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第一美人。
美到胭脂榜下屈居的第二,三天两头晃悠着那一双修长的指甲沿着我的面皮划下。
也许是嫉妒。
她说我是颍川来的妖女,顶着一张清心寡欲的人皮让所有人为我赴汤蹈火,连命都不要了。
她说,你真是下贱啊,林莲生。
后来我没有去她的坟头上香。
只是梦到她又骂我,骂我无情无义,她在下头一人苦闷,无人同她对弈。
那些说要为苍生谋福祉的人,都是凄惨的下场。
不是吗?
(1)
长盛十九年腊月的雪落到正封元年宫里梅花开的正艳时都没有罢休的念头。
「贼老天,真真不开眼。 」小黄门耷拉眉眼,骂骂咧咧地扫着雪。
这句贼老天明里暗里都在讽刺,青年闻言蹙了蹙眉,小黄门见主子那眉头肉皱了起来,心惊肉跳,赶忙丢下扫帚上前搀扶,赔笑道:「王爷,外头雪大,赶些回屋,莫要着凉了。 」
纵然青年肤色病态的苍白,也半点不减容貌的俊美昳丽,黑曜石般的眸子沉寂如潭死水,给这样冷情的目光一扫,吓得小黄门伸出的手讪讪缩了回去,正要讷讷开口,又听到这难伺候的祖宗询问道:「她还跪在那?」
她?
这个她是何人也?
纷纷扬扬的雪粒滚落入林莲生银白软烟罗裙上,隔贴着身子久久未化。
天大雪。
她已跪多时。
如瀑青丝恍似华发,没在雪地里的双膝早已毫无知觉,饶是如此,手中誊写的动作并不停歇。
「刺啦刺啦」踩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人径直地走到她的身畔,旋即一同跪了下来。
小黄门抱怨的这位向来不将人当人的人,此刻就跪在这女子的面前,
神情近乎虔诚,仿佛是在朝圣这尊女观音。
那嘴碎的小黄门是见着伺候的王爷这副卑相,定会是副见了鬼的模样:老天爷,我要你开眼没叫你开在屁股那。
但承受王爷大礼的林莲生却不为所动。
他并不意外女子对他的冷漠,反而恳切地将脸埋入林莲生的掌心,温柔又心疼地吻着她给寒气冻的泛白的指尖,「阿姐,阿姐,你理一下我可好,莫生我的气了。 」
小阿止给你吹吹热气,阿姐,你别冻着。
这样好的一双手,不能坏了,是要供奉起来的。
林莲生并不利索地抽回被冻僵的手,冷冷道:「王爷,自重。 」
他好像没听到,反而扬起头,探出身子作势吻上近在咫尺的美人面。
林莲生稍稍偏头,与他错开,旋即她放下手中的笔,巴掌一煽,只见那王爷的白皙面上,绽放了鲜艳的五指大红花。
她呼出一口气,目光平静,淡着的声音有些烦倦,但又一次若无其事地说:「自重。 」
被掌掴的人不恼反喜,全然无什么礼义廉耻,君子端方之态,更是主动将脸蹭到她的手掌上,顶着被扇红的脸,重复着:「疼疼阿止,疼疼阿止…
阿姐,你疼疼我,你疼疼我。
林莲生厌恶地皱了皱眉,心中的郁结气并未因一掌散去,反而又给黏糊到,蓦地站立,拍了拍身上的雪,端起跟前的四方桌离开。
趴在她腿上的顾行止没作防,直直摔到雪地上,俊美无俦的脸滚了半寸地上白盐,荒唐又滑稽。
林莲生置若罔闻,冷风萦绕在她的指尖,她低眉瞟了眼案上宣纸,旋即挑起一卷,仍由其飘落到王爷身畔。
趴在地的人看到飘来的纸张,一时顾不得站起来,两手撑着地,赶在纸张落地前爬行抓住。
纸上头草草写着六个字。
他念出声,「恩既断,缘亦绝。 」
于是猛地抬头,比浓云淡几分惨白的面容在这六字映入眼帘后更加苍白,不甘大喊道:「恩既断,缘亦绝,阿姐,何至如此!」
林莲生没有回头。
(2)
林莲生披着一身风霜进了东宫。
颍川林氏,四姓之首,有女名为林莲生。
所有人都该向她投来仰慕的视线。
但这位不知规矩为何物的女尚书,就不会给这位京城第一美人兼第一才女半点好脸色。
林莲生才推开门,便听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喧嚣的咒骂声冲向她:
「林莲生,收收味,大老远就闻到你那菡萏药香囊。 」
倒是出乎意料,她今天的语气还是有所收敛。
「尚书大人。 」林莲生斟酌道,「四十卷书,今日已完。 」
红衣女子挑了挑眉,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接过书卷,接过的那一霎,林莲生感受到一股透心的凉意。
这红衣,分明躺在地龙烧得旺的屋内,手却比她这在外头冰天雪地跪着好几个时辰的还凉。
她打量了会书卷,掀起的一点儿找茬的念头熄了下去,不知怎地惋惜道:「父亲当真偏心,这鸾翔凤翥的字,竟是教你不教我。 」
她的父亲,林莲生的老师,孟太傅,林父挚友。
突然提起已逝的斯人,林莲生沉默了好一会才耐心解释道:「老师并未教过我,不过是我见老师的字觉得甚好,多瞄几眼,偷学了去。 」
啧,过目不忘。
她是在安慰还是在炫耀?
孟尚书将林莲生递过来的书卷随手扔在地上,要知道,这些书卷可是写满了林太医一生所学的著作,原著皆是孤本,仅仅在太医院内部几人流传,早就焚毁在一场大火里,好不容易借林太医之女的手重见天日,现在就这样给她视之如敝屣。
不过只是这样,她还不过瘾,既是敝屣,那就要踩在脚底。
她赤足踩在那寒凉墨已冰的书卷上,也不在乎这书卷对她续命而言如何重要,脚底板边旋边转,嗤笑道:「谁要学旁人的字啊,林莲生,你当你是谁,还安慰起我了。 」
她林莲生是谁?是四日默书四十篇,拥有过目成诵的速记本领,靠老天爷赏的天资无人可轻视的颍川林氏之人。
林莲生抿了抿唇,轻轻笑了笑,完全不在意孟野云借着踩书实则巴不得将她林莲生踩在脚底的暗喻之意,反倒是应和道:「尚书自有风骨,何需借势?」
何需借势?
女子入仕,她凭什么。
凭借着死去的孟太傅留给她的势力。
不过是个乘势而起的过江鲫罢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一条东海龙?
可惜孟野云不要脸,像是听不出弦外之音,大大方方接受了半句赞誉,道:「自然是比你这毫无忠骨,又肯跪在雪地里的林氏人尽显奴骨,有风骨多了。 」
林莲生颔首表示赞同。
她跪地默书,是孟野云的要求。
孟野云是这样说的:「林大才女,你那一身傲骨,我瞧着难受,这样,你去雪地里跪着将林太医被烧毁的医书重新默出来,我便答应你,放出江既白。 」
林莲生按照要求做到了,所以孟野云前嘴才嘲讽过林莲生,前脚才踩过林莲生的笔下书,又能立刻自然地牵起她的纤纤玉手,冲她嫣然一笑:「走吧,去一趟地牢。 」
一笑媚百姿,牡丹真国色。
孟野云是生了副艳压群芳的盛姿的,妖而不媚,夺人心魄,像是要蓄意勾引林莲生一般,衣冠不整,半露香肩,半个身子侧卧于林莲生,似是林莲生不给她当个靠山,她便走不动路。
林莲生没有推开她,而是怡然扫了眼交缠上她掌心的五指。
这样宁和的视线硬是瞧得给人添堵。
「怎么,大才女,碰不得?」
孟野云冷笑一声,似八爪鱼贴着林莲生的她借力转身,环过林莲生的腰间,掰扯下那儿系的香囊。
她得意地扬了扬眉,又置于鼻尖闻了闻,夸张地做出捧心呕态,对林莲生的品味很是不屑,挑衅地冲她一笑:「谋害权臣可是死罪。 」
可林莲生眼都没有多眨,反而掏出张纸,随手记下:病症其一,嗅物有异。
林莲生今日特意带的荷包,里头只是塞了些棉花充盈,没有味道的。
病症其一。
孟野云被这几个字刺激到了,丹凤眼蓄起了潮湿,她抬起下巴,逼着眼泪倒流回去,倨傲地命令她:「此事切勿声张。 」
「听到没,喂,你可休要自作聪明,别给我说出去。 」
林莲生只是掏出了绣帕。
一滴又一滴的水珠还是落了下来,衣上绣着的獬豸独角眼泪被打湿,原本威严甚至带有凶态的獬豸倒是憨态可掬了些许。
那绣帕覆上了孟野云的眼角,轻轻柔柔拭去不听话的断线水滚儿。
颍川来的林莲生,字典里就没有默认二字。
她将无言视作拒绝,娴淑重礼的林莲生,出了天大的事情都只是静默地嚼碎咽下,杏眼圆润,里子盛满端庄,温柔清浅的眉毛好似整个颍川水都在那眸上寸地安然流淌。
极和善的面相。
真该说不愧是朝廷厌恶忌惮的第一世族出来的大家闺秀,骨子里渗着都是该死又周到的礼仪教养。
胭脂评榜首输她一句「色为天下绝,心乃女中郎」,不丢人。
「我当真妒你,颍川水清澈明朗,浇灌出你这样的妙人,可不像我这罪孽滔天的刑部尚书,从出生起就被夷陵灭族的血溅了满身都是。 」
贼老天,真真不开眼。
(3)
颍水声势浩荡,汛期多涝,非是什么长流细水。
任何大江大河都不可能干净,被冲洗的沙砾,不论多么肉眼难察,只要弯腰伸手浸入流水里,便可探出一个刺刺麻麻的究竟。
牢里空荡荡的,西北处紧闭的一扇窗给风呼啦呼啦吹打着,外头雪下的那样大,疑心不消多时纤薄的油纸便会被冷风捅破。
林莲生再一次感慨,孟野云真乃奇女子也,且不论将阳宅风水适宜处的讲究运用到地牢的清奇脑回路,光是她能跑到杀猪铺子前端起小板凳静静地欣赏屠夫手起刀落,美曰其名偷师学艺,转眼间便将杀猪的手艺有模有样地学个十成十,在那些个作奸犯科的贼子身子上作奸犯科。
她最终在廊道尽头停下脚步,这整一座地牢,只关着一个人。
故人。
他双眸锋利,荒蛮地朔风将他不羁恣意的面庞打磨出了稳重冷硬,当年提剑断发,嚷嚷着「天下为我雄」,放言一人一剑挣出沙场杨名的少年,如今沦为阶下囚。
闭目养神的男子听到脚步声睁开了眼,他生的高大,盘坐在狭小的牢房里,无端生出压迫感。
望见来人,他薄唇翕动,犀利的狼眸软了下来,里头倒映着无限柔情。
他柔声道,「莲生……」
门并未落锁,林莲生走了进去,抚上男人坚毅粗粝的面庞,久违地挂起了和煦的笑颜,轻轻地说:「既白,不过屈尊三日而已,你不怨我吧?」
江既白低下了头,抵着姑娘的眉,伸出健硕的臂膀将她搂入怀中,仿佛多用一分力会伤到她,动作小心翼翼又笨拙,颤颤开口:「不怨你,你做什么我都不怨你。 」
林莲生并未反抗他的亲昵,温暖的怀抱顷刻间驱散了她身上的冷气,可心底的寒意嗖的一瞬蔓延全身。
可我怨你。
(4)
近些年日子不平淡,百姓的饭后谈资换了一轮又一轮。
譬如先太子是敌国南胥贼子后裔,天家唱了出狸猫换太子的好戏;又譬如闻名天下的桃林圣手林太医作了失心之人;再譬如那刑部尚书儿戏一般,活了死死了活。 先太子原本名声挺好,可说叛国便叛国了;太医一生良善,却落得那般田地;还有那孟尚书,恨她酷刑无情,又赞她酷刑无情。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眼下最博人眼球的事,那铁定是千金之约——休被这雅名唬住,说到底,不过是个民间私设的赌局:体弱多病的靖王爷能活到正封二年么?
靖王爷,曾经的二皇子,太医院断言活不过弱冠的顾行止。
赌场格外喧嚣,林莲生很快找到千金之约的开盘点。
下注的元宝堆垒有小山那般高,饶是林家家底殷实,她稍稍看了几眼,还是被这般气派豪迈给震撼到了。
她掏出一袋钱算是下注。 小厮见她这副穷酸样,不耐烦地敲了敲木牌,从鼻息哼出一口气,「五两银子起步。 」
一两银子二百斗米。
怪不得历朝历代对赌一事深恶痛绝,批其为祸国猛虎。
林莲生轻轻解开小布袋,逞亮的银光,一闪而过。
小厮倒吸一口凉气,暗暗惊叹道:用布袋装元宝,看这重量,看这充盈,可是位贵客啊!
林莲生淡声道:「带路。 」
小厮赶忙换上了逢迎的笑,弯下腰,语气谄媚:「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边请。 」
出这么多钱,那是要见见第一庄的幕后之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小厮拿出黑布,恭敬道:「贵客,见谅。 」
林莲生点了点头,任凭黑暗布上眼帘,半推半就跟着走,孟野云的话回荡在耳边。
「大才女,你要做什么,我不管,不过呢,你若是还有点良心,不想这政局动荡威胁到你林氏,就同我联手。 」
除掉那无比棘手的靖王爷。
许是被蒙住了眼睛,听觉格外灵敏。 她意识到了不对劲。
嘈杂的周围渐渐变得安静,多走了几步,她依稀听见熟悉的交谈声,
「王爷…….此人…….」
「她怎么…..」
正欲侧耳倾听个仔细,突然间口鼻便被捂住,一阵迷香袭来,转瞬失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发觉手脚已经被栓上了镣铐,挣脱不能。
「阿姐,你要我活,我便活。 」
还来不及适应强光,便听到那要死不活缠缠绵绵的呢喃。
这天下第一庄幕后之人毫无新意,正是孟野云欲除之而后快的靖王爷。
顾行止正在她面前,眼底的癫狂迷恋愈甚,低低喊着她,「阿姐,阿姐……」
他握住她的下巴,妖冶的桃花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占有欲,低声呢喃:「怎么就不怜惜怜惜阿止呢,怎么能说不要阿止便不要了。 」
「阿姐好狠的心。 」
话音刚落,他猛地垂下头,含糊不清道:「阿姐,你不疼阿止,那便由阿止疼你。 」
可在要进一步动作时,林莲生缓缓流下了眼泪,轻轻抽泣道:「不要……」
「阿止,不要……」
一向端方的林莲生难得失态,滚烫的泪珠砸到顾行止的面上,似有千金重,叫他迷离的桃花眸霎时清明。
阿止,阿止。
阿姐唤他阿止。
阿姐哭了。
他弄哭的。
他怎么敢。
(5)
长盛年间的明华宫,住着不受宠的明妃和二皇子。
顾行止厌恶他的母妃。
下贱的婢子爬上龙床,凭什么后宫众妃多年肚子都无动静,她明妃妖艳贱货一位,不过一夜承宠便怀上皇嗣,若非皇后娘娘心善,念着皇室后代凋零,抬了她为明妃,不然呐,凭她一套又一套手段算计谋宠,合该杖毙。
二皇子早产,生的体弱,打娘胎里落下的病根伴随着他长大,生母不堪,叫他虽贵为皇嗣,却被父皇厌弃,连带着宫里头但凡是个人都能踩他一脚舒畅舒畅心情。
被主子罚的太监心生不快,拎起在御膳房偷吃的小皇子,残羹冷炙他吞咽的很急,苍白漂亮的小脸灰尘扑扑,扑棱亮闪的大眼睛里全是被抓个现行的惊慌失措。
「死病猫,偷吃,你偷吃。 」
尖着嗓子喊叫的阴阳人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 。
顾行止衣领被轻而易举的拎起。
「死病猫,小小年纪便同你那贱蹄子母妃一般生得副浪荡模样。 」
顾行止红着眼,扭头狠狠咬住那只干瘪的手。
太监惨叫一声,脱了力,小猫儿重重的摔在地上,不由得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 他四肢做两脚正欲爬开,却不曾想,太监啐了口痰,抄起一旁的簸箕打在他身上,竹篾编成的器具,抽在人身上生生地疼。
「给脸不要脸。
「爬床生的贱子,脏龙脉的孽畜。 」
顾行止蜷缩成一团,双手抱肩,死死咬住唇。
没有人会帮他,他得受着,待这狠毒的人气消了,也就好了。
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克制自己别露出这副可怜模样了,怎么还在哭,怎么还敢哭!
这太监只会变本加厉。
不能哭,不能哭。
他死死瞪大一双眼,要将害死人的眼泪倒逼回去。
身上火辣辣的疼痛并未停止,触目惊心的红痕让他整个人几乎肿了一圈。
湿润的眼睛也变得干涩,不知这样的折磨还要多久。
天还没黑。
太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法子,来整治他。
绝望好似千刀摩挲,只等待最后一刻万剐而下。
太监甩了甩酥酥麻麻打累了的手,转头看向炉灶上烧开的水,勾起诡异又狰狞的笑,他抱起那只意识渐渐涣散的病猫,尖细着嗓子说:「小东西,一个人吃冷食怎么得劲?来和咱家吃热肉!」
他惊恐地扑棱起来,咕咚咕咚冒着热气的灶具像是要煮烂什么。
但不多时。
所有动作都随着御膳房门推开戛然而止。
阴郁的雨后天,有熹微的暗沉,但终归是在白日里,天光洒在白衣少女身上,在昏暗的御膳房里格外明晰。
她将眼前景象看在眼底,清丽娇靥淡似梨,手不自觉攥紧了伞柄,指尖泛白,轻声开口,「恶奴欺主。 」
太监面色刹那间比顾行止还要惨白。
他一松手,小猫儿重重地掉在了地上,「砰」的一声响,顾行止小脑袋砸在地上,他只觉天旋地转的无力和晕眩感。
林莲生,林莲生。
颍川林氏意味着什么,他心里门清,历经数代王朝兴衰更替,依旧百代传承的门阀世族。
皇姓只能论尊,而林姓却是实实在在的贵。 这天下龙椅换了几张,玉玺换了几印,颍川林氏也不会被撼动一分。
「贵人息怒,贵人息怒……」
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忙不迭磕头。
真是该死,这般犯浑行径怕是玷污了这位医女的眼,被护得和眼珠子一样矜贵的林莲生见了这等下流之事,「恶奴欺主」四个字无异于是判了他死刑。
他冷汗直流,眼前的姑娘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却给他莫大的压迫感。
「自去领罚。 」
这个年纪尚小的女娃,将喜怒不形于色学个通透。
他又有些庆幸,还好是被林莲生撞见,谁人不知道这林莲生面善心软,眼下并未发难,他悬着的心也就落了下来。
林莲生将他写在脸上的表情变化看了个遍,心中冷意弥漫。
牵扯到后宫之事,有心之人若是借题发挥,借她之手泼一盆脏水给皇后姨母,她万万不能着了道。
待太监如蒙大赦的离去,她三步做两步走到已经缩成一团的顾行止旁,见他褴褛衣不蔽体,暗叹天底下怎有这样可怜的人。
不过是来御膳房替父亲取药膳,岂料在门外不远处便听到污言秽语,隐约猜到了什么,一推门,便是如此不堪入目的景象。
若非亲眼所见,谁又会相信堂堂皇子竟遭受如此凌辱?
