与话剧的排演,他用一周的时间将自己的戏份传授给了吴帅,为吴帅接替自己进入剧组做好准备——
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吴帅的演技一如既往的一塌糊涂。 他在好莱坞的培训,似乎并没有产生什么明显的效果。 但我没有点破,吴朋也没有,而大紫更是连连夸耀吴帅的演技,因为这显然是一个一石三鸟的决定。 于我而言,吴帅的崇高追求保住了我这份月薪高达上百万的工作
,而对于吴朋而言,吴帅的到来同样是一个巨大的利好。 自从吴朋成为我的替身以后他就饱受时间分配上的困扰,他在电视剧和话剧之间疲于奔命,而吴帅的到来使他终于得以安心做我的替身。
自从吴帅以吴朋的身份进入剧组后,我和大紫曾多次以吴帅好友的身份进组探班,每次见到吴帅的时候他都在挨骂,而他的导演有着独特的骂人方式。 「吴朋,你的演技在向你的长相不断地靠拢呐。 」导演抱胸冷笑,「你长得像吴帅,连演戏都像吴帅。 」
我从吴朋那里得到了一些糟糕的传闻,据说导演不止一次想将吴帅换下,但是考虑到这部戏的进度,临时换人显然不太现实,因此他只能以谩骂来发泄自己的愤慨。 饱受奚落的吴帅并没有因此而丧失自信,他似乎从排演话剧中得到了真正的乐趣,回到工作室的他重复着在剧团的排演,他的目光熠熠生辉。 「你见过好莱坞凌晨 4 点的样子么?」吴帅在排演的间隙问我。 他告诉我,在好莱坞,为了能够把台词说好,他每天 4 点起床,4 点半慢跑前往住处附近的公园,面对公园的葱葱植物大声朗读台词。 「我是一个好演员。 」吴帅冲着天花板张开双臂,「他看得起我,所以才骂我!一定是因为我的演技!」
在吴帅的耳濡目染之下,我很快就掌握了这句口头禅。 在吴帅接了《姬陷攻略 3》这部戏后,我身为吴帅的替身接受记者采访,当记者问到为什么好莱坞会找到我的时候,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一定是因为我的演技。 」
我看到主持人微微惊讶的表情,随即看到了转瞬即逝的窃笑,我的粉丝在台下集体发出了惊叫,在微博上纷纷夸我是演技担当。 我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的自吹自擂将会成为当天的娱乐圈头条。 果不其然,当天的娱乐媒体纷纷讨论吴帅的演技,他们引用了好几条国内外知名导演对吴帅的评价:
吴帅的演技有着可喜的进步。
这是一个很努力的演员。
持之以恒,未来可期。
……
最后,他们得出一致的结论:
吴帅可能是中国电影的明日之星。
两个月后,吴帅第一次代替吴朋演出,我、大紫、吴朋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吴帅脸上的痣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吴帅一个月来的努力并没有获得像样的收获,他拙劣的演技在舞台上被急遽放大,有吴帅参与的戏
份都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我不止一次听到周围观众小声地质疑,他们的疑问和愤怒溢于言表,而当吴帅不小心在舞台上踉跄了一下,台下嘘声鹊起,十几名观众霍然起身,直接退场——
整部戏结束的时候,剩下的观众不到开场的半数。 吴帅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1 点,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酒气。 「我快被开除了。 」吴帅说,他耷拉着脑袋,右手频繁地摸着自己的下巴,「我……没戏唱了。 」
「不,被开除的是我。 」吴朋恨恨地说,「是吴朋被开除!那个叫吴帅的人,一转身还能做回偶像明星!」
「你……你……你不懂。 」吴帅眼圈泛红,一汪泪水在眼眶间摇摇欲坠:「朋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努力?你见没见过好莱坞凌晨 4 点的太阳……」
手机铃声乍响,这是吴朋的工作用手机,现在由吴帅保管。 「是导演,」吴帅看向大紫,「接?」
「开免提。 」
吴帅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却长时间没有声音。
「张导?」吴帅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接着是张导低沉的声音:「吴朋,你愿意成为话剧界的吴帅吗?」
张导说,吴朋既然长得像吴帅,不如就以吴帅为卖点进行炒作,而吴帅的粉丝就有可能为之买单。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最终得到了整个剧团的一致通过。 剧团现在已经入不敷出,急需新的盈利点,而鉴于吴朋的演技正在向吴帅高度靠拢,不如加以利用,将吴朋打造成话剧界的吴帅,或许能够让剧团重焕生机。
