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听说过猫妖么?」
传说活久了的老猫拜过了七七四十九个月圆之夜便会生出灵智,修成猫妖。
若是这世道不公,天理不存,猫妖便会下山来为祸人间……
这长安城,最近闹了猫妖。
01
我坐在路边食肆啃着热腾腾的胡饼,身后几个食客压低了声谈论最近在长安城作乱的猫妖。
两月前长安城里发生了几起命案,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被利爪掏心,四肢寸断,饱受折磨后失血过多而亡。 最可怖的是,这些尸首过了一两天后便会面生白毛,指甲尖利弯曲似猫爪。
流言不知从何而起,言说这猫妖下山害人,是如今龙椅上那位弑父杀兄,登基有违人伦。
百姓为流言所害,长安城终日人心惶惶。
生怕这猫妖哪一日被自己碰上。
过几日便是花灯节,届时女皇陛下亲自登花船巡游。 猫妖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就连陛下也有所耳闻,于是责令大理寺五日内查清猫妖一案。
但此时刚过完年,大理寺上下忙得不可开交,一人当三人用,便是大理寺的狗也被撵出去处理猫狗失踪案了。
猫妖案牵扯甚广,想要五天内破案简直是难上加难。
诸位同僚一个赛一个的老油条,几场太极打下来,这苦差事便落在了刚回长安的我身上。
我嘛,姓乔名直字敏言,大理寺司直,普普通通推理狂热爱好胎穿人士。
上辈子我是高中生乔植,刚考完高考,因为填志愿一事跟爸妈起了冲突,一怒之下提箱回姥姥家。
打了个顺风车,却在无意间撞破出租车司机杀人分尸,那杀千刀的一不做二不休,把我也杀了,尸体装进麻袋沉进皖江大桥。
再次睁眼,我就成了乔直,生于棠朝泰安二十二年的乔直。
与我同行倒霉蛋的是新来的主簿柳正清,据董少卿言,柳主簿还不熟悉大理寺职务,只怕帮不上什么忙,干脆撵出来帮我查猫妖案了。
那柳主簿不知为何还没来,我啃完胡饼仍觉饥肠辘辘,又叫了一碗汤饼,还没吃呢,就见一位身穿金甲的年轻小将骑一匹红鬃烈马呼啸而过,腾起的灰尘尽数落入食肆摊上。
有那脾气暴些的食客低声怒骂:「食肆旁打马好大的威风!」
旁边一细长眼男子略带嘲讽道:「谁叫人家投个好胎,生在了博陵崔氏呢。 」
我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过去的怕是去年新上任的金吾卫中郎将崔世燕。
我不曾见过这位中郎将,不过听妹妹说过一嘴,说这位中郎将出身名门,年纪轻轻便已官居正四下品,而且武艺不俗,力能扛鼎,生得也是剑眉星目,猿背蜂腰。
长安城内想嫁与他的小娘子不知几数,可这崔将军不知为何,现在还不曾娶妻,对那些个小娘子也是不假辞色,不知碎了多少芳心。
我挑起一筷子汤饼正准备进嘴,余光瞥见路中间一抹淡青色,我放下手中面碗过去一看,那是一个淡青色的织锦荷包,上面绣着蝶戏牡丹的纹样,下边坠着三颗琉璃珠。
只荷包好些破了个口子,不知是谁用同色绣线补起来了,补得歪歪扭扭,活像条大蜈蚣趴在上面。
我本以为是哪个粗心的郎君遗落了小娘子的情思,直到拿到手上近距离观看我才发现上头的绣线用的是「捻金丝」。
「捻金丝」是宫廷绣线,专供给宫里的娘娘公主使用。
我还没想出个一二三来,就见一抹阴影挡住我眼前的光。
抬头一看,是那位中郎将崔将军。
他一把夺过我手中荷包,十分爱惜地拂去荷包上的尘灰塞进怀里,又倨傲地扫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翻身上马走了。
我坐回座位,挑起一筷子汤饼唏哩呼噜吞下肚,抽空感叹,不愧是崔家子弟,若换了旁的权贵子弟,谁敢在坊间打马而过……
好不容易等来了身上还带着酒气的柳主簿,这人歪歪斜斜坐在马背上,眼神中带着迷离。
我裹紧了身上的棉袍,吸了吸鼻子,这是个人物。
如今春寒,路上人人穿得臃肿,偏这人却只穿了一件竹绿色圆领袍,手里还摇着一把画着青竹的纸扇,端的是浪荡子的做派。
时间紧迫,我俩相互了解了一下,便直奔城外义庄,
此次猫妖案受害者皆停灵于此。
02
城外的义庄只一个半瞎的老翁守着,猫妖案到现在一共十一名受害者,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
那老翁告诉我们,除了几位官员和毕罗国使者、安平长公主府上奴仆,还有城郊一个小村村民外,其他受害者都在这里了。
义庄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异味,腐尸臭味中夹杂着一股异香,闻之欲呕。
我戴着手套一个个看过去,果真如市井传言一般,这些死者皆被扼断喉骨,掏心而亡,尸体面生白毛,手指甲尖利弯曲,不似人样。
不过这些尸体有些面上白毛生得重些,有些生得轻些。
且指甲并不是自然生长成那样,而是有人故意将他们原本的指甲一片片撬掉,将所谓的「猫爪」插入指尖,看上去便像是从血肉中长出了指甲。
停在义庄的多半是些寻常百姓,其中有个衙役,因没了家人,也停灵此处。
我本想唤柳主簿来帮我将他们的衣物剥离,一转头见他还在眯着眼睛打瞌睡,我只好自己动手。
摆动拖拽间,一具尸体突然「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我双腿一软,大着胆子将他翻过来查看。
同样面生白毛,不同的是这具尸体尸腐气还没那么重,我脱去他的衣物,他的身上有数条陈年旧疤,其中鞭伤最多,而肩膀下一块拳头大小的伤疤最可怖。
我拽着他的右手臂膀仔细查看,却不想在他手臂上摸到一层滑溜溜的东西,我捻了捻手指,凑近鼻端嗅闻,这应当是某种植物汁液,呈浅绿色,有异香。
我正思索为何尸体上会出现这种植物汁液,却突然感觉到脚踝处传来毛茸茸的触感,只这触感一触即分,我辨不出是什么,仓皇回头,却什么也没见着。
我暗叹自己疑神疑鬼,这青天白日的,两个大男人在此,纵有什么精怪也是不怕的。
思及此处,我回头去看从一进义庄就倚在门边休息的柳正清柳主簿,然一转头,门口却并无柳主簿身影,我有点害怕了。
其实我本来没那么胆小,可前世的记忆还在我脑海,若没有神神鬼鬼,又如何解释我仍带着前世的记忆呢?
我哆嗦了一下:「柳、柳主簿?」
无人应答,伴随着一声凄婉哀怨的猫叫,我的后脖颈被一根毛茸茸的猫尾挠了一下,我脑子里闪现出猫妖杀人的场景,按住身上狂跳的鸡皮疙瘩,吞咽一口口水缓缓转头。
——那是一双碧莹莹的猫眼。
「啊!」我发出一声惨叫,本能想跑,然我却快不过猫爪,只一瞬,我脸上便多了三道鲜红的抓痕。
那只被柳主簿举起的狸花猫受了惊吓,抓了我一爪后便从他手上挣扎下去,几个弹跳便不见了踪影。
「哎呀,乔兄没事吧?」
柳主簿拿着手帕站在我身后,笑得一脸无辜,好似刚才举着猫吓我的不是他。
我此时已镇定些了,随之而来的是恼怒,劈手从他手上夺过手帕,没好气道:「我要打疫苗!」
「什么?什么一、一苗?」
我用手帕沾了沾脸上的抓痕,幸好没出血,也没回答他的话,只蹲下身研究尸体上的汁液,柳主簿见我不理他,耸耸肩走了出去。
我探完那几具尸体,刚踏出义庄大门,便听见那老翁在屋后喝道:「诶!你们是谁?!」
打斗声随着凄惨猫叫一同灌进我的耳朵。
我刚想进去帮忙,却被柳主簿拽住,他死死拉着我,放跑了马匹,又在马屁股上各拍了一掌,扯着我藏在了院前棺木中。
棺木并未打好,许是什么穷苦人家的棺,破破烂烂,薄得透光。
我与柳主簿屏住呼吸,从细缝里看去,义庄那两扇破败的木门从里一脚踹飞,那守义庄的半瞎老翁倒在堂中,已被一剑穿心。
03
两个身材高大、戴着空白面具的黑衣人从堂中出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狸花猫,肠子、内脏拖了一地,猫眼儿瞪得大大的,直勾勾盯着我们的方向。
两人在院子里环顾一圈,一人掏出一个竹罐将里面的液体抛洒出来,另一个将手中猫尸抛到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燃,他们想烧义庄毁尸灭迹!
这两个黑衣人放完火便远遁了。
我掀开棺木爬起来,第一件事便将那半瞎老翁的尸体拖出来。
他是被黑衣人一剑穿心的,伤口竖直而薄,从前胸穿到后背,只是这剑伤与别的剑伤似乎有些不一样?
