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闺录·凉玉 我夫君有四个妾。 贵、媵、良、贱,四角俱全。 她们只要使使手段,不到一年就气死了原配。 她们只要撒撒娇嗔,还能上桌吃饭。 这四位瞧不上我:「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想斗赢我们?」我道:「你们不听话,我就把侯爷害死。 」四个妾:「???」我磨刀霍霍,做人做事做主母就要心狠手辣:你滚,你也滚,你们都滚。 男人怎么了,给我惹急了,咱们就一起守寡,大家谁也捞不着!1.过门第一天,妾室茶刚放下。 贵妾珍姨娘:我太祖父配享太庙!我:嗯,我叫人在家祠给你太祖父供个牌位,你去家祠跟他倾诉不上一天一夜就算你不孝。 媵妾爱姨娘:我姐姐是侯爷的元夫人!我是媵女!我:那你也去家祠陪陪你姐姐,正好和珍姨娘做个伴儿。 良妾怜姨娘:我……我是良家子……不能教训或打杀……我:良家子?那就是什么都会做喽,管家,给她开个班儿,白天教小丫头织绣,晚上教老妈子炒菜。 贱妾惜姨娘:侯爷最疼我了,从不让我早起~~我:那肯定也不让你早睡,来人,给她灌四海碗醒神汤,免得晚上没精神伺候不好侯爷。 这四位连带管家都愣了……我抽开帕子抖了抖,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多新鲜,没有金刚钻儿,谁敢揽你们家这瓷器活儿。 也不打听打听我姓甚名谁,我们家的姑娘厉害着呢!2.我是宋家老五,跟姊妹们斗五魁,输了,倒霉催的嫁给镇北侯李元登做续弦。 李元登后宅人不多,却乱得很,争宠那点花样,全京城都挂得上名号。 一般人家的闺秀还真的不敢接他家的帖子。 但我们宋家不一样啊,因为前头三位姐姐在婆家过分悍辣,有让将军下跪的,有帮着世子斗小娘的,还有把贪花好色、杀人如麻的老王爷哄成一只老猫的。 这下全京城都知道就我们宋家的闺女牙硬,官媒们争抢着送上最难啃的骨头。 那递来的求亲帖,给狗,狗都不嫁,真没一个能看的。 不过倒都是勋贵之家。 爹向来不管闺女死活,瞧着那些王权富贵,就跟四圣试禅心里的猪八戒一样,那叫一个跃跃欲试。 依据他前三个闺女给他积累的丰富斗争经验,他知道闺女们看起来是绵绵的团团,其实个个是黑化的嬛嬛。 实在不敢随手往人头上摁,只叫我们姐妹自己商量着挑。 我最倒霉,喝多了,手抽筋,轮上这个阎王庙。 这不,贵妾珍姨娘才跪了一个时辰就软绵绵晕倒了,管家来报:「夫人……这……」我缓缓吹着一盏清茶:「这什么这,珍姨娘不是晕了,是她太祖父显圣,跟她的神识聊天呢。 没准儿一会儿她太祖母也来,你若现在给她搬回阁里休息,珍姨娘就看不见太奶了,继续跪。 」又过一会儿,管家又来:「夫人,爱姨娘说受了您的刻薄,实在想姐姐,哭得倒地不起……」我正吃着一块糕:「爱姨娘是和元夫人一起嫁来的,肯定是感情深厚,这样,你叫人套一辆车,带她给元夫人扫扫墓。 以解思念之情。 」管家愕然:「可元夫人葬在山东啊。 」「那就去山东呀,谁叫她想姐姐呀。 」「……」我用手支起下巴,看着柔柔弱弱的怜姨娘和被我灌了醒神汤此刻眼神瞪得像玻璃大珠子似的惜姨娘:「你们俩想晕还是想哭?」她二人急忙摇头。 尤其是惜姨娘一摇头人都发晃,想是头脑亢奋异常,身体都难控制了。 我这才摆摆手叫她们下去。 3.到了晚膳,李元登从军营归家,瞧见四个妾都不在侧,甚表疑惑:「平常这四个不是最叽喳的,今日怎么不见人?」我心里暗翻白眼,这么喜欢叽喳,你娶妾干什么,养一窝麻雀,你原来那老婆也不能死。 但想想自己毕竟刚过门儿,还是要装一装我们宋家还是有点家教的。 只笑回道:「想是几位姨娘为侯爷操持着娶妻累着了,脱滑去休息了罢。 」李元登「哦」了一声便不再问,我一边为他布菜一边想,他是个武人,常年在外征战,于官场沉浮一概不介意,内宅争斗之事更是从不放在心上。 怪道纵容姬妾在后宅搅闹成这个样子。 想是这三年偶有回来,被这四位黏得烦了,说是娶妻,不过是想娶个内宅总管罢了。 哼,他疏于内宅事务,整个内宅的确太是没规矩,瞧这几位的劲头,想是满府撵着爷们儿施媚的。 他这破家让我管,不给我钱就算了,不给权可不行。 我向他盘中送上一筷子肥汁焖笋,笑道:「侯爷,人常说新婚三日比天大,可三日后,咱们还是要过日子的,我想自己年纪轻,还是早些学学府里的账。 交对牌时也不落人笑话。 」李元登漫不经心:「府里一应归你做主,想要什么吩咐管家就是了。 」「这偌大一个家,如何说做主就做主的?」我循循善诱。 李元登闷头干饭,眼也不抬:「若有人不依你,告诉管家,军棍伺候。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抬眼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管家婆子,把她们看出了一身激灵,纷纷低下了头。 这顿饭我吃得很是愉快,得到在后宅绝对的掌事之权,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陪着他用完了膳,夫妻对坐品茗时,生了些轻松玩乐的心思:「四位姨娘的名字都是侯爷改的?」李元登喝着茶:「嗯,她们原来的名字一叫容易咬舌头,诶,对了,你叫什么?」我眼往上翻:「既然侯爷这么爱赐名字,不若赐给妾身一个吧。 」「你真的要我起?」他略有迟疑。 我想了想,突然想起他好像不识字,再想想珍爱怜惜那四位,就叫珍珍爱爱怜怜惜惜,只怕也是看手边那本《西游记》看的……他这样眼前取字,能取出什么追花流月的好名儿来?我瞬间谨慎,指着他身边的副将问:「他叫什么?」「虎鞭。 」「……」我又指着另一个小厮,「……那他呢。 」「狗宝啊。 」「……」李元登看我不说话,以为我在等他赐名。 他人虽耿直,倒是谦虚,看着桌上侍女们在撤的牛黄酒:「我还真不太会起名字……要不就叫你……」「不用了!!还是劳烦侯爷叫妾身闺名吧!」李元登抬起眼瞧着我:「你的闺名是……」「凉玉。 