事实证明这是一次非常漂亮的营销。 张导花了 1 万块钱买了微博热搜,关键词「吴朋话剧界的吴帅」;紧接着,大紫用 10 万块钱为这一关键词买了一周的热搜,最终使得整个剧团的曝光量以几何级数增大;而蒙在鼓里的张导以为这一切全都是自己的功劳,逢人就说自己这 1 万块钱花得太值。 流量换来了上座率,剧团的戏在一个月里场场爆满,90% 的观众都冲着这位传说中酷似吴帅的话剧演员吴朋而来——
他们殊不知,站在台上的,其实就是吴帅本尊。
剧团声名鹊起,从小剧院移步大剧院,票价也随之上涨。 话剧界将之视为话剧之耻,但这并不能阻挡吴朋所在剧团的迅速走红。 「吴朋不仅有着迷人的外形,他同样也是一名兢兢业业的演员。 」张导接受采访时说,他换了一身帅气西装,把头发梳成大人物模样,「身为一名专业的话剧导演,我们看中的
不只是他的颜值,还有他精湛的演技。 」
「一定是因为我的演技。 」吴帅以吴朋的身份接受采访,他握紧双拳,说出他排演过无数遍的话,「坚持做自己,努力、积极、用心,做个德艺双馨的好演员。 」
吴帅几乎每晚都有演出,而我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身为吴帅的全职替身,我一连接了三场戏,简直疲于奔命。 其中两部是国产电影,在国内拍摄,而另一部《姬陷攻略 3》,剧组在美国好莱坞——考虑到我实在分身乏术,大半个剧组专程飞往中国来拍摄吴帅的戏份。 没有实景其实没有关系,通过绿幕拍摄,回到好莱坞后,将我的人像通过技术手段抠出,与其他演员进行合成即可。 为了宣传这部《姬陷攻略 3》,剧组需要我与知名好莱坞演员塞尔蒂拍一张同框自拍照,相隔异地,我们分别比出剪刀手,然后通过软件将我们的照片合成在了一块儿。
空闲下来的人倒是吴朋,主要是我最近的档期有点清闲,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小角色的片约,拍完以后也就无所事事。 剩下的时间,他如饥似渴地看书,研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自我修养》。
八
我是吴帅的替身,吴帅是吴朋的替身,而吴朋是我的替身。 首尾相衔,我们形成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是稳定的形状,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必将固若金汤。 一年过去了,吴帅的片酬突破两亿,而吴朋则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摇身一变成为话剧界炙手可热的炸子鸡。
唯独没有大红大紫的是我,随着吴帅和吴朋以近乎 CP 的方式占据着娱乐圈新闻的头条,我正在逐步淡出人们的视线。 但是我并没有觉得太失落——身为吴帅的替身,实在是太爽了。
我们在片场附近租了一栋别墅,我的化妆师就住在我的隔壁,第二天早晨为我化上模仿吴帅的妆。 妆化完的时候,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我一个小时,但我不急着上车——
我和司机开黑打上两个小时的「王者荣耀」后,才笃笃定定地下楼。
「开慢一点。 」我对司机说。 对于吴帅而言,迟到两个小时近乎准时,迟到 3 个小时才算勉强迟到,迟到 4 个小时……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整个剧组热烈欢迎我的到来,烈日炎炎,他们前呼后拥围绕在我的身旁。 然而我们不会马上开机,因为当我到片场的时候往往临近中午,我们在剧组简单地吃过午饭,8 个菜,两个汤,然后再午睡一个半小时。
睡过午觉,就要喝点下午茶了。 我在房车里吃掉传统的英式三
层下午茶,然后再打两盘「王者荣耀」以助消化。 两个保镖搀扶着我下车,我们慢悠悠地来到片场。 「辛苦了,辛苦了。 」导演快步迎上前,「要不……我们这就开始吧。 」
「不辛苦,不辛苦,」我对导演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
大约是下午 4 点,剧组进入紧锣密鼓的拍摄工作,半小时后,我喘着粗气,感觉浑身肌肉酸痛。 「辛苦帅帅,辛苦帅帅,」导演对我说,「要不咱们休息一下?」
「先不休息,再拍一会儿。 」我伸出五根手指,在导演面前晃了一晃,「我可以的,再拍 5 分钟!」
我的助理掐秒表计时,5 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时间到,护送我到房车休息。 半小时后,我重新出现在片场,一直到 6 点钟,收工。