宫闱阴私,上不得台面。
里头牵扯良多,许是圣上默许这般欺辱,以此做靶,警告心怀鬼胎妄图一夜恩宠攀附高枝的魑魅魍魉,切莫生了旁的心思,肖想母凭子贵?那可得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二皇子,明妃过的什么鸡狗嫌的日子。
她伸手欲扶起躺在冰凉地上的顾行止,可小人摇晃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痛苦地抱住头,蹲做一团,在察觉到她的靠近后抖如筛糠,浑身止不住瑟缩,挪着屁股拼命往后退。
「贵……贵人……」
巨大的恐惧并未散去,贵人,别打我,求求你,贵人,别打我。
「别怕,别怕….」
林莲生犹豫了片刻,解下披肩,拢在他瘦小的身子上,有些宽大,再长一点,莫不是可以将这一团子都包裹起来。
她安安静静蹲在一旁,等着小皇子安定下来。
带有体温的披肩挟着清雅的莲香围住他,许是少女眉目温良和善,又或者是那一句「别怕,别怕」语气太过于温柔轻细,他从未听过,颤抖的身子逐渐平稳,揽过披肩,心下流淌过奇异的暖意。
见他不再抵触,林莲生舒展了眉头,拿出帕子细细擦拭他留在唇畔的残渣,轻车熟路的端起了灶上的一盅姜汤,还有些温热,舀一勺子,放在口边吹了吹,送到顾行止的嘴边,柔声道,「既是又饿又寒,怎地只吃些剩下的饭菜,不吃这一碗上好的姜汤暖暖胃?」
顾行止心有余悸,防地没有喝姜汤,不过赶忙双膝一扑,蹲着的姿势改成了跪,小手攥住披肩,唯恐这名贵的绸缎掉在地上,惹得眼前人不快,又小声回了句:「是,是贵人的,不,不敢喝。 」
皇子贵不过贵人,荒唐至极。 可想而知过的什么糟蹋日子。
林莲生先是将瓷碗放在他的身前,然后摇了摇头指了指他跪着膝盖,顾行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慌忙将跪姿改成蹲姿,林莲生心里头忽然有些挫败,但还是软着眉眼安抚道,「可是想自己端着吃?」
可顾行止听到这话不知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慌忙道:「不,不自己吃,不吃独食。 」
林莲生又拿起了瓷碗,轻轻柔柔劝着他喝,他也不敢忤逆,颤颤巍巍接过,下巴直打颤,唇齿触碰到瓷具,磕绊出一声清脆。
「不要紧的,暖暖身子,慢慢来。 」
顾行止调整呼吸,怯怯地打量了林莲生一眼,确信她真的无恶意才慢慢地从她手上接过勺子,可不自觉碰到她的手指,又赶忙抽回了手。
林莲生眉眼温润,静静地看着他。
他纠结了会,这才壮着胆子拿稳了勺子,在林莲生眼神的鼓励下,缓缓舀了一口姜汤。
岂料刚饮第一口,就被辛辣的姜味冲的直咳嗽,一个不小心,打翻了姜汤,林莲生白裙浇淋了汤汁,黄了一小片。
顾行止惊慌失措,手上的勺子猛地掉在地上,黑亮的眸子布满害怕,连忙磕头道歉:「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林莲生叹了口气,将手垫在他的额前,顾行止脑袋忽然一热,怎么这次磕头软软的,一点都不痛?
「莫怕,莫怕……」
林莲生的手掌倒是受罪,手心连结指尖的那几处骨突给撞得生疼。
然而她还是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莫怕,莫怕。 」
顾行止呆愣间停下了动作,迷茫地打量着林莲生,撞入她无奈又温柔的眼眸。
莫怕,莫怕。
他干糙的头发被她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
不怕,不怕。
被这样暖人的视线注视着,他顷刻间卸下心防,下意识贴近她,可旋即肚子便敲锣打鼓,有些尴尬。
林莲生哭笑不得,「你且等会。 」
说罢,起身出门。
顾行止「啊」了一声,想握住她的手,但突然脑袋里头像是给一个大锤砸醒了一样,意识到了什么,手甚至都没来的及伸出,便孤零零地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没由来心里一阵失落。
怎么能奢求这么多呀?
他乖乖地靠在墙角阴暗处,为了防止待会又有人来,把自己盖在簸箕里头,借着缝隙窥探外头。
他将披肩的两端打了给结,束在自己的脖子前,确保披肩不会掉在地上后,才放下手抱住小腿。
他等啊等,有些久了,披肩上的余温散去,他巴巴地从簸箕里头探头探脑,只闻雨打风吹,雨又下又停。
无人。
不知几更天。
仍旧无人。
他期待的神色黯淡了下去,攥着披肩,犹豫了会,慢吞吞站了起来。
方才躲进去的簸箕因着他的站立横倒在一旁,他踢了一脚,咬着唇不开心的朝门外走去。
不等了。
可这时,林莲生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正撞见要离去的顾行止。
她换了身衣服,一手提着精致的食盒,一手拿着油纸伞,腋下还夹着什么。
发丝处落下几滴雨珠,仔细观察,点点水渍也印在她换的衣服上。
顾行止愕然停下脚步,只见有些狼狈的少女,绽开笑颜,似绣面芙蓉清素,杏眸流转盈盈才动。
至暗的夜空升起一轮皓月,毫不吝啬地向他洒满清辉。
他从未听见这样温暖的话语,「赶些吃,还热着。 」
榫卯机巧,食盒盖子滑开,里头是纤手搓来的玉色酥饼,嫩黄深深。
裹着茶馅的皮肉香喷喷的,顾行止抓起来吭哧吭哧大口咬下,不一会便狼吞虎咽下一个又一个酥饼。
她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顺气,接着说:「这是替你寻来的新衣裳,材质不太好,但不会遭人眼红,徒生事端。 」
「喏,记住这个暗格,每日我放些吃食于此。 」
林莲生将精致的食盒在顾行止跟前晃了晃,紫檀木质,上头刻着「林」字。
食盒不凡,颇有讲究。
「食盒放这里了,好生保管,若是吃不饱,提着食盒去太医院便可。 」
林莲生吩咐完,欲离去,顾行止小手扯住她的袖子,支支吾吾呢喃了几句,听不真切,像是不好意思
林莲生想了想,弯了弯眉,柔柔笑了笑,「不要顾忌的,想说什么直说便好。 」
顾行止赶忙缩回了手,闭上了嘴。
她轻轻一笑,耐心地站在屋檐前,等着他开口。
雨渐渐小了。
她踮起脚尖一只手平探在眼前,宫道上坑坑洼洼的小水谭还是荡漾着几处波纹。
该走啦,不早了。
她还是没等到顾行止大胆起来,于是她撑开油纸伞要离去。
可走了没几步。 顾行止「诶」了一声,想拦住又不敢拦的模样。
林莲生回过头,恍了恍神,突然想起她刚出生便夭折的弟弟。
还来不及看一眼。
如若平稳长大,约莫也是这个年岁。
「不介意的话,唤句阿姐听听。 」
她驻足了会,一霎那的寂静,顺着砖瓦落下的滴滴答答也听不到了。
她没听到。
她颇自嘲地笑了笑,林莲生呀林莲生,你再想啥呀,怎么这么荒唐!
「阿姐……」
到底,顾行止冲着背影喊了一句。
(6)
顾行止手忙脚乱拭去林莲生的泪,语气慌乱:「阿姐莫哭,阿止错了,错了……」
对不起阿姐,你打阿止,你骂阿止。
犯了错就要惩罚,阿止知错。
镣铐被解开,恰逢此时,风雪掩盖不住马蹄声震天撼地。
顾行止像是没听到似的,从身后环抱住林莲生,嘴角状似无意地摩挲林莲生的肌肤,眷恋道:「今日上元,阿姐再为我做一碗莲子羹可好?」
林莲生心生寒意,猛地一推:「痴心妄想。 」
唉,阿姐,阿止这就是痴心妄想了。
他环在林莲生腰间的手顷刻收紧,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一般,「阿姐这般无情,待会再掉一滴泪,阿止可不会心疼了。 」
说罢,又咬了一口她的锁骨,委屈不解不甘都在这一口上,「好阿姐,怎么要嫁给旁人了?」
为擅杀官奴的江家庶子,跪在极寒天默书四日,以林太医被焚毁的医书作酬,为他开罪。
阿姐,他当真那般好,值得你弯下膝盖,自损风骨?
我只是想要你为我做一碗莲子羹,都说我痴心妄想。
「真真偏心,竟是一碗莲子羹都不愿做给阿止。 」
外头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眼底的阴鸷越来越深,林莲生觉得自己腰被勒的愈发紧,连带着呼吸都不畅快。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得发疯,受罪的还是她。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做。 」
锢在腰间的力道瞬间消失,俊美男子的脾性来去得快,讨要到心爱之物的顾行止,摇了摇她的手,方才的阴郁顷刻荡然无存,又极快地吻了吻她的侧颜,漆黑的眸子亮了亮。
「我就知道,阿姐最好了。 」
林莲生握紧了拳头,逼着只得将这口气咽下,违背自己的意愿没有狠狠地擦面。
靖王府内的庖厨很大,一个少时总吃不饱饭的人,对吃食有着很深的执念。 食材应有尽有,莲子羹并不难做,医女林莲生这双妙手在救死扶伤之前,剁了不知多少鸡鸭鱼猪。
颍川世族不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枝玉叶大小姐,换而言之,颍川林氏不养蛀虫。
「侍人不如自侍,之为己者不若之为人者。 」
求人当求己。
她的母亲朱砂如是说。
文火慢熬,她加了很多很多糖,这碗莲子羹会非常甜。
她的目光在看到一个稍显陈旧的食盒时停滞了片刻。 「阿姐真厉害,今日吟诗作对,又碾压国子监那群不学无术的草包。 」
「休要碎嘴,你课业可是做完了?赶明儿若是背不下……」
「好阿姐,莫念叨,阿止笨,学不来,爹不疼,娘不爱,今有姊……」
「停停停,打住,哪学的油嘴滑舌的腔调,莫不是日后打俩竹板,去唱些讨趣的数来宝?」
「未尝不可。 」
「当真?」林莲生俏丽缱绻的杏眼微微睁大,这样看来,顾行止忽然觉得以聪慧著称的阿姐有点儿傻里傻气。
「当真是当不得真,好阿姐,好歹也是个皇子,怎可做这些叫人笑掉大牙的蠢事,诶阿姐,日后你是想做什么?」
说罢,小阿止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瞧我这脑子,怎地忘掉了阿姐是颍川林氏女。 」
林莲生敲了敲这小鬼头,「胡思乱想些什么……」
不过旋即,便陷入沉思,自顾自说道:「倒是问住我了,想做何……」
她看向这漫漫春光,顾行止近来活泼了不少,躺在花丛里打滚儿,姹紫嫣红缠满身,顾行止唇红齿白,桃花眸生的多情,摄人心魄。 这比女相多半分俊朗,又有浑若天成的媚态,让人感到心惊肉跳美貌。
他一半蹉跎皆来源于此。
不是什么好事
艳丽的小少年一骨碌圈住林莲生的手臂,身上还残存着阵阵花香,以为阿姐是看呆了他的皮相,有些自得,虽说皮下三寸皆是骨,烧成灰一个样,可他还是觉得能让阿姐赏心悦目是件好事,脑袋上的一个漩顶着林莲生的手臂,撒娇地转了起来:「阿姐日后做甚么,都不要丢下阿止。 」
她摘下了他发梢间的一朵花,这个时间段,御膳房冒出的丝丝缕缕炊烟,同宫外千家万户的炊烟互相招呼,权贵亦或百姓,总归是长了一个嘴巴两只手,提起碗筷要扒愣热饭。
顾行止嗅觉灵敏,脑袋一机灵,轻声道:「那阿止以后给阿姐一个置办一个大大的庖厨,比御膳房还大,还好。 」
天天守着阿姐给他做茶酥饼。
林莲生打开了食盒,里头空荡荡,可即便如此,她没有将这碗莲子羹放在里面,而是压在上面。
靖王府的大门被推开,江既白已经带着兵马闯了进来。
(7)
银铠折射寒光,男子冷着的脸在看到林莲生无恙后很快缓和了下来。 他将剑别进腰间,牵起林莲生的手,低声安慰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
林莲生背对着顾行止,他看不见林莲生的神色,近乎自虐地想,阿姐可是冲这江家庶子温婉一笑?可是将她的小女儿态如数在这江家庶子展露?阿姐要嫁给旁人了,阿姐再也不会陪你了,分明已经拼尽全力了,阿姐,你怎么越走越远了?
江既白的眸光在瞥到林莲生锁骨上的牙印陡然锋利,他将林莲生拉到身后,开口满是戾气:「你敢动她?」
顾行止舔了舔唇,笑得很邪:「是又如何?」
倏忽间,寒芒一闪,锋利的剑尖透着浓浓杀意扑到顾行止鼻尖。
顾行止手指捏上剑尖,只是稍稍一碰,甚至还未用力,便划擦破皮,止不住的血沿着剑淌下,银白被暗红色污染。
他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彩,「来,杀了我。 」
杀了我,阿姐便会为阿止掉滴眼泪吧,阿姐会疼惜阿止的,会的。
杀了我,你这江家庶子便是背上谋害皇家的罪名,再也再也配不上阿姐。
「疯子。 」江既白忍着心底的厌恶,冷冷吐出两个字收回了剑。
「你能奈我何?」
他歪着头,打量这一排排铁甲寒衣,顽劣地开口:「江将军,三日不够,三十日,三年,三十年,够不够?」
二人僵持片刻,林莲生抽回了江既白握着的手,轻声说了句「够了」,扭头朝外走去。
他们走了。
这是顾行止多少次看着他们并肩的背影了?数不清,太多太多次了。
一对养眼的璧人,英武不凡的将军和才貌双绝的贵女,真般配。
真般配!真般配!阿姐,你回下头,阿姐。
回一下头,就一下,阿止便不做那些你不喜欢的事情了。
一下,阿姐,一下,你回一下,就一下。
别走的这样轻松,你要舍不得阿止,阿姐。
你舍不得阿止的。
心底的歇斯啼里无人听得到,林莲生自然也看不到顾行止攥紧的拳头青筋暴突,指尖的伤口大裂,这面色苍白俊美的男子残忍地笑着,大口大口灌下已经凉了的莲子羹,几串血线也沿着碗边混入羹中。
甜,糖的甜腻,血的腥甜。
但他毫不在意,接着打开食盒。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有的,他的血滴进去了。
食盒不会空的。
不会的。
「阿止乖,莫吃甜的,你受不得,要坏肚子。 」
「这食盒,可有讲究,百余年前,咱林家有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号称『千古第一谋士』,可最后牵扯政党太深,为君王厌弃,君王赏了他一个空食盒。 」
「那位先祖何其聪慧,君要臣死,臣只得死,他生食皇禄,所以,君王告诉他,他无皇禄可食。 」
于是林家便以食盒为戒,生食林禄,死为林氏人,皇禄不可轻食。
顾行止,曾承林女恩禄,如今,再无林禄可食。
阿姐不要你了。
他捂住胃难受了起来,是了,他一直都不能吃甜食,阿姐给他的莲子羹总是淡淡的,又养身又满足他的口腹之欲。
可那是以前。
这样甜腻的莲子羹,那样绝情的林莲生。
他高高扬起那略有陈旧的食盒。
靖王府里的厨子都知道,那炕头专门盛放食盒的机巧小机关总是有专人定期翻新,靖王爱护那食盒和眼珠子一样,生怕有个什么闪失,他又有个怪癖,喜欢拨动那轮轴调动暗格,刚擦拭放进去的食盒又给他拿出来,打开一遍。
好像那食盒是什么神奇八鲜鼎,一开一关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美食变出来。
可往往事与愿违,而靖王爷仍旧乐此不疲。
顾行止将珍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食盒摔在了地上。
紫檀木分崩离析,几颗木块四处逃窜。
他面色深沉地可怕,捡起了从食盒暗格里掉出来的一张纸。
原来食盒里头有东西。
还不如没有。
没意思。
(8)
林莲生没有同江既白共乘一骑,拂去了他搀扶的手,自个上了轿子,江既白索性替代马夫驾马。
才一上轿,孟野云的声音便夹枪带棒冲来:「颍川出妖女。 」
她轻佻地抬起林莲生的下巴,殷红的唇一张一合,讽刺道:「名都儿郎竞逐之。 」
林莲生皱起眉,正要拍掉孟野云的手,她显然早有意料,赶忙将手往下移,在她衣服里摸来摸去,确认没摸到什么后,又扬起极其恶劣的笑容,向上揉了揉那一对圆酥肉,由衷赞叹了一句「手感真好」,才满意地收回手。
林莲生赶忙坐在马车边缘同她拉开距离,整理好了衣袖,面上少见地泛起羞恼。
孟野云笑得一脸灿烂:「林莲生,你原来也是有点活人气的嘛,再给我揉揉,指不定给你搓出个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出来。 」
林莲生难得一天之内破防两次,她大呼着口气,余光瞄到女流氓眼神还是停留在她的胸脯前,不假思索地背过身,留给孟野云一个生气的后背。
可惜,孟野云。
她,不,要,脸。
一袭红衣不知好歹得贴了过来,美人尖儿样的下巴压在林莲生肩膀上,用力一磕,像是要戳烂林莲生那软肩,含笑的眼角说出来的话却很是正经:「你还是这样无情嘛,这样缺德的事情你做起来,嗯……美人计,苦肉计,连环计……..你是一点儿也不含糊,不愧是林氏贱人,贱得让我想直接捅死你呢林莲生。 」
林莲生干脆一甩头,趴在她肩头的女子半边面被那头青丝抽得火辣辣的。
「那赌坊里的摆出来的银子,少说一千二百两。 」
五百人一年的军粮可以是一千二百两,这还只是顾行止愿意让她看到的。
孟野云「嘶」得吸了一口凉气,也不知是给林莲生说的话给惊到还是给她的头发抽到,但总归都怪林莲生这坏女人。
迟早要把她的头发给拔掉。
胭脂评那就是她第一了。
她神伤揉了揉眉心,很是苦恼道:「靖王豢养私兵所耗的银两,不止这个数咯。 」
昔年不得宠,在冷宫里头谋生的二皇子,出息可大了,蛰伏在暗处,在冷眼看了先太子倒台后,终于按捺不住野心,露出锋利的獠牙。
「要不你再给他绑回去?你是没瞧见方才那顾行止盯着你的眼神。 」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孟野云撞到了头,痛呼出声,幽幽地朝驾马的人投去视线。
她接着分析利弊,「你瞧,稍稍主动现身,他便忍不住寻你,你再说几句软话,他不得把心挖出来?」
「唉,林莲生,面子这玩意呢,丢一次是天大的事情,丢的多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
她试图劝说林莲生也不要脸,可转念一想,她若是不要脸,那便不会有雪地默识,这事了。
当真以为哪个正常人无缘无故跪在雪地里头四日毫无怨言?