」「凉玉?」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好名字。 是比我想的好听。 」我心内腹诽:但凡是个正常女儿家名字,也比你想的好听。 一抬头撞进他的眼眸,我眨巴眨巴眼睛,摸了摸心口。 昨天光洞房了没细看……这人……长得还怪好看的呢……想到这里,我脊椎骨发麻,猛地一抖,想起等了护国将军十一年、嫁给他一个月就被横着抬回家的大姐姐,使劲地摇了摇头。 喜欢男人倒霉一辈子,心疼男人倒霉三辈子。 反正跟谁都是过,就这么瞎过吧,也比搭进去自己一颗心任人揉搓的强。 我正愣着,发现李元登静静看着我,我眨眨眼,他问:「婚帖上说你属羊?」「是啊。 」「可你方才看起来像大黄的儿子在甩水。 」「大黄是……」「练武场的狼狗。 」我唇角抽搐:「真不愧是侯爷,狼狗您都知道生的闺女还是儿子,怎么您没给赐个名字吗?」李元登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谢夫人称赞,我会给它想一个的。 」我愕然,这就是传说中的直男吗?大哥,我不是在称赞你啊喂!!!4.我很郁闷,可大姐姐三姐姐四姐姐来的时候没有一个心疼我,三姐姐四姐姐笑得前仰后合,连大姐姐都抿着唇,一双眸子流溢着玩味。 我从小没了娘,几乎是被大姐姐抱在膝头长大的,姐姐嫁给那个将军就不笑了,这是姐姐被休离后,第一次这么轻松开心。 我心里也跟着高兴,搂着大姐姐的脖子,暗戳戳往三姐姐四姐姐身上丢瓜子儿:「姐姐们不帮我,还笑话我~~大姐姐帮我打她们~~~」三姐姐笑道:「你还用人帮?我瞧你手段不错,那四个消停了不少。 」「不过是初次交锋罢了,以后还有的闹呢。 」「早知道你这么厉害,该把你纳给我那老公公才是,倒省了我多少事儿。 」四姐姐人看起来软绵绵的似朵云,声音也软绵绵的。 「锦书。 」大姐姐轻斥,「别胡说。 」「我怎么胡说,这小丫头片子跟咱们藏拙,你早露一手,现在跟安南世子一起斗小娘的不就是你了?」我知道四姐姐与姐夫感情甚笃,就是玩笑而已,但还是往大姐姐脖子里蹭:「大姐姐不撕了她的嘴我便不依~~~」大姐姐摸着我的头:「说得也是,都说辛勤之人容易老,你瞧小四皮肉都松了,才要这样找打。 」四姐姐丢过扇子:「大姐姐就惯着她罢。 」花厅里欢笑阵阵。 各色奴仆在厅外探头探脑。 三位姐姐此次来,就是给我撑场面的,我虽然是三品官家的庶女,连娘也没有,在大姐姐的院子里被养大。 但我也是有后台的,怎可被人轻易小瞧了去。 三姐姐是平西老王爷的侧妃,四姐姐是安南世子妃,大姐姐的前夫是护国将军。 什么贵媵良贱,在我这里都算什么东西。 5.姐妹絮絮叨叨了一阵,三姐姐突然道:「五妹妹有福,侯爷这样的男人,虽然粗心些,倒也不失可爱。 」大姐姐眸中闪出一瞬寂寥,顷刻消失于她惯常的淡漠:「是啊,想得少些未必不好。 」我知道三姐姐是借着话提点大姐姐。 那个狼心狗肺的将军最近醒悟了般,猛追着大姐姐不放,可大姐姐是如何被横着抬回来的。 我们姐妹都亲眼所见,谁都不会原谅那个人,谁都不会!想起那个将军就心烦,连带着看谁都烦,待姐姐们走了,我便道乏了,也不等着李元登,放下帐子就睡了。 第二日爱姨娘就像一只又能行了似的土鸡,炸着羽毛在我面前抖落了起来。 「妾起晚了,还望夫人恕罪。 按说新婚三日,主君应在新房内歇的,但侯爷有了新人也不忘旧日恩情,同妾聊起姐姐,便睡得晚了些~~侯爷说……」她挥着小手绢刚要炫耀,我便皱起眉头打断:「侯爷前日同我说想念元夫人,这样吧,正好你也想姐姐,前两天叫你去山东,你说你身上不爽,现下都能伺候侯爷,可见已是大好了,既然这样,你今天就动身,好好在山东陪陪元夫人,连着侯爷昨夜的『不忘旧日恩情』也一并转述了……」爱姨娘愕然:「我……」我如何能等她找理由?立刻仰面道:「管家!」管家垂袖而立,我道:「先把爱姨娘送去,行李之物再套两辆车,细细打点了再跟了去。 趁着爱姨娘现在春光满面,即刻就走,不然姨娘一会儿又不舒服了。 」管家甚是利索,三下五除二套好了车,拉扯着将这位媵妾给弄走了。 我看着剩下的那三位:「你们要起幺蛾子,明天请早,我一天只接待一位。 」也不顾那三位面上颜色,我懒懒起身:「怜姨娘,我今日要喝鸡丝火腿汤,你现在便去煨上。 」说着便端了茶叫她们退下了。 6.我因大姐姐心里存了一股怨气,也没有地方可发。 只得提早营业,做做我本职的工作,修整内宅。 我端茶送客后,转进内阁,听几位积年的嬷嬷和管事,以及一些有头脸的大丫头,细细告诉我过往琐事。 这些人面面相觑,原是并不肯说,我敲敲茶碗:「几位当知晓,我宋五娘的眼睛能识得人,侯爷的军棍可识不得。 你们若不肯说,我便告诸位一个不交内账,到最后咱们看看谁吃亏。 」众人吓得纷纷跪倒。 胡乱几句便将往事全盘托出。 「这四位姨娘各有来路,虽彼此内斗得厉害,但故意一起不听元夫人的话,只捧着珍姨娘。 」我点头沉吟。 珍姨娘出身高,里里外外被这些人捧下来,将元夫人衬得反倒不如一个妾,难怪元夫人从不出门应酬交际,岂不是白白给京城贵妇提供笑料。 「还有呢。 」「怜姨娘帮着管理家事,到处说元夫人四六不通,账目不明,也不知她的账如何管的,侯爷要补贴军队时,家里拿不出钱,又对不上账,惹得侯爷同元夫人生了好几次气。 」掌事说。 「她那个好妹妹也在娘家败坏她、诋毁她,致使她受了委屈都无处可诉,甚至侯爷不在家的时候,惜姨娘都敢在正屋窗根儿下撒泼骂闲街。 」嬷嬷说。 「元夫人要脸面,又没办法一口气告倒四个,她们就一致对外,死死霸住侯爷,不给别人留一点缝儿……」一个杏眼桃腮的丫头说。 「这个内宅,也需得人好好管一管了。 」管家做了最后的总结。 我无语——这还是一个杀心局。 这四个祸害,合伙糟害原配,不过是仗着法不责众,她们又连起手来冷落她,反抗她,阳奉阴违地在小事儿上蹉磨她。 生生把一个金闺花柳质,蹉磨得抑郁而终了。 她们现在不过看我和李元登大婚还未过三日,不敢造次,以后自有还我的时候。 难道我怕她们不成?这些人抱团再厉害,分开的战斗力也没有比得上我父亲那位平妻的。 