这一切轻松得仿佛度假,但这只是我的作息方式之一,有时候我也会忙得疲于奔命。 比如说,我要在上午到达剧组 A,拍上一个小时,马上辗转到第二个剧组 B,拍半小时后,离开,匆匆吃完午饭,坐车赶赴粉丝见面会;在车上,我会预先浏览粉丝见面会的粉丝名单,并标记出我认为漂亮的女粉,她们将会成为见面会上与我互动的对象;见面会完毕,我要与知名影星 Angelacindy 合作一支广告片,晚上还要参与某综艺节目的录制。
无论清闲还是繁忙,扮演吴帅的时光是如此温柔而明媚。 8 个助理,18 个保镖,白天里长达 12 个小时的细心呵护,我脸上浮现出任何一点不快,都能让他们如临大敌,接着对我嘘寒问暖,精心侍奉。 然而我最喜欢的并不是片场,而是各种各样的粉丝会,粉丝冲我山呼海啸,脸上挂着高潮般的表情,我居高临下微笑挥手,仿佛君临天下。 吴帅,吴帅,吴帅……她们一遍又一遍地高呼着吴帅的名字,而我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吴帅就是我,我就是吴帅。
我是吴厘,也是吴帅,但我更愿意成为吴帅。
当我卸下妆,从镜子里看到身为吴厘的自己,其实我并不喜欢他。
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何时发生的——
我找不到一个明确的时间点,在这个时间点以后,我开始讨厌那个叫作吴厘的人。
他没有 2000 多万的微博粉丝。
他没有接近两亿的片酬。
他没法和好莱坞巨星同框,他甚至连像样的戏都接不到……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一再推迟卸妆的时间,卸妆之前仿
佛如临大敌。 当我躺在床上,一想到我现在已是吴厘的身份,我就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我是吴帅」,然而睡意仍旧姗姗来迟,我脸上每一个因摆脱妆容而清爽透气的毛孔都在告诉我,我是吴厘,我不是吴帅。
直到第二天,当我的化妆师为我化妆,感觉吴帅的妆容一点一滴堵住我的毛孔,我才感觉如获大赦。
这样的焦虑并没有持续太久,它终结于某一种循序渐进的领悟。 我慢慢意识到吴帅可以是一种精神内核般的存在,而并非是某一种具体的外部实体——
只要我心里住着吴帅,我就是吴帅,我不在乎外表的皮相,因为我的内心常驻着灵魂的真实。 我不再忌讳在卸妆后照镜子,因为镜子里的我就是吴帅,毫无疑问。
我偶尔会扮演吴厘的角色,这是生活所需,这会带给我一些微小的困扰,但并不可怕;这意味着我必须抛下我身为吴帅的真实身份,去扮演一个叫作「吴厘」的人。 这并没有很困难,相反,我其实早就应对自如——
早些时候,是吴厘在扮演吴帅。
而现在,是吴帅在扮演吴厘。
九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化妆,吃饭,打「王者荣耀」。
我和我的司机开黑得非常愉快,期间我们分别完成了一轮漂亮的五杀。 下楼,楼底停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并不是那辆体型庞大的移动别墅房车。
「吴先生好,」司机探头对我说,「不好意思,今天我只能用这辆车来接您。 」
「原来那辆呢?」
「应该是在维修。 」
「保镖呢?」
「你看这车……怎么可能塞得下那么多人。 」司机说,「他们好像已经提前到了片场?嗯,大概吧。 」
我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陈述,更不喜欢如此因陋就简的安排,这是对吴帅的严重怠慢,足以让我大发雷霆。 我刚完成五杀,心情大好不想与之计较,司机为我拉开车门,我钻进后座,不发一言。
「开慢点啦。 」我说,然而司机似乎充耳不闻。
「喂,慢点!」我挥拳捶向司机的座椅。
然而司机无动于衷,居然还踩下一脚油门。 我在惯性作用下身体前倾,撞向前排座椅的软垫,软垫缓冲掉了绝大部分的冲撞,但是前额还是被磕碰得生疼。
行,算你狠。 我感到怒火已经燃烧到了额顶:「你被解雇了!」然而司机仍旧一言不发。 我给大紫发了一条微信,历数了司机在
半小时里对我的忤逆之举,并要求大紫为我换一个司机。 大紫很快就给予我回复,只有两个字:
「呵呵。 」
我瘫坐在座位上,不祥的预感缓缓升起。 我看向司机,注意到他瞥向我的神秘余光和嘴角弯起的诡异弧度。 帕萨特继续开往片场,我心中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上升。 在距离片场 50 米左右的位置,我看到了似曾相识的车,银灰色,体形硕大,赫然是一辆移动别墅房车!