柳主簿端详半晌,皱眉道:「那两个杀手内力深厚,若刚才我俩进去,只怕都要命丧于此,且他们用的软剑,软剑的伤口会比平常剑伤更薄,但伤得却是一样深。 」
他想了想,拽着我便走:「那些人的目标是义庄内的尸首,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大理寺,长安城内用软剑的人并不算少数,陛下身边的福临公公更是用软剑的好手,沿着这条线索恐怕查不出什么。 」
幸亏这义庄与长安城离得并不远。
不然我俩就算是走到天黑也走不回长安城。
我拉着柳主簿直奔大理寺,我与董少卿相熟,将为那老翁处理后事之事托付给他,又去马厩牵了两匹好马。
临走时,董少卿塞了一本小册子给我,上面详细记录了猫妖案受害者的所有信息,还有一些笔者自己的所思所想。
董少卿道:「这册子是原先跟踪妖猫案的评事所写,那孩子被调去查坊市诡案了,托我将册子交予查猫妖案的人。 」
我谢过董少卿,将册子揣在怀里,与柳主簿向城外赶去。
除去义庄这些亡者,还有些受害者尸体并未停灵义庄,我问过那老翁,并未停灵义庄之人大部分是家人带回了尸首。
譬如城外烟水渔村处,受害者乃是烟水渔村村长之子,今年刚考上秀才的朱三郎。
如今有人去义庄毁尸灭迹,保不齐也有人会去那些死者家中杀人灭口。
04
烟水渔村离长安城并不很远。
我们抵达时已是傍晚,此时应是家家户户起炊烟,然而一路进去炊烟薄,反而家家户户起新房。
我心中疑惑,翻身下马询问坐在大榕树下的老人家。
「老人家此处可是烟水渔村?」
这老人家看上去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了,鹤发鸡皮,穿一身带补丁的麻衣,露出的衣领却是上好棉布,他拄着拐棍的手颤颤巍巍,耷拉着嘴角并未理会我们,我问了几遍这老人家都不搭理我们。
而我这人素来和善,不爱以权压人,对着这滚刀肉般的老东西也别无他法。
柳主簿在旁看了半天热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温言道:「老人家,我们兄弟二人途经此处,想要借宿,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那老头终于抬眼,他上下打量了我们片刻,接过柳主簿手中的银锭揣进怀里,终于开口:「此处正是烟水渔村。 」
「我们兄弟二人进村,便见家家户户起新楼,不知有何喜事发生?还有无借宿地?」
那老头收了银子语气好了几分,他冷哼一声,朝天拱手道:「自是祖宗有灵我等才有这样的好福气,你们自行去村东头村长家中,他家可是富户,早些年朱五跟着他爹出去做生意可是赚得盆满钵满,且他家那个烂赌鬼三郎才去不久,自有空房供给你们。 」
我和柳主簿对视一眼,知晓恐怕问不出什么了,于是牵着马按那老头指的方向去寻村长家。
烟水渔村的村长姓朱,因在家中排行第五,人家都叫他朱五爷。
我们去时,朱五爷并不在家。
接待我们的是他的儿媳妇朱三娘子,也是亡者的妻子。
朱五爷家的宅子修得很是气派,看上去与烟水渔村格格不入。
我们向朱三娘子表明了身份,可朱五爷并不在家,他去了哪里,朱三娘子也不清楚。
我与柳主簿问了朱三郎的停灵处,朱三娘子却蹙着眉,面上有些为难:「两位大人,相公虽未下葬,可停灵处却是烟水渔村的宗祠……宗祠若无父亲族老允许,外人不可进入。 」
没想到朱三郎竟停灵宗祠,我与柳主簿只好作罢,本想连夜赶回长安城,不料天降大雨,我俩只好在朱府借宿。
朱三娘子很是周到,安排了一桌席面,作陪的人也很有意思——朱三郎十岁的儿子朱吉。
这孩子像只肥嘟嘟的小粽子,身量颇高,还穿着孝服,扎着小髻,脖颈间戴着个赤金项圈,年纪虽小,眉眼间有些粗犷。
朱吉人小,主意却很大,一上桌便将身边的仆役赶出了房间,小大人似的拉着我们问东问西。
柳主簿瞧上去兴致不高,甚少接朱吉的话,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瞧着懒懒散散。
而我靠着一张巧嘴,从小便讨小孩喜欢,朱吉更是坐到了我的旁边,听我吹……不是,听我讲述曾破过的悬案。
兴至酣处,我瞟一眼朱吉脖颈间戴着的赤金项圈,感叹道:「朱小郎君在家中颇受宠爱,这项圈可值不少银两吧?」
朱吉闻言,取下项圈递给我:「大人若喜欢,便送予大人了,这样的小玩意,我那还有一箱子。 」
我有些呆滞,这项圈值我半年俸禄,朱小郎君竟说送就送?!
我正要推托,一只手从我手中取走了项圈,柳主簿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把玩项圈,他懒洋洋笑道:「朱家真有钱,看这项圈的做工,这可是清音阁今年新出的?一个项圈能顶我和小李大人半年俸禄。 」
朱吉挠挠头,笑得憨傻:「我也不知道,是祖父给我的,我家原先没有这东西,我戴不惯哩。 」
「哦?小郎君家难道是突发横财?」
「不是,」朱吉摆摆手,颇有些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是老祖宗显灵。 」
我与柳主簿对视一眼,我调侃道:「怎么个显灵法?难不成是祖宗托梦给你们留了宝藏?」
朱吉看我的眼神逐渐变得钦佩,他叹道:「大人你怎么知道?」
他又道:「确是祖宗显灵呢,三月前,祖父在家中小憩,其间做了个梦,梦见我太太太太太祖给他托梦,说我们族地下有黄金,祖父原先也是不信的,但这梦连着做了三天,祖父不得不信啊,于是召集各位叔伯族老进族地挖黄金,不成想,底下真有黄金!整整三大箱!全是亮晃晃的金条!
「我们村原先叫朱家村,村里基本都是亲戚,祖父上任才改名叫烟水渔村,那些金条,祖父做主分给了村里人,如今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起新房,我们家这院子也是一个月前才修好,祖父还买了些奴仆回家,日日夜夜押着
我读书。 」
我将项圈还给朱吉:「朱家村族地竟有如此宝藏,想必祖上定是有些本事的。 」
朱吉撇嘴:「那可不知道,咱们朱家村的族地,就在宗祠后面,平日里除了我祖父,那是谁都不能进去的,恐打扰祖先休息。 不过听我四叔说,那里原先不是我们的族地,是片乱葬岗,四五十年前才把那地方圈做族地,大人们到时候去宗祠可不要去族地,万一被发现了,可不得了。 」
我们又说了几句话,把话题扯开,宴席吃完,各自回房休息。
我与柳主簿的房间挨得很近。
我坐在床上总觉得朱家有些不对劲。
不知烟水渔村挖出的黄金是否和朱三郎的死有关。
朱五爷不在,他的妻子朱吕氏尚在人世,却是朱三娘子这个儿媳妇出来接待他们,这朱三娘子虽是续弦,嫁过来不过两年多,死了相公却面色红润,瞧着气色极佳。
且朱吉这小子人小鬼大,亲爹死了,他瞧着却无半点伤心之意,话里话外都在告诉我们族地有异……
还有那些金子,按朱吉所说,挖出的都是金条,可他却戴着清音阁今年新出的项圈,这项圈可比金条值钱……
想不明白,我索性不想,脱鞋上床歇息。
夜半。
我被一阵「呜呜」声惊醒。
那声音如泣如诉,哀婉幽怨,绕梁三日。
我天生怕这些,抖抖索索下床点了灯,有光照着,我心绪平静些许。
眼角一瞥,却见窗纸上印着一道乌黑鬼影,它双手微张,十根手指头扒在我的窗上,瘦骨嶙峋,指甲尖尖,几欲戳破窗纸。
我两股战战,背上白毛汗沁湿了中衣……
门外鬼影半晌不动,我正欲鼓起勇气出门查看,就听见柳主簿的声音喝道:「谁?!」
那鬼影便咻然不见了。
05
我连忙推门查看,却见柳主簿追着那鬼影而去,他衣着完整,肩头还落着一片带露水的新鲜树叶,一瞧便是从外面回来的。
我顾不得这些,忙去刚才鬼影站过的地方。
窗纸上沾着浅浅一层黑,我用手指抹了些搓了搓,发现这是炭灰。
我朝着柳主簿的方向跑去,只见他在门洞附近擒住了那鬼影。
我凑近一看,原是一佝偻老媪。
她一头灰白散乱的发,双目浑浊,额上皱纹堆积,瘦骨嶙峋,一副穷苦面相,偏身上穿的却是一件好料子的衣裳,只是这衣裳上沾满了炭灰。
柳主簿喝道:「你是何人?为何在窗下偷窥?!」
那老媪眼泛泪花,嘴里呜呜咽咽,一头白发更加散乱。
我见她不答,心中更是起疑,正掐着她的双颊欲要查看她是否口不能言。
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住手!不许伤我阿婆!」
我打眼一看,是朱吉。
他像头愤怒的小野猪直冲我们而来。
一头撞开柳主簿,用蛮力掰开我的手,扶起那老媪:「阿婆,别怕。 」说着瞪向我和柳主簿。
我万万没想到这老媪竟是朱五爷的妻子,柳主簿耸耸肩,我忍着尴尬:「朱吉小郎君,老夫人这是?」
朱吉叹了口气,不似在宴上那般没心没肺:「这是我家阿婆,阿婆确实不能说话,听爹说,阿婆年轻时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我爹回娘家探亲,却目睹娘家被歹人灭了满门又被割了舌,从此精神受了些刺激,祖父便带着家人搬来烟水渔村老家。 阿婆一月前又不知为何受了惊,人有些糊涂了,你们为何抓我阿婆?」
我稍作一揖:「老妇人深夜站立于乔某门外,正好被柳主簿撞见,便误以为……」
朱吉闻言,脸色好了些许,他道:「原来如此,乔大人真是对不住,阿婆她神志不大清醒,今日你们来府,阿婆恐怕是未曾见过你们,所以……」
原是一场误会,我与柳主簿回了住处,我却再也睡不着了,披了衣服去了柳主簿房中。