我在姐姐身边看了那么久,若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让她们用在我身上,都有辱我家门风。 7.刚刚到了午间她们就开始给我整活儿。 怜姨娘亲自捧来鸡丝火腿汤,稳稳当当舀一碗给了我,恭顺殷勤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挑唇笑笑,并不动,只看着眼前的三个女人。 别人家的妾都是不能上桌吃饭的,要在旁边伺候着。 可是李元登向来不拘小节,也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人站得离他太近。 我来的第二日午膳后,趁着午睡便在帐内问他这是侯府什么时候有的规矩,李元登皱眉:「我让的。 」我挑眉,才要酸上一句:「还是侯爷会疼人啊。 」就听李元登眯着眼抱怨:「她们的脂粉搽得太厚了,我怕掉我菜里。 」我还记得自己当时简直满头的乌鸦乱飞,这家伙的脑子果然和大家世族不一样。 这样的僭越,元夫人想必会觉得那是李元登在宠妾灭妻的敲打她吧。 她也是倒了血霉,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偏偏嫁给鲁智深。 他两人要能说到一块儿去就奇了怪了。 见我不动,怜姨娘也有些发毛,轻轻催促一声。 我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展颜一笑,慢声道:「姨娘好手艺,这汤熬得澄黄明澈,一看就美味。 」怜姨娘松了口气,又将汤匙往前一递,嘴上说着:「请夫人品尝。 」眼里闪烁的都是:快喝快喝快喝。 我道:「怜姨娘别怪我借花献佛了。 」说着在她的怔愣下,轻巧端起这碗鸡汤,放到珍姨娘面前。 我又道:「珍姨娘和爱姨娘出身相近,总是更亲密些,今日我特意吩咐怜姨娘为珍姨娘做道拿手菜,不是为别的,意在提醒珍姨娘,即便是在我治下,珍姨娘为姨娘之首,也莫要忘了从前姐妹的情分,厚了这个,也不要薄那个,有了偏失,就不好了。 」说罢,我瞧着她,眼里也是:快喝快喝快喝快喝……局面一下尬住,一时鸦雀无声。 珍姨娘万万想不到我来了个「回手掏月」,脸色变了几遍,也没有敢去端那碗鸡汤。 8.我心内冷笑,这不过是不上台面的小把戏罢了。 这碗鸡汤肯定不是咸了就是腻了,若我提出,众妾浅浅一尝,咬着牙说汤鲜味美。 不仅会让我产生自我怀疑,到了晚间,怜姨娘再端正常的鸡汤上来,连李元登都说好喝,那在下人面前,我这个主母,一定是又挑剔又刻薄。 怜姨娘这么费尽心思任劳任怨炖的汤,每个人都说好喝,就我一个横挑鼻子竖挑眼,可不就要落一个没事儿找事儿打压妾室好名声么。 我本就年幼,若下人慢慢地再不服管,她们再去李元登跟前一哭,说我难为诸人。 那以后我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也都是错。 这个侯府,还有谁能知道我委屈呢?若我装作无事喝下这碗汤,认下她这招「指鹿为马」,便要被她蹿上一步气焰,以后她就更敢在菜品上蹉磨我,没准儿还要编些笑话儿来到处说。 我就偏不喝这碗汤,更要告诉珍姨娘,这是怜姨娘特意给她炖的。 调三窝四谁不会?还就你们一家能呢!珍姨娘看向怜姨娘,定是以为她来我处说什么坏话了,怜姨娘虽然心急,也百口莫辩。 而我只是静静等着,这是我赐给妾室的第一样东西,亲手所端,饱含期许。 她不敢不喝,不仅喝,还要喝完。 不然就是不敬。 知道拖下去也不是办法,珍姨娘无奈,举碗喝下,她艰难地吞咽,一双美目瞪得溜圆。 我笑问道:「好喝吗?」珍姨娘狠狠咽下最后一口,一字一顿道:「好、喝。 」我又笑:「里头有怜姨娘的姐妹情意,滋味自然是不同的。 」她瞪视着我,我轻轻摆手:「姨娘意犹未尽,来人,再添一碗。 」9.大婚三日已过,一般新妇为了表现大度,在第三夜都要荐夫君去姨娘的房里踏一踏。 我自然按着身份荐了珍姨娘的。 李元登在书房听我教他识字,并不肯去,我道:「侯爷,怜姨娘今日为侯爷熬汤,将手烫出好大一块红肿,您就寝前先去瞧瞧她罢,也算以慰她的勤谨了。 」李元登看着书页,眉头又微微皱起来,我知道的,他那个表情是:嫌麻烦。 我软声哄他:「侯爷,您这样以后没人给您炖汤了~~」李元登最烦女人磨,应一声便去了怜姨娘的院子。 我在屋里摩拳擦掌,怜姨娘是有些手段在身上的,只要她留住了李元登,明天我就有好戏看了。 我正张罗着叫丫头明天一早就去给我买西大街的炒瓜子儿。 不出一盏茶的工夫,李元登转了回来。 我佯装讶异:「侯爷怎么了?是在何处回来的?」李元登皱着眉道:「怜姨娘只会哼哼唧唧地哭,我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那侯爷也该去珍姨娘处啊。 」「不去,我已有妻,本不该去别处歇,何况这些女人聒噪起来比一部书还热闹,听着就头疼。 」我瞪眼:「婚后第三夜,侯爷还不是坏了规矩,还说嘴呢。 」李元登眉头又皱起来:「我来了院子,下人说你睡了,我便去书房凑合一宿,也算坏规矩?」说着他认真思索起来:「难道我要睡在廊下吗?」我哭笑不得,只得让他在我这里歇了。 其实我即便伏天身上也是泛凉,大姐姐每每摸我都要叹息:「凉玉这个名字真是应景,浑身上下冰冰的。 」我当时便觉得,人都说没人疼手脚凉,我只有大姐姐一个疼我,浑身冰凉也是应当的。 说实话我并不厌烦李元登在我这里安寝,李元登身上总是热烫的,仿佛凉夜春深,在这么一个热乎乎的身边,就不显得那么没人疼了似的。 嬷嬷丫头们端上铜盆,我上前来替他挽了袖口,有意不提怜姨娘,先说最高贵那个:「珍姨娘出身好,诗礼簪缨之家的姑娘,外头人家的正头娘子也是做得的,在咱们家洗手做妾,也是委屈了,侯爷好歹耐烦些。 」我说一半留一半,其实就是想引他说些珍姨娘的八卦。 果不其然一句话捅上了李元登的心窝子。 李元登冷笑:「诗礼簪缨之家?