就是我的那辆房车,如假包换。 我看到了车牌,这是我终生难忘的一串字母和数字。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穿着打扮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缓缓下车,身边跟着 8 个保镖,接着,帕萨特转过一个小小的弯,于是我看到了这人的正面:
吴帅,这是如假包换的吴帅。
我大声惊叫。
车辆掉头,朝远离片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很遗憾地通知您,我们的合约到此为止。 」大紫声音平静得仿佛死水,「根据事先签署的协议,我们将赔付您两百万的违约金。 」
「吴帅不需要替身了?」
大紫耸耸肩:「关你屁事。 」
司机返回我们租住的别墅,大紫的房间就在我房间楼下。 一路上我试图开门,但是司机已经锁死了帕萨特的门窗。 我高声咒骂司机和大紫,然而司机不知何时戴上了耳机,车载音响播放吴帅的专辑《9》,震耳欲聋。 我给大紫发了十几条微信,穷尽我所有的脏话痛斥他的厚颜无耻,而大紫唯一的回复,就是给我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到达大紫的工作室,摆在我眼前的是一沓厚厚的协议,当我在协议的末尾签字,就意味着替身生涯的彻底结束。 「签吧,别磨蹭。 」大紫说,「等会儿有得你忙了。 」
我推开大紫工作室的门正要摔门而出,大紫突然把我叫住。 「喂,等一下,」大紫朝桌上的一部手机努了努嘴,「喏,你的手机,还你。 」
我取过手机,这是我在当吴帅替身之前用的工作手机,现在理应在吴朋手上。 我满腹狐疑地瞪着大紫,接着就被大紫的保镖推出了门。
手机铃声乍响,来自大紫交给我的手机,电话来自我过去合作过的一个姓顾的导演,我的替身吴朋现在在他手下出演一个配角。 我犹豫着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盛怒的声音:「吴厘,轮到你拍戏了,你人在哪里?」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情绪:「我在路上,马上到!」
电话挂断,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我用吴帅身份的手机拨给吴朋,才得知这一用吴帅身份证办理的手机号已被注销。 我再以吴厘身份的工作手机拨给吴朋,对方已经关机。 铃声响起,大红来电,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拳头敲击桌子的巨响:
「就在刚才,他们撕毁了合同,现在,吴朋和吴帅,互为替身。 」
我早该想到的。
吴帅是吴朋的替身,吴朋是我的替身,我,吴厘,是吴帅的替身。
这并不是什么稳定的三角形,而不过是一个简陋的闭环。
在这个闭环中,有一个环节明显是多余的:
我。
吴帅想演话剧,所以成为吴厘的替身。
吴厘想有更高的收入,直接成为吴帅的替身就行了。
所以中间为什么一定要安插一个我来衔接两者?