刚一进去就见他拈下肩头落叶,回首望了望我,他没说话,晚间下过大雨,柳主簿的鞋底糊了一层红泥。
他刮去鞋底红泥:「我去了后山禁地。 」从怀里掏出一个帕子递到我眼前,展开里面包裹着一小朵层叠的赤色小花,上面还沾着泥水。
我刚想伸手去接,他却移开了手:「不要碰,这花名叫赤月,长在毕罗国,非红壤不能生,喜热食腐,夏种冬熟,其果有异香,碾碎涂抹至身上,可使毛发生长,但其花之蕊有剧毒,沾之即死,凡有赤月花生长之地,底下必定尸骨累累。
难怪烟水渔村能种活赤月花,后山禁地有红土,正适宜赤月花生长,且后山坟茔虽多,但更多的是新挖的土坑,里面还有些未腐烂的枝叶,这烟水渔村后山,之前恐怕种植了大量赤月花。 」
我一惊:「赤月花有剧毒,他们怎会?」
柳主簿收回包着红泥的帕子,随手丢在桌上,他喝了一口
冷茶:「赤月花上次在长安城中出现还是五十多年前,一个外国商人来我朝寻亲,带着十来株赤月花在坊市售卖,赤月花难种,当年一株赤月花可值金十两。
「后被人发现此花有剧毒,闹出了人命。 那商人被苦主活活打死,两个儿子也不知所终,朱五爷今年六十有九,若是当年那商人之子还活着,怕也是这个岁数。
「如今长安城内除去宫中有两株赤月花,其他地方应当再无了。 且猫妖一事本就自蕃坊流出,若是顺着赤月花查,恐怕……」
听到此处,我也明白了柳主簿的未尽之语,这些亡者脸上生毛发怕是这赤月果的功效,而非是什么猫妖害人。 但此花产自毕罗国,关系重大,若无确凿证据,恐挑起两国争端。
女皇登基不过两年,根基不甚稳固,外国听闻,皆以「朝拜」为由聚集长安城,目前还没国家动手不过是忌惮我朝扮猪吃老虎,这些饿狼盘踞在长安城,闻到一点血腥便会伺机而动。
此时并无证据证明猫妖案与毕罗国有关,若消息泄露,恐怕会给毕罗国发难的机会。
「所以那些金银并不是什么祖宗显灵,而是买卖赤月花所得钱财?」
柳主簿点点头,我猛然抬头:「不好!朱五爷恐怕有危险!」
我俩快步出门,大半夜的,朱三娘不好与我们见面,我们只好去找朱吉。
随便编了个理由告诉糊弄朱吉,这小子鬼精,也不问我们,只带我们去找了族老,在族老的吩咐下带着家丁出门寻他阿爷。
我与柳主簿也在其中。
有人说晌午见朱五爷往烟水湖边去了,我们拿了火把准备去湖边瞧瞧。
谁知真让我们找到了。
湖边有一丛芦苇是倒下的。
我们举着火把过去时,朱五爷俯趴在芦苇丛中,身旁放着几个喝空了的酒坛。
朱吉冲过去,喊得撕心裂肺:「阿爷!!!」
06
朱五爷死了。
尸体运回来放在宗祠,和朱三郎并放在一起。
朱三郎尸体上被掏心的伤痕比义庄那些亡者身上的伤更重些,但作案手法却是一样的。
朱五爷的死也有蹊跷。
我检查过朱五爷的尸体,颜面肿胀,面色苍白,嘴唇和指甲发紫,眼睑处有血斑,口鼻腔内无淤泥,周边虽有酒坛,可他身上却并无酒气。
说明他是被人闷死后丢到烟水湖畔的芦苇丛中,凶犯试图营造出朱五爷是喝醉失足跌落在湖畔,被淤泥闷死的假象。
宗祠里挤满了村民,柳主簿扯扯我的袖子,递给我一粒拇指大小的琉璃珠,上边还沾着些泥土。
他用气音道:「朱五爷尸体不远处捡到的,恐怕是凶手不慎遗落的。 」
我用衣袖擦干净,对着阳光照了一下,这琉璃珠品质成色都极好,杀朱五爷的凶犯恐怕有些来头。
我叫来朱吉,告诉他朱五爷的真正死因,嘱咐他不要下葬,自有人来替朱五爷主持公道。
这孩子神色倔强,狠狠点了头:「乔大人放心!我定会好好守住阿爷!」
我与柳主簿返回朱宅牵马时,朱家老夫人便坐在门槛上,朱家的仆从都去了宗祠那边,没什么人看着她。
她坐在地上,拿着树枝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一个图案,我匆匆扫了一眼,那似乎是个很繁复的图腾,有点像蝴蝶,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刚想凑近瞧瞧,朱老夫人便瞧见了我们,她腾地站起来,迅速用脚尖把图案抹平,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我只得作罢,和柳主簿牵了马赶往长安城。
幕后之人恐怕有些坐不住了,我们需得在他之前找到更多线索。
07
我们抵达长安城时,第一缕日光刚跳出云层。
顾不得肚中已饥肠辘辘,我俩按册子上所写,直奔陈大人家中。
陈大人是从六品上的侍御医,家住平康坊。
册子上记载着:询问过书肆掌柜,陈大人喜静,于书肆中有隔间,每逢休沐必去书肆,待到宵禁才回家中。
出事那一日正值陈大人休假,他用过朝食后独自一人去了正阳街的书肆,一待便是一整天,书肆快要打烊时,里头的伙计以为陈大人忘了时辰,想进去提醒,推门却不见陈大人,伙计以为陈大人在他没注意时走了,便没过多在意。
直到第二天,陈大人的尸体被发现挂在朱雀桥上。
我们向陈夫人说明来意,陈夫人带我们来到灵堂,因先前大理寺的人招呼过,陈家并没有将陈大人下葬。
「我相公只是个太医,生平又只好读书与吃食,这样的事怎会被我们碰上……」
陈夫人说着,眼眶通红,落下泪来,身旁的仆人忙扶她去了厅堂。
此时天气尚寒,陈大人的尸首并没有多少腐烂的迹象,拨开白毛仔细嗅闻,的
确有赤月花的味道。
我戴上手套,脱去陈大人周身衣物。
陈大人是个太医,但也是文人,他左臂上竟有个拳头大的烙痕。
除此之外,陈大人胸口处的伤也更重,骨碎程度和朱三郎的好似出自一人之手,与义庄亡者好似两人为之。
难不成猫妖案凶犯其实有两人?
我又仔细查看了一遍,生怕有什么遗漏。
检查到第二遍时,我发现有一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物体掩藏在其长须之中,我捻出那点白仔细查看,此物像是某种粉末捻成,闻之略有酸味,又有些甜味。
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这是何物。
「柳主簿,柳主簿?」
我回头喊他时,却不见他的人影,只好把这东西用手帕包好,待柳主簿来时问问他可知这是何物。
我对陈大人左臂上的烙痕很感兴趣,特地找陈夫人问了,陈夫人挽着披帛,皱眉思考了片刻:「相公曾说,他幼时顽劣,家中老仆在后厨熬药,他捣蛋时不慎被药罐烫伤了左臂,留下了那个烙痕。 」
不可能。
陈大人在撒谎,若只是药罐,绝不可能留下如此深的烙痕,而且那个烙痕很是规整,且有拳头大小,更像是故意在左臂留下这么个伤疤。
那么为什么呢?
陈大人是想要掩盖什么吗?
我正想得入神,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我回过头去,看见柳主簿没有往日那股懒散样,一脸严肃地站在我身后。
我刚想张嘴问柳主簿去哪了,他却摇了摇头,低声道:「离开陈府再说。 」
说罢,他径直走向了前院。
我俩与陈夫人辞别,随便找了一家带雅间的食肆坐下。
柳主簿从怀中掏出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印章递给我:「这是在陈怀远书房暗格中找到的。 」
我接过印章查看,这印章并不是文字,而是一只展翅的雄鹰图腾,我有些疑惑,压低声问道:「这印章可有什么问题?」
柳主簿点点头又摇摇头,灌下一杯冷茶:「暂时不知,等有线索再告诉你。 」
我想了想,没再追问。
在食肆中用过晌午饭,我俩便去了册子上记载的另一处——蕃坊。
08
这儿是我朝指给外来使节居住之地,猫妖案的受害者中,有一位是毕罗国的使臣。
我们来时,毕罗国的使臣并不待见我们,将我们拦在门外,但碍于大理寺腰牌,他们还是妥协,让我们进去了。
毕罗国死者贾维德。
尸体被发现在蕃坊门口。
死法同义庄那些人一样,只不过册上记载,大理寺搜查证据时,贾维德身上装了很多金元宝,数目庞大,令人生疑。
经过探问调查,发现贾维德此人行踪诡异。
据蕃坊杂役所说,贾维德不过小小使臣,吃住都在蕃坊,手中并无太多钱财。
但自两三月前,贾维德开始频繁出入酒肆,甚至在兴宁坊的清风客栈花费千金给一名胡姬赎身。
册上只记载了这些,我与柳主簿看过他的尸体,也搜过他在蕃坊的房间,确定贾维德名下没有别的房产,也没有租赁过别的宅屋之后,我们直奔兴宁坊。
我们到清风客栈时,天色已微微擦黑。
这个客栈看似古朴无奇,其实里面别有洞天。
客栈一共三层,大厅装修得富丽堂皇,我们进去时,里面喝酒喝得正热火朝天,台上抱着琵琶的胡姬跳着胡旋舞。
清风客栈的老板是个大肚便便、红光满面的胖商人,他说贾维德是这里的大客户,提及他的死时还唉声叹气,埋怨猫妖不长眼,杀了他的小财神。
贾维德要赎身的胡姬是毕罗人,大家都唤她灵娘,只贾维德叫她贾斯敏。
灵娘仿佛早知道我们要来,她眉深鼻挺,一副番邦人长相,却穿了一套素白襦裙,坐在房中,桌上放着几碟点心并两杯热茶,还有一个约莫八寸的黑木匣子。
「大人请坐。 」
灵娘的官话说得很好,声音略有些沙哑,眼下红痕用粉遮过,神情憔悴。
我与柳主簿顺着她的邀请坐下。
「我知道大人们来是为了什么,」灵娘倒了两杯热茶推到我们面前,「哥哥也绝不是死于什么猫妖。 」
灵娘像是不指望我们接话,只自顾自地说道:「我与哥哥生于毕罗国,幼时家乡遭难,我与哥哥失散,我被商队带往长安,张老板买下我,让我生活在清风客栈。
「半年前,我与哥哥在清风客栈初遇,他一眼便认出了我,想要赎我回家,可他不过小小使臣,哪来那么多钱?」
我与柳主簿面面相觑,原来贾维德与灵娘竟是兄妹。 灵娘打开那只黑木匣子:「大人们应该在找它吧。 」
里面赫然是半匣子赤月果!