只怕她家那诗礼簪缨都捐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眼睛一亮,要打听姨娘们在他心里的分量,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待洗漱毕,我立刻半坐在脚踏上,将下巴放在李元登的膝头,眨着眼睛问他:「侯爷今夜的留宿费是世家的隐秘?快快说于我听,说得好了,妾身再赠您一晚。 」李元登被我突然的亲近和撒娇弄得有些蒙,瞪着眼看我许久。 我心内满意,就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此刻说的才是实话。 这一招我常用,童叟无欺,百试百灵,大姐姐那样清冷孤高的仙子都能被哄得直发酥,何况鲁直的男人。 果然,李元登轻咳一声,红着耳根将脸撇过,道:「你知晓的,我其实是庶长子。 」10.我下巴顶着他膝盖转了转,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 李元登看着我:「我们家那位嫡母,有三子在手,侯府的爵位本不该我继承,无人可继,才破格落到了我头上。 彼时我打了胜仗,又被封侯,一时风光无两,媒聘定了清河崔家。 珍姨娘家与太夫人家有亲,本是和大哥联姻,但大哥已逝,太夫人便非要我娶,以自己的亲眷占住侯府主母之位。 」我手臂攀上他的膝盖,头抬起来:「那清河崔家看另有贵女上门,怕你反悔,就娶一赠一,又搭进来一个闺女?」「是。 爱姨娘是庶女,她和她的母亲很得宠。 」我眼珠子转了转,珍姨娘本来是要做长房大娘子的,好好地嗣妇却做了妾,心内如何肯依。 爱姨娘母亲得宠,那自然与主母不和,两位母亲水深火热,做女儿的又好到哪里去呢。 太夫人不满清河崔氏的女子做侯夫人,肯定要常常来这里摆婆婆的款儿。 啧……这三个疯婆子,就够元夫人喝一壶了。 但还有许多说不通之处。 我疑惑道:「珍姨娘既然是许给侯爷家大郎的,自然是太夫人去说下的这门亲,她既然看中这门亲家,又有三个儿子,何不许给自己旁的儿子。 」「当时大哥初初过身,珍姨娘是要嫁给二哥的,可还没商议,二哥也去了。 」「……」那还有个四公子是嫡子,无论是爵位还是贵女,也轮不上他这个庶长子啊。 李元登似是知道我想什么,道:「四弟浑身溃烂,如何能面圣受爵,珍姨娘听闻此事,在娘家上了吊,死活不嫁四弟。 」「浑身溃烂……莫不是……」「嗯,花柳病。 」「那大郎君和二郎君……」「一样。 」我晕,要不呢,就这哥仨才是,给狗,狗都不嫁。 这么一看还是李元登好些。 我眯起眼睛,懒得再听侯府的污糟事,拿着帕子在他身上甩着玩,换了个话题:「只是妾身不明白。 两位姨娘和元夫人是大家闺秀,又是新婚,正是将侯爷放在心尖尖上的时候,如何会允许后院再多出两个女子。 」李元登仿佛有了好心情,逗我道:「夫人猜呢?」我噘嘴:「定是侯爷贪爱美色,嫌这后宅还不够热闹,要多寻些美人来作伴。 」李元登指指自己:「我?贪爱美色?」11.「那不然呢?怜姨娘可口口声声说对将军是以身相许报还救命之恩的。 」李元登认真思索:「大旱荒年,她母女上城投亲,遇着了流寇,我的确路过帮了她一把,又命人将她与老母送至她亲戚家,三天后她当街撞马,说母亲已逝,亲戚将她赶出门来。 想这时间唯有我救命之恩尚未报答,若我不肯让她做牛做马,她唯有一死,我只得将她安置,说来我也蹊跷,本是带到家里来做个婢女,怎的打了仗一回来,崔氏已喝了她的妾氏茶,我便稀里糊涂又多了一个妾。 」李元登扶着额头,满眼都是澄澈的不解。 我白了他一眼,伸手掐上他的俊脸,真个糊涂虫,人家以身相许是要给你做牛做马?那是馋你身子!他和元夫人想必都被怜姨娘算计了。 我猜得果真不错,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良妾才是心机最深的。 我捏着帕子默默出神,李元登推了推我:「你为何不问惜姨娘。 」我摇摇头:「不感兴趣。 」李元登不是在美色身上花钱的人,惜姨娘想必是个赠妾。 我还有何可问,再问出些官场门道来,沾我一身腥,多不划算。 「不行。 」李元登认真道,「要问完,做事情要有始有终。 」「……好吧。 」我无奈嘟囔,「那惜姨娘从何而来。 」「上峰所赠。 」我就知道,一个女人的一生去留,在他们那里原是四个字就打发了。 我意兴阑珊,从元夫人到贱妾,这些女子努力将自己打扮得花朵一样,期盼绽放在红尘中,有人真爱呵护,可男人们只是拿她们当秧插。 李元登将我拉起抱在怀中,抬起我的下巴,看了我半天:「你……生气了?不开心?」我打开他的手,我又何尝不是我们宋家插到他身上的一颗秧苗,我保证不哭就行了,还得镇日赔笑不成?李元登不知我为何突然情绪低落,想是也从不会哄女人,只愣愣地看着我。 我瞧他大呆熊一样,心头火起,小手抓上他的头发往外扽,看看看看,看什么看!明天把你身上别的秧苗都薅了!!12.……李元登把我身上的衣裳簪环都薅了,也不知是新婚期还新鲜着还是别的什么。 我都不知道他哪里来这么好的兴致,四个妾还伺候不明白他,非要拿我解乏,他是痛快了,却消磨我的体力,耽误我明天大杀四方。 但我显然低估了这些女人,她们找我麻烦,不看时间不看地点的。 夜半子时,珍姨娘就开始给我添堵,说是冷风进了胃口,有些不好了。 李元登餍足后如一只豹子一样懒洋洋地熟睡,骤然被扰了睡眠,心头火起,只对我道:「以往便是这样日日闹,不是这个头疼就是那个脑热,难道我府中有瘟神病鬼不成?我们看她们不是缺大夫,是差一顿好棍棒。 」我瞧他气得直皱眉,知道这个大直男只是气话说得狠,真见了那一巴掌就倒的娇弱人儿,又不好真拿女人怎样,去了也是被缠住,或白生一顿气。 我便不肯要他去,只先将他哄睡,才披衣起身,踩着窗前薄霜出去。 待出了主院,我回头吩咐小厮们:「你们两个,将院门守好,若吵醒了侯爷,明日耽误了军中事务,都在你们身上。 剩下的,去把管家和嬷嬷叫来。 」珍姨娘瞧着我带了两个妾和侯府所有有头脸的管事出现在她的珍宝阁时,人都愣了。 我让众人将所有门窗打开,添烛点蜡,将珍宝阁照如白昼。 几个粗使婆子从主屋一路抬来一张螺钿大椅,后由丫鬟接手,直直堕在了她的榻前。 