对于吴朋而言,这直接使其减少了 90% 以上的收入。
而对于吴帅而言,演技比我高出一筹的吴朋,也更能为吴帅在业界博得一个更好的名声。
在大紫的操作下,吴帅是业界炙手可热的流量明星,吴朋借助吴帅上位风靡话剧界,而我仍旧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三线演员。
因此,在这个闭环里,我就是一个多余的人,构成了一个冗余的环节,毫无意义。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似乎都将这个闭环视作理所当然。 毕竟,当吴朋加入进来的时候,我才是核心人物——我既和吴帅合作,又和吴朋合作,还为他们牵线搭桥,这就使我们产生了思维定式;然而当他们醒悟过来的时候,就选择把我一脚踹开。
「一个好消息是,你所在的剧组就在吴帅的剧组附近,大概两公里。 」大红说,「你现在打车过去,只要 20 分钟。 」
「打车?20 分钟?」我几乎就要哭出来,「这算什么好消息?」
「你想不想演戏?」
「想!」
「你还要不要在圈子里混?」
「要!」
「那就马上给我过去!」大红吼道,「我帮你叫了辆网约车,两分钟后到你楼下。 」
一分钟找到洗手间,一分钟卸妆,半分钟下楼,车程 20 分钟。
大红把剧本电子版发到我手机,告诉我当天拍摄内容的剧本范围,我要在 20 分钟认清楚剧组的各个成员,通读当天的剧本并尽可能记住角色的每一句台词……20 分钟,我从未度过如此紧张刺激的 20 分钟。 到达片场的时候,
我勉强记住了四分之一的台词,脑袋一片混沌,仿佛塞满了糨糊,怒气冲冲的顾导朝我快步走来,然后当头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爆栗。
「一大早就开溜?在我面前耍大牌?」导演的巴掌扇向我左右脸颊,「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吴帅?」
是啊,我就是吴帅。 我的脑袋里闪过一阵霹雳,我回忆起我对吴帅和吴厘的身份有着怎样微妙的定义。 「我就是吴帅啊,」我昂着头,「你居然打我?」
「你疯了。 」顾导说,他拿过一面镜子,竖在我的面前,「你还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脸?你以为你亲过吴帅就是吴帅了?」
我的思维回归我已被驱逐的真相,现在我必须接受我是吴厘的事实,我穿上宽袍大袖的古装,在烈日下一连拍了 4 个小时,并挨了 4 个小时的痛骂。 黄昏时分,一辆硕大无朋的房车自远方驶来,从房车上下来了一位名叫李帅的偶像明星。 作为业界和吴帅齐名的偶像明星,李帅也有自己独特的工作风格。 李帅到达片场时全场轰动,导演、摄像、服装、道具,一群剧组人员奋勇上前,嘘寒问暖:
「这么热的天,真是辛苦啦。 」
「应该的,这是一名演员的基本修养。 」李帅负手而立,气宇轩昂,「水。 」身边助理赶忙递过一瓶矿泉水。
「瓶盖!」李帅嫌弃地咂咂嘴。
身边的助理忙不迭地拧开瓶盖,将矿泉水凑到李帅嘴边。
「依云?」李帅斜睨了一眼,「太奢侈了太奢侈了,下次请给我农夫山泉。 」
李帅说完,对顾导微微颔首:「节俭,也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
「对对,演员的自我修养。 」先前还凶神恶煞的顾导微微弯下腰,「您看,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就现在吧。 」李帅把矿泉水交给助理,「时间不早了,我们要抓紧时间,这是演员的自我修养嘛!」
我和李帅有一小段对手戏,戏里,李帅手中剑指向我的咽喉,朗声呵斥。 然而李帅的表情实在是黯淡无光,台词气息虚弱,完全没有正派人物的气势可言。 「再来一遍,」顾导说,「要演出……」
「不用了。 」李帅摆手道,「再拍一遍,就是在浪费资源,节俭,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
「可是……」顾导抓耳挠腮,「再来一遍,一遍就好……」
「节俭,是演员的自我修养,你到底懂不懂?」李帅突然瞪起双眼,两只眼睛仿佛铜铃般大,「不拍了不拍了!拍个鸟,连演员的自我修养都不知道!」
李帅在助理和保镖的拥护下回到硕大无朋的房车,在众目睽睽之下绝尘而去。 顾导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满头满脸的汗水似乎都泛着惊恐的光泽,他突然朝我快步走来,劈头盖脸就是两个巴掌:「都因为你小子迟到,都因为你小子迟到!」