我心中一惊,没想到此行竟有这样的收获,面上却没露出端倪,顺着灵娘的话往
下说道:「我们来此正是为了它。 」
灵娘把匣子推过来:「我与哥哥都知道,赤月花在长安是禁物。 但为了我,哥哥没法子,只好拿这东西去西市上卖,只卖了三回,要收手了,哥哥便说卖完了,给我留了半匣子应急用。 」
我连忙追问:「你知道贾维德把东西卖给谁了吗?」
灵娘摇摇头,她说:「能去西市买这东西的,想必都做了万全的伪装,但哥哥说过,买赤月果的应是同一个人,那人身形很是高大。 」
柳主簿想了想,说道:「据我所知,便是如今毕罗,也没有多少地方种植赤月花,贾维德又是何处来的这么多赤月果?」
灵娘笑了笑,素手取出一枚赤月果,隔着手帕碾碎:「大人有所不知,我与哥哥的家乡处于毕罗国边境,那里炎热缺水,常年战乱,赤月花一栽便活。 这些赤月果是我们家积年累月攒下来的,赤月果若是碾碎,取少量混入眉黛中,可使人眉毛浓密黑亮。 早年间毕罗有专门收赤月果制成眉黛,售往其他国家,我也是来长安才知道,赤月花在长安是禁物。 」
我仔细查看匣中赤月果,新鲜程度确实不一样,大部分已经干瘪了。
猫妖案到现在为止已有十一名受害者,先前柳主簿说过,想要让尸体在短时间内生出白毛,需要大量赤月果,但那个神秘买家从贾维德手中买走的赤月果显然不足以让九人都面生白毛,且从探查过的尸体伤痕来说,也有细微不同。
那么,杀这九人的,究竟是同一人所为还是猫妖案中其实牵扯了两伙人?
我摸摸空荡荡的肚子叹息,果然回到长安没有一件事是轻松的。
柳主簿去更衣了,灵娘刚才出去找东西,桌上放着几碟糕点,我肚子正好空空,拈了一块色如白玉的糕点吃着。
这糕点很好吃,甜甜的,带着些淡淡的牛乳香气,只是做得极为松散,一不留神便会掉渣,我不得不用手接着吃。
一连吃了三块,才略有些饱腹感。
我又拿起了第四块,第一口咬下去我便变了脸色,连忙吐出来用茶水漱了漱口,这块糕点想来是放久了有些变味了,甜味中掺杂着大量的酸,我从小吃不得酸,刚一入口就吐出来了。
等等。
我看着被我丢在桌上的糕点,这味道似曾相识?
我连忙掏出怀中包着粉末的帕子,将其中的残渣与桌上的糕点作比对。
这两物闻起来味道相似,我各自拈了一点尝。
陈大人身上的粉末竟是这种糕点!
那么,陈大人那日究竟去了何处才会沾上这糕点渣呢?
绝不可能是书肆,那家书肆我也知晓,掌柜的是个极爱书之人,书肆规定第一条便是不管什么吃食,一律不许带入书肆。
我想得正入神,柳主簿回来了。
我告诉了他这条线索,但柳主簿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糕点。
我俩只好乖乖等灵娘回来。
灵娘进来时,手上捧了个小匣子。
她坐到桌边,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块拇指大的青绿色石头:「这是哥哥第一次同那人买卖时带回来的,那人讲这东西值金一锭。 哥哥带到珍奇铺子里去瞧过了,掌柜的不认识,没收,哥哥索性全给我玩了。 」
灵娘把那石头递给柳主簿,柳主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这是什么。
我趁此机会指着那盘只剩一块的糕点向灵娘打听:「灵娘子,敢问这是什么糕点?味道新奇,只是乔某从未在市面上见过此糕点?」
灵娘掩嘴轻笑,面上的愁苦淡了不少:「这是几天前客栈的一个胡姬送我的,我这也只有几块,她有个客人是挞魃国的使臣,这是客人送给她的,听说这糕点只供给蕃坊的挞魃使臣,大人想吃怕是有些难。 」
我装模作样叹息一番:「如此,看来乔某实在是没有口福。 」
09
我与柳主簿出清风客栈时,天色已晚,有小雪降下。
灵娘送我们出门,撞见个穿着单薄的红发男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没穿鞋,短了一截的裤腿下露出一圈红绳,上面坠着一个很小的铜铃铛,光裸的脚冻得青紫。
他面前放了一个很大的檀木盒,上面已经落了一层雪,灵娘说那是挞魃客人的奴隶,来过好几次了。
如今春寒料峭,那挞魃使臣来此,这孩子便被打发在外跪着,他们瞧着也不忍心,胡老板将那孩子叫进来过,那挞魃人发了好大的脾气,并当着众人的面狠抽了那孩子几鞭子。
挞魃使臣又说胡姬说,那孩子是他的奴仆,生来红发蓝眼,是什么……额……恶魔化身?若是对这种奴仆好一些,恶魔便在他体内复苏,需得用红绳铃铛缚住手脚,把恶魔困在身体里一辈子。
我并不信这些东西,想伸手去扶那孩子,那孩子却惊惧地躲开我的手,张开嘴「啊——啊——」嘶叫。
我怔愣了半晌,那孩子,没了半截舌头。
无名的怒火蹿上我的心头,柳主簿的脸色亦是阴沉难
看。
灵娘拦住我们,无奈道:「两位大人,切莫为这孩子出头,先前也有客人为他打抱不平,那挞魃人却认为是这孩子言语蛊惑了那位客人,再来时,他已少了半截舌头……在挞魃人眼里,奴仆是会蛊惑人心、需要随时鞭笞的恶魔……或许对于这孩子来说,咱们不帮便是帮了……」
灵娘最后这话说得直白,我满腔怒火被一盆凉水浇湿,从心底腾起一阵无力,灵娘说得不错,越是要帮这孩子越会害了他。
柳主簿用两锭金换走了灵娘手上的石头和赤月果。
今日的收获无疑是巨大的。
先是陈大人书房暗格的印章和他身上挞魃国特供糕点残渣。
再是毕罗国使臣手上的赤月果,还有这个对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灵娘子。
猫妖案牵扯的人越来越多,事情也越来越复杂。
查到现在仍是迷雾重重,没有头绪。
10
我与柳主簿约在平安坊见面。
猫妖杀人案中的其中一名死者是朝中从一品大官——太子太傅陈宏儒。
陈太傅是三朝元老,又是朝中一品大臣,他被害身亡后,女皇怒不可遏,遂命大理寺五日查清此案。
说来有趣,这个陈太傅是坚定的「废太子党」。
女皇登基时,他在朝堂上怒骂女皇,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并意图以死明志。
董大人曾与我们八卦,陛下登基第二日,以太子太师曾源为首的「废太子党」欲在金銮殿上死谏,逼迫陛下退位。
这位陈太傅亦在其中,为首的曾源太师撞柱身亡,剩下几个被女皇亲自拔剑斩杀,溅出的血喷了陈太傅一脸,这位太傅当即脸色青白,强撑着出了宫,回家后大病一场,告假多日不曾上朝。
女皇没杀陈宏儒也没动他,仿佛那日的事便轻飘飘揭了过去,不过自此陈宏儒变成了朝臣眼中的笑柄。
再次出现在朝堂上,他再不敢提「废太子」,甘愿为女皇陛下俯首称臣。
陈太傅家位于平安坊,三进的大宅院,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房将我们迎进去,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尽显富贵。
我与柳主簿分开行动,我去查验尸体,柳主簿去陈太傅死亡的书房找寻其他线索。
陈太傅停灵处放了许多冰盆,又有下人为之收敛过,因此尸首并无太大异味,但凑近仔细嗅闻,还是能闻到尸腐味和淡淡的赤月花香。
陈太傅的死因与其他人毫无二致,我细细查验,发现他的右手除大拇指外,其余四根手指甲内有些血肉碎屑,想来是与「猫妖」搏斗时留下的。
后颈处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人击中过后颈,力道甚大,可能致使他昏迷。
另外此人是武将出身,右手虎口处老茧厚重,是常年习武所致,由此可见,「猫妖」的武力并不在陈太傅之下。
除此之外,我还在他心脏伤口里发现两根约莫七寸长的银丝,瞧上去倒像是什么毛发之类的。
也许是死的时日还不甚长,陈太傅身上的毛发并不像其他尸首上那样旺盛,只面上、手臂、胸腹处浅浅长了一层。
我按捺下心中诸多疑惑,收了工具坐在堂屋等柳主簿。
太傅府到底是太傅府,府上的点心都比别处好吃。
我吃着点心喝着茶,只听见门外吵吵嚷嚷,好奇心冒了头,我招来守在堂前的小丫鬟:「门外何事喧嚷?」
小丫鬟圆圆脸,看上去很是讨喜,她行礼道:「是夫人在吩咐小厮将陛下的赏赐抬到库房去。 」
换做常人,便知话题该就此打住,而我不是常人,我脸皮甚厚。
「陛下今日派了赏?」
小丫鬟摇摇头:「是四日前,福临公公来过一趟,我家阿郎却久久不见出来,后来……这些赏赐便搁在了偏房。 」
我了然,挥退了小丫鬟。
四日前,便是陈太傅被发现死于家中的日子。
陈太傅之死是家中下人发现的,并去大理寺报案,倒没提过陛下身边的福临公公也是见证人之一。
我在堂前坐了许久,才等来神色凛然的柳主簿。
他连茶都没喝一口,匆匆拉着我出了陈府。
原本按照计划,我们此刻该去位于金雀坊的安平长公主府。
然而柳主簿却拉着我一路疾行回了大理寺。
我平复了一下还有些快的心跳,拍拍胸口:「柳、柳主簿,何事着急?咱们、咱们还得去查公主府……」
柳正清没说话,他神色肃穆,从怀里掏出一叠书信,一个印鉴,还有一块帕子包着的琉璃碎片,大概小半个指甲大,上边沾着些许泥土。
我平复了一下有些紊乱的呼吸,这些怕是柳正清从陈太傅书房找到的证物了。
查案这两天,我意识到柳正清并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他得到这些证据后第一时间是返回大理寺。 由此可见,他是找
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
我率先将从尸体上得到的信息告知柳正清,我提到陈宏儒生前应与凶手进行过搏斗,但柳正清却说书房并无打斗痕迹,且陈宏儒死那日,看守书房的小厮并没有听到里面有声音。
若是陈宏儒与凶手打斗过,怎么也会有些动静,且他肯定也会呼喊守在门前的小厮。
柳正清皱着眉:「我问过当日守在书房的小厮,那日下雨,陈宏儒一直待在书房,直到夫人身边的嬷嬷说宫中送了赏,叫他们叫老爷出来领赏,小厮敲门,久无人答,担心陈宏儒出事,便大着胆子推门,瞧见陈宏儒死在书房。
「下人们请示过夫人后第一时间去大理寺报案,验过尸后又只将尸首敛走,书房还维持着当时模样。
「我在书房窗台找到半枚泥鞋印,其中便裹了一小块琉璃碎片,那脚印应是凶手从窗外翻进来时留下的,书房窗外有一小块刚翻的地,陈宏儒前些日子说读书疲乏,要在窗前种些牡丹,一抬头便能赏牡丹芳华,花匠们便将地先翻了出来。 」
我脑中灵感一闪:「柳主簿,若是坐在书案前,是否能第一时间看见那窗子呢?」
柳正清也明白了我的意思,「可以,陈宏儒书房并没有设屏风遮挡,若是有人从窗户翻进来,第一时间便能发现。 」
「如此,小厮说并未听到书房有打斗声便也说得通了,若是从窗口翻进来的是陈宏儒认识的人,他自然不会唤小厮,柳主簿,我曾说陈宏儒颈后有红痕,会不会是这个人进来后趁机打晕了陈宏儒,使他不能呼救,再对他下手。 」
柳正清点头道:「不无道理,陈宏儒死时背对窗户,倒在书案前。 但在此之前,有个很大的麻烦等着我们。 」
我有些疑惑:「哦?」
「我在陈宏儒书房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装着这些书信。 」柳正清指尖在桌上敲击,「这里面是陈宏儒与废太子叛党谋逆书信,我查验过笔迹,确实是陈宏儒的笔迹,上面还有他的私印,只是应该还有一个印章,我翻遍书房都没找到,你看这封,陈宏儒与废太子党欲借猫妖一事生事,在花朝节上刺杀陛下,他在信中还称『幼主』,这位幼主怕是失踪已久的太孙。 」
听闻此事,一瞬间我背上生汗,这这这……这等大事不是我一个小小大理寺司直可以听的啊!