我端坐其上,两个被我从被窝里挖出来的妾鬓发蓬乱地站在后面。 珍姨娘将身上被子裹了裹,向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小丫头机灵得很,上前跪下道:「还请主母恕罪,我家姨娘身上不好,不能给主母下榻行礼了……等下侯爷若是问罪,还望主母慈心,为姨娘担待几句。 」好厉害的丫头,三两句话架住我,又暗戳戳询问李元登为何不来。 我扬一扬下巴,我身边的姚妈妈立刻上去将那丫头扇倒在地:「这是谁家的规矩!主母还没发话,你这小浪蹄子倒先抢上来了!」姚妈妈是元夫人的陪嫁,我从庄子上特地寻回来的,她主子也一定吃过许多次这种算计,姚妈妈心里难免恨着,这一掌打得可谓「情真意切」。 那丫头半边脸颊都鼓得老高。 珍姨娘的丫头们吓得往后直缩,我拿眼睛环视一圈:「主子病着,你们倒有心思打扮得花红柳绿的。 」来的时候姚妈妈已经告诉了我,珍姨娘惯会用美色邀买人心,元夫人在时,她就将自己貌美丫头配年轻管事,以在后宅揽权。 珍姨娘面色陡变,我赶在她开口前「特地」对着怜姨娘道:「告诉掌事的妈妈,把这些妖精都处置了,你亲自盯着,再挑好的给姨娘使。 」只要她敢挑,珍姨娘就敢跟她结仇。 怜姨娘看着我,也不能答应,却也不敢不答应。 珍姨娘此时不能不开口:「夫人,我身上不好,没了惯熟伺候的人,怎么行呢?」「姨娘大家出身,自然知道,挑上来,放在这儿,谁都能伺候。 若不是她们一心想着打扮,怎么会让姨娘闪了风呢?还是说姨娘金贵,咱们满侯府都挑不出能伺候姨娘的人儿?」13.珍姨娘噎住,想也别无他法,只能抚着心口软绵绵道:「侯爷可在府中?如何不肯来瞧我?」姚妈妈看她那妖媚样子气得脸色紫涨,恨不得上去赏她两个耳光。 我敲了敲扶手,轻笑:「侯爷是个爷们儿家,这妇人的病,怎好随意来瞧,平白添晦气。 」珍姨娘急忙分辨:「妾只是胃口不和罢了。 」我心内白眼乱翻,她当然不肯承认是女人的病,怕被摘了侍寝的资格。 可这屋里谁不知道她就是想男人想得身上有火,怎么不算妇人的病了。 我假装没听懂,接着耍花腔:「既然是胃口不和,这不是有怜姨娘在么,大夫即刻就到,若是问今日吃了什么,也有怜姨娘能分说得明白。 」怜姨娘经我两次挑唆,现在已然吓得清醒,脸色苍白:「夫人……我……」我打断她:「我自然是信你的,但今日只有珍姨娘用了些鸡汤,你在这里和大夫一同验了,倒也不担嫌疑。 免得日后有那嘴碎的胡说,平白伤了姐妹情分。 」这一下,谁都没办法再说一句话。 大夫来后,半晌给珍姨娘编不出个病来,只说是体弱受凉,需好好将养。 我将眼风看向大夫。 大夫看我这个侯夫人如此年轻,知意道:「闺阁之事也当减免。 」我轻笑:「大夫说得是,既然这般容易受凉,也不好出了屋子吹风,这半年就免了珍姨娘的请安和侍寝吧。 」珍姨娘的脸瞬间泛起了绿意,直直往下一倒。 大夫一把脉:「这次是真的气郁攻心了。 」我又笑:「那再加半年,一起养好了算。 」待回到阁中,李元登有些转醒,在榻上趴着,我打听过,他的军务甚是繁重,休息时间也宝贵,若非必要,几乎都不会到侯府来。 我向他回明。 李元登厌烦不已,眯着眼睛嘟囔:「你且瞧吧,明日太夫人又要来啰嗦了。 」「侯爷若嫌烦,送走了不就行了。 」「夫人若是有本事,为夫感激不尽。 」说完,他闭着眼捞我:「天还早,再休息一会儿。 」「我还要起来给侯爷请安呢。 」「我就在这里,请什么安。 」他窝进我的颈项,像一只大猫一样哼哼,「你身上好凉……好舒服……凉玉……凉玉……」我微怔,抚摸上他的头发。 母亲因生我而亡,父亲找来仙人批八字,说我命格水多,父亲便取了这个名字。 其实我不甚喜爱,世人皆知,佩戴暖玉才养人,凉玉是伤人元气的。 可李元登梦中一唤,居然让我有了一种,这个名字很好听的感觉。 也是,反正比「牛黄」强吧。 14.李元登作乱得很,折腾起来一点也不会疼人,想起来就瞎胡闹。 待我起身,那边的太夫人都坐到正堂了。 李元登没眼看她,问候一声拔脚就走了。 临走前对我道:「你若懒得听她啰嗦便说身上乏,回屋便是,我娶你来,不是给她站规矩的。 」我有一瞬心口激跳,随即蔓上笑意,调皮道:「侯爷去吧,我闲来无事,就爱打旋磨子。 」李元登被我逗笑,捏一捏我的鼻子,转身走了。 我这才进来见礼。 假模假样叙了寒温,太夫人就发难起来:「老三媳妇对屋里人未免太苛了,珍姨娘是个闲不住的,你让她养病养一年,岂不是要把人都闲坏了么。 」我笑道:「太夫人说得是,静养难免无趣,不如怜姨娘陪着珍姨娘作伴吧,正好怜姨娘烫坏了手,两处并一处,也省了大夫腿脚。 」她说的是「闲」坏了,我偏解决「闷」坏了。 太夫人与我第一次过手,知道我不是个好拿捏的,便直接撂下脸冷哼:「刚刚我来,瞧见怜、惜二位姨娘在廊下站规矩,到底是边关武将家出来的,调理人的手段是与众不同啊。 」我还是笑意不减,仿佛听不懂一般反手捧她:「哪里哪里,若说调理内宅,何人比得上太夫人和珍姨娘出身文官清流,我偶尔也怕闷,大姐姐总说我家没甚雅趣教养,若也同太夫人一般品茶插花样样来得,平常也不怕闲坏了。 」文官家的闺女最讲究个贞静,静养都养不住,前怕闲后怕闷的,如何称得上一句好闺训呢。 太夫人被我这话噎得脸上一阵急红乱白。 我也不待她开口,便着人将二位姨娘请进来。 从珍姨娘处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泛白,我本说睡不得了,两位姨娘自然也不能回去安歇,只得在主屋廊下候着,谁知李元登抻住人就不撒手,便这样让她们白白候了两个时辰。 此时二人憔悴不堪,簪环都有些松乱。 我温声道:「太夫人知晓珍姨娘病了,急忙赶来,方才说看怜姨娘平日里是个好的,想让你搬到珍姨娘的阁中照顾她,与她作伴。 」怜姨娘黄黄的脸蛋霎时泛上一丝白气,刚要回绝。 我便道:「怜姨娘可是不愿意?可珍姨娘毕竟是贵妾,怜姨娘以服侍侯爷之意,敬爱太夫人之心,好生与珍姨娘相处,也是老姐妹的情分。 」我咬重一个「老」字,在场诸人都变了颜色。 