不过是有利可图罢了。
她林莲生捞的美名,数数看,京城第一才女,名副其实,默书四十卷重现林太医残作,什么为救未婚夫婿甘愿折损傲骨,自请跪风雪,性情中人也。
可笑,连娶妻当娶林莲生这种鬼话也说出来了。
孟野云做刑部尚书沾了太多血,早不在乎再添句「天资刻薄」,她反正不要脸,骗个死囚,指使他去江既白江将军面前诋毁林莲生,惹得这位将军暴怒之下杀了他,她也乐的轻松,正好少操一刀,寻个罪名关起了江既白。
「宽宽心,我随口这么一提,莫往心里去,你呢,自然还是那个遗世独立的林氏医女。 」
林莲生无感于孟野云的挑衅。
她不是空手上马车的,这一路摇摇晃晃,第二个食盒里的第二碗莲子羹早已经凉透了,还洒了一点。
她不计前嫌地将其递给了孟野云,温吞吞说:「说这么多渴了吧?润润口。 」
孟野云的嘲讽好似一拳打到了棉花上,顿感乏味。
她是个不要脸的疯子,爱憎都表露在脸上,早就想看林莲生这端庄的圣女模样撕裂,扒开她那古井无波的画皮。
人呐,都有这种怪癖,见不得过于完美的东西。
她每日都在林莲生跟前蹦哒得欢,妄图破她防,只可惜收效甚微。
笑笑笑,成天笑笑笑。
孟野云很郁闷,以至于并未多做防。
林莲生问:「手艺可合尚书心意?」
孟野云眯着眼,脑海里一闪而过方才顾行止吃个莲子羹泪流满面的模样,暗道有诈,心思百转千回,脱口而出:「苦极,煞极。 」
猛地察觉到不对劲。
迟了。
林莲生的温良无害的笑容缓缓消失,换上悲悯:「病症其二,尝味有异。 」
莲子羹甜的慌,孟野云以为只有钻心的苦才会令人落泪。
这位尚书将手中的瓷碗一摔,半碗羹洒在她们二人的裙摆上。
喜怒无常的孟尚书,喜是假喜,怒是真怒。 她凤眸喷火,不满骂道:「林莲生啊林莲生,你一天不算计人,浑身刺挠是吧?」
人呐,骨头贱得慌,非要自作聪明讨不快。
(9)
雪停了,平稳前行的马车在白茫茫地上驶过,两道车轱辘痕压在皑皑雪上很深,孟野云指着长长条条的来时路说:「想当初,那狗太子跪在地上求我,膝盖渗出的血也是这样沿了一路。 」「我的小和尚那么心软,怎么就把那狗太子放逐了呢?」
昔年戈乱,林氏稍稍沾边,代价惨重,但好说歹说站对了队。
世子变太子,先太子变庶人,二皇子变王爷,要不怎么说小阿止好手段,在名义上的兄长倒台时还能全身而退。
心思狭隘的孟野云不知是不是在林莲生这里受了刺激,跳下马车,回想起往事,有些隔世经年的愤慨,风风火火地跌进宫门外雪落满身的怀抱里,骂骂咧咧:「臭和尚,我讨厌你!」
臭和尚温润如玉,玄衣上凶狠的蟒蛇穿在他身上淡去了戾气,他俨然在这里等他的小姑娘很久了,久到白雪白过黑衣。
林莲生想,只有在孟尚书面前,谦和端方而又永远同旁人疏离的太子殿下,才会流露出满目柔情,也只有在太子殿下跟前,那行事狠辣,得理不饶人的孟野云才会将她娇憨的女儿态展露。
红衣官袍上的獬豸与玄衣上的蟒蛇交缠,许是花了眼,才在这俩凶兽上观出了无限深情,影影绰绰的是这二人生生的不死心。
孟野云咬着唇,眸子里藏不住委屈,咋咋呼呼挥舞着手:「头低一点。 」
林莲生欺负我。
那你就要给我欺负。
她就是委屈,她的小和尚不能时时刻刻陪着她,看到小和尚,她便可以肆无忌惮卸下心防,将委屈啊,难过啊,什么不快的情绪说与他。
顾重霄弯下身子,同她平视,那目光盈满宠溺。
他曾经做过和尚,孟野云那时可喜欢捣鼓他的头了,所以,受之父母的身体发肤,后来再也没长出来过。
小姑娘脾气来的快,给她泄泄气,消消火,不妨事。
他的孟野云,习惯弹他个脑瓜崩,敲敲他的头,随她开心去吧。
这姑娘只是假逞凶,嘴里嘟嘟囔囔抱怨着什么,他没听真切,只顾着一动也不动的盯着她,怕她跑了。
孟野云翻出来个帕子,擦了擦他的脑袋,这颗傻脑袋,宝贝的紧。
「本来就不太聪明,可别冻傻了。 」
「那你莫嫌我。 」
莫嫌我呆。
顾重霄生怕前几日的蠢事叫她知道,本来开开心心挣了好些银子,要去给孟野云采买衣裳,用布袋子装着,哪曾想不留神,不见了。
要是告诉孟野云,又要被骂败家,又丢人,也不敢声张,盗贼偷东西偷到他头上,他这太子还要不要脸了?
其实那钱,就大喇喇得摆在桌上,孟野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蠢人贿赂太子,当机立断,将赃款作脏用——不然林莲生哪能那么多银子豪迈下注,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烨然若神人的太子殿下,此刻安安静静地垂头,任由女阎罗拂去雪渍。
世人都说今太子宛若大佛下凡,远远望去不可亵渎,不过此刻,这位从画卷走出的神仙,紧紧拥着那抹闻者为之色变,阎罗在世的火红。
孟野云凑到他的耳畔,很认真道:「小和尚,我才不讨厌你,也不嫌你,我瞧着你,便心欢喜。 」
太子殿下莹白的耳尖尖,寒风冻不红,却因她这句话点上绛色,俊美的面庞羞赧得紧。
他于孟野云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说出的话也极轻极温和。
「嗯,我亦欢喜。 」
他不善言辞,可这欢喜,却是笨拙又直接:我见你亦心欢喜,我因你见我心欢喜,亦心欢喜。
岂料,煽情的女子突然变卦,语气突然变冷:「」哟,怎地不说不合礼数了?」
女人心海底针,顾重霄算是见识到了。
这姑娘翻起了旧账,小心眼的孟野云又想起了眼前的臭男人以前给她摸一下都推三阻四,像是她会吃了他一样。
怎么,畏畏缩缩,她就不会吃了他?
孟野云压了根食指在他唇前,挑了挑眉毛,有些刻薄的丹凤眼兴致盎然地等着眼前人狡辩,
女施主,张狂,不合礼数,
都是这个死光头说的。
顾重霄意识到不能糊弄,要是祖宗一个不开心,那可难哄了,于是干脆豁出去了,小声又很快的说:「要媳妇,不要礼数。 」
孟野云微微缩了缩瞳,有些惊讶。
这还是那个给她亲一口就涨红脸的蠢人嘛?
她赶忙瞪了他一眼,扭过头,骂了一句:「不要脸,不知羞。 」
「要媳妇,不要脸。 」
「从哪学的这些不害臊的东西,呸呸呸,背着我去勾搭狐媚子去了是吧?」
「没有狐媚子,都是从你这学的…..」
这一切都被后头的人看在眼底。
林莲生有些惋惜,雪怎就停了,方才不是正撒欢么,她还想借这场雪,瞻望人间白头呢。
贼老天,真真不开眼。
身畔沉默的男子触景生情,也想将林莲生搂入怀中,可稍抬手,便立刻放下。
他怕她又锁紧眉头。
林莲生拢紧白鹤氅,没有分他半分余光,孤身走在雪地里。
江既白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但总隔着追也追不上几步之遥。
就这样走了一段路。
「江既白。 」
林莲生停下脚步,回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愣了下,也停住了,下意识说:「我在。 」
林莲生唇被冻有些发白,话都掺杂冰渣子:「身披铠甲行进的声音,很吵,我不喜欢。 」
江既白神色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了。
战士早卸甲,非荣归故里,而是因林莲生一句「我不喜」。
当街卸甲,与羞辱何异?
她最是伤人心。
(10)
因着林父妙手有回春美名,特被先皇诏封为太医院太医之首。
于是林莲生一家来到了京城。
林氏一门根系庞大,侍奉三朝,这个三朝可不是换了三位帝王的三朝,而是三代不同皇姓的王朝,满打满算,八百年不衰。
自八百年前天下战火不断,颍川因着为兵家必争之地,少不得戈乱,那时的颍川太守刺史又乘乱搜刮民脂民膏,朝廷内忧外患不断,无心应对颍川地方官僚,同外邦交的货物,到了颍川被打波秋风,是十辆马车进,两头骡子拉出来。
地方百姓苦不堪言,于是林氏先祖自请为君分忧,举全族搬迁至颍川,以宗室重臣的名头作州牧,费尽心思,终于不负有心人,为颍川人民求了一方安定。
现在的颍川,虽是一派和乐富庶之地,可愈发不受朝廷掌控,可谓历史重演。
林家家主林彦被请入京城,算是两方各退一步的结果。
江既白第一次见到林莲生的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出尘的姑娘,京都不乏世家女子,貌美的,贵气的,等等等等。
一眼看去,这些个贵女大都一个样。
而这位入京的姑娘,水粉胭脂气分明较之那些人相比,要淡太多,饶是稍施粉黛,仍给人素面朝天的洁净感。
照理来说,好看却如同清汤有些寡味的姑娘,放在如织的女子花丛中,是引不起蜂蝶驻的。
但他还是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多看了几眼。
可能是特别蠢?
天,为什么走着走着都能掉水里?
不都把她从水里头捞上来了么,她怎么还在哭?
她压着声音哭的怎么这么难听,方才细声细语问诊的人和她是一个人吗?
江既白臭着一张脸,没好气的问:「喂,你不是替我娘看病的么?怎么看病看到我家池塘里去了?」
方才救你我浑身都湿透了,我都没哭,你哭个什么劲?
不是都说那位林家姑娘恬淡如菊么,怎么这么能哭?
「清白,我的清白……」
林莲生一心想着那位夫人的病,完全没注意湿滑的地,以至于不小心便跌入水中,她不会凫水,再次睁眼时便看见的是这个凶巴巴的少年瞪着她。
这人,为何不能叫丫鬟来救她,她昏阙前,还记得方才被抱在一个陌生而又炙热的怀抱里,鼻子还撞在硬邦邦的胸膛上。
她边抹眼泪,又边掉眼泪,脑海里又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平素里看过的医书写的,如何救昏阙的落水之人。
口口相接,压气渡水。
她莫不是被这人给轻薄了?
这哪里是救命恩人呐,若是她的名声毁了,日后在宗族里抬不起头还不打紧,可连累整个颍川林氏清贵之名,她万万死都难辞其咎。
林氏倾注心血培养出的林家主嫡女,就这样失去价值,往小说,不过落水小事,往大说,落在天家眼里,西凉江氏同颍川林氏借此机会勾搭,她可就成了林氏的罪人。
仿佛看到了她被父亲打包送回颍川面对族人千夫所指的模样。
「享我林氏优渥,然不尽桑梓之效。 」
「颍水汤汤,颍地袤袤,哀我林氏,出此狂且。 」
幼时见过族里人被驱逐,被骂作无用,无智,无功者的场景。
莫非终有一日在她身上重演?
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她这林氏女可不得自尽谢罪?
江既白自是不知道这姑娘落个水都能想出来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只是认为她哭这么久也不觉得累属实让人心慌,再放任她哭下去,不好。
「莫哭了,引来旁人还以为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
没理他,还在哭。
他皱起眉头,拿剑柄捅了捅林莲生。
这么捅她,她看起来细皮嫩肉的,会不会戳哭?
江既白犹豫了一下,放下了剑,伸出手指戳了戳姑娘的小脸。
「喂,喂喂。 」
手感还挺好的,江既白想了想,倒是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就是感觉戳起来挺舒服的,还想再戳一下。
再戳一下。
再戳一下。
江既白戳得起劲了,琢磨着小姑娘的脸怎么这么软,戳一下意犹未尽,甚至改成伸手捏一捏。
林莲生哭得进入了忘我的境界,但值得庆幸的是,婆娑朦胧的泪眼并未渺,视线之突然贴近少年好奇的面容,林莲生总算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抗拒,将她的救命恩人反手一推,又推到水里头了。
随着噗通一声,林莲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恩将仇报的事情后,慌慌张张踱步到池塘边。
四下无旁人,她一边想着救人要紧,一边又想着要是喊了人,她就彻底和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不清不白,纠结了会,选了个折中的法子,伸出手,试图捞他一把。
还好少年通水性,不需要她的帮助,轻轻松松爬了上来,顺带埋怨地看着伸出一截手臂做无用功的人。
要真是依靠林莲生救人,他可不得饱腹一顿池水溺死?
说她救人心切吧,可她的样子委实不像是救人,反而是女子是为了避暑,探出一截细嫩如藕白臂,戏水拨弄一番。
没良心的坏姑娘,亏得他把她救上来。
他抹了一把面上的水,没在意甩了甩,一旁的林莲生无可避免的被溅到了,可做错了事情的林莲生也不敢吱声,鹌鹑似地站在一旁,极力缩小存在感。
江既白见她白面上有些愧疚神色,顿时玩心大起,扭了把衣裳上的水,对着她说,「你看,你弄的,我救你,你还推我。 」
林莲生不大好意思,可还是辩解了句,「若不是你方才轻薄我,我我……我也不会推你。 」
江既白理直气壮,「那你说,是不是我救的你?」
林莲生泄了气,点点头。
见她老实巴交点头,江既白莫名心满意足,不过又想起方才把她救上来时,缩作一团窝在他怀里头,好像更加乖巧。
一时间心痒痒,忽然很想作弄这位传闻里头清贵的林氏女。
喜欢哭,看起来胆子小,哪里清贵了?
他凑近了厚着脸说,「那你是不是要感谢我?」
又被陌生人贴近的林莲生立马涨红了脸,有了前车之鉴,不敢再推,忙忙后退。
江既白想,这林氏女,还禁不起逗弄,碰不得,靠近不得。
林莲生将散落在一旁的小医箱收拾了会,倒腾出来些物什,小心翼翼地递给江既白,认真地:「小公子,这是金疮药,可止血,这是活血通经贴,可化瘀,都是很贵,外面买不到的林家的东西,当做赔礼了。 」
江家武将世家,她听过,江家的一儿一女,都是有好武艺的,但习武之人,磕磕绊绊少不了。
江既白有些懊恼,早知道方才直接同她说他的衣裳湿了,不想要他娘操心,要她带回去洗。
他甚至脑补了下,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小姐为了不丢脸,不告诉爹娘自个落水的事情,一人在夜里头一边抹泪,一边浣衣,还得偷偷摸摸不叫人发现的可怜模样。
姑娘家的,面相软软糯糯,让人真的很想作弄哭。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小女娃只要眼泪一抹,哭啼啼得回家找爹娘告状,他就得给他娘打一顿。
江既白拿起那个什么什么贴,撂下肩膀半边衣,露出精壮的胳臂,小麦色肌肤上印着一大片青紫,林莲生赶忙闭上眼睛,他翻了个白眼,随意的将贴片贴上,冲林莲生问:「是不是这样贴?」
林莲生半睁眼,察觉到他还袒露大片肌肤,又赶忙闭上,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的是的。 」
江既白听出她的敷衍,不大开心,分明是刚刚她推他下水,他不知道撞到了什么才撞出来的,她怎么不关心。
理直气壮得不到安慰的委屈与歇了的整蛊心思一齐升起,刻意压低声音,斜靠贴近姑娘的耳朵:「羞什么羞,抱都抱过了。 」
林莲生白净的小脸,彻底赧红,小声辩解道:「你你……你别瞎说!」
江既白忽然很开心。
不过,很快又纳闷了起来。
明明他平素极讨厌这类的姑娘,这类的闺阁女子,整日把规矩挂在嘴边,无趣肤浅又世俗。
他往常走在街上,总有好些个小姑娘偷偷打量他,赞美溢词听都听出耳茧。
因为他身形挺拔,模样俊俏,不少姑娘朝他掷果。
可也是这种人,虚伪得很,一面儿说表达钦慕,另一面儿,打听到他是江家庶子之后,笑脸盈盈能在一息间僵住,又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光生副好皮相,没得大前途。
不就是因为他非嫡出么,有什么好稀罕的,他那负心爹的武将官位,按大周恩荫制,他占不到多少便宜,不要也罢。
骂什么骂,诋毁什么诋毁,又同她们无关。
说他可以,但凭什么说她娘无本事,留不住男人,作了一辈子平妻,扶不正,能被胡族女子轻易勾走夫君的心和魂,只会唱些难登大堂之雅乡野俗物。
同她们有甚干系?
这些个姑娘的嘴真碎真毒,他看着他那柔弱的娘亲哀哀戚戚的落泪,他只能干着急,又寻不到地方发泄。
那是他的娘,那是他的娘!
林莲生这个实心眼的姑娘,替他娘亲开好药之后,还会静静地听他娘唱那些江南水韵,浅黛双弯,真诚地说:「夫人唱的戏可真好听,倒叫我念起了颍水平静时,颍地的洗衣妇于黄昏时阵阵捣衣声。 那千户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颍川的男儿们总会吆喝着妻儿,若是妻疲儿倦,便是背着媳妇牵着孩儿,循着流淌千年的颍水归家。 」
「夫人,我们颍川没有那么多规矩,不论贫富,都秉持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我娘惯会做茶酥饼,颍川也无人说四姓贵女朱砂,皇后娘娘的妹妹,作了林家主母要食仙露,要不食人间烟火。 」
「夫人,你唱罢,我听着,我知道些台子的道理,一嗓开腔不得休,八方鬼神皆来拜,今日,没有劳什子鬼神,恳请夫人清清嗓,叫莲生饱饱耳福。 」
江既白觉得这种女子好像也不是太糟糕。
算啦,她安慰他的娘,他救她,两清,不对,不两清,她还推了他,这些药,不够的。
得再找个法子。
他没有穿上衣服,毕竟湿漉漉的,接着道,「你刚才说这是赔礼,那你说谢礼呢?」
林莲生微微睁大双眼,不知所措地捏了捏衣角,几滴水渗了出来,江既白这才想起了什么,折进屋子里头翻出来干净新衣裳。
「喏,你先进我屋子里头换上,总不能你替我娘看病,自个倒是病了,又成了我的不是了。 」「这……不好吧……」
林莲生又惊又羞,这可是男儿的衣裳!