不容我辩解,摄像和副导演也朝我投来唾弃的目光:
「傻帽。 」
李帅虽然不在现场,但是我们还是得拍完剩下的戏份。 片场升起巨大的绿幕,我们以绿幕为背景开始拍摄,我想象李帅在我面前,然后对着空气说出台词;明天李帅来到片场,就让李帅在绿幕前出演,再通过抠图技术,将演员的人像抠出,然后和我合成在同一张背景里。
结束拍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8 点,劳累又饥饿的我感觉头晕目眩。 我打车回到大紫为我租住的别墅,我的房间仿佛遭到洗劫,衣橱鞋柜空无一物。 房间正中,放着一个硕大的包裹,包裹旁边放着一碗桶装的方便面,方便面上贴着一张字条:
你的行李都在这儿了,拿好东西走吧。
烧水,泡面,吃面,一碗面,仿佛度过了一生。 我记得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已是深夜,我对助理说,我想吃一碗泡面。 同一碗面,同一种口味,同样黏稠的夜色,那时候初来乍到,房间和现在一样都是乱糟糟的;我还记得那天我冲着方便面打一个响指,我的贴身助理随即为我做好了关于泡面的一切:撕开包装、添加调料、倒入热水,动作娴熟得仿佛经过排练,3 分钟后,我的贴身助理捧面上前,一口一口把面喂入我的口腔。
鼻子发酸,眼泪落入浓油赤酱的面汤,这碗面,是我身为吴帅那些日子里的最后残余。 3 个月前的吃面回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同一碗面延伸出迥然不同的回忆和现实,于是就模糊了身份的边界:
我是吴厘吗?
我是吴帅吗?
我是要成为吴帅的男人吗?
身为吴帅的那些日子是多么甜蜜,身为吴厘的生活又是多么忧伤,同一碗面,两种人生,一手天堂,一手地狱。
我爱吴帅,我也恨吴帅。 我爱他带给我的鲜花和掌声,我恨他釜底抽薪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余地。 当我已经全盘接受吴帅那个自我的时候,当我已经把吴帅视作灵魂里的一个部分的时候,他却要用这样的方式卸磨杀驴?
我是吴帅,我过去是吴帅,我现在是吴帅,我未来还将是吴帅。
既然我现在不是吴帅,那么你也别想成为吴帅,吴朋如
是,吴帅亦如是。
我吃下最后一口面,仰头喝下辛辣浓稠的面汤,仰起头,眼泪正涌出眼眶,瞳孔里怒火熊熊:
我是吴帅。
我恨你。
十
我背起行囊,走出别墅,一辆移动别墅房车缓缓驶来。 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人,前呼后拥着一队保镖,他是吴帅的新替身,吴朋。
吴朋用吴帅的眉眼凝视着我,目光包罗万象又好像空无一物。 和吴朋擦肩而过的瞬间,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缕优雅的男香味道。 我贪婪地吸了吸鼻子,鼻腔里登时充满了吴帅的气息,那本是我的气息。 我回头去看吴朋,吴朋也正在看我,他的嘴角勾勒出冷峻的笑意,然后用一个白眼结束了我们的对视。
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然后订了第二天下午的机票。 我已经不在乎今天待过的狗屁剧组,我要放他们一个大大的鸽子。 我拉黑了顾导的微信,屏蔽了他的手机号码。 我想象着我缺席后顾导震怒的模样,恶作剧的快感不过让我微微耸一耸肩——
这一切和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我用手机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详细描述了我怎样成为吴帅的替身,吴朋又怎样成为我的替身,而吴帅又怎样成为吴朋的替身。 过往的场景纷至沓来,吴帅的生活在我脑海里卷起风暴,我的思维游走在混沌和清晰的两极,这封长信,我写了整整一个通宵。
我把这封长信投向 7 个电子邮箱,电邮的主人是 7 名业界知名狗仔,他们分属 7 家娱乐媒体,在微信、微博等多个自媒体平台拥有数 10 个百万粉丝的大号。 接着,我将这封长信的内容做成长微博,设定在明晚 8 点 20 分定时发送。
现在是凌晨 3 点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将手机关机,然后沉沉入睡。
我睡到中午起床,搭上下午的航班,航班的终点并不是我家所在的城市,而是西南边陲的一座小城,我要给自己放一个悠长的假期。