尤其是怜姨娘,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 这就是良妾的弊端,即便她不能打杀,但这里也没有一个良妾说话的份儿。 怜姨娘如何不知道这些,只得含着两包泪,委委屈屈跪下,也不说话,更不谢恩。 太夫人声音愈发冷凉:「老三媳妇好会揣度,倒比我自己还知道自己的心思呢。 」我立刻下座行礼:「新妇年轻,我才活多大,想偏了也是有的。 还望婆母不吝惜,就此调教了才好。 」言罢,睁着一双滚圆杏眼瞧着她,我便不信她还有什么能说出口的心思不成?太夫人缓过一口气,思来想去,也的确无话可说,只得道:「怜姨娘做得一手好汤水,人又细致勤谨,现在是夫人当家了,她让你去,你便去吧。 」怜姨娘也要晕了。 我在袖中摩拳擦掌,一个期许的眼风望向她:加油,我相信你能给珍姨娘伺候走。 嘿嘿。 15.李元登回来听说,笑了个前仰后合。 「能让太夫人吃瘪,你这小丫头是真厉害。 」我捏着手绢拍他:「侯爷就会图省心,倒叫妾身费了好大功夫。 」李元登从怀中拿出小小纸包:「给夫人的谢礼。 」我一瞧,竟是牡丹甜酪。 这是我最爱的糕点,自小大姐姐怕我吃多了蛀牙,一个月只许我吃一次。 所以牡丹甜酪对我的吸引力是稳定持久长达十数年的。 我吃得笑眼微眯,满足叹息:「侯爷怎知我最爱黑牡丹花这一款?」李元登随口答道:「你大姐姐说的。 」我怔然,垂下眼睑,慢吞吞抿着酪,突然觉得这酪也没那么甜了。 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的,大姐姐被护国将军休离后,李元登曾经约见过大姐姐数次。 坊间一度传闻,他要续聘大姐姐,后来因护国将军搅闹,才往我家递了帖子。 以前我并未猜到李元登与大姐姐有旧识,但现在想想,我家是驻边的武将出身,可也不过是小小末流,大姐姐也没有通天的手段在军中扶持护国将军。 护国将军发迹于西北,不可能绕得过李元登,那大姐姐与李元登有旧也就不新鲜了。 他果然是娶不到大姐姐才娶宋氏女的,在宋氏女中,随意娶了我的。 想到这里,我有些不高兴,放下甜酪,回床上歪着,再也不说话。 李元登瞧我上一刻还笑得眉眼俱弯,下一刻就闹上了脾气,连忙上来搂我:「怎么了?难道你不爱吃?大姑娘骗我不成?」我看着他,委屈得直噘嘴,可又不能对着大姐姐不满,只赌气道:「我要把你房里的人都送走!」「行,你送啊。 」李元登想也不想就答应。 我更气了。 果然!!他就是心里有人才不在乎的,赶明儿我走了,他还能找一堆什么狗鞭、狼宝、羊腰子!!!什么臭男人!!他稀罕别人,我干嘛要稀罕他!呸!!!我转过身抹眼角。 我宋五姑娘的初恋……三天……就从开始直接干到结束了。 呜……16.这三个月里,我一天天没个好脸儿,李元登怎么做怎么不对,哄我我也生气,不哄我我更生气。 他只能挠着头去问大姐姐,大姐姐噗嗤笑出了声:「我们小五,是个容易受伤的女人。 」李元登傻乎乎地回来问我:「你哪里受伤了?是我弄得太重吗?」我气得把他推出了卧房,发配在书斋睡了半个月。 之后李元登每每见我都保证以后轻一点,更是把我气得想挠墙。 我不仅生他的气,更生自己的气。 每次太夫人来找麻烦,李元登坚决维护,都让我又不争气地依恋上他。 我从小虽然没受过多少苦,但大姐姐去养病那些日子也是很受了欺负的。 那年她十一,我实在太小,爹爹不让我跟去,怕扰了姐姐静养。 大姐姐走后,婆子们便不上心,吃穿用度减半,还要受她们两三言语。 我就每天裹在姐姐的衣服里偷偷哭,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是一个没娘的孩子。 后来大姐姐回来,见我瘦得那样,愈发怯怯,很是发了一场大怒。 再之后,姐姐再也没有离开过我,总是张开她的羽翼,来庇护我这只幼弱的雏鸟。 所以其实我真的很胆小。 即便我现在长了一万个心眼子,八瓣玲珑心,我也从来不是那个勇敢的人,更不是那个敢往前站的人。 如果我在前方顶着,那一定是我后面有坚强温柔的后盾。 这份安心大姐姐给过我,现在,有李元登给我。 大姐姐总说,我就像一只小狗儿,只有主人在的时候才敢汪汪。 我确实是,因为我知道,如果对面有大狗咬我,会有一个人把我揽在怀中,牢牢保护,温柔安抚,我才敢冲上去小狗儿一样见谁挠谁,龇着牙汪汪乱吠。 可如果李元登抚摸我的皮毛也和大姐姐一样,只是因为喜欢我就好了……17.我心情不好不要紧,伺候我的惜姨娘就倒霉了。 她不是要熬夜做绣活儿,就是每天被灶火烫伤手。 姚妈妈现在就一个工种,看着她,每当她有微词,姚妈妈便叉着腰骂她:「姨娘好不知羞,夫人伺候侯爷乏累,这些事儿你不做谁做?难道你想当夫人的值,让夫人来烧火做饭不成?」其实家中厨娘养了不少,可是我情绪不好,「嘴就刁」,非要吃惜姨娘做的这些别具一格的饭菜。 惜姨娘被我操练得手粗脸麻,再也没空月下吟词、雪地唱曲儿,勾搭着满府的爷们儿了。 这时节,被我发配山东的爱姨娘托人带来书信,口口声声说念着太夫人,放心不下侯爷。 只字不提我这个主母,这就是跟我表达这两个意思,第一,她对我再没有恭敬;第二么,经过我三个月的缓缓清遣嘴碎的仆人,她在府里还是有些眼线的,知道我与太夫人不和,想拿婆母来压我一头。 我直接将信送去了太夫人处,既然爱姨娘想要尽这个孝道,我又何必与她争?送到太夫人跟前尽孝岂不更好?太夫人厌极了清河崔氏,当年如何烦透了元夫人,现下如何烦透了她,怎会让她回来。 当即着人写下一封长长的「怀念」,让爱姨娘在山东继续给元夫人倾诉。 又过一月,李元登出征,他拉着我皱眉不已:「你到底闹什么?」我拿手指转着他宝剑上的穗子,不知如何言语。 桌上放的是大姐姐让李元登给我带的一食盒小麻花。 我知道大姐姐笑话我别扭,可我就是跟自己较劲儿,我攀上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项,李元登搂着我,轻轻拍我的背。 然后突然问了一句:「大姑娘说你乳名是小麻花,这名字,也不比牛黄好听呀……」我气结,拿拳头捶他:「大姐姐胡说,人家才不叫小麻花!」