一瞬间,我连自己是用什么方式「意外死亡」都想好了。
柳正清一拍桌,收起桌上书信,我忙拉着他的袖子:「你干嘛去?」
他笑了一下,竟有些少年人的狡黠:「这等大事,你我岂能做主?」当然是交给大理寺能做主的人。
我恍然大悟,也是哈,这等大事,自然要让大理寺卿大人来处理。
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我和柳正清找到了大理寺卿乔大人。
将目前所得线索和书信交予乔大人后,我和柳正清在大理寺门口分开。
天色已晚,将要宵禁。
我看见乔大人胖胖的身影骑了快马一路疾驰向皇宫的方向。
11
乔大人回来时,星月挂满天幕。
我谄媚地端了一碗鸡汤面进了乔大人的书房。
「叔父~」
不错,我之所以能以一介白身成为大理寺司直是因为大理寺卿乔光禄是我亲叔父。
当年蜀地大旱,家中揭不开锅,祖父眼看家中三个儿子快饿死俩,只好把最大的儿子,也就是我爹,卖给一对行商的夫妇做顶立门户的儿子,换来的银子撑着后头的两个叔父度过了灾年。
后二叔因为聪明,被当地的员外看上,将最小的女儿嫁给二叔,二叔靠着老丈人家资助科考,从穷小子摇身一变,青云直上考中了榜眼,又因出色的探案能力被先皇提拔为大理寺少卿,前年大理寺卿退下,叔父便被当今陛下提拔为大理寺卿。
而我,听二叔说,我爹被卖给那对夫妇后,一直生活在江南。 二叔三叔找到我们时,我爹染病去了,留下一个我被那对夫妇的侄儿磋磨。
二叔三叔一怒之下将我带回了长安,我便一直被二叔带在身边,叔母和妹妹也待我如亲儿亲兄。
「叔父~」听得我谄媚的声音,叔父一哆嗦,「好好说话!说罢,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作甚?」
我放下鸡汤面,颇为殷切地给叔父按摩:「叔父这是什么话?平日不是要避嫌么?」
「今日你就不要避嫌了?」叔父挑起一筷子面。
我嘿嘿一笑,绕到书案前坐下,我也不问旁的,只道:「叔父给个准话,这案子还能查么?」
叔父在官场混迹多年,早已练就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好本事,听我这话,他脸上表情分毫未变。
只慢吞吞地吃完面,又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方才撂下一句:「当然要查,还得好好查。 」
这话一出,我顿时明白了叔父的意思,也不再废话,赶在叔父要唠叨之前拿了碗溜出书房,将骂声抛在脑后。
这个案件的真相至今还隐藏
在迷雾背后,各种线索宛如纠缠的线团,想要解开这一团乱,需得找到那个至关重要的线头。
至于背后那些个弯弯绕绕,我不甚感兴趣,我只在乎真相。
离五日之限还剩两日,但我并不慌张,如我所言,叔父是老狐狸了,若是这案子真有危险,无论如何都落不到我头上。
想到这点,我心中赫然一松,一夜好眠。
12
金雀坊位于长安城中心,整个坊市住的皆是达官显贵。
安平公主的公主府便位于此处。
最后这个死者是安平公主府上的奴仆。
我与柳正清天还未亮便到了公主府,只是拍门许久而无人应答,我俩只好坐在台阶前等待。
我这人坐不住,开始绕着公主府转圈。
那评事的册子上写了,这个奴仆是在公主府后门不远处的巷子里发现的。
我绕到公主府后门,却见那门并未上锁,反而推开了一小条细缝,我本不甚在意,匆匆一瞥,却见不起眼的墙角处有一个极其眼熟的图案。
我刚想凑过去细看,却被身后一股大力拉扯,摔倒在地,我哎哟一声,刚想抬头看看是谁趁我不备袭击我。
眼前一抹银光闪过,一把利剑悬于我的脖颈旁,我霎时老实了,动也不敢动。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鬼鬼祟祟?!」
我抬头一看,眼前持剑的人竟是前几日遇到过的金吾卫中郎将——崔世燕。
这位中郎将手中执剑,头发散乱披在背后,宝蓝色的外袍只松散系住,就连靴子也没穿好,像是刚才匆忙从床上起来。
见我不答,他手中的剑更加贴近我的脖颈,一双眼森寒冷冽。
感受到脖子上冰凉的触感,我咽了咽口水:「在下大理寺司直,来公主府查猫妖案一事。 」说着,我从身上掏出了大理寺腰牌递过去。
崔世燕没说话,接过腰牌看了两眼,没说话,手中的剑却依旧在我脖子上割出了一条细小的口子。
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崔世燕想杀我。
但是为什么?
冷汗自我额上淌下。
我刚想张嘴胡说拖延时间,余光瞥见有人从巷口走来,来人是柳正清,他仍旧摇着那把纸扇,似是很诧异我们现在的状态。
崔世燕率先开口:「柳郎君许久不见。 」
柳正清走近,折扇一收,拨开崔世燕架在我脖子上的剑,笑道:「中郎将许久不见,这是在做什么?」
崔世燕挽了个剑花收剑,板着张脸:「此人在公主府后门鬼鬼祟祟,崔某恐怕是宵小贼人,特来此查看。 」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暗自腹诽:你看到我的腰牌后可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但我没说话,柳正清仍笑道:「这位是我在大理寺的同僚,为猫妖案而来。 」
不等崔世燕答,柳正清又道:「我记得中郎将家住莲溪坊?」
「崔某搬入金雀坊已有些时日。 」他行了个拱手礼,「上值的时辰快到了,崔某告辞。 」
说罢,转身翻墙进了公主府对面那座宅子。
我掏出手帕捂了捂脖子上还渗血的伤口:「这个中郎将怎么回事?」他是真想嘎了我。
柳正清哼笑一声,摇了摇扇子:「你在人家门口鬼头鬼脑,人家自以为你是甚么贼人。 对了,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哀叹一声,把染血的帕子塞进怀里,又走到那处墙角:「我不过见此处有个图腾,觉得眼熟,想凑近细看。 」
「咦?」这图案……
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
柳正清也凑过来,他仔细打量,沉吟道:「这是挞魃国的图腾,那日我在陈太医家中印鉴上见到此图腾后,连夜翻书查找,在一本风物志中找到了。
挞魃国以部落治理,视图腾为信仰,常在身上纹图腾以示忠诚,其中雄鹰、蝎子、蛇这几种是挞魃国三大部落的图腾。 」
我脑中闪过一丝灵光,很快消失不见,我疑惑道:「公主府后门怎会有挞魃国图腾?」
柳正清擦了擦那图腾,指尖染上一抹黑,他道:「我也不知,不过京中有个秘闻,安平长公主的生母是挞魃人。 」
我瞪圆了眼睛,这个秘闻是我不知道的。
「当年先帝鱼龙白服,在北地结识一位异族女子,情正浓时,那女子却不见了,先帝遍寻不见,只得遗憾回京,然一年后,却有一个行商之人找到了先帝身边的李公公,将一枚玉佩和一个女婴交给了李公公,那便是安平长公主。
「先帝派暗探多方探查,得知当年那名异族女子乃镇北大将军侍妾,逃出将军府后与先帝相遇,珠胎暗结后又消失不见。
「为了名声,先帝称安平公主是宫女所诞,生母已逝。
「先帝恶其生母,扔在宫中不管不顾,仁懿先皇后仁慈,求了先帝将安平公主记在名下,和熙昭公主、宸昭太子一起抚养长大。 」
熙昭公主便是当
今陛下,宸昭太子是陈宏儒旧主。
13
我被这秘闻震得目瞪狗呆,直到进了公主府还不能回神。
毕竟坊间传闻,安平长公主深受先帝和先皇后宠爱,为她选的驸马都是闻名天下的崔氏嫡子崔世松,公主下嫁给崔世松十年,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安平长公主是个极温柔和善之人,以公主之尊下嫁到崔家,却无半点跋扈之相,但可惜公主病弱,直到驸马染病去世,两人一直无子。
我想得出神,没注意前头管家停下来了,一头撞在柳正清背上,疼得龇牙咧嘴。
我们本该直接去杂役房探尸,但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半路出现,说长公主要见我们。
她把我们带到花园中的一个凉亭里。
凉亭四面用白纱围得密不透风,只透出一个端坐着的朦胧人影。
侍女们皆恭敬垂首站立两侧。
我与柳正清向公主见过礼,凉亭中的人影缓缓抬手,声音透着几分虚弱:「起来吧,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柳正清拱手道:「回长公主殿下,此案已勘破大半。 」
「嗯,如此便好,否则……咳咳……京中上下人心惶惶……咳咳……」
长公主身边的侍女目露担忧:「殿下……」
「无妨,让那小丫头带他们过去吧。 」
「是,殿下。 」
那侍女招了招手,一个格外瘦弱的小丫头从丫鬟堆里站出来。
「那奴仆的尸体是这小丫头发现的,让她带你们去杂役房吧。 」
我与柳正清向公主告退,跟着这小丫头往杂役房走去。
刚才那一幕我可谓是摸不着头脑,长公主特意传唤我们过去,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问一句案件进程么?