江既白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你莫不是想湿着身子走回去?」
袖是薄纱,水打湿后,露出一小截细如莲藕的小臂,白花花的,白嫩嫩的。
江既白飞快地扫了一眼,别过头,不自然地说,「我江府,新衣裳的钱好歹也是出的起的,不过我没有买姑娘衣裳的奇怪喜好,你将就一下吧。 」
林莲生一听是这个理,也未多矫情,很快进了屋子里头换了衣裳出来。
少年人抽条高,所以衣服自然是要大很多的,于江既白贴身的衣袍穿在林莲生身上好似曳地裙,垂下的手臂完全被衣袖盖住,浑身只留个脑袋没被遮掩。
江既白又扯出一个幞头,考虑到这姑娘可能不方便自个带上,亲自束在她小小的脑袋上,善解人意地将她的发裹住,顺道打了个结,
林莲生小小的身子套在大大的衣裳里头,露出的素净的小脸上,腮凝新荔,未施粉黛,艳阳光反倒是照出来她一面的雪,眼眶尚残抹余红,我见犹怜。
她局促地挪动步子,生怕踩着衣服绊着,几分忸怩,更添姑娘娇弱,楚楚动人。
但奈何江既白无这欣赏美人坯子的想法,端详她,白折上巾裹头,外加一袭白袍,泫然欲泣的哀样,活脱脱像是死了丈夫的俏丽小寡妇。
不吉利,不喜庆,要不得。
他很是担忧这姑娘张口一句:「奴家无依无靠,只得仰仗官人……」
他连连甩头,不做想象,拆下了幞头,换上了另一块青黑色的。
这一套上去,像个小白萝卜,化作人形,还只会蹒跚学步。
林莲生不大敢有大动作,任凭这人折腾,索性他也没做太出格的事。
可突然,江既白不知抽了什么风,替她戴头巾的手落了下来,捏了捏她的脸,兴高采烈道:「可算是捏到了。 」
他在林莲生有所动作以前,又抓住她的长袖,一脸早知如此的自得模样,道:「这下你可推不了我咯,略略略。 」
(11)
林府大门台阶前,坐着位独臂的中年男子,他口里嘬着糖人,眸里的清澈与单纯于他的年纪不相符合。
他的面相和林莲生一样的温润舒心,在瞧见林莲生回来后,手舞足蹈地奔了过来,邀功似地从袖子里抖出一封信,递给林莲生。
林莲生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打算稍后再阅,可男人却因此失落了起来,不满道:「怎么不拆开呀,怎么不拆开呀?」
她哑然失笑,只得配合得装作认真读信。
其实信的内容她大致是知道的——如今的林家主心骨,撰策核心人,就是她林莲生。
圣听问策之制。
腊月一日圣人发问,颍川距京一千六百里,一路平原,途径一百八十里卫河水路,依马驿一百里,水驿一百二十里的速度,十五日便可将圣人叩问的文书送达颍川,而后,正月十六日圣人案台上须摆着印有「颍川林氏」封泥的回信。
除去往返,乃是要林氏十五日之内根据圣人所求撰策,此策上行下效,影响陛下发布政令,自是需数位谋士呕心沥血。 明是贤君下问,忠臣进良言。 实是皇族与世族的博弈,圣人如此殊荣,林氏可得担起?十五日进谏若是下策,中庸之策,便有千方百计整治你林氏这中央心头之患。
这第一世家的位置,林氏坐的稳稳当当,不是没缘由的。
而今她在京城,圣人问何言,她自是能捕捉风向从而得知,于是,腊月一日,同陛下特使的驿递马夫所携公文报匣一齐前往颍川的,还有藏在驿丁包裹下,看似寻常的家书,实则由林莲生亲笔写下的对策。
颍川那群学究往往会捋起胡须,分析一番,然后发觉林莲生所言实为全美之策,所以回报给圣人的筹策,往往同林莲生所写的并无二致。
男子见她看了信,这才满意地嚼碎糖人一口咽下,林莲生猛地察觉到不对劲,问道:「爹爹,何人给你的糖人?」
眼前这个独臂,如稚子痴傻的男子,是曾经名满天下的桃林圣手,林家主林彦。
谁也看不出他是昔年的林太医。
林彦不假思索:「是颗大光头!」
莲生紧绷的心一瞬间松弛,今日上元,附近的糖铺都歇业,她疑有心之人加害她的父亲。
她伸出帕子,替父亲擦去口角的糖渣,神情柔和,「那他有没有同爹爹说什么呀?」
林彦认真地想了想,道:「没有,他没有和我说话。 」
卸下银铠的儿郎目睹了眼前这一幕,没由来唏嘘,酸了鼻尖。
眼睁睁看着雪落在她的肩头,克制地没有伸出手。
林彦将手指放在嘴里,嗦声在这寂静的雪景里有些尖锐,显然对糖人意犹未尽,含糊不清地说:「那颗大光头只是举着糖人路过,我想吃,外头没卖,我缠着他闹了会他才给我的。 」
人太子买给孟野云的糖人给她父亲截胡了。
他又往林莲生身后看去,只看到一个像雕塑一样默默矗立的江既白,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语调哀伤了起来:「娘子今日还是没有回来吗?」
「都怪我平素归家晚,她该怨我了。 」
林莲生想起了很久以前,父亲在太医院当值的日子,太医院很冷清的没多少人,她曾经带着阿止去太医院偷偷向他父亲讨要母亲做的茶酥饼。
那会儿的寒风也如今日催人泪,穿堂风疾驰,吵得太医院墙上挂着的「永济群生」的字画起起落落,堂里只点了几根烛火,火影倒映在墙上,被拉的很长,烛火和烛火之间隔的有点远,分明还没到夜里,屋内便昏暗似夜里几更天。
埋首于案牍之间的林彦间或一抬头,看着冷冷清清的太医院,有些恍惚。
今日又没空归家啊,可想他的妻了。
他的妻,温婉贤淑识大体,他第一眼就喜欢,喜欢了好多好多年,现在也喜欢,以后还喜欢。
林莲生偶尔会溜着那小皇子进来讨要吃食,女儿是个安静的性子,小皇子也怕生,这个太医院怎么也热闹不起来。
他从善如流地将那林氏食盒递给林莲生,温煦着眉眼,笑呵呵地摸着她的头,说:「茶酥饼都在这咯。 」
妻给的茶酥饼,舍不得吃,给女儿,也好。
「爹爹,今夜上元夜,可还不回家陪陪母亲?」
林彦摇了摇头。
林太医自打入京后,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行事小心谨慎,生怕惹得圣上不快牵连了家族。
他很忙,忙到归家成了奢望的事,常常下榻在太医院,宫里头稍稍有些风吹草动,皇上都总是喜欢亲传林太医,他偷不得闲。
所以,温婉华贵的朱砂,她会托人带着食盒入宫给她的夫君,以示挂念;也会守着一盏茶坐到天明,静静倾听清晨露水打在林彦为她栽种的满庭茶上,等着夫君回家。
「娘,为何你还不睡?」
小莲生连连打哈欠,干瞪眼了几个时辰,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朱砂抱起女儿到床上,动作缓慢,不会惊醒她。
岁月将她昔日秾丽的容貌磨去棱角,她对着暮色叹息,「还不回来。 」
「茶凉啦,再为你换一盏吧。 」
「我只换一盏。 」
她嘴上这么说,可手上的动作却不安分,换了一盏又一盏。
那疲累的人归家时,总是能喝上热茶的。
林莲生轻声道:「会回来的。 」
江既白心底汹涌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打翻,不必再打扰下去了,他只是想像从前一样送他的小姑娘回家,现在,送到了,他也该走了。
他刚转身,左右手分提的轻甲和头盔不经意间相撞,击打出沉重闷响,这声音撞在雪地里,不大。
但响。
就是这样一声,林彦像是受到什么刺激,顷刻间满脸惊恐,骇然地盯着江既白,猛地冲过去,手上还拿着糖人签子,发疯一样朝他刺去。
「滚!滚!滚!」
江既白不闪不避,任凭签子扎在他胸前扎出小小的血洞。
林莲生到底还是拉住了自己的父亲,言语听不出喜怒:「三月三日前,莫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
三月三,她林莲生,要嫁给江既白。
(12)
江既白最近总感觉心里有股邪火,烧得他不得劲。
自打上次救了一次林莲生后,他白日里练武老是走神,手中握着的剑也不好使唤了,脑海里不时闪过那一双水润润,晶莹莹的杏眼胆怯地看着他。
抓起包子吃的时候,那柔软的触感叫他想起了林莲生白净小脸。
好想再捏捏,再去戳戳。
他娘不解地看着自家儿子傻不愣登拿着个包子揉来揉去,心里暗暗想着她这娃莫不是染上了什么癔症,怎么好端端还红起个脸,笑得和个二傻子一样。
江既白纠结了会,问向他娘:「娘,你今日可有不舒服?要不要请人?」
知子莫若母,她豁然开朗。
这小子,自打上次林家小姑娘来了一次,便不太正常。
原来是要供白菜了。
江既白被母亲洞悉一切的视线看得心里直发毛,不自在道:「娘我没干坏事,你别这样看我,我心里瘆得慌。 」
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母冷冷笑了起来,算起了旧账,「怎么,前两日有胆子撸起袖子揍人,把那卢尚书家里头的小公子揍的下不了床,今日还说心里头瘆得慌?」
「娘,那是他开口嘲讽……。 」江既白弱弱地开口,正想解释却被无情打断。
「那你也不能动手!咳咳……也不知是谁养出来的小恶霸提着木剑吓唬人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家小子,说什么『再要我见一次,我打你一次』。 」
「娘,那王小儿先拾掇一伙人说要揍我,他技不如人,三个人也打不过我。 」
他的娘又咳嗽了几声,饭也不吃了,撂下筷子,费力道:「你还光荣了是吧,你是要气死我!咳咳……」
江既白慌了,赶忙跪下,连忙说:「娘,你别气着,孩儿知错,孩儿知错。 」
孩儿错了,孩儿不该同人动手,不该去理会那些身披锦衣口言下流之语的纨绔,孩儿千不该万不该,惹得娘气着。
江母扶起了他,呢喃道:「你有何错呢?」
她看着江既白少年神采飞扬,英朗的面容,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怪起了我的儿啊,分明是我自己的错……」
外人说她怎么不好,随流言蜚语去吧。
她绝不会低下头原谅错付她半生的负心人。
不过是见她偷跑了一次,他居然还将她锁在这小院里头。
都十几年了,可笑。
走不出去了。
他听见她的母亲说:「那些碎嘴,你莫要理睬,也莫要替娘委屈,娘选的,娘不怨也不悔,咳咳……」
是她蠢,不辨人心,是她不知那切下来放在称上也不过几两的肉,其实无时无刻都在变。
「娘,你别说话了。 」
她侧目望着窗外,那男人,还戳破窗户纸偷看着她。
她厌恶地收回了视线,轻声对江既白说,「你记住,人活一口气,你要是喜欢那林家小姑娘,凭自个本事去喜欢,她们林氏讲究,那你可得靠自个,这什么西凉江氏,同你没有一点关系。 」
「娘我知道的,可是,我哪里喜欢那个林莲生呀……」
江母才泛起的一点感伤荡然无存,玩味地笑了笑,「我可没说是哪个林家姑娘,你就想到林莲生了。 」
江既白闭上了嘴。
林莲生落了水回家病了几日,大病初愈后,说什么也不肯去江家。
林父只当她落了水怕了,也没太上心,同她分析了一下什么江家而今乃是新兴的朝廷一股势力,同其交好巴拉巴拉的百利而无一害。
林莲生用被子把自己蒙住,声音很小很小:「爹,那儿有小流氓,我不想去。 」
林彦没多少时间去替旁人问诊看病,这些个刷脸熟,交好的活儿自然交给了林莲生。
依颍川那群老学究所言,若是荒废了林莲生这惊人的才学,便是他们集体跳下颍水谢罪,老祖宗也不会原谅他们。
「榴芒?莲生可是馋了?」林彦看着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滚成一团蠕动的姑娘,有些恍惚。
颍川那群人真的能放心将林氏交给她吗?
卫水学宫,天下第一私学,专供林氏族子培养成才。 林莲生一家那时候还没搬迁到京城,是在那儿念的书。
「囡囡乖,爹爹得入宫了,江家那边请帖来了,点名道谢爹爹的好囡囡医术了得勒。 」
林莲生对他爹的好言相劝最是没辙,吃软不吃硬,她推脱不得,索性多藏了几根针,那江家登徒子敢靠近她,那就给他来几下。
可才入江府便被一股凌厉的剑气吸引。
江既白一袭白衣正舞着剑,其剑舞,势如吸海垂虹,刚遒矫劲,隐有气盖苍云之意。
束起的长马尾肃肃飒飒,雄姿英发,身形如雪松挺拔,江既白眉眼冷峻沉寂,收剑时候余光恰瞄到一旁安安静静的姑娘,心漏了半拍,手里的剑不自觉松了松,他赶忙稳住,才叫其直落入剑匣。
浑身逼人英气未散,他扬起下巴,大踏步走来,模样自得又骄傲,冲着林莲生问:「小娘子,如何?」
林莲生突然联想起孔雀兴冲冲开着屏。
她别开视线,打算视若无睹走进去,当个眼盲心瞎的人。
可没走几步,低着头却见鬼得跌入一双含笑的眸子,她惊了惊神,捏着的小银针,没捏稳掉在了地上。
这人,怎么突然跑过来,还弯着腰反着脑袋来瞧她这低头赶路之人!
她立马抬起头,一时有些慌乱,江既白也随之拉开距离站好,林莲生知道再装个瞎子就不太礼貌了,于是刻意忽略掉少年方才放肆的举动,答道::「剑舞尤有动四方之磅礴。 」
堪得盛赞。
但江既白好似有些失望,不满地追问道:「仅是如此?」
林莲生心忽地乱了起来,错开了他炙热的眼眸,少年人第二次近身,凛冽的雪松香,清而不寒,沁入鼻息。
林莲生暗自腹谤:白瞎了好皮相,原是登徒子。
江既白见她一脸尴尬,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懊恼地挠了挠脑袋,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他先前问了问他的友人,若是行也思一人,坐也不觉思一人,抓心挠肝的,何缘由?
那厮很了当的说:「春心萌动。 」还鸡贼地添了一句:「思的是男子还是女子?」
江既白闷闷地答道:「女子,怎么了?」
友人这才松了一口,感慨道:「平素好些小姐朝你掷果,你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我倒好奇,是怎样的女子叫你开了窍?年芳几何?家住何处?可有婚配?你们二人门第之间可是般配?你为何喜欢她?」
「不知道,就见了一面。 」
这一连串的问题下来,他只是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回答,又觉得不妥,继续补充说:「她会听我娘唱戏,不奚落我庶子身份。 」
「瞧她顺眼。 」
我也不知道喜不喜欢。
但瞧着顺眼。 。
友人接着问:「你方才不是说你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她么?」
江既白答道:「那韩家千金朝我掷西瓜的时候,我也想着她好几日,想得牙痒痒,真恨不能砸回去!」
说罢,他愤怒的比划了几下,真不知是韩员外怎么养的闺女,徒手扔瓜,好大本事!
她娘见他白衣裳被沾上红色汁水,以为他出去鬼混干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了,边哭边用藤条抽他。
他想解释,可娘听不进去,边哭边抽他,他白白挨了一顿打。
友人一阵无语,拍案道:「你若再次见到她,给她耍一段你拿手的剑舞,再问她好不好看,她若说好看,你觉得开心,通体舒畅,比去茅厕拉了三斤还舒畅,还痛快,那就成。 」
江既白愣愣地点点头。
好像有点不对劲,也说不上来。
不过这「尤有动四方之磅礴」是个啥态度,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他不大通诗文,叫他看兵书啥的可以,这些舞文弄墨的文邹邹,听不懂,只猜的出是夸他的意思。
所以他厚着脸皮继续问:「你就说,好,还是不好。 」
林莲生震惊并不能理解,羞赧难当,她没对付过这样直接而又大胆的人,见他理所当然并且不问出所以然便誓不罢休的模样,咬了咬唇,道:「好…好…看」
江既白听到后,觉得没有上茅厕一泻千里那样的痛快,反倒是酥酥的,麻麻的,挠在心头。
他瞥过头,视线飘忽了起来,但总若有若无扫在林莲生面上。
「嗯。 」
有点开心。
他又伸出手戳了戳林莲生的脸,在林莲生反应过来前,咧着嘴走开了。
人渐渐走远,空气中氤氲的少年雪松味消失,林莲生呼出一口气,抬手抚上脸颊,有些发烫,暗骂自己没出息。 可眸光还是不由自主落到那少年身上,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又急急忙忙打算收回视线,但哪曾想,江既白猛地回头,与她不期而对视,须臾间的目光交错,小郎君脸倒是先红了,又赶忙扭过头,将背影留给林莲生,装作镇定和潇洒负手离去。
江既白想,她都登门拜访两次了,事不过三,下次他去拜访她。
怎么能让姑娘家不矜持呢。
她都那样温温柔柔看我了!
铁定也喜欢我。
(13)
正封年正月十六日,新帝将会第一次采用林氏的计策。
今年天子所问之策,不论用多恳切,用多真挚的言语表达对先皇失势前车之鉴的担忧,归根到底是二字:
削藩。
看一眼就知道这其中有孟野云的手笔,
林莲生凭借古法吊着这孟野云一条命的原因,不过是见而今的太子,当年的安王世子,谪仙一样的人,那样低声下气求她救救孟野云,她心软了。 又或者是念在先太傅同她父亲交好,她在那位堪称传奇的太傅曾倾囊相授她些许学识,她唤他一句老师的情分上,心软了。
不过眼下才没过多久,孟野云便想着过河拆桥,这削藩,首当其冲就是他们林氏还有江氏。
她设身处地地想了想,确实该如此。
如庞然巨物盘踞的八百年林氏,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远远与皇城眺望。
林莲生这番还在思来想去,便瞧见红衣张扬地大步迈入,毫不把自己当外人,不客气地坐在林莲生对面,顺道将林莲生正在看的《九州舆图》夺了过来。
一旁正泡开的热茶林莲生还没来得及饮,孟野云大剌剌地啜了几口,也不管林莲生喝没喝过,开口一如既往的刺耳:「好雅兴,听雪煮茶观书。 」
不怪孟野云,这做作的林莲生,软烟罗月白裙勾勒纤细身形,朦胧细雪混这蒸腾热气平添她仙气,标志的文雅。
美人美景美事?呵,她孟野云不爽了。
「来,大才女,说说你们林氏谋略你有何看法。 」
林莲生见怪不怪,又给自己沏了一壶茶,轻叹道,「我怎么想,又什么必要么?」
孟野云这才发觉,她提前准好了茶具。
贱人,又整这些有的没的。
这圣听问策林氏所提议的策,不都是先送入皇宫里头拍案决定么?
就算是她于京城撰写的,为了掩人耳目,不也还是得老老实实走送策,回策的流程?