李元登轻笑:「好,夫人闺名凉玉,凉玉……凉玉……凉玉最好听。 」18.李元登走了,惜姨娘不服管起来,推说着身上不适,再不肯做重活,现在家里没有男主人,我也不能任由她又开始风花雪月地勾搭满府的男仆。 只得叫她接手怜姨娘去理账,本以为一个善于吹拉弹唱的文艺人儿,到了看账环节,肯定想死的心都有,却不想她异常兴奋配合。 姚妈妈看着不安:「夫人忒善了,怎么能叫个窑子里出来的,去摸侯府的账。 」我笑道:「姚妈妈,看着吧,窑子里出来的,比咱们手段多得多呢。 」果不其然,惜姨娘虽然看不懂账,但知道曲线救国,很快找到了怜姨娘的母亲没死,她二人私放印子钱,合伙搬空侯府的证据。 甚至连那老妇都给我押来了。 当时说什么投奔亲戚,其实就是上京来寻怜姨娘的哥哥,她哥哥一味好赌,日日吃死酒,怜姨娘不得不想了这个办法来弄钱。 内宅里,贵妾和媵妾不屑管账,只有良妾是最好的账房。 她使尽心机先骗了元夫人喝她的妾氏茶,后骗李元登以及珍、爱二位姨娘,是元夫人做主纳她的,给元夫人这个火坑再添一把旺柴。 眼见罪证如山,她也辩无可辩,我去信问了李元登的意思,李元登直接叫发卖了她。 我叫人去官府递状,将她哥哥家尽数查抄,将剩下的银子送到了前线。 听姚妈妈说她那哥哥很是不像样,怜姨娘落在他手里,不进窑子也难。 我便使人寻了些她哥哥的罪状,先将人关进军牢,再发配她母女二人回乡了。 我放还身契,却没有给盘缠,以怜姨娘的心机,我便不信她不为自己私藏些财帛。 日子无聊得极了,李元登现在已经会写很多字,每每寄书信给我。 有的时候我就在想,富贵人家纳了这样多的姬妾,绵延子嗣,又不好好对待,更有甚者,就像太夫人这般,连字都不许庶子认全。 若不是李元登拼着一身性命,在战场争下军功,那在这样嫡母的蹉磨下,如何才能有出头之日。 我把珍姨娘放了出来,李元登不在,大家一起守活寡,拘着她没用。 珍姨娘对我不满之意愈重,惜姨娘越发勤谨。 待红梅开时,我收到李元登的手书,他即将班师回朝,可以回来过腊八节了。 我望着白雪红梅,唇角抿出笑意,却又愁上眉头,护国将军同他一起出征,分南北两面,前日已经回来了。 大姐姐与将军似有破冰之像,不知李元登知晓,会在意吗?19.在李元登回家前夜,侯府闹了飞贼,在我阁外徘徊,护卫们身手矫捷,将主院围得铁桶一般,拎耗子一样随手将那贼人抓住。 我只觉得哪里不是太对,叫护卫们莫要声张,待侯爷回来细审才好。 第二日珍姨娘见我如往常照旧,难掩疑色,我便知晓这飞贼与她脱不了干系。 而惜姨娘还懵然不知。 太夫人一早来坐着,几番试探,我还像个面团子,问什么也不说。 她便走了。 腊八当夜,我在阁中伴着流雪红梅等着李元登。 可至子时,腊八粥熬成了一锅糨糊,李元登也未出现。 我心里急得厉害,再后便有小厮在廊门来报说李元登的马队遭了刺客。 我被唬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直直向往院外冲,几乎都要出了主院的门,才思忖过来,此等大事,为何不是更有体面的管家或掌事来报。 我堪堪又将前倾的身形收了回去。 我这一收,流箭如飞雪漫天,急急向院中射来。 我紧紧贴靠在白壁墙,隐藏在暗处的护卫已经亮起了宝刀。 几经拼杀之后,小厮狗宝跑上来,告诉我一切已然结束。 细细问了狗宝来龙去脉,狗宝儿说李元登其实早已回京,在府内安排好了人手。 他来了两封信,一封给总管说是腊八前夜回来;一封给我,说是腊八当日回来。 珍姨娘和太夫人的手伸在外帐,她们找个毛贼,想着等李元登归家时,闯到我阁中,叫人疑我私会外男,到时候有口也说不清。 惜姨娘的消息则来源于内帐,她本是李元登仇家辗转安排在侯府的,现在李元登再立大功,难免遭人妒恨,是以对方催着惜姨娘开了侯府角门,先引我出去杀了我,再待李元登回府时,将我的头颅扔到他的马背上。 我心头激怒,死死将拳心攥紧,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冷静下来,整了整衣衫,轻声呵道:「把那贱妇押上来。 」两个护卫拎来了惜姨娘,我端坐庭院,惜姨娘跪在白雪之中,我将狐裘裹紧:「惜姨娘好运气啊,举府被围,偏你的阁中无人踩踏。 」「主母既然知道妾能逃过一劫,全是托赖运气,又何须如此疾言厉色。 」惜姨娘懒得掩藏,轻浮艳媚之意尽显,就那么歪歪倒倒地跪着,有雪落在她散开的领口,在脖颈上化成一股烟,甚是撩人。 我轻笑:「惜姨娘说得是,只不过不知你这运气能维持到何时。 」惜姨娘滚刀肉一般,扶了扶头上的响铃簪:「宋五,你不过是凑巧逃过一劫罢了,若换成崔氏那蠢货,呵。 」我也笑:「所以说侯爷娶我,还是娶对了。 」我站起身,突然想到什么,笑意盎然道:「侯爷是个石头做的人儿,不会疼人,又不解趣儿,倒可惜了你这般风情,这两年多,日日空守,熬得也苦吧。 」惜姨娘眸底霎时迸射出锐利。 我遗她跪在雪中,进屋去审早就候着的珍姨娘。 珍姨娘在病中被怜姨娘越伺候越病,现在一张脸蜡黄蜡黄的,我懒得和她周旋,直接道:「珍姨娘到底是大家出身,比惜姨娘知道轻重。 」「休要将我同那一刻没有男人就上火的贱妇相提并论。 」我缓缓落座:「色癖是不挑男女的,难不成只许男人见不着女人就吃不下饭,就不许惜姨娘这样时时需要阳刚之气才能心臆舒怀的不成?」珍姨娘嗤之以鼻。 我看着她,心内泛起涟漪,珍姨娘长得非常娇弱,若不问年纪,说是与我相仿也不为过,这样娇娇小小的一个人,是要做嗣妇主母的一个人儿,却被命运开了如此玩笑,同惜姨娘这等人称姐道妹。 我叹息,直接问道:「珍姨娘,侯爷不曾薄待了你,你为何要听太夫人挑唆。 」珍姨娘厉厉冷笑:「不曾薄待?我问你什么叫薄待?我也曾想过,李元登若以贵妾之礼待我,这一生再顺意,我也就这样认了,以后有个孩子,缓缓打发这时日便罢,可李元登从不碰我,他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的!他就是防着我是太夫人所荐!不肯给我一个孩子!」「这话有失偏颇,你无所出,其他姬妾也无所出。 你安排毛贼进府,这样抹黑主君与主母名声,以后便有出路了么?」