我左思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突然,一阵细微的铃铛声传到我耳边。
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却发现这铃铛声是从带路的小丫头身上传来的。
她看上去只八九岁,瘦得厉害,公主府的侍女衣衫套在她极不合身,上身宛如套了个巨大的布袋,走路晃荡,下裙却又短了一些,露出伶仃的脚踝骨,上面系着一根坠铜铃铛的红绳。
我心中惊疑,面上也带出了点。
柳正清顺着我的视线看去,也看见那根红绳,我俩对视一眼,心中俱是疑惑。
杂役房门口站了个胖胖的嬷嬷,面相瞧着有些尖酸刻薄,那小丫头似乎很怕这个嬷嬷,把我们带到杂役房便想跑。
趁她转身,我仔细看了两眼,她的五官确实比棠朝人要深邃一些,眼睛在阳光下也有些泛蓝。
那丫头缩着肩膀「嘎吱」一声推开杂役房门,似乎很害怕,神情中也夹杂些恐惧。
一股尸臭蔓延开来。
我把那小丫头赶出去,掩住口鼻开始探尸,柳正清守在门外套话。
死去的奴仆名唤成四,是在公主府马厩工作的,因此这尸臭中又混着些马身上的腥臊味。
他的死状也与旁的无异,我脱了他的衣服,发现他腰背上也有一块疤痕。
这成四平时只负责喂养公主府上宝马,工作并不繁重,然成四双手却生了很厚一层茧子,其虎口处最厚。
我摸了摸他掌心老茧,这可不是一双喂马的手,这只怕是双拿刀持剑的手!
这个成四身上的疑点不可谓不多,探完尸后,我将他所住的杂役房也搜了个彻底,在他的床底下找到一个很小的包袱,塞在床与墙的缝隙之间,若不仔细,很容易被忽略。
包袱被打了死结,我拎在手上,不是很重,包袱里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
费了些力气解开死结,里面竟是两个马蹄铁,我有些疑惑,马蹄铁而已,为何藏得那么隐蔽?这两个马蹄铁磨损得厉害,最里侧刻着一个燕子图案,上面还沾着些干涸的红褐色泥土。
等等!这是……红泥?
从烟水渔村回去后,我翻阅过棠朝风土志,棠朝有红壤土,但只分布在泉州、闽洲、漳州境内,长安多黄土和褐土,烟水渔村的红壤土我也是第一次见。
难道,成四便是杀死朱五爷的凶手,烟水渔村赤月花背后的神秘买家?
我收好包袱里的马蹄铁,推开门出去,柳正清在院子中央,身旁围了好些小丫鬟,个个被他逗得花枝乱颤。
我咳嗽两声走过去,说笑声还未停。
有个丫鬟笑得脸颊通红,她弯腰拭泪,手中捧着的衣物掉下来,一张帕子飘到我脚边,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心中一惊。
我拾起帕子,那丫鬟哎呀一声,正欲从我手中接过帕子,我手中一躲,那丫鬟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忙扯起一个笑:「姐姐,这帕子是你的么?」
那丫鬟笑了笑:「这可不是我的,我们哪里用得起织锦,这是殿下的。 」
「哦,原来是殿下的,我说呢,这帕子上的蝴蝶纹样如此精巧,若是我妹妹看了必定移不开眼。 」
另一个丫鬟掩嘴轻笑:「这蝴蝶样子是当初驸马亲自画的,独一份,自然精巧。 」
我做恍然状:「原来如此。 」
说着,院门外走进一个嬷嬷,她叉着腰笑骂:「好啊,你们一个个的,在这躲懒呐?我说怎么哪儿都寻不着,快些过来!殿下身子好许多了,正欲出门呐!」
嬷嬷说完便走了,丫鬟们嘻嘻哈哈也跟着出去了。
我眼疾手快,拉住一个丫鬟:「诶,姐姐,嬷嬷怎么说殿下身子好许多了?我们先前拜见殿下时,还……」
那丫鬟左右看看,小声道:「哎呀,殿下先前已病得下不来床了,不知怎的,自从换了太医,殿下便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 」
她又嘀咕道:「要我说啊,那个陈太医就是没什么本事,不然怎的盛太医一来,殿下就好起来了。 」
「陈太医?」
「是啊,就是那个,」她压低了声,「那个死在、死在猫妖手里的陈怀远陈太医啊。 」
听闻这话,我心中急跳,一道闪电自我脑海中劈下!我感觉我离真相已很近了!
柳正清拿着折扇敲我的头:「回魂了,该走了。 」
我愣愣地「哦」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出门,鬼使神差,我抬头望了一眼隔壁那座高耸的阁楼,好像有道微光闪过,待我仔细看时却又没了。
14
安平长公主府上的奴仆成四是猫妖案最后一名受害者。
自成四之后,「猫妖」再未害过人。
我怀揣着一肚子疑惑跟在柳正清后出了长公主府,因着长公主现在要出门,我们便避开前门走后门。
这件案子其实有十二名受害者,十一名死于「猫妖」手中,还有一位朱五爷死在神秘的赤月花买家手中。
十一名死于「猫妖」之手的亡者虽死状相似,但其实有些细微的差别,因此我推测「猫妖」应该有三只。
最先被猫妖所杀的是一名乞丐,而后是行脚商人,再是更夫,然后是毕罗使者贾维德,他们皆是先被掏心,再断四肢,而后断喉骨,他们的死因是被掏去心脏失血过多。
再是朱三郎、陈怀远、成四,他们三个则是先被大力扼断喉骨死亡,再被掏心,断四肢,这几位的却是先被扼断喉骨,再模仿第一只「猫妖」杀人手法伪装尸体。
太傅陈宏儒、坊市巡逻小兵、衙役李四,花楼娘子,这四位也是被掏心后失血过多而亡,但面上白毛并没有其他人浓密。 除陈宏儒外,另外三人身上都有一块面积较大的疤痕。
这种疤痕,太医陈怀远,公主府成四身上也有。
除了尸体上透露出来的信息,还有关于赤月花的信息。
烟水渔村杀害朱五爷的神秘卖家究竟是哪只「猫妖」,他到底是不是公主府马奴成四?他的目的又是什么?他又是如何知道烟水渔村有赤月花的?
除了烟水渔村,贾维德手上的赤月花又是谁买走的?
第三只「猫妖」又是哪里来的赤月花?
这几只「猫妖」之间有没有特别的联系?
这几个谜题萦绕在我心头,我皱着眉拿着炭笔在纸上画关系图,柳正清坐在对面喝茶,楼下行人如织。
突然,楼下喧哗声大了起来。
我的思绪一下被打断,探头往外瞧了一眼,对面酒楼里,一个穿着富贵,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手中提着鸟笼踱步而出,身旁围绕着几个壮汉。
一个看上去只七八岁,身上打着无数补丁的孩子蜷缩着身体躺在酒楼门口,他身后站着金吾卫中郎将崔世燕。
崔世燕今日像是休沐,穿了一身湖蓝色圆领袍,只是他肤色偏麦色,湖蓝色并不衬他。
他将那孩子扶起来,蹲下身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掏出个什么东西晃了一下,那富商便哈腰点头,连连作揖,再无之前盛气凌人之相。
接着又从怀里掏了几个碎银锭子丢在地上,看着那富商不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轻蔑地笑了一下,带着那孩子转身走了。
离得有些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但这也并不妨碍我看了一场戏。
我缩回脑袋,不由得感叹崔世燕竟还有这等好心。
不怪我对他有偏见,实在是几次见面他都板着一张脸,且还对我动过杀心。
柳正清坐在窗边,他眯起眼嗤笑一声:「怕是在那孩子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罢。 」
他这话说得阴阳又怪气。
我实在忍不住问了:「柳主簿对崔大人似乎很有些意见?」
柳正清冷笑一声:「我不是对他有意见,我是对姓崔的有意见。 」说这话时,他脸上罕见的多了几分怒意。
我不好再问下去,只得转移话题:「柳主簿刚刚所言何意?」
「崔世燕可不是什么崔家嫡二公子,这事在世家并不是什么秘密。 」
他往杯里倒茶:「崔世燕还未被崔家找回之前跟他娘姓,叫杨雉,他的生母是花船上讨生活的花娘,生下
他后,母子俩蜗居在暗巷,一直靠替人浣衣缝补过活。
「崔世燕十一二岁时,他的生母病重,崔世燕跪在医馆求药,刚好碰上刚成婚不久的安平长公主和驸马,长公主心善,替他付了药钱,又请了大夫到家中治病。
「长公主将崔世燕带回崔府,本想给他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却不曾想,被崔家家主身边的管家认了出来。
「崔世燕的父亲这一支崔氏嫡脉子嗣虽丰,但个个活不长久,留下来的只有崔世燕的父亲崔元和其胞弟崔晟,但崔晟却因一个商人早亡,嫡支便只剩了崔元。
「崔元娶了琅琊王氏女为妻,生下嫡子崔世松后再无所出,府中姬妾虽有孕者,或流产或夭亡,除崔世松,无子嗣长大成人。
「故杨雉一出现,崔元不顾崔夫人娘家王氏阻拦,将人强行记在崔夫人名下,并更名崔世燕,崔世燕的生母进府不到半月便因病去了。
「崔世燕虽记作嫡次子,可崔夫人视他为眼中钉,他在崔府生存得并不轻松,崔家家主无法,只得放下身段不顾脸面求了长公主,此后崔世燕便一直生活在长公主府,直至驸马去世,又有流言蜚语传出,崔世燕才搬出公主府。 」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
柳正清这番话像一根透明丝线,把先前散落的线索珠子串联到了一起,只是还有部分疑点没有查清。
后日便是花灯节,若真如我所料,明日案子便会水落石出了,不过到那时「真相」还会是「真相」么?