总不能恨不得昭告天下人,啊林氏家主是她林莲生,咱圣听问策不需要去颍川送啦,干脆把林莲生供起来同陛下促膝长谈,一天时间便拍案一年大策吧?。
流于表面多走的流程,未尝不是为了叫天下人放心,叫圣上有被重视的感觉。
孟野云显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凑到林莲生跟前,摘下她的貂帽,扯了扯上头的毛,扯了几根,一扬,轻声呢喃,「我洒鹅毛似落雪。 」
「喂,林莲生,这圣听问策,削藩,你对你们林氏的计策,有何看法?」
林莲生也不恼,任凭孟野云折腾她那貂皮帽,淡淡地说:「削藩一策,势在必行,若是想不动武,以软刀子行事,可得旁敲侧击,从仕途入手,废恩荫一制,此举可谓动摇世族根基。 」
孟野云又薅了几把毛才把貂帽放回林莲生的头上,难为她体贴一次,将帽子给她盖严实了,好像是怕她冷着了。
但也不排除是这样一下拉,可以遮住林莲生的整张脸,眼不见心不烦。
她拍了拍手,接着林莲生的话说,「你可别忘了你们林氏,天下第一大世族呢,动摇世族根基,这种屁话从你嘴里头说出来——我记得宫里头的太监是没有开过群会的。 」
无稽之谈。
林莲生把貂帽扶正,掉下来的毛沾在她的脸蛋上,孟野云察觉到了,亲昵地拍了拍,小声感慨了句江既白好福气,又听见林莲生补充道:「你实在没必要对我有这样大的恶意的。 」
孟野云看着她,半晌没接话,也没能继续这个话题,反倒是钻研起了林莲生的舆图。 「林家主神机妙算可能忘了点什么。 」
孟野云用手托着下巴,绕有趣味地又念了一句「林家主」。
林莲生猛地看向她。
喂,你猜到我要来找你。
可我这次棋高一着。
孟野云举起桌上热腾腾的茶,一泼,顷刻间泼水成冰,褐色的茶水凝华作雾,壮观得很。
她说:「我泼热茶化寒冰。 」
她先是点了点舆图「卫河」二字,道:「颍川书信至京城,依我朝驿速,马驿一日一百里,水驿一百二十里,十五日便可送达。 」
林莲生登时明白孟野云的意图。
昨日她父亲除了拿了串糖葫芦,那封信,不是颍川林氏的回信,她怎么能一时疏忽,毕竟,她的父亲疯痴,已然不会去驿站拿信。
孟野云接着说:「颍川至京城,经卫河,需北上走水路一百六十里,可是今年极冷。 」
就像那泼出去的热茶顷刻化冰,那卫河一百六十里地冰封,牢固非常,于是水驿改马驿,一百二十里变一百里,林氏今年书信较之往年,慢了一天。
真正的林氏信,眼下还躺在驿站里头。
孟野云叹了一口气,颇有怨气道:「为了证明你如今为林家家主,我可是翻遍了腊月一日的驿站内所有未寄出的书信,才寻到你伪装成家书的筹策之信。 」
于是借林父之手转交给林莲生的书信,言之凿凿,完全是依照林莲生原来的手笔做的。
她孟野云耗费了良多精力,派遣专人考察了一番沿途,预测今年卫河必封冻影响漕运。
林莲生丝毫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反问道:「查明林家主的身份,尚书何必大费周章?」
孟野云哈哈笑道:「闲来无事,扒一扒林氏的底,聊表消遣。 」
她一拍桌子,瓷制茶杯细微颤动嗡嗡响,「今日,非是孟野云来寻林莲生。 」
「而是孟尚书拜访林家主。 」
「我刑孟尚书,必会大刀阔斧,削藩安定天下,除去你们这些个肮脏,蚕食君权的爬虫。 」
她站起身,如来时那般跋扈恣睢,郎声道:「这天下要在我手上,如我所想,车同轨,书同文。 」
「无人能阻止我。 」
林莲生没有接她的豪言壮语,而是破天荒的拉住了她的手,轻声道:「此时约莫是失了触感吧?」
虽是询问,但近乎肯定的语气。
她双瞳蕴满温情与怜悯,唯独没有被孟野云算计的恼怒,风雪吹乱她们二人的发丝,她说:「孟野云。 」
「十日。 」
最温柔的语气宣判死期。
孟野云笑得更灿烂了,抽出林莲生牵着的手,转而又拍了拍她的脸,伸了个拦腰,打着哈欠:「哦,那又如何?」
「大才女,不过一条人命而已。 」
「死又何妨?」
林彦这个时候欢天喜地把太子殿下引了进来,指着庭中的二人,道:「在那里,在那里。 」
然后不客气地抢走了顾重霄拿着的一包话梅,喜滋滋吃了起来。 不出意料,这还是孟野云最喜欢吃的话梅。
孟野云没有再说什么,曳地红裙托在雪地上,她是跑向顾重霄,很急。
林莲生看不清他们的神色,只见太子殿下纡尊降贵,弓下腰,将孟野云背了起来。 林莲生决定不替孟野云保密。
风雪这个时候大了起来,但也盖不住林莲生失态的高喊。
「太子殿下,孟野云剩十日可活,之后十日内,南胥五毒丸将夺其五感,一日鼻不可嗅,两日舌不能尝,三日手不能触,四日耳不能闻,五日目不能视。 」
「剩下五日,同行尸走肉无异。 」
太子殿下没有回应她。
孟野云趴在他的肩头,蹭了蹭他白玉般的面孔,又柔又软,附耳道:「来年再赏,京城好个冬。 」
顾重霄已然哽咽,也依恋地蹭了蹭她的脸,将脸上的雪化作的泪水都和到孟野云的脸上了,嗫嚅道:「来年,来来年,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
风大雪急,人有约,应不负。
雪一场一场的下。
没有个头。
(14)
林莲生除了进宫陪陪父亲外,有时候还会同母亲去看看皇后娘娘。
朱砂朱颜,朱家双姝,一个作了皇后,一个作了林夫人,真是天底下最尊最贵的一对姐妹了。
凡事都有代价,这不,大周开朝时候的四姓,朱林孟沈,夷陵孟氏因敌国入侵八百六十户人如数被屠,清河沈氏本就勉勉强强凑进四姓,还被揪出贪墨等一系列重罪,株连流放,男奴女娼。 至于朱氏,圣上为了防止外戚干政,朝堂运作之下,也凋零。
唯独颍川林氏一股清流,遗世独立。
皇后娘娘是个善心肠,最终还是将二皇子养在膝下,毕竟现在的明妃,谁人见了不说一句「疯妇」。
从她肚子里头出来的龙子,生下来就是遭罪,真不知该说这貌美又狠毒的女人是聪慧还是愚蠢,她会倒掉太医院送来给顾行止调理身子的药,借着小阿止咳嗽声悲呼「孩子,我的孩子!」以求太医禀告圣上皇子有疾,叫圣驾光临她的明华宫。 她也会在清楚的意识到宫里头争奇斗艳的宫妇数不胜数,姣好的容貌易逝而不常在。
与其花些无用功让八分美貌变成九分,不如谮毁那些比她更美的。
所以她尖锐的指甲会死死陷入顾行止细嫩白皙的手臂,冰冷的心不会因顾行止那滚烫晶莹的眼泪温暖半分,顾行止瓮声瓮气的哭喊:「娘,我疼,我疼。 」
只会让明妃娇艳的面孔变得狰狞,会哭的孩子并未有糖,只有残忍疯狂女子的呢喃:「继续哭,继续哭。 」
于是第二日同明妃争宠的美人因谋害皇嗣而获罪。
她更是会在阴谋败露被贬谪入冷宫时,讨好太监,隐晦的告诉他们她有一儿,容貌比她这皇帝所厌弃的妃子更甚,以换取冷宫生存的衣物和膳食。
太监不能人道,手段新奇些折腾又何如?
她手脚不干净,谋取过油水,可阿止没有享受过,他也不知母亲是怎么处理的。
他们母子在冷宫过的不好。
明妃不做宫女前,姓沈。
林莲生踮起脚尖在顾行止跟前比划了一下,感慨道:「小阿止,这样高了呀。 」
他狭长的睫毛扫下一片阴翳,正要下意识像以前一样牵住林莲生的手时却被她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林莲生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滑过的受伤神色,即便如此,她也没办法忽视她看到的景象——顾行止亲手将一位宫女推下水。
他姓顾,才不是什么你的林弟弟。
她语笑嫣然:「才吃过茶酥饼,可莫将油擦我身上了,这白袖,不耐脏。 」
她帮过顾行止许多,打点过宫人给他换好一点的生活条件,在皇后姨母面前暗示过将二皇子养在她的膝下的益处,更是吩咐过太医院好生照顾这被父母冷落的体弱多病的皇子。
可她终究得明白,那个追在她后头甜甜叫她阿姐的人,是皇子,是冷宫里长大的皇子。
阿姐从不抗拒他的亲近的。
顾行止被她的疏离伤到了,几近哀求道:「阿止可是做错了什么?」
林莲生得断了他的依恋。
记得一年前,她出席宫宴,因着暴雨难返家,皇后将她挽留,子夜雷雨阵阵,这只小狗崽不知从哪窜出来跑到她下榻的偏殿里头,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说,「阿姐,我怕。 」
她被惊醒,睡意全无,不过又见他手臂上血痕累累,漂亮的大眼睛尽是惊惶,到底还是心软了,寻到药膏替他上药,又将自个的床榻让给这个小娃子,念着母亲哄她入睡的童谣给他听:「尘土梦,蕉中鹿,翻覆手,水中月……」
小阿止扑棱扑棱闪亮的双眸,惹得林莲生忍抚摸着他乖乖顺顺的脑袋,柔声道:「呼噜毛,吓不着。 」
自那以后,她每每入宫,就会被一道粘腻的目光追随,初识顾行止的时候,他还有些抵触情绪,可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愈频繁同她有肢体接触,比如接过食盒时总会摩挲她的手,比如会借着各种理由自然抱住她。
她一开始只当他孩子心性,可他眸光炙热与日俱增,她再也不能忽视。
她心思何等玲珑,旁敲侧击算是提醒:「小阿止,日后待我回颍川,万不可再捏着鼻子嫌弃太医院做的药膳难吃了。 」
她静静看着少年,他不再一副乖巧的模样,发了狠,狠狠砸碎瓷碗,还不解气,又捏起碎片继续摔。
也不管手指被尖锐的部分割伤流出鲜红。
她如同往常一样替他包扎好渗着血的指尖,依旧那样温柔,缓声道:「就这样吧。 」
「日后我不会进宫了,但也没有人再刁难你了。 」
她冲他微微一笑,「若是宫里头无聊,传信同我说便好,我不多跑一趟了。 」
顾行止哭过,求过,闹过,长的已经比林莲生还高大的他甘愿跪下求她别这样,可林莲生很清楚,林氏不能同皇室沾上一丁一点关系。
「阿姐我很听话,很听话的。 」
顾行止慌张握住林莲生的手,弯腰曲膝,赶忙道:「没阿姐高,阿姐摸摸阿止,呼噜毛,吓不着阿止。 」
不吓唬阿止,不吓唬阿止。
林莲生面容恬淡,任凭他蹭啊蹭,细语道:「阿止乖,别任性。 」
得从这些事情中脱身。
抽噎声渐渐平缓,这孩子太粘人了,得长大。
「阿姐,既是如此,你为何要救下我,为何要帮我?」
他问出来这句话时异乎平静。
他要被抛弃了么?
是不是哭一哭,阿姐就会留下?
不会,母妃不会体谅他的眼泪,只会叫他继续哭。
阿姐也是这样吧?
可他还是想哭,阿姐明明那么温柔,她和母妃不一样的。
他绝望的发现林莲生在纵容他的胡闹,并用温脉而决绝的目光凝视他。
林莲生抬手抚上他的眼眶,满手湿润,解释道:「我本来有个弟弟,他早夭,我见你第一眼便觉着,他应是你。 」
她呼出一口气,像是释然:「我林氏本不该同皇室牵扯如此之多,不过我一时心软。 」
朱砂告诉过她,已经有风向传来林氏隐隐有站队之嫌,她的女儿,该收回她的仁慈了,这些个后宫里头的事,饶是皇后都难把控,更别说林莲生。
「阿止可是做错了什么,阿姐不要我了?」
她留下食盒,里头还有几个茶酥饼。
她含笑着离开,冲他挥了挥手,道:「阿姐考虑不周,错的是我。 」
多管闲事。
(15)
正封元年正月二十日。
雪停,初晴,好日子。
林莲生拾掇着贡品,摆在林府的凤凰松下。
以前这儿坐着一家三口。
一疯一死一孤身,林莲生自嘲地想,这就是牵扯宫闱过深的下场。
她百无聊赖的找到一筒木签,幼时偶翻阅《周易》,对占卜起了点兴趣,但奈何这一行过于高深,欲钻研反倒是愈不能理解其玄妙,索性最后由着性子制了些签,供己玩乐。
占吉问凶,没这能耐,若有,定要在当年去御膳房碰见顾行止之前占一占,准是个「坎」卦——来之坎坎,终无功矣。
脊背后无端窜上一股凉意。
靖王爷不请自来。
他毫无血色的唇趁其不吻上她握着签筒的指尖,林莲生迅速抽回手,下意识松开签筒,哗啦啦几根木签掉在地上。
林莲生扯着衣袖用力地擦拭手指,愠怒道:「谁准你进来的?」
男子舌尖舔唇,眼底含笑,似乎有些满足,而后半跪下身将木签收进筒子里,摇晃了几下,自顾自道:「阿止同阿姐……」
念叨到一半,便有一根签字甩了出来,他捻住,「落花流水,有情无意?」
他淡漠着眉眼,毫不犹豫将其折损,继续挑拧着签筒,哗啦,哗啦,一声接着一声,神情近乎虔诚,诚心求着姻缘。
第二签摔出来时,他瞄了一眼,平静道:「不算。 」
黄粱一梦,痴心妄想。
富有骨感而又白皙的手依旧有节奏的摇晃,签子林立在木制筒里的交错相碰声清而沉。
是那年太医院前她撑着油纸伞领着他,吃下四年茶酥饼,食盒他一直珍藏。 也是那年小皇子于深宫沉闷,她自制九十九道签说:「排忧解难,便问此签。 」
九十九签早就同林彦的手臂,同明妃,齐一葬在明华宫那场大火里。
林莲生说林氏食盒里头住着好神仙灶王爷,见不得可爱漂亮阿止挨饿,会变出一个又一个茶酥饼。
林莲生说阿止是上天眷恋的宠儿,要不然怎地阿止一求签,都是「诸事无虞,百无禁忌。 」
她那时待他极好。
他信了,自小吃了那么多苦头,是将好运攒到了一起,才能碰见阿姐。
遇到阿姐,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林莲生说,林莲生说,林莲生说的,他记了很多年。
大骗子,食盒纵然机巧,可翻个底朝天都没有小神仙。 当初递给他的九十九签里没有中签下签,他才不是什么宠儿。
他是宫女爬床生的贱子,合该死在无人看管的明华宫,所谓的好运都是阿姐蒙骗的,他的小神仙不是灶王爷是林莲生。
大骗子,大骗子。
他不要欺骗。
阿姐又想骗他,这个签字里肯定都是下下签,准没有好签子,不然怎么会在今日,他百试百灵上上签的运气下,求了求他同阿姐的姻缘,全是下下签呢?
阿姐,你要骗就骗骗到底,半途而废算什么。
这个时候第三签也验了出来:刻舟求剑,无缘无份。
他闭上眼睛,心中默念,若是阿姐同那江家庶子。
第四签:离心同居,忧伤终老。
哦,不止有下下签,还有中下签。
合该他倒霉,合该他无这缘分,合该他千方百计求不得。
林莲生曾经说,阿止,就这样吧。
林莲生现在说,滚出去。
有点伤人。
不打紧的,是她的阿姐,怎么样都不打紧。
他痴迷地打量着胭脂榜首的林莲生,真真百看不厌,他这昏冷的人算计良多,可算来算去人算不如天算,求得三签都不如意。
不过就想要一个阿姐,不气他,不怨他的阿姐,甚至不奢求她的欢喜,只想把她捆在身旁日日看,月月看,怎么也看不够。
所以阿姐当年不入宫,小皇子用了最极端的法子只为求她一眼。
宫里头流传这样的戏言:明妃环佩,其子献策,玉藏裙下,相击而鸣,空山玉碎,凤凰啼叫,悦耳十分,以诱君王。 子毒食母,遵从父命,朝野上下,林孟之好,君王为惮,计诛林臣,罗织构陷。
那一夜,顾行止以寻病为由,引太医入死局,清清白白又如何,众人只见太医明妃子夜相会,太医手握美玉,明妃衣衫凌乱,有辱斯文。
再借一场火,彻证难查,有理也说不清。
明妃葬身火海,太医死里逃生,复醒时右臂已毁,这位谨求林训,医者仁心的林彦,再不能行医,终日惶惶。
顾行止,天生的阴谋家。
他不图皇位,只图一个林莲生。
他看着向君王求情的林莲生就在想着念着,何时阿姐能跪在他的怀里,她要什么他都给。
阿姐,只有这样你才肯进宫,我才能看隔着人群远远你一眼么?
我何时能再重新站回你的身边,阿姐,你是在为你的父亲流泪么?
为小阿止流一滴泪可好?