「主君和主母?你们何曾拿我当人,既然宅中有贵妾,原配死,自然贵妾扶正,世家清流也不会接这样人家的求聘帖子,你们呢?一娶一嫁,竟全当我不存在般!」我扶额不已,这不就是高配版的我爹那位平妻梅婉贞么?也不知道这些女子小小的身躯里怎会有如此多大大的梦想。 妾便是妾罢了,即便有几家不接宅中有贵妾人家的帖子,也是知道贵妾有宠,怕女儿嫁过去受气,捧上几句,圆了彼此颜面罢了,怎么这珍姨娘还当成本国律法这么执行呢?真是丧心病狂。 我懒得再和她啰嗦,着人将她看押,便歪在美人榻上等着李元登面圣结果。 20.又等了两个时辰,惜姨娘冻僵了,珍姨娘跪麻了,李元登终于风雪夜归。 他先进阁中抱了抱我,一身寒气,被我嫌弃地推开,才去料理二位姨娘。 经圣训,惜姨娘伙同外人戕害朝廷命官,同谋者与主谋同罪,下诏狱。 太夫人送出京城,归李氏祖籍养老,剩下的李元登自行料理。 李元登签了放妾书,将珍姨娘、爱姨娘一并发还本家。 我疑惑道:「爱姨娘远在山东,并无错漏,以何罪发还?」李元登哼了一声:「并无错漏?自从你要将她送予太夫人尽孝,太夫人便联合珍姨娘,将她身边逐渐添换了许多清俊的小厮,现在身孕都有三个月了。 」我:「……」该说不说,给李元登当妾可是真素啊,要不怎么这一二三四都因为这点事儿生了怨恨呢。 处理完了府务,李元登拉着我进了阁来。 他坐着,我站在他身边,他拉着我的手:「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抽了抽,没抽动,就开始撇嘴:「我有什么可生气的,能被侯爷利用盘算,是我之福,多少证明我好歹比崔氏有用一些。 」李元登叹气:「是我计划不周,吓着你了。 」哼,我将头扭过。 李元登伸手揽我:「你若不解气,便撒撒泼也好,你大姐姐说你在家常同她耍赖的。 」又是大姐姐!!!我这一瞬间就仿若脑袋被点了火线一般,推开他就往帐里走。 这混账,都不问我好不好,怕不怕,上来就是大姐姐。 大姐姐!大姐姐!一天天跟我没别的话,就是大姐姐!是啦,我就不如大姐姐有出身有性格有主意,我就什么都不是!许是这一夜受的惊吓过多,我歪在床上就开始掉眼泪。 李元登见我这样,没了主意,赶紧上来扳我:「你为何哭。 」「哼。 」「那你要怎样才能不哭。 」我不情愿地转过身子:「怎样都行?」「怎样都行。 」「我想被休。 」此话一出,李元登呼吸滞住。 他呼吸沉重,狠狠瞪着我,我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李元登有些怒了,他在地下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你到底在跟我闹什么脾气。 」我撇开脸不说话。 「你到底对我哪里不满?」李元登声量变大。 我也被他激得怒了:「我不满你娶我的理由!!我讨厌你娶我的理由!!」讨厌你因为聘不上大姐姐才娶宋家女,才娶我!!呜……既然你心里有人,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也像对待那几个妾一样,不回家就好了,为什么不喜欢我又要撩拨我啦!!!我越想越委屈,呜呜哇哇地哭起来。 抓着他又挠又扯,就像小时候在大姐姐跟前一样耍赖撒泼。 想到他喜欢大姐姐我就想哭。 想到那是大姐姐我也想哭。 想到我像依赖大姐姐一样依赖他,能这样大放情怀地耍脾气,更是被自己的没出息气得想哭。 我跟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李元登被我哭得先是措手不及,后是晕头转向,再是深表不解。 他把住我的脸,迷茫地提出一个问题:「你讨厌,你的夫君,因为喜欢你,而娶你?」我:「对!呜哇哇哇哇哇哇……我讨厌我的夫君因为喜……诶?」喜欢我???后记:崔氏死后,官媒婆又登上门来,我本来不想再娶亲了,家里四个心怀鬼胎的妾氏,外面仇家林立,还有太夫人虎视眈眈,我又何必再娶进门糟蹋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好女子。 这个想法持续很久,久到宋家大姑娘被护国将军休回了家。 上巳节,我在林中寻个清闲地方,便听见环佩叮当,一群夫人小姐,在议论宋家大姑娘。 大姑娘是个烈性女子,为着护国将军,曾托我多多拔擢,也算与我有旧,此一般痴心错付,也是我不乐见。 是以相比别人,我还是关心她的消息的,一边走,我就一边听了一耳朵。 ——女人真是麻烦啊,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尖。 我转头望去,就瞧见角落处一个穿天水碧衫子的小姑娘,攥着帕子,一双漂亮的杏眼气得又红又圆。 她的婢女轻声劝道:「五姑娘,咱们回去吧。 」那小姑娘,哼了一声,非但不走,还抽走了丫头的帕子,垫着手在树叶上捉虫。 我觉得有趣,掩在树丛里瞧她,不怕虫的姑娘不少,抓虫的可不多。 尤其是那小模样,看起来又坏又倔强,有意思得很。 我瞧着她抓了一帕子虫,裹着手向人群走去。 随后,人群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我耳朵被震得发麻,信步离开了。 但走几步,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回过头去瞧了一眼,那一身天水碧的小丫头,假模假样地跟着躲,又暗戳戳地往别人身上放虫,她眼睛里冒着亮光,仿佛天不怕地不怕,将天地都照亮了。 方才婢女叫她「五姑娘」,想必这就是宋五,大姑娘养大的那个小妹妹了。 每次护国将军去道歉,都被她捉弄的那个小妹妹。 我突然觉得这个小坏胚子抓虫的样子很好看。 可要怎么才能娶到她呢?——明天往宋家下个帖子,问问大姑娘吧。 宋五:喂喂喂!人家怎么就只有抓虫的样子好看啦!!!(全文完)
深闺录·凉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