15
昨日观星,今日应当又是个好天气。
明日便是陛下要求的结案日,但我并不着急,背着手晃晃悠悠走到金雀坊。
金雀坊有对祖孙支了个摊子,专卖汤面。
雪白的面团抻成长条切断,几根大骨熬就一碗浓汤,大块喷香的羊肉片做臊子,再放几颗辣子、切得碎碎的芜菜,滴上几滴自家酿的香醋,说是香飘十里都不为过。
这对祖孙在金雀坊做生意,很是舍得放臊子,一碗汤面半碗羊肉。 抻面的老头笑得合不拢嘴,不停捞面放臊子的小子双眼亮晶晶,蒸腾起的白雾笼罩着祖孙俩,很是忙碌喜悦。
我来时天色将将亮,不少仆从打着哈欠围着摊子要买汤面,我只得站在一旁等着。
如今天色大亮,摊子旁围着的人少了些,终于轮到了我。
我端着汤面刚落座,便瞧见崔世燕从马上翻身而下,哎呀,吃个早饭都能遇见熟人,这不是缘分么?
且这小摊子上并没有多余的座位了,我直起身招呼道:「中郎将!这,这儿!」
崔世燕瞧见我愣了一下,但还是拧着眉端着汤面来了我这桌。
他应当是才散值,金甲佩剑,眼下青黑,瞧着有些萎靡。
我笑着搭话:「中郎将这是才散值?」
崔世燕是有些桀骜在身上的,他并不乐意接我的话,只动作飞快地吃着汤面,我也不恼,笑呵呵地夹起一筷子羊肉送进嘴里。
很快,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取了一锭碎银放在桌上,起身欲走。
「中郎将这荷包样式精巧,不过却不如那只织锦荷包。 」我一边挑羊肉吃,一边用余光瞥他。
崔世燕闻言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悄然握紧剑柄,颇为森然地扫了我一眼,下一瞬,他却勾唇一笑:「荷包不足为奇,不过装些死物,然那个不同,那个装裹的是刀。 」我笑了一下,将剩下的汤面吃完,等下还要去蕃坊,可不能饿着肚子。
午时。
蕃坊这边很是热闹。
这里汇聚了来朝的各国使臣,黄头发蓝眼睛,黑头发绿眼睛,或高鼻深目或矮小秃头的外国人在蕃坊走来走去,鸟语狗语叽里呱啦混在一起更加难辨。
常有外国人摆摊,卖一些各国特产,毕罗的香料、挞魃的宝石、新洛的奴婢、大邑的美玉……
也有很多能人异士聚集于此,幻术杂技应有尽有,我认识的一个幻术师便常年泡在蕃坊,赚得盆满钵满,如今还收了徒弟。
我来时这里刚好有杂技表演,我便混在人群中看了一会,一个长相十分高大的男子躺在木凳上,胸前放上一大块石料,他的同伴立在旁边,往掌心哈两口气,提起旁边的铁锤往那男子身上一砸!
石块飞溅,围观的百姓惊呼着往后闪躲,那男子哈哈笑着站起来,脱下外衣抖去尘灰,不甚厚实的中衣下透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图腾。
他的同伴也脱下外衣,兜在手臂上,围观百姓手中的铜钱,银子便如石子一般往他们身上丢,不一会两个汉子便兜了个满怀,笑嘻嘻地拱手行礼。
另一头是个大邑人,往地上铺张小毯,面前放一小罐,那人盘腿一坐,竟慢慢悠悠上升半米,他嘿然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支造型怪异的笛子,随着他奏响短笛,那陶罐开始晃动,一条通体金黄蛇从罐里探出半个身子,随着笛声起舞。
这些场景于我而言也是非常新鲜有趣的,毕竟我只在电视中见过,还不曾在现实生活中见过。
逛完蕃坊天色已晚,该回大理寺了。
我哼着小曲抄近路赶回大理寺,经过一个小巷口时,一个全身蒙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从巷中蹿出来,他右手五指套着一个铁爪手套欲取我狗命。
我吓得一路仓皇而逃,却怎么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铁爪即将触碰到我的前一秒,我深吸一口气喊道:「崔世燕!你为长公主扮做猫妖,此事长公主知晓么?!」
那黑衣人身形僵了一瞬,下一秒出手更狠辣些,我紧闭双眼,几乎能闻到那铁爪手套带起的风里的血腥味。
「铛——」
铁器交加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来不及睁眼,便被一只手拎住后脖颈推了出去,我踉跄几步,被迟来的柳正清接住。
抬头看去,聂竹和那黑衣人打得难舍难分,终是聂竹技高一筹,一剑刺中黑衣人臂膀,那人见势不妙想逃跑,可我请来的不是一般救兵,那可是聂竹啊!九岁能双手举起我和妹妹让我们在空中蹬腿蛙泳的聂竹!
果然,那黑衣人刚跳上墙,作势欲飞,聂竹冷笑一声,把剑一扔,大喝一声,一拳捣在墙上,霎时那墙便垮了,那黑衣人不察,脚下一滑,被聂竹抓住机会,一记窝心脚踢到墙上,软软滑了下来。
我清晰地听到身旁柳正清牙疼般「嘶——」了一下,又喃喃道:「这是哪里来的女侠……」
我转头看去,只见这厮竟用一种十分奇异的、带着些娇羞、带着些敬佩、带着些灼热的眼神望着聂竹,我打了个寒战,不敢多话,上前扯下那黑衣人的面罩。
不错,果然是崔世燕。
他脸上并没有被捕后的惶恐,反而闭上眼睛不再理睬我们。
我今日是故意的。
故意去金雀坊提起那个荷包,故意激怒他,故意走偏路,引他来杀我。
这招并不高明,算是专门针对崔世燕的阳谋。
然而他还是来了。
16
大理寺地牢里。
崔世燕被吊在木架上,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
他被抓回大理寺时,叔父便进了宫,上面有令,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得让他吐出话来,猫妖案必须今日结案。
地牢里的气味并不好闻,到处充斥着酸腐味,我屏着气站在叔父身后,木架两侧站了两个狱史,一个执鞭,一个持杖。 柳正清临时替了录事一职,坐在一旁执笔而书,武司丞站在他身后,手中捧着棠律,颇有些后世阴曹地府的既视感。
叔父拍桌喝道:「罪臣崔世燕,你蒙圣恩官拜中郎将,本该护卫百姓安康,为何知法违法犯下猫妖案?!」
崔世燕只冷笑一声,狡辩道:「崔某不知乔大人说什么,崔某最近在追查一个混迹在长安的逃犯,谁知今日却是这个司直进了崔某设下的陷阱,至于武器,这铁鹰爪套处处有卖,大人大可比对铁鹰爪和『猫妖』伤人的爪痕。 」
「冥顽不灵!来人呐!」叔父一招手,执鞭的狱史便上前,狠狠两鞭抽在崔世燕身上,透过破烂的里衣,依稀可见迅速肿起的红痕。
崔世燕是块硬骨头,眼下已是二更天,大理寺的刑罚撬不开他的嘴。
于是我和柳正清奉命带人到崔世燕住处搜证。
此时已经宵禁,我们进金雀坊的动静稍大,然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半点声息都无。
只长公主府派了个小厮出来问了一句。
崔世燕的住处是一幢两进的宅子,府上风格布局与长公主府有些像,奴仆不多,人口简单。
我第一个去的是崔世燕的房间,一路走去我感觉怪异,寻常人家,主人都住最大,采光最好的东厢,然崔世燕不同,他的寝房竟在最偏僻的西厢,且住在阁楼之上!
阁楼上的房间很小,布局也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一面挂满刀剑的墙,便什么装饰都没了,只不知为何,阁楼处开了许多窗。
堪称极简风中的极简风。
我在他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荷包。
与我在长公主府见到的那个荷包样式一样。
除了这个荷包,柳正清还在崔世燕床后的墙发现了一扇暗门,里面立了个牌位,挂了两幅画。
一幅是崔世燕生母画像,牌位也是她的,另一幅画,画的是一个没有脸的女子,她一袭轻薄襦裙侧卧在贵妃榻上,身旁散落着酒壶和酒杯,还有一些樱桃,垂下去的手中勾了个浅青色荷包。
即便画上的女子没有脸,我也能猜出她的身份,那是安平长公主殿下,崔世燕的前大嫂。
此事事关皇室公主颜面,画上女子虽并未画脸,但未免有心人看出端倪,我将画卷了藏在袖中带走。
暗室中还有一口木箱,装着各式零散的小玩意,其中还有女子手帕,我扣上箱笼,命人将此箱笼抬出去,心中暗叹这个崔世燕真是个大变态。
其中有个小匣子,里面放着十数封书信,并一个印章,那印章与太傅陈宏儒家中那枚一模一样,我不敢再看,匆匆收拢了,一齐装到箱笼里。
不知谁推开了窗,我刚出暗室便明白了为何那日我在公主府后门狗狗祟祟,崔世燕那厮知晓得如此快了!