不对,阿姐不要为阿止流泪,阿姐要好好的,等着阿止,你说你无这能耐,所以要走了。
那你就等等阿止,等等阿止来同你并肩。
你走可以,阿止不会抱怨,但可否慢一点,阿止很努力追上来。
「阿姐。 」顾行止认真将签子都装好,除了被折断的第一根,他没有将木筒还给林莲生。 「食盒是用来装茶酥饼的。 」
这句话意有所指,没有怨恨甚至也无勘破阴谋的自得。
孟野云用非常确定的语气和林莲生说:「我是个疯子,我知晓疯子会做什么。 」
她要林莲生以身饲虎,这位能轻易伪造旁人字迹的才女,誊写靖王造反缴文,再由此潜入靖王府,置于机巧食盒,待适时,翻查靖王府,不论是真造反还是假造反,他都得是乱臣贼子。
依孟野云所言,林莲生的头发丝掉了一根,靖王爷都会当贡品贡着,未曾想,小阿止直接将珍藏多年食盒毁个粉碎,阴差阳错发现了藏于食盒巧夺天工的暗格里的阴谋。
疯子是猜不透疯子的。 八月十五的明月,于寻常人而言,是唇齿间嚼下的宫饼,阖家团圆。 于孟野云而言,是咬着顾重霄的软耳朵问:我好看还是月亮好看?老实巴交的太子正要答月儿月儿圆,媳妇媳妇美,说的慢了才说一半,孟野云阴恻恻地给臭和尚念了整夜刑部好些年前处理的京城月夜砍耳魔头的唬人卷宗。
于顾行止而言,则是搬起等身高的铜镜,深更半夜,反射月华在御花园对食的宫女太监交缠的身体上,欺他辱他的人惊惶双双落水,哗啦两声做了不明不白溺死鬼。
食盒可盛谋逆书,铜镜亦杀泼男女。
他上前一步,仅是一头摩挲于脖颈间,凉唇裹挟凛冽与她来个亲昵。
还是那样的清雅的莲香,叫人念念不忘。
「阿姐,你莫要嫁给江家庶子,嫁给阿止好不好,阿止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
仿佛那些龃龉从不存在,眼前貌若好女的青年从未弑母。
先太子夺嫡之争斗败于世子,少不了他顾行止见风使舵两面三刀,先太子和孟野云两股势力较劲,他搅乱风云当了第三方推波助澜。
而孟野云拾掇世子上位后翻脸不认人,一壁伙同林莲生除掉靖王爷道残害父之仇当报,一壁又担忧林氏世家独大,圣听问策首当其中就要削藩。
顾行止显然另有打算,瓦解林孟同盟,他可以向阿姐证明他的价值远比孟野云更大,埋在林莲生肩窝的脑袋蹭了蹭,「若是阿止称帝,甘为阿姐裙下君。 」
「凭什么兄终弟及,我才是父皇唯一的子嗣。 」
「阿姐,他们以平叛之名逼宫,可堪正统?」
在林莲生有所动作之前,一颗雪球砸向顾行止,「太子殿下,定登大统!」
这声音,洪亮有力,半点也听不出它的主人阳寿所剩无几。
「慢点,慢点。 」她身后的男子心吊在嗓子眼上,将孟野云揉雪球的冰凉小手包裹在掌心捂得热乎。
顾行止松开林莲生,咧嘴诡笑。
无端叫人心生寒意。
孟野云捏了捏那温热的大掌,示意他松开,而后指着顾行止破口大骂道:「无故入室,杖八十。 」
顾行止面色不改,「靖王身患重病,眼下正卧榻于府邸,尚书上下唇这么一碰便定罪,怕是有违律法。 」
靖王爷这成天做些损人不利己的钻漏洞事之人同她刑部尚书讲律法。
但眼下,最该顾忌的是那心眼比莲藕还多窟窿的林莲生若是真有什么异心,那可难办了。
林莲生显然并不打算欣赏一出口舌相争的好戏,于是开口送客:「靖王爷,请回。 」顾行止遗憾地摇了摇头,「无情的阿姐,阿止偏生念得紧。 」
他没有再多做什么妖,快步离去,与此同时,孟野云伸脚想绊人的小动作被顾重霄拦住了,不仅没搞成小动作,还又被他掐了脸。
难为顾重霄能叫孟野云消停一会。
「孟尚书,太子殿下,打情骂俏,某恕不奉陪。 」
听到这句话,孟野云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心里头郁结许久的气登时烟消云散,这八百个心眼子的林莲生,终于维持不住故作矜持的闺秀模样,这不,也开始学她冷嘲热讽了。
她开心地拍了拍顾重霄的脸,舔了舔妖冶的红唇,欢欣道:「林莲生,六百龙值卫已经准好了,待到三月三你大婚之日,保准把顾行止射成个筛子!」
「又或者叫你那未婚夫婿,一剑给靖王爷个封喉。 」
顾重霄叹了口气,一只手抚上她的发丝,另外一只手置于她的喋喋不休的小嘴上,示意她安静会。
孟野云伸出舌头顶了顶捂嘴的大掌,顾重霄闪电似的缩回手,她嬉笑着未觉不妥,又当着林莲生的面,撅起嘴吧唧了顾重霄一大口,悄咪咪告诉他:「小和尚脸上有我的口脂印哦。 」
顾重霄伸手抚上被亲过的地方,又听到她威胁道:「若是敢擦掉,那我便再也不亲你了。 」
他悻悻地放下手,顶着红唇印跟在后头,白玉佛般的面孔挑起的桃色,也压不住这唇纹。
林莲生自然视若无睹,领着他们二人到后院石桌下商谈,边走边说:「他发觉了。 」
孟野云给了顾重霄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小祖宗懒得走路了的意思,于是利落地背起了她。
趴在太子殿下背上的尚书懒洋洋地开口道:「寻个别的法子给他安罪,得赶在三月三日之前,叫这靖王爷背负骂名。 」
她手痒痒,敲了敲顾重霄的脑袋,漫不经心道:「要不,借我这残躯,死得其所?」
身下男子一震,背着她的手骤然用力,闷着声很是不悦:「休说胡话。 」
孟野云知道这是真生气了,又亲了亲他的脸颊,可他还是抿着唇,别过了头,不理不睬。
「你不理我,我哭给你看。 」
顾重霄暗叹造孽。
(16)
林府后院,林彦不知跑到哪去了,林莲生没有寻到。
「你领着我们来这就是同我下一棋?」
石桌是二人对坐,孟野云索性窝在顾重霄怀里头,捏着玉琢成圆润的黑子,不客气地落子,吞气围攻,此消彼长之下,林莲生所执白子呈现落败之势。
可几步之后,林莲生诡计初初显露,弃子诱敌,欲扬先抑,最后一棋,她反倒是不急着下,而是点了点她要落子的位置,孟野云直呼上当,典型的长气杀短眼,示敌以弱。
顾重霄小声提醒她:「林姑娘已经给你让了九子了,还叫你执先手黑棋……」
孟野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太子殿下老实巴交闭上了嘴,她干脆一甩手,将棋局打乱,耍赖道:「你可没赢。 」
黑白棋子纷纷脱开棋位,石桌上乱做一团
林莲生淡然道:「尚书不如反执白棋,还可得胜。 」
不要一层脸和不要两层脸不差多少。
反正都是不要脸。
孟野云摆摆手,笑嘻嘻:「不是我的,我不要,得不到的,我毁掉。 」
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林莲生拾起棋子,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将乱局一一复原,黑白有序,分厘不差,最后郑重地将未下完的棋子落在它该在的位置。
孟野云歇了掀翻棋盘的念头,岔开话题,问道:「你同那江将军的姻亲,又可从中谋取什么好处?」
孟野云极善察言观色。
「靖王可留一命。 」
林莲生并不想同她多言一句江既白,转移了话题。
「心软?怎么,抱了下便心动不已?」
孟野云挑眉,尖酸刻薄的话张口就来。
林莲生被噎住,一阵无语,她原想劝孟野云怀柔宽恕乱臣,博雅名,远比滥杀骂名动听。
现在想来,旁人的事旁人心里有算盘,她当真是同个瞎子暗送秋波眉来眼去。
顾重霄捏了捏怀中口无遮拦女子的脸,后者俐齿咬上了他的手指,他面露无奈,颇有歉意道:「劳烦林姑娘费心。 」
「林氏削藩之策过于激进,不免引起反弹。 林姑娘见谅,古来革新皆血腥,为防有心人泄私愤,令尊已被孤接入宫中好生安置,废恩荫之计,林姑娘大可放手一搏,不必顾忌祸及家人。 」
此次圣听问策,她林莲生以壮士断腕的方式提出废掉恩荫制,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大周科举,察举,世袭,军功四制并行,圣人此次问策,册里帛外摆明了忌惮世族权力过盛,颍川林氏固然底蕴深厚,可朝廷若是有心削弱,林氏也不能公然撕破脸。 万一再学当年来个废史立牧,引得颍川内部乌烟瘴气,可无福消受。
颍川年年供税并不少,又处腹地,大河水运,十七郡连结,怎样切割颍川,叫其根基不动的同时还政,可是门大学问。
若是林氏一家把持朝政,恣意独大可还好,可坏就坏在林氏滑不经手,极其懂进退,如一只巨象踩在底线,实实在在的震天撼地。 可若一动手猎杀,这巨象又偏生迅捷如风,逃窜如电,半分讨不到好。
如鲠在喉。
这次借着削藩,林莲生了然,她们林氏该退一步。
太子殿下虽说安置好了林彦,可未尝不是威胁林莲生,警告她可别有异心同顾行止勾结。
方法虽笨,但很管用,而且恰好又能解决此次问策她接下来要做之事的顾虑。
打棒子又给枣子,阳谋最无解。
孟野云窝在顾重霄的腿上,将小脸埋入他的衣衫里头防寒,大冬天的,顾重霄干脆脱下大袄盖在怀中人身上,她被暖意包裹着,耳边又是林莲生那无趣无味听着就让人犯困的声音,不一会就打起了盹,心安理得的折腾顾重霄。
太子殿下微微冲林莲生一笑:「见谅。 」
寒气有些冻人,林莲生鼻尖通红,她捧起脸搓了搓,罕见得一点儿遗憾语调从两掌之间钻了出来,她说:「太子殿下,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日子吧。 」
她放下手,遮住了片刻的面又露了出来,还是一样的温婉贤淑。
「她不讨厌你。 」
顾重霄将下巴搁在孟野云的脑袋上,大掌自上而下轻轻抚摸她的发丝,素来吵吵嚷嚷的姑娘只有睡着时才安分,可他更喜欢给孟野云闹腾的感觉,她这样安静,反倒让他心没了底。
想吵醒她,又舍不得打扰她的好梦。
林莲生牵起一个勉强的笑容:「殿下,我是林莲生。 」
颍川林莲生。
其实她比顾重霄更早认识孟野云。
要知道,当初她给太傅教过一段时间,没少见孟野云和她爹斗智斗勇,能让冰山似的太傅拉下脸跑到街上找逃学的女儿,也就只有她这一人了。
她做不完的课业,还要让她来给她善后。
太傅一直纳闷自个那总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女儿,是哪里学来的分身大法?
世间那么多人。
偏偏是她们两人曾经同窗。
孟野云在顾重霄怀里翻了个身,奈何空间太小,没翻动,于是呓语着有些疑惑,像是给困在了哪方梦魇里头,「小和尚,你别偷吃我的话梅了…..算了,不留给林莲生那个冤大头了。 」
顾重霄噙起很浅的笑意,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脸,却给一口咬住,孟野云猛地睁眼,哼哼唧唧得不肯松口,就那样咬着趁她睡着时动手动脚的臭男人。
世间那么多人。
偏偏是她们即将为敌。
林莲生目送着太子抱着怀中人离去,而后垂眸,观着这最后的一盘棋,着手改变黑白子的布局,黑子攻势凌厉,白子上善若水,厮杀难舍难分,最后,黑白长生二子,隐有和棋之态。
她手捏着白子,静静伫立。
最后落子,展颜柔笑。
十九道纵横,此刻对弈者各自离去,盘前无人,盘上有子,鹊鸟无几多,鸿雁排排列。
应是天上白云,地上白雪,桌上白子,一线儿的干干净净。
胜负已定。
(17)
江既白正吊儿郎当躺在她家墙头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他见到林莲生从屋里出来,喜笑颜开,一口吐掉嘴里衔着的草,在怀中摸索了会,掏出一根陶簪。
林莲生却是惊疑——这厮怎地来翻我墙头?
江既白利索地纵身跃下墙头,将簪子递给她,摸了摸鼻子,也不打声招呼,道:「喏,给你。 」
林莲生自然没有接过,谨记姑娘家闺阁教诲,扭头张口就要出声喊爹爹前来把这人赶出去。
江既白察觉到她的意图,赶忙出声道,「你别喊,我没有恶意的。 」
林莲生见他涨红一张脸,转念想,若是爹爹看到一混小子出现在她的院子里头,指不定又要耳提面命一番,告诫她这告诫她那,这小郎君并没有做出格之举的意图,林莲生便如他所想,没有喊出声,反而轻声询问道,「你来做甚,落水一事,上次没说清楚,可还是要盘一盘?」
林莲生虽说叉起了腰,其实底气也不大足,但至少在气势上不能输,若是这公子还执意要缠着她,要她报恩,她也不想这样丢脸的事情牵扯到两家大人身上。
江既白连连摇了摇头,他也不是个蠢的,眼前的林莲生显然不很愿意提起那件事,他也不能去触霉头,惹得姑娘不快。
不过林莲生顾虑显然更多。
今儿个才替他的母亲例行问诊完,总不可能是来付诊金的罢?她代表父亲,为好些官宦人家看病,算是打点打点人情往来,这些个利益纠葛,早就心照不宣地说开了,他来掺和个什么劲?
他傻乎乎的模样,似是要给她簪子?
林莲生一脸古怪地问,「这是给我的?」
被质问的少年微微抬起刀削似的下颚,俊朗的面孔有些羞赧,「我我攒了好些……很贵的。 」
林莲生更加疑惑了,真是来送簪子的?
江既白见她不接,懊恼地挠了挠头,「可是不喜?」
「是簪子不合眼吗?」
少年人肉眼可见的有些失落起来,呢喃道,「不对的呀,那些人都说好看,虽然我眼光不咋好……」
林莲生听到他的自言自语,也不想他误会什么,解释道:「公子,无功不受禄,若是念着我替令堂问病一事,不必如此费心,不要报酬的。 」
江既白又摇了摇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开何口,只是再次递了递簪子,颇有不收不罢休的意思。
林莲生再摆手,他再推。
摆手,再推,摆手,再推。
饶是脾气再好,林莲生沉不住气,有些烦躁:「公子……」
江既白严肃地纠正道:「我不叫公子,我叫江既白。 」
林莲生有点急了,这怎么还能强送呢?
他们推辞来推辞去,最后,江既白一股脑直接将簪子塞到林莲生手上,开口有些急,「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
「你,你这人!
林莲生惊呼道,却给他拉住了小手,又听这个孟浪人惊世骇俗的言论:「小娘子,小爷我给的东西从不收回,你好看,你心善,我瞧着欢喜不过。 」
「小爷我心悦你。 」
林莲生大惊失色,不自觉屏住一口气,脸憋成了猪肝色,她哪里见过这样的世面,她这样一个闺秀出身的女子,哪里给人这样调戏过?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呆愣间竟忘了抽回被握住的手。
江既白见她满脸酡红,很是娇憨可爱,嘴角噙笑,以为胜券在握,乘胜追击道:「日后唤我既白,白哥便好了。 」
我可不可以叫你莲生呀,莲生莲生,小莲生。
说完这些个不知羞的表白话,少年麦色的面庞也透出浅赤色,眉目含春,耐心等着娇羞的姑娘娇滴滴点头,可他怎么知道,林莲生一个猛子扭过头,将方才憋的气一泻而出,像是要将天地都震颤一番,大声喊道:「爹!有流氓!」
爹!有!流!氓!
其声势如破竹,惊起枝头雀,不多时,重重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江既白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尚且来不及感慨这文文弱弱乖乖巧巧的姑娘哪来这样粗放的气派,就瞧见以温文尔雅著称的林太医,怒气冲冲地举着扫帚赶来。
江既白心中一惊,可他死不要脸,胡乱揉了揉林莲生白白软软的脸,占尽便宜,附耳道:「小爷就是喜欢你,见第一眼就喜欢,你一定也喜欢我的,姑娘家不好意思说,我知道的,没关系的。 」
威胁迫近,他不慌不忙,三下五除二跳上墙头,站在墙上,转过身,肆意的张扬爬上嘴角,大笑道:「小娘子,小爷还会再来的!」
林彦姗姗来迟,看着混小子的背影离去,开口满是怒气,「这江家子!打主意到我女儿身上了!」
「囡囡,这江家子空有一副好皮囊,休要给他唬住了。 」
谁也没见过林太医这副怒容,要知道,林太医脾性以温润著称。
林莲生抬手捂住了脸,轻轻的嗯了一声。
「知道的,爹爹。 」
她甩了甩脑袋,努力将那登徒子猖獗的笑容赶出脑海。 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双眸聚焦在脚上的平头履,左右扭了扭,像是做出承诺似的,又自言自语应了一句,软糯软糯的,「嗯,不会给唬住的。 」
她狠狠搓揉了一下脸,像是要将方才少年轻轻柔柔地抚摸余温给揉掉。
「我才不喜欢你,瞎说什么呀。 」
(18)
西凉距京三千里,林莲生将舆图挂在墙上,凝视片刻,提笔圈起了两道河,在心里头默默道:二渡黄河道。
旋即她泼墨自颍川西侧起,自右向左挥毫「五十八日」。 这四字是否不知是有意而为之,舆图上西凉,颍川,京城三都染上漆黑的墨,遮掩住了原有青绿蓝的山河地势。
新政宣于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如此二十九日后便是三月三,再一个二十九日便是四月一日。 宣诏两月后,废恩荫之制才将正式实施。
定是屋檐漏雨,不然怎地林莲生抬手拂面,徒沾两行东逝水。
他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她侧目看向飘坠细雪着的天地,林府的墙头很高,但她居然能在正封年里看到那位男子静默地蹲在墙头,眼神肃穆而又温情。
一身白衣劲装,就这样在墙头看着窗内女子,视线交错时,二人皆平静,却又无端生出涟漪心事。
仿佛梦回少年时。
她走出了屋子,口鼻吐息出的白热气未能模糊视线,他跳下墙头,将林莲生搂入怀中,喘着粗气吻着林莲生,颇有拆之入腹的急切。
高大的身躯替林莲生档下了落雪,林莲生并未反抗。
她又回想起过往。
常言道,一见倾心,二见钟情,三见定终身,江既白同林莲生,是一见湖下初见即初拥,小郎君故作凶恶,不顾男女有别,二指探姑娘唇边,「姑娘家笑起来才好看。 」也是二见公孔雀开屏舞剑,「你就说好看不好看吧。 」三见倾诉衷肠,四五六七八九见,次次翻越林府一天比一天高的墙头,第七次不慎摔断了腿,龇牙咧齿还冲着人姑娘傻笑,道:「哎呦,要晚来几天了。 」
小才女满腔心事,垂眸见脚尖后也会抬首望墙头,七见郎君断腿她断肠,林太医的宝贝囡囡终究在这不知羞的登徒子死缠烂打数月后,给唬住了。
林莲生能替宫里头顾行止打点不留痕迹,也会鲁莽非常,趴在江既白的背上翻越墙头的空当嗅到少年人的清风气。
「你别……摔着了。 」林莲生有些紧张又有些新奇,她还是第一次做这些离经叛道的事。
「放心,摔着了也是我垫着,不会叫你疼的。 」江既白低低地笑了起来,余光瞄到背上的又娇又赧的姑娘,坏心思地抖了抖,林莲生轻呼出声,环住少年的脖子的双臂紧了紧。
自讨苦吃的少年涨红了脸,许是因为被勒的紧透不过气,又许是背上娇人似有若无的菡萏清香撩人,让他心猿意马。
上元夜外头灯火通明,江既白学做梁上君子,将林太医的囡囡偷了出门,破她林氏晚间不得出门的家规。
他掏了掏衣袖,发觉带的铜板不多,又想打肿脸充胖子,给他的小姑娘买几块糖人吃吃。
在江既白同小贩讲价时,林莲生抽空买了个莲灯,拉住少年人前往河边,轻声道:「许个愿吧。 」
小河畔灯树辉映千光,枝上花也似焰火,林莲生俯下身子,托着小莲花灯,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小河里头,看着它慢慢漂流,虔诚地合上手。
借着水面映照的粼粼月光和挂在树梢上的灯笼烛火,江既白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喜欢,他将糖人贴在她的唇上,隔着镂空的糖人缝隙,蜻蜓掠水一般,飞快地点了一下,就这连浅尝辄止都称不上的吻,和着满面儿面儿的糖香,甜而不腻,甜到心坎里头。
林莲生睁开眼,只是以为少年人贴了块糖上来,俏皮地眨了眨眼,伸出手欲接过糖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初吻在方才给他偷去了。
江既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吃糖,我给你举着。 」
「我又不是没手……」
我想给你举着,看你吃,我开心。 」
即便归家时,朱砂举着的戒尺要落了下来,江既白主动站在她身前,脊背笔挺,「都是我不识礼数,擅自绑走了她,莫要打她,她很乖的。 」
少年眸光灿若星辰,许诺道,「小娘子,我护你一世周全。 」
在被林太医举着扫帚赶出去之前,他总算是亲到了林莲生软软的白面,指指自己的脸,厚颜无耻道:「小莲生,你也亲亲我。 」
她踮起脚尖。
(19)
西凉江氏乃新兴的武将名门,凭着江大将军多年军功得以杨名。
于林氏而言,林莲生的良人得是簪缨世族少簪缨,如若门过高户过大,必会沾染一身腥,因而不可过富过贵,但又不能过平过俗。
林氏不能将联姻当做筹码投掷,甚至得自绝此条门路。
不过,在得到林莲生默许后,江既白偷溜入林家后院轻车熟路,这一次,他握一笔陶簪,绾起林莲生长发,十分娴熟。
林莲生抚着发梢,淡淡道:「绾发怎这般娴熟?」
话里藏刀,江既白一根筋,未做多想,实诚答道:「学来的。
学来的,哪处可学此技?林莲生当即翻了脸色,扯下陶簪,语气不悦:「风月阁学来的?」
风月阁,如其名,风月场所,连个雅名也不取,做的什么,都摆在名头上,真不知该说是坦率还是放荡。
那儿的莺燕巧笑倩兮,银铃般的笑声随着尖细撩人的「官人,快活呀~」勾起行人燥火,间或远望风月阁楼半掩小轩窗,京城瘦马端的风情万种,描眉梳妆绾青丝,顾盼生姿,毋须清明日,人便一眼断魂。
而眼下他如此熟稔这些个女儿家的闺阁梳妆技巧,可不得是身经百战?