我知道自己正处于舆论旋涡的中心,大半个娱乐圈因我而震动。 我给狗仔们的电子长信将会是对吴帅和吴朋的雷霆一击,然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的演艺生涯可能也将就此终结。
但是至少现在,这一切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在新的城市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用新卡号注册了各种出行和支付类 APP,再绑定上我的银行卡,安装出行和支付就不再成为困扰,然后卸载掉了所有的社交和新
闻 APP。
现在,我泡在温泉客房的温泉池里,隐姓埋名,身心放空。 我想象着风暴刮起,舆论炸裂,新闻迭出。 替身、互为替身、三角替身,这将是空前绝后的丑闻,丑闻背后暗流涌动,各个势力争相竞逐:
业界狗仔来回奔波,相关热搜层出不穷,水军出没,黑粉雀跃,公关团队通宵达旦……
毋庸置疑,吴帅将遭遇职业生涯最严重的一次公关危机,他极有可能将因此走向盛极而衰的道路;至于吴朋,他的职业尚未开始,或许就将迎来彻彻底底的结束。
我取过套着防水套的手机,手机的壁纸仍是吴帅的写真,屏幕上的吴帅剑眉星目,嘴角痞痞地上扬,而我仿佛是在注视着另一个自己。 寂寞和孤独突然间攫住了我的神经,正所谓「思念是一种病」:那些和吴帅有关的喧哗犹在眼前,此时此刻我却默默无闻形单影只,那些血脉偾张的记忆,让我意识到我现在的人生是有多么荒凉。
偌大的房间鸦雀无声,冷清得让人心慌。
我需要一些声音来填补周边空间里巨大的空白,我轻触手机屏幕,随便下载了一个音乐 APP。 鬼使神差地,我点向首页推荐里的吴帅新专辑,下一秒,吴帅的声音轻柔地抚摸着我躁动的神经:
做啥子 9
我和你双击一发 6
老铁扎心我们的司机不太讲道理
温泉泡得我浑身无力,吴帅的靡靡之音加强了催眠效果,我出了温泉池,擦干身体,躺在床上打算睡到自然醒。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睡意向四肢百骸弥漫,手机推送乍响,在睡意彻底覆盖我意识之前将我惊醒。
是来自「XXOO 音乐」APP 的推送:
吴帅和吴朋合作的新歌「233」出炉,抢先收听!
吴帅和吴朋出新歌了?
这么说,刚才那首歌里混杂着的是吴帅和吴朋两个人的声音,而由于两人的声音是如此相像,我居然都没有听出来?
等一下,他们现在应该被狗仔黑得焦头烂额才对,怎么还有空联袂出新歌?
别去管他们,我深吸一口气,现在的我要享受自己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和大红无关,和大紫无关,和娱乐圈无关,和吴帅、吴朋也无关。 我一觉睡到晚上 9 点,饥肠辘辘,打车到一处烧烤摊,要了三瓶啤酒,两打烤串,烧烤摊位放了一台收音机,现在播放的是《爱情买卖》,节奏嚣张,
十分应景,一曲完毕,突然曲风一变:
做啥子 9
我和你双击一发 6
我扔掉烤串,夺路而逃。
我回到酒店,坐在酒店餐厅的一处角落吃饭。 白色餐巾,高脚酒杯,享受一个人的烛光晚餐。 柔和的蓝调音乐典雅迷人,使我陨落的食欲重又升起,我拿起刀叉,伸向盘中七分熟的菲力牛排——
做啥子 9
我和你双击一发 6
吴帅和吴朋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食欲再一次无影无踪,我匆忙结账,留下一桌子一勺没动的昂贵菜肴。 吴帅无处不在,而我避无可避,我必须知道,在吴帅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连接 Wi-Fi,用手机搜索吴帅的新闻,在搜索框输入「吴帅」,还未等我点击搜索按钮,关联搜索词赫然跳了出来:
吴帅吴朋
吴帅新歌
吴帅吴朋新歌 233
我选择「吴帅吴朋」,点击确认。
万万没有想到,吴帅的事业登上了新的高峰。
刚开始发生的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三角替身的消息被 5 家八卦娱乐媒体迅速转载,一小时内,「吴帅替身」的关键词高居微博热搜榜首,吴帅瞬间处于舆论风暴的核心。
3 小时后,微博热搜榜首被「吴帅演技」替代;再过 3 小时,微博热搜榜首变成了「小鲜肉演技训练营」。
12 小时后,「吴帅吴朋 CP」高挂微博热搜榜第一位。
3 天后,吴帅和吴朋的新歌出炉,成为吴帅新专辑的主打歌。
而舆论则从最初的骂声一片,变成了异口同声的褒扬:
吴帅,可能是业界最具有职业精神的偶像明星!