他的床正对着窗户,若是推开窗,躺在床上,睁眼便能瞧见公主府!虽不能瞧见全貌,但大部分布局还是能瞧见。
我说怎的放着好好的东厢房不住,非得住西厢房!我大为震惊,并且不能理解变态是怎么养成的。
怀着复杂的心情关上窗,我走下阁楼,有人禀报在书房找到一小匣赤月果实,我连忙接过看了,这匣赤月果实只略失了些水分,采摘下来有一段时间,但不会很久。
另外有人在盘问马厩马夫时,在他手中发现了一对磨损严重的马蹄铁,和那日我在成四房中找到的马蹄铁一模一样。
将整个宅邸翻遍已是三更天,我们回到大理寺,崔世燕身上已无一块好肉,然他还是那番说辞,直到我们抬着那个箱笼进来,他的脸色有了变化。
我贴着叔父的耳朵叽叽咕咕告诉他搜到的证据,叔父挥退多余的人,只留我和柳正清在场。
「崔世燕,证据皆在此处,尔还敢狡辩?」
「呵。 」他轻笑一声,似是不准备再挣扎,但也不再开口了。
叔父看向我:「乔司直?」
我轻咳一声:「中郎将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长公主殿下吧?」
崔世燕的目光陡然凌厉,他死死盯着我,我从袖中拿出那幅没有脸的画像。
「中郎将被接回崔府后便一直养在长公主府,想必中郎将也知道长公主殿下的身体里流着异国的血。
「大概两月前,各国使臣来棠,其中长公主殿下生母的族人找上了长公主,以血脉身世胁迫长公主,被你窥见了是吗?长公主府后门的挞魃国图腾就是他们留下的。
「长公主并没有答应那些异族,于是病情日益加重,你发现为长公主看诊的太医陈怀远不对劲,细查之下,你发现陈怀远是挞魃奸细,于是你决定替公主杀了陈怀远,你不知从何处得知赤月花的功效,又得知烟水渔村有赤月花,你便想出『猫妖杀人』这一计策。
「你找到朱五爷,从他手中买了一次赤月花,被朱三郎发现了是吗?」
崔世燕哼笑一声,并不回答。
「朱三郎是个烂赌鬼,他发现此事,用来威胁你给钱,你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朱三郎,然而烟水渔村后山的秘密并不只有朱家父子知晓,你为了安抚村民,给了他们大量的金银,朱五爷是唯一知晓你身份的人,你又杀了朱三,于是你额外给了东西给朱五爷,清音阁背后的东家正是崔家。
「你拿到赤月花后,发现陈怀远有去书肆的习惯,然而那是为了掩人耳目,陈怀远的真正目的是去位于蕃坊的挞魃大使馆,你杀他那日,他走的朱雀桥,你便抛尸桥上。
「陈怀远死后,长公主的病情好了很多,你日夜窥探公主府,发现公主府新买进来的小丫鬟跟一个看管马厩的马夫频繁来往,你觉得不对劲,暗中查探,发现那小丫鬟是挞魃国奴仆,顺藤摸瓜你发现马夫成四也是挞魃国人对吗?
「你杀了成四,然而你不知道,成四也发现了你的秘密,你去过烟水渔村后山,那儿泥土常年湿润,马蹄踩上去会沾很多泥,成四与你府上马夫相熟,你吩咐处理掉的马蹄铁被成四看到了,他带走了其中一对。
「如果我们没有去烟水渔村,你的下一个目标是公主府那个异族小丫头。 」
随着证据一条条摆出,崔世燕不再挣扎,他语气幽幽:「不错。 」
我咽了咽口水:「朱五爷并不是朱五爷,而是当年异国商人的大儿子,五十多年前,被赤月花所害的正是崔家家主幼弟,你已夭折的八叔。 于是,后山的赤月花挖尽后,我和柳正清来到在烟水渔村查案,你赶在我们之前约出朱五爷,杀死他后伪造成醉酒溺亡的假象。 」
我拿起那个荷包:「朱五爷挣扎时扯断了一颗琉璃珠,你发现后找了一颗补上,然而琉璃珠批次不同,颜色也有细微的变化,你只能找最相近的颜色。 」
火光照耀下有一颗琉璃珠与另外两颗显现出不同颜色,这一颗琉璃珠里的绿色更深,更重,另外两颗则是浅绿,我从怀里掏出那日在芦苇丛里捡到的琉璃珠,其上显现出的浅绿与另外两颗相差无几。
「你想杀我的主要原因是我之前捡到过你的荷包是么?后来我在金雀坊故意提起那个荷包,你怕我已知晓荷包上的琉璃珠有问题,故而也想伪装成猫妖杀死我。 」
崔世燕动了动,手腕上的镣铐哗哗作响:「你怎么知道那个荷包与殿下有关系的?」
「我本来不知道,我捡到你的荷包后,发现上面的纹样很是精巧,里面又用了『捻金丝』,后在烟水渔村,朱家口不能言的老妇人无意间画出了荷包上的蝴蝶纹样,想来是她曾见过你,并且记得那荷包上的纹样。
「在公主府,我无意碰见浣衣房的小丫鬟,发现长公主所用之物上的蝴蝶都是这种样式,我便想起了你的荷包,加上柳主簿曾与我说过你的身世,我便大胆假设。 」
崔世燕忽然大笑,而后又叹气,抬头瞥了柳正清一眼:「多嘴。 」
柳正清也不恼,坐在案前假装自己是木雕。
「乔大人,崔某有事想与乔大人说,请闲杂人等退出去。 」
我刚想张嘴,叔父便打断了我:「乔司直,你出去吧。 」我瞪大眼睛,看看柳正清,又看看叔父:「可是,叔……」
「出去。 」
我不敢再多嘴,只得怏怏垂着头滚出地牢。
17
他们出来时,崔世燕已认罪伏法,被关押在天牢,明日便要被押送刑部,死期将至。
大理寺连夜贴出告示,昭告百姓:原金吾卫中郎将崔世燕勾结废太子党,放出猫妖流言,假扮猫妖杀人,煽动民心,动摇皇室根基,又欲在花朝节上刺杀当今圣上,现罪臣崔世燕已伏法。
大理寺于崔宅搜出与废太子党来往书信及印章,证据确凿,罪臣崔世燕于三日后被押送刑场斩立决,圣上念其父户部尚书崔元在朝多年,劳苦功高,其家人又不知内情,特赦崔尚书及其家眷流放边关,三世不得科举。
我煮了鸡汤面在书房等叔父,见我在书房,叔父什么也没说,只自顾自净了手,吃那碗有些膨胀的鸡汤面。
「叔父,猫妖案便这样结了么?」我问。
叔父头也不抬:「凶手已伏法,案子便结了。 」
短短一句话,我便明了,猫妖案的凶手只能是崔世燕,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不可更改。
在叔父面前,我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当下便道:「明明有三只猫妖,偏他倒了霉。 」叔父听出我语气中的情绪,当场笑道:「你真以为是他倒霉?」
我想也不想便张口:「难道不是么?若我没猜错,还有两只猫妖,一只挞魃猫,还一只么……」我指了指天上,虽不是明说,可总归脱不了干系。
叔父慢条斯理放下筷子:「你如此笃定,便说一说你的看法。 」
「猫妖案第一个死者,蕃坊附近的乞丐,是挞魃人杀的吧,他们放出流言,杀人验证,为的是煽动民心,挑起内乱。
「崔世燕发现陈怀远陈太医是挞魃派来毒害长公主的奸细,便想替公主除掉陈太医,刚巧这时发生了猫妖杀人案,崔世燕深知这并不是什么猫妖杀人,而是有心人的计策,又刚巧,他知晓哪儿会有赤月果,于是他将计就计,模仿猫妖,除去对长公主有威胁的人。
「至于陈宏儒……那日从他书房中找出来的东西便是他的死因,还有义庄那两个身上皆纹了图腾的挞魃暗桩,我还打听到,这次来的挞魃王子身边有两名使软剑的高手,若我没猜错,那日去义庄毁尸灭迹的正是挞魃奸人。 」
叔父起身哈哈大笑,拍拍我的肩:「儿啊,你可知陈宏儒死后,是谁接替了他的位置?你又可知明日的新任户部尚书姓柳?」说罢,叔父便端着碗推开门走了,独留我一人在书房。
我呆坐思考良久。
姓柳……姓柳。
原来如此。
猫妖竟在我身边。
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一直在局中当一枚小小的兵棋,所以看不透,若我跳出来,真相便很明显了。
流言真是挞魃国传出来的吗?
是谁一直告诉我,猫妖流言是从蕃坊传出来的?
若从一开始,「猫妖」便是一个针对「废太子党」的阴谋呢?
若没有挞魃国在其中横插一脚,隐在暗处以陈宏儒为首的废太子党会借此次机会煽动民心,打着太孙才是正统的旗号动摇女皇陛下统治根基,更欲在花船巡游时刺杀陛下。
但陈宏儒死在猫妖手中,失去他的废太子党群龙无首,犹如一盘散沙,聚不到一起,不成气候。
崔世燕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是被驯养后注定要被抛弃的恶犬?还是皇室要对世家动手的那一点星星之火?抑或是两者皆是。
世家盘根错节,常有言道:百姓只知有世家,而不知有皇帝,想必皇室早想对世家下手,此次崔世燕出事,博陵崔家在长安的这一支嫡脉算是被连根拔起,崔家不死也伤。
且崔世燕的爹崔元官拜户部尚书,他这一倒,想必会带出许多坑,明日朝堂之上又是一轮大换血。
再是挞魃国,此次猫妖案,挞魃国虽插了一脚,搅乱了长安这池浑水,但安插在长安城中的暗桩暴露大半,安插在长公主身边的奸细更是被崔世燕这条好狗一一拔除,挞魃国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场杀鸡儆猴是演给来朝诸国看的,想必他们暂时也不敢对棠朝下手,也为女皇争取了一定的时间稳固皇权和位置。
一宗猫妖案,一箭三雕。
不知何时,阳光透过薄薄的纸窗照进了书房,在地砖上投下暖黄的光影,靠近我的这侧窗户被推开,几片桃花被风裹挟着卷进书房,我侧过头去,天光已大亮,花船巡游要开始了。
18
我出门便见到了等在树下的柳正清。
他仍穿着那件竹绿色圆领袍,手中摇晃着纸扇,见到我,他摇晃两下扇子:「来啦?」
我没说话,他笑眯眯道:「我姓柳,名正清,字伯渊,出自河东柳氏。 当今圣上的皇夫是我亲叔叔,并非故意隐瞒身份,而是家父有令,在大理寺当差不可透露家世,还望敏言见谅。 」说罢,他深深一揖,我连忙扶起他:「柳兄何出此言,乔某并未怪罪,只是有些诧异,不过还是要恭祝伯父高升。 」
柳正清笑道:「侥幸、侥幸罢了哈哈哈。 」
我俩相视一笑出门去,大理寺今日也是忙得很呐。
- 完 -
□ 呆梨呆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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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节 捉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