江既白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心里头想着,小莲生这么聪明,怎么这都知道。
「呵。 」
林莲生将陶簪塞回江既白手中,冷着脸,满心酸胀,这少年,瞧着清清白白,未曾想,全是表面功夫,难怪这样会讨人欢喜,可不是嘛?风月场所的老客,花花手段哄过多少人?
她自诩聪慧,还是瞎了眼。 卫水学宫教的观人心术,她没学好,要不,怎地就沉溺在这江既白的真诚眸光里,怎地以为她能让桀骜不驯的小郎君独对她温柔?
情绪只在一言中瞬息万变,林莲生仰起头,调整气息,声微颤,「小公子请回,日后莫要再来寻我。 」
极好的礼数约制着她没一巴掌糊上少年的脸。
这些天哄她的小物什,莫不是旁的姑娘经手过的,什么陶簪,什么糖人,只可惜,她才萌动的春心,被这登徒子骗了去。
怪她有眼无珠,错把多情当真情。
江既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好端端的她要哭了呢,他不解,伸手想揉揉她的头,却被不耐烦地推开,林莲生素丽的面容冷下来,委实寒人。
江既白无端被推开了手,心一惊,问道:「怎么不开心了?」
林莲生不愧是自小在卫水学宫教养大的,在这学宫里头学的,除却经国序民之理,也有识人接物之礼,外人前,总不得丢面子。 她调整了心态,固执地重复道:「公子请回。 」
而这冷下来的语气,夹杂着她都未觉察的怨念和委屈。
怎地只言片语,方才还乖软的莲生顷刻冷面冷心,江既白赶忙拉住她的手,好言哄劝:「可是方才给你梳头梳疼了,怪我怪我,学艺不精,我再去学学给你绾发好不好?」
怎么个学法?那当然男子前胸贴女子后背——此可谓天底下最近的距离,学梳妆,可不得一手抚发一手梳发么?
仿佛看见无忧街风月阁,朱红满楼,翠袖飘摇,白衣翩翩少年郎笑入胡姬酒肆间,左拥右抱,女子盈盈笑声不绝于耳。
风流足少年,风流足少年!
一想到这林莲生气得七窍生烟。
她毕竟还是颗小生姜,并不老辣,端起的架子倒塌的很快,她甩开殷切凑上来的人,骂道:「莫要碰我,烂萝卜,脏透了。 」
被骂做烂萝卜的脏人这才意识到她气何来,一阵懊恼,忙不迭补充道:「我去风月阁是受人所托的,你莫要误会。 」
他絮絮叨叨说了缘由,自打上次送的那个红配绿塞狗屁的陶簪貌似不太合林莲生心意,他听了旁人的建议:姑娘喜欢啥,那可得问问风月阁的,她们打扮一个塞一个妖娆,铁是知道,他听得愣愣的,拧巴地问了个清倌。
「我这手艺是看出来,我没干坏事,我只喜欢你。 」
看着林莲生缓和的脸色,江既白开心地将毛茸茸的脑袋伸了过去,热切的面颊相触,下颌抵在林莲生的肩窝里,唇角若有若无挲过她的肌肤,「小醋坛子。 」
林莲生听他说了原因,才知道自个生的是子虚乌有的气,但还是有些委屈,在他贴上来时,推搡了几分,小手却反给他握住,江既白咬了一口,轻轻柔柔的。
但还是留下了浅浅的牙印,江既白看着这排整齐的淡红牙印,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满了心头。
嗯,我喜欢的姑娘,喜欢我的姑娘。
(20)
林氏开创的卫水学宫执天下私学牛耳,代表官学的国子监,与之相比,也黯然失色。
尤其是当林莲生以孤篇《药王赋》,叫当初连中三元的孟太傅都深慨:「一生辛苦,缘别离兮,悲深梦醒,泪成血兮。 」
无数墨客曾借着各个由头想见这才女一面,都被朱砂不动声色的回绝了,这篇《药王赋》影响可是非常之大。
朱砂巧妙地将才女的桂冠安在女儿头上的同时,又暗悄悄在女眷宴上诉说林莲生幼时在颍川卫水学宫怎样用功,怎样辛苦叹惋了一番,借着怜惜女儿的由头将卫水学宫的名号又一次宣扬了一波。
她深谙闺闼里光鲜亮丽,丰腴貌美的贵妇在鸡蛋里头挑拣出肥肉的本领,三分母哀女苦的讯息被解释一番,借由她人口说出来的,便是卫水学宫,入学者不论男女,而其教学能力,有目共睹。
不同于林彦在前朝葆光藏拙,朱砂要做的便是在后院煽动,而这些个京城里的妇人眼界高不高低不低,枕边风这么一吹,多少仕人会动动心思将子孙后代送往颍川,渴求成为一代大儒又或者能臣。
狡兔尚有三窟,何况人乎?
此事说大,大到整个朝廷的私学官学之争斗,说小,便是妇人口舌之间的笑谈,当不得真。
朱砂踱步拿着戒尺,因着面相端严,同林莲生本有七分相像,淡的只剩五分。
「蚕食之法,在乎润物无声,在乎以内破外。 」
她对林莲生说。
文有林氏,武有江门。
不同于百代传承的林氏,西凉将门江家,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了一条富贵之路,以军功论赏,功盖寰区。
不过比江大将军英雄事迹更为人津津乐道的,乃是大将军的风流韵事。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这句鬼话,扯他娘个苍天老爷的蛋。 左右逃不开新欢旧爱心变人,温柔乡英雄冢,深情是江大将军,多情也应如是。
江既白的娘是江南水地小商之家,这位小小姐顶喜欢唱戏。
彼时江既白的爹还是无名走卒。
西方沉月东方既白,两岸江水,君在左岸舞剑,妾在西岸清嗓。
他终于有一天渡船至对岸,说:「我有一颗真心,你要不?」
小小姐用力地点了点头,起得早,迷迷糊糊的,发未束好,钗子落入了江水里。
折下一枝梅,她的鬓簪他花。
他要她等他,等他功名衣锦还乡,给她无上殊荣。
她又用力地点了点头,发上一只花,这次,未落,她用了几年等回了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也看到了草原的东珠。
贺的新郎的是他,贺的新娘不是她。
耳边是江大将军同草原东珠如何马上厮杀鞍上相爱的故事。
纵马长歌,天为被,地为床,潇潇洒洒,比她唱过的戏都要精彩个百倍千倍。
耳边是祝词,锣鼓唢呐的震天响。
你忍心,将我伤,你忍心,将我诓,平日恩情且不将,你忍心,教我断肠,可怜我腹中怀有小儿郎。
他说,你等我。
她说,好。
一点儿也不好。
从此咫尺天涯远天涯,她锁在闺阁后院,决定一辈子都不要见他。
她还决定一辈子都要不唱戏了。
后来,东珠对着将军道:「这样娇软的人,你怎把她伤?」
「这样骄傲的我,你怎把我骗?」
她生下一女,孤身纵马归草原。
小小姐谨记那位飒爽的雄鹰的嘱托,她牵着一儿一女,一个是她的女儿,一个是她的儿子。
她说:「你们没有爹,你们只有娘。 」
东珠说过,她草原明珠的女儿,终有一日会高高展翅,飞入胡天,一人一马京城道,西北萧索,是她归途。
风吹雨打,将军跪的闺阁前,呼唤着他年少的妻。
原来人心最最易变,也好,将你从前予我心,付与他人。
不要啦。
再也不要啦。
她想,她不是他的妻。
她不要做她的妻。
庶子名为既白,嫡女名为飞雁。
小小姐病了,江既白和江飞雁长大了。
江飞雁去了西凉,和她生母一样,坐不住,提起一杆长枪,此枪名为边关月,和她生母一样,英姿飒爽,天生的将星,三定蛮夷,用兵如神,边关月残月转满月,一枪穿三甲威名赫赫。
江既白留在母亲身边,他说他要陪娘亲一辈子,不叫娘苦着累着,可他分明也想像江飞雁一样,一人一剑一匹马,疆场尽驰骋。 好儿郎不该困于她的一方闺阁旁,不该只得背地里对月舞剑,京城无人知他江既白。
小小姐很久没唱戏了,她是老小姐了,再唱戏就会为人耻笑,再唱戏就会被人说做将军娶妻只为色。 再唱戏就没人知道她是糟糠妻,只知道她是登不上台面的下堂妇。
她还是会在夜半无人时念出当年年少少年名,但她再也见不到当年年少少年。
再后来,一位问诊的姑娘来了。
她说她叫林莲生,
瞧着面相很舒坦,说话也和水一样的柔,她道:「夫人,你开心,便唱戏吧,我听着。 」
小姑娘经常来,她说颍川富饶,她说颍川百姓纯朴,她说闺阁之外的天地。 小小姐想,林莲生许是颍水精怪化身成的,这样水灵讨人喜。
小小姐已经是老小姐了,她看着年少的少年少女无意间两手相牵都会红了脸,也不自觉喜悦了起来。
好似那年江南春。
她对江既白说:「你莫要负她,你负她,我不要你这个儿。 」
她开嗓为小姑娘唱了她的前半生:「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胡儿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京城这一州。 」
四月一日,是她的生辰,她死的很安详。
误了她一生的将军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其实有些怀念。
江南的春比这要暖和,这儿的四月有点冷,她体弱,耐不住。
早知道,早知道,便做一辈子的小小姐。
不去唱戏,不去渡口。
不要良人。
好可惜,她只有一生。
她只有这一条命。
没有过得像自己唱的那样,和美自在。
她没有赴约,东珠说,娇娘,与我同去广袤天地。
她想,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要点头,她也要纵马。
好可惜,她没有机会。
那年春,江南几度梅花承小小姐髻,儿郎好深情,道:「娇娆,娇娆。 」
当年一切,除却花开,皆不是真。
西凉以北,篝火四起,东珠对着无人的东南方洒酒,眼尾含泪嘴角翘,长啸高吭:「走好!」朔北男儿女儿,操着雄浑的口音,生疏地唱起了东珠教给他们的吴言侬语。
风吹青草晃,如娇娘唱戏抬手,挽起的泛波势。
(21)
宽大的衣袍里是揣着婚书的,江既白不是毛头小子了,可他还是忍不住在三月三日前来见一面她。
他看着她写下的「五十八日」,不免涌起苦涩。
此举乃效法尚书,她林莲生将会给西凉一封足以改变时局的信,他不会质疑林莲生的能力,这位颍川出来的人,多智近妖。
只是有点愧疚,当年的小姑娘变得这样不近人情和冷淡。
即便如此,他甘做她手里的一把利刃,刺向江氏,刺向朝廷,划开一道天堑,在颍川和京城之间。 她要利用他们的大婚都不打紧。
由是,他横抱起林莲生,沙哑着嗓子,动情低语道:「莲生,莲生……」
怀中的姑娘突然就笑了起来,这笑意未及眼底,比这大雪还冷凉,她拉住他的手,探向腹部。
江既白脸色突变,血管中的血液像是霎时静止了般,宛若百蚁撕啮的剧毒发作的痛楚顷刻消失,被胸腔中的绞痛取而代之。
他哽咽道:「对不起。 」
风卷着雪打在脸上,林莲生脑海里仅仅想着,真可惜。
真可惜。
不由得念起从前,她同江既白夏日出游,途经莲池,莲池中莲叶田田,莲花朵朵,生了娇气心思,硬要吃莲子,少年郎经不住她撒娇,脱衣裸着精壮的上身似游鱼入了水,屏息片刻便摘下几朵莲蓬,出水后,麦色的肌肤沾着水珠就那样暴露在她眼前,倒叫她羞红了脸。
他席地盘腿,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浸着清冽替她驱散酷暑的热气,鲜活的身躯就那样隔着她身上的薄纱,少年人热烈的肌肤下有着更为热烈的心。 他的眸子比初露更透亮,就这样看到小女儿家家的心里去了。
林莲生不知道的是,这位对她几乎没脾气的江既白,背地里被人唤做「恶霸」,打遍了一众没长眼乱说话的膏粱子弟。
常年握剑生了粗糙茧子的手剥琢莲蓬探绿子的手异乎寻常的轻巧,剜下的莲子颗颗饱满,不过剥久了指甲缝也渗着青绿的莲肉,指尖的酸疲也抵消不了怀抱娇娇娘的喜悦,他执意要投喂,又有些懊恼,连哄带劝:「这样涩绿,不好吃的,苦口,给你买糖好不好?」
林莲生光坐在怀中便乱了心神,哪里听得进去,嚷嚷着要吃莲子,他无奈,然而很快扭转了心意,林莲生心猿意马含下莲子时,会不经意吻上他的指尖,亲昵若有若无,他整颗心都在颤。
他目睹着母亲为情所困一生的凄苦神伤模样,暗暗发誓,以后他的姑娘,他要一辈子待她好,不叫她委屈。
沉缅于过去的人是看不见颍川的未来的,林莲生想,她主动搂住极力忍耐情毒发作的江既白的脖子,放软了声音,「白哥儿……」
这一声风月阁相比于风情万种的呻吟,有些冷淡,却又偏生夹杂着低微的示好,能轻易勾起男人的征服欲。
江既白大口喘着气,转而放下林莲生,掏出腰间剑,在自己胳膊上狠狠割了一下。
温热的血液洒在林莲生的面上,江既白眼中清朗了几分,他用袖子拂去她沾上的血迹,充满歉意道:「别怕。 」
方才搂着他脖子的手,抖得那样厉害,他不能再犯傻。
林莲生破笑为涕:「你早这样,你早这样……」
江既白任凭手臂血汩汩流,忍受抬手牵扯伤口撕裂的疼痛,学着少时,勾起林莲生的唇,翘起许弧度,柔声道:「小娘子还是笑起来好看。 」
大红纸的婚书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手顺着右到左展开平,熨帖好了四角的褶皱,他没怎么碰过这类的书卷纸张,文房四宝什么的离江既白很远,一来是不喜,二来则是武将世家不得出文官的朝廷默认规矩。
他有练武的天赋,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握笔的能耐。 这婚书上的字,他练了很久,生怕林莲生不喜欢他的蝇头小楷,虽然秀秀气气,却同他这样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不搭,万一姑娘觉得这字过于小气,觉得他没有什么担当,不要他了怎么办?
黄天不负有心人,现在看来,有那么一笔的春秋浩然气。
他上上次握笔,好久了,但还是记得很清楚,是林莲生偷懒,不愿多抄写先太傅布置的《间书》和《兵策》
她说她最讨厌阴谋,也厌恶兵法,撇着嘴说,诡谲之法为黑,污我良心,行伍之道为尘,染我白裙。
向来落落大方的姑娘摇着他的手臂撒娇道:「白哥儿,你就替我写写嘛……」
吃准了他,她稍稍委屈了点语气,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哄她。
可他也知道,这些都是她特意给他看的,给他写的,她端给他上好的良纸贵砚,千叮万嘱他不要偷懒,转而自个在院落的石桌旁打起了盹。
他哪里没看见,聪慧的姑娘悄咪咪半睁的眼,温温软软地盯着他。
从来都是真心换真心。
「日后你就是我的娘子了,莫哭,娘子。 」
可这一次,小娘子不好看了,她止不住眼泪。
(22)
天下未有算无遗策之人,医女断言的十日判死,今日该为「目不能视」的红衣女郎,此刻凤眸斜徕,说出的话动听悦耳:「没见你林莲生出点意外,我孟野云怎会死呢?」
食不言寝不语这六字箴言她是一个字都没遵守,昨个夜里指挥太子殿下背着她爬到林家院落,敲起锣大喊道:「我睡不着,林莲生,给我开点镇神助眠的东西。 」
子时时分,不知孟野云用了何种手段,寻来一群夜啼的公鸡。
神话里头落下的九头金乌于此刻落入全京城人的耳里。
左邻右舍中,有人睁开半死不活的眼,外头是半死不活的晓月,提着刀准将这扰人清梦的人砍个半死不活,却在看到印染獬豸的官袍前一刻识趣地打道回府,装作无事发生。
笑话,深更半夜女阎罗出来造孽,谁去触她霉头?
在林莲生顶着惺忪睡眼出来应付她时,孟野云打量了她的身形一会,确保她无恙,松了口气,旋即又趾高气昂道:「看着你这无趣的面便觉得乏了,小和尚,咱们走。 」
太子殿下也顶着乌青的眼眶,看向林莲生的眸光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无奈。
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昨个夜里折腾还不够,今个白日,孟野云吃着林莲生做的饭菜,又来寻不快,「这盐放的,同你一样,无味。 」
林莲生睨了眼找茬的尚书,默默端来碗辣子鸡,当着她的面,面不改色的吃下去,自然是无声的挑衅。
她不服气,也跟着尝一口,猝然间,劲爆的辣意在味蕾中绽开,百骸俱被烈火焚烧,几滴眼泪呛了出来,冒烟的喉咙干涸到一句话也说不出,她连连挥手,林莲生浅浅地勾唇,麻溜地递来碗汤,被辣的人尚且来不及思索,猛地灌了下去。
这不灌还好,牛饮这不知什么东西做成的汤药,苦混着辣翻涌在口舌之间,像是庖厨里瓶瓶罐罐不分青红皂白畅饮下。
好不快活。
在察觉到孟野云要吐的时候,林莲生拿出帕子捂住孟野云的嘴,「坚持住。 」
孟野云强忍着恶心,吞咽下去。
刑部酷刑,今日学一招。
林莲生放开手,少见地会心一笑:「这样就不会吐我一身了。 」
孟野云想给自己扇两个耳光:怎么就没把那苦水吐她一身?