多家娱乐自媒体连篇累牍地发文,他们异口同声地表示吴帅是无辜的。 文中,他们称赞吴帅是一名执着演技的优质偶像,其中,一个叫作「不八卦不成长」的自媒体如此夸耀吴帅:
吴帅寻求替身的动机,是为了出国深造和出演话剧,这一切都体现出吴帅对于演技的强烈渴望和追求。 作为被资本裹挟的娱乐明星,吴帅无法抛弃偶像包袱去精进演技,因为偶像包袱意味着资本收入,这是整个团队赖以生存的本钱。 吴帅不缺钱,但是他必须照顾自己的团队
,或者说,是他的团队将他逼上「寻求替身」的梁山。 吴帅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通过替身的方式来追求自己的梦想,这固然不道德,但这或许是吴帅追梦的单行道。 从这个意义上说,吴帅替身事件是娱乐圈资本市场的悲剧,而吴帅本人则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优秀演员……
一切为了演技,演技就是一切。 吴帅被业界尊为「最在乎演技的小鲜肉」,他的话剧已经到了一票难求万人空巷的地步。 而对于三角替身的收入,吴帅表示自己其实另有计划,在采访中吴帅如是说:
「我会将来自替身的演艺收入,投入我亲自创立的名叫『小鲜肉演技训练营』的公益组织。 该组织总部设在美国好莱坞,旨在无偿训练年轻演员的演技,培养他们成为一名合格的演员,让他们见识好莱坞凌晨 4 点的太阳。 我不应该寻找替身,对此我深感抱歉,但是希望大家不要迁怒于训练营,不要迁怒于在训练营辛苦培训的年轻演员,他们都是有梦想的人。 」
而吴朋也得以借助吴帅鸡犬升天。 那个曾经的吴厘的替身,那个只能在剧组打杂的龙套演员,已经成长为知名度堪比一线大咖的偶像明星。 吴帅和吴朋成为官配 CP,娱乐八卦媒体不厌其烦地炒作他们两人的关系;粉丝圈将两人视作天作之合,「吴朋替身吴帅」这件事本身,居然成为一段真爱的美谈。
至于吴厘,也就是本人,几乎所有人都将其视为卑鄙小人。 他的微博遭到了无穷无尽的谩骂,最新的长微博底下评论过万,清一色都是来自吴帅和吴朋粉丝们的污言秽语,而在最初的风波过后,主流娱乐媒体早就将吴厘抛在了一边。
我和大红解约,和娱乐圈彻底断绝联系。
或者说,大红和我解约,娱乐圈和我彻底断绝联系。
我在吴帅的替身岁月里赚下了一笔数目可观的储蓄,在边陲的这所小镇安了一个家,生活平淡而无所事事。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买了一张吴帅的巨幅海报,贴在床头。 海报上,男人眉眼精致,鼻梁挺翘,下巴修长,中指竖在嘴唇上。
我注视着男人的模样,耳畔回荡着一个久违的声音,我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嘴唇距离海报上男人的脸不足一寸,大脑里漂起一阵微妙的涟漪,有些东西开始重演,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亲他。 」
「亲嘴。 」
「亲!」
第 1 节 明星替身 | 今天,我要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