话虽如此,孟野云却仍旧不忘攥住她收回的手,推开她手臂上的袖子,入目的是格外醒目的青紫瘀痕。
难得,孟尚书「啧」了一声,没去计较林莲生的整蛊,反而嗤笑拭去呛出来的泪,道:「哭出来,不寒颤。 」
像是嘲讽,又像是心疼。
昨夜大张旗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她林莲生,可忘了这姑娘心思深沉,天大的事情都只会独自暗暗咀嚼。
林莲生将撩起的袖子拉了下去,轻声道:「我喜欢他,他待我极好,我要嫁给他,做他的新娘,他喜欢我。 」
「不要紧的。 」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便触到了孟野云的逆鳞,她将桌子上的饭菜全都打翻在地上,骂道:「自欺欺人。 」
「我不信,颍川寄予厚望的第一才女,就这样打碎牙混着血把委屈往肚子里吞。 」
「江家好手段,深谙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一手江飞雁助我定叛先太子之乱,一手江既白成了那假狸猫的幕下宾,说西凉武将一门忠心耿耿,谁信?」
「江大将军和江飞雁自居功臣,打着戍守边疆,一方安定的名头,但在我面前,不得还是本本分分滚回西凉,只要我和我的小和尚活着一天,他们这辈子,都别想返京。 」
「我不会怜你林莲生半分,但你最好,把这口恶气给我吐出来。 」
她毫无气度地甩了甩袖子,言语尽是不屑,「莫叫人看不起。 」
这口恶气,最好化作口浓痰变老血,喷到江家身上。
西凉江氏,还有一笔烂账没算。
林莲生极轻微地叹了口气,道:「西凉江氏,平叛有功,江飞雁南北征程,大周无新哀。 」
巾帼将军的功绩,非是只言片语能概括。
孟野云冷笑道:「你眼里,除却颍川还能看到这些?」
「若是你肯将半分才智发挥在庙堂朝野,可谓天下之幸,你林莲生何苦圄于颍川一地?」
林莲生满脸淡色:「死林可乎,死国?不可。 」
为林氏死,可,为国死,不可。
这妄论国事的口舌之罪,放在以往,都撰写在《刑律》里头,说多说错,几个头都不够砍。
不过孟尚书上台以来,大刀阔斧修行改律。
也因这样,百姓的低着的头都不自觉高仰些许,市井间喧闹更加。
尽管如此,满朝文武尽赞陛下圣恩,无一人夸孟尚书高见,一如鬼门关里头走遭又复得返人间的可怜人,不都是去庙里头哐哐给观音娘子磕几个头,而非给阴曹地府的阎罗九幽烧香感念不收之恩。
孟野云翻了个白眼,张嘴想骂几句,又觉得不大痛快,毕竟俩个耳朵间或失聪是林莲生的拿手好戏。
好听点叫大度,难听点叫面皮厚。
于是干脆上手掐这姑娘白嫩的秀面,左右扯了扯,手感倒是比小和尚更软。
占尽便宜的人道:「若是这天下改姓林,死国,死林,二事不就为一事么?」
割据叛乱,推翻龙椅,再常见也没有了。
林莲生笑着推开了她的手,后者恬不知耻又凑上来蹂躏。
「大周四姓,林朱孟沈,尚书约莫是知晓的。 」
「孟林朱沈,你该这样排序。 」
孟野云不服气。
林莲生没有去纠正她,「我娘曾经问过我三氏灭亡的缘由。 」
还记得昔年花好月圆夜,承欢父母膝下。
朱砂检查小莲生课业,发觉不甚合意,欲提尺打她手板,却被林彦拦下。 他摸着妻若柔荑的手,笑呵呵道:「娘子,可否看在夫君薄面上,绕囡囡一条生路。 」
又顺道挠了挠她的手心,朱砂没作防,被这温热的挑逗撩拨下摊开了手,于是戒尺落入林彦掌间。
正欲不满瞪几眼,却被他那隽逸清朗染着笑意的眉眼含情凝视,再怎么样,也生不出气了。
小莲生见父亲替她开脱,赶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如捣蒜,「绕囡囡一条生路。 」
「哪有叫自个囡囡的。 」
林彦笑骂道,抱起小人。
小人不满,蹬小短腿踩了父亲一脚,骨碌一下欲跳开,却被林彦抓住脚踝,挠脚丫子,小丫头咯咯大笑起来。
「爹,爹,绕莲生一条生路。 」
父女间逗趣了好一会,朱砂索性也不当恶人,借着烛光翻开卷书,道:「且论,孟,朱,沈。 」
林彦冲林莲生挤眉弄眼,林莲生回以挤眉弄眼,岂料下一刻,父亲做了叛徒,冲着自个娶回来的大娘子道:「小小莲生,净生些旁门左道心思,休要指望我包庇。 」
说罢,他将地上翻开几卷书页,这书页翻到的地方,恰是今天要诵读的课业内容,给没收了。
「耍些小聪明,正当你爹你娘瞎了眼,目不斜视,瞧不见?」
林莲生只得暗叹道行不够。
朱砂将手中的书卷作一团,敲了敲林彦,语气难得软了下来,「莫逗她了。 」
「坏爹爹!就知道欺负小姑娘。 」
林莲生狡黠一笑,伸出手,抱紧娘亲的大腿,朱砂几不可察扬了杨唇,将女儿从腿上扒拉开,揽入怀中,道:「撒娇归撒娇,方才问话还是要答的。 」
林莲生打马虎眼,大眼睛骨碌转,正想说什么,却听见一句。
「我数三声。 」
「三。 」
她硬着头皮,赶忙道:「夷陵孟氏掌私兵,自诩天下第一清流,忠心忠骨俱埋于反相,终为君王所忌覆灭,为必然,虽是可悲,然为其怜惜,并不值当。 」
「二。 」
「清河沈氏,卖官弼爵,犯贪墨,五刑避讳其四之罪,如若不灭,天理难容。 」
笞杖徙流死,沈氏避前四,独剩一个死。
朱砂微微颔首,犹豫了片刻,才喊出「一。 」
该说她的母族京兆朱氏了。
「京兆朱氏,持国丈之位,有外戚干政之祸心,弄权夺势,结党营私,空有显赫金玉之外絮,而内里底蕴亏空,陛下有意削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
人心不足的下场便是:朝登天子堂,暮为放牛郎。
她听到母亲微不可闻的叹息声漾在这颍川夜色下。
「该歇息了。 」
林莲生掩起房门前,借一缕缝隙窥探挽着手的父母。
「不怪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
朦胧月光,小姑娘扒拉着门框,小心翼翼伸出头,她看见,她那素来坚韧慧敏的母亲,面上闪烁着晶莹。
她低低泣道:「阿彦,阿彦……」
林彦将朱砂拥入怀中,缓缓拍打着她的背,安慰道:「你还有我,还有囡囡。 」
旋即又偏头扫了一眼偷看的林莲生,眼神无奈中又品出幽怨之意。
他无声地张了张口,林莲生看懂了唇语:多打一下手板便好,何苦要提伤心事。
又得哄他的妻好久好久。
后来是连这点机会也没有了。
「孟尚书,三姓凋零大势所趋,又或者,终有一日林氏也会衰亡。 」
「我林莲生都势必要我林氏,八百年复八百年,屹立不倒。 」
她知道,沉沦是一卷无可挽回的浪潮,某日天下分久必合,她颍川林氏将吞没于汪洋里,再寻不到踪迹。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冻结这股巨浪。
孟野云闻言,大笑道:「恭候林家主大展身手。 」
孟野云第一计,以圣听问策之名,削藩灭世族!
皇恩浩荡,林氏不遵,那便死有余辜。
扫它个六合,折它个反骨,江湖远远不过王土,庙堂高高不过君心。
(23)
削藩逃不开「兵」「权」二字,兵倒是不足为患,毕竟最大的患,夷陵孟氏已经被先皇操刀屠灭。
亟待解决的,便是一个「权」。
四制选官并行下的大周,世袭与察举二制极大限度压制了科举人才上升渠道,寒窗苦读数十年的读书人春风得意的时候只有个金榜题名时,地方乡绅兴许巴结一二,渴望酸腐鱼跃龙门后不忘挖井人。
可不过多用个几年,一肚子壮志尚未舒展的意气风发读书人,便会被无休止的琐事磨灭,顶头长官分明愚不可及,却因着出生显贵踩在他们头上,堵塞梦寐以求的青云路,是半点反抗能耐也未有的。
投胎这门好活,里头蕴含的大道理,再给他们个十几年也读不出来。
这样的朝政积弊已久,自要革故鼎新,因而这个削藩便是要将错综复杂的官官相承相护的现状,翻个底朝天。
削藩之事本不该于新皇上位朝政尚未完全把控之时提上日程,兹事体大,虽说功在千秋,可弊却实打实在当下,万一那些个被动了利益的世族,一个没安抚好,又来一次内乱,这朝政折腾不起。
火中取粟。
取粟火是世族的怒火,借由圣听问策,叫林莲生所代表的林氏提出废恩荫,便是将这火烧至颍川。
孟野云为一派由纵火人变成观火者,捧杀林氏,让他们为皇族开口,为君分忧,臣子份内之事。
龙抬头,宣诏之日。
两排人群不急不缓井然有序地流向宣政殿内。
大周官服制式并不严苛,上朝时官员朝服颜色各异,但总归没有太出格。
有合理理由怀疑是当今圣上性子跳脱,见群臣一排排行礼,黑压压一片的场景十分压抑,他觉得并不吉利,索性大手一挥,改衣令:各官所着常服款式可自行同尚衣局商榷,依己喜好改制。
也可能是国库空虚,圣上紧巴巴过日子,这些个改衣换衣钱,得他们自个出。
倒是省了一笔国库开支。
本来大家都畏畏缩缩摸不清这个底,不敢有所表示,直到那位女尚书做表率,兴高采烈穿着大红衣裳上朝,有些新奇。
新朝,当有新气象。
同顾重霄并立的孟野云偏了头,另外一侧的队列里头,瞄到旁边那位兵部尚书紫衣鹤发,攥着个有些褶皱的官帽,有些紧巴巴。
官做到这一步,可真没出息。
又不是没钱,留些银两给自己置办几身体面衣裳,这人,总要考虑考虑自己。
官驿已是够了,非要私下开设私驿,什么「童子驿」,叫那些穷苦人家孩子在城里头东奔西跑,不过几步远的路都要他们送信。
自掏腰包发放工酬,看起来是什么好事。
可说难听点,简直又蠢又笨。
若是有心人参他一本子,滥用兵部职权,这脑袋呀,不就这样掉了么?
活到今天真是奇迹.
「卢尚书,今儿个紫衣倒是显得您精神了些许,古稀返花甲,人靠衣装马靠鞍。 」
兵部卢尚书,不过不惑之年,孟野云夸人同骂人无两样,眼下他正吹胡子瞪眼,嗤道:「有伤风化,成何体统!」
他骂的正是手拉手上朝的孟尚书和太子殿下。
他们二人向来不对付。
孟尚书无辜地将二人挽着的手提在卢尚书眼前,反唇相讥:「嫉妒?」
说罢,竟拉着顾重霄的手便往他身上蹭,口中念叨着:「殿下这么一抚,给你这老糊涂,开开智。 」
卢尚书赶忙退后半步,眉心皱的可以夹死一只蚊子,他冲太子殿下道:「殿下,君子慎独,血气方刚也讲究克己之道。 」
切莫为美色冲昏头脑。
「嗯,劳烦尚书费心了。 」
顾重霄老老实实点了个头,可并未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孟野云干脆当着这同僚的面嘬了一口小和尚白玉似的脸颊。 顾重霄拉了拉孟野云,示意她休要胡闹,可红着的耳朵,嘴角那极淡又满足的笑意。
口是心非的臭和尚。
也罢,卢尚书也不好再说这储君什么,毕竟,太子殿下很能服众,茂美之德,为人端方,算是群臣一大幸事。
至于旁边那个笑得如花似玉的孟尚书?罢了,这女阎罗,她要来寻晦气,卢尚书是个性情中人,并不想在面儿上失了先,冷哼道:「知道的以为是上朝,不知道的以为是嫁人。 」
「那我权当卢大人夸我一身气派。 」
孟野云冲他做了个鬼脸,后者暗暗心底叹息: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同这孟尚书恰行一列,糟蹋一天的好心情。
这女娃居此高位,又奈何不得,弹劾她的折子比这下了几个月的雪还多。
可她今日还是活蹦乱跳。
当然,这仅仅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上朝的百官依次奏事,今日都默契地压缩奏事的时长,无一不是为了这圣听问策。
正封元年伊始,新帝,新策,新年,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今年的问策。
今日会有林氏人对着百官宣读问策之计。
然而眼下最该关心的便是今年读策人,林氏推举出来的代表人必须要有一定的声望,才能提现对朝廷的尊重,而这人将会承接各大世族的怒火,替陛下抵挡改革的明枪暗箭。
让第一世家同所有世家敌对。
真期待林莲生惊艳登场然后被无休止的世族大家报复暗算。
群臣抓心挠肝,。 这日后好几年乃至几十年都要从正封元年这第一策开个头,事关乌纱帽合不合脑袋。
孟野云虽然老神在在,却也不自觉左顾右盼了会,并未瞧见那整日晦气宛若吊唁的白衣医女。
须臾间,在看见一位踽踽独行从东宫出来的男子,她猛然意识到她漏算了什么。
她忘记了一位,会老实巴交揣着手在袖子里头,蹬着同林莲生无二致大眼睛滴溜溜看着她吃糖葫芦的父亲故友。
「喂,孟大哥,你这女儿怎地这般喜欢瞪人,嘿,年纪小小,脾气大大,还是我家囡囡省心。 …嗷嗷嗷…孟大哥,你这闺女怎么还咬人。 」
「孟野云,不得胡闹。 」
昔年桃林妙手,先皇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从颍川要来的,现在的痴人,残缺之人,林彦。
独臂人拿着一纸文。
晨钟悠扬,荡进殿宇之间。
禀报折奏的昏昏欲睡被敲散。
正应该安安静静吃着顾重霄糖葫芦,蹲缩在东宫墙角里头画圈圈的痴人林太医,目光混沌,步履轻浮地走了过来。
他先是冲龙座上的那位行君臣之礼,并不大标准,像是初初学了一番似的。
林彦随后缓缓从袖子中掏出一卷书,吞吞吐吐地念了起来,很慢,但咬字十分清晰:「感陛下圣宠,予林氏殊荣,今正封元年林氏所献之策……」
话还没说完,他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踮起脚尖环顾了下四周,不知要做什么。
一旁的礼部陆尚书与同僚附耳道,「当初名满天下的林太医,沦落如此境地,可惜,可惜!说起来,我陆某曾承林氏恩惠良多。 」
林彦的目光在顾重霄这儿定格了下来,混沌的双眸霎时清朗了几分,从大殿中央,也不顾殿前失仪,也许他并不知道殿前失仪是何物,小跑到顾重霄面前,指着书卷上的字,轻声地问道:「这个字,怎么念呀?」
此番变故倒是令满朝啼笑皆非。
方才被孟野云呛着的卢尚书叹了口气,同样感慨世事无常。
「唉……」
他们二人又叹了几口气,物是人非,善者无善终。
可很快,这股感伤的氛围便给不和谐的声音打破。
「即便是做了失心之人,也还是能一眼识人,问字一问,寻人一寻,不偏不倚,到贤良的太子殿下跟头去了。 」
一向琢磨不定靖王爷顾行止少见露出戏谑的表情,主动与其他人攀谈。
此话有的放矢,究竟是在夸太子殿下人格魅力之大能叫痴人没由来信赖,还是太子殿下授意,向百官宣布林氏彻底投诚储君。
经靖王爷这么一说,多坦荡的事都能生出些鬼魅。
卢陆二人面面相觑,决心不再多嘴。
方才的话就当没听到。
比起这位阴间人,还是太子殿下更能叫人心甘情愿地接受。
做人做官,眼盲心瞎,是一项必不可少的技能。
顾重霄轻轻笑了一声,耐心开口,「此言,念……」
孟野云从后头拉了拉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不可。
要是开了口,意味着什么,他应该清楚。
小和尚多笨啊,甘心踏入陷阱,他别过头,温柔地盯着孟野云,满眼都是她,其他的,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说,「孟野云,总有些事情,是需要我们自己承担的。 」
「此政令一出,关乎万千百姓。 」
孟野云,这一次,我就不听你的了。
古来革新皆血腥,这血,流她林氏,可以。
可流他太子殿下的血,更能服众,更能叫世家闭嘴,才更有理由贯彻下去。
孟野云,你别骂我呀,别气坏身子。
红衣尚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怎么就一时之间忘掉了,争斗的目的在哪?
她身后是一众的人,有她父亲留下来归属于她的党派,只有她势力够大,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为绝无仅有的女尚书,叫任何人闭嘴,只有你站在高位,所有人都会对你包容。
她轻声说,好,这次依你。
顾重霄接过林氏策书,低声同呆愣愣的林彦说了几句,和煦着眉眼,大着步子,走向殿中群臣左右分立空出来的中央,将那一卷策高高举起,朗声道:「恩荫一制,积弊已久……」
眼下正是连着好几月雪难得停歇的时候,绵薄的云挡不住的天光被大殿的梁柱割成四大块。
最大,最亮的一块光,如一抹纱布,将太子殿下笼罩住。
光有点儿刺眼,但他没有因此退切眯上眼睛。
恩荫,当废之。
今废恩荫,自此之后,选贤任能宽大道,功成业广才俊多。
孟野云难得收敛了浑身戾气,她的殿下,被光笼罩着。
可惜有不和谐的声音,有咒骂,有反对,有人冷眼看纷乱,有人破口大骂,有人甩帽斥责。
「我辈世代为国,为君分忧,何苦,何苦!」
出言者乃两朝老臣,拳拳报国舍身之意不必多言,却也极力反对这荒唐荒谬的恩荫制废止。
此身已许国,忽视了家妻,叫她久病成疾终归亡故,心生愧疚怎一字可言?
伴他半生的糟糠妻,未有半句怨憎,只是伸着枯槁的手——这双手,他们搀扶过春秋冬夏,也曾擢素,也曾若柔荑。
握着他,粗糙干瘪,他那时候想着,丰腴的媳妇,一眨眼,怎这样小了。
她说她的遗愿不过希冀孩儿能有所成,承父衣钵,一生衣食无忧。
他这后半生的期许,就寄托在那不争气平平无奇的孩儿上。
那气若游丝吊着半口气,他听了多少年的女子嗓音,都化作:官人,只恨人生苦短,妾身福薄。
人生苦短,妾身福薄,妾身福薄啊!
他可以为这国一头撞死在这横梁上,谓之舍身,可他何德何能舍他一家老小的身?
愧家,而无愧于国,怎奈国却不仁!
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可以不为己,任凭天诛地灭。
可他怎么能,负了一位姑娘的半生,又要负没有她之后的余生?
他怎么能啊!
「恕臣耿直,犯言谏正,今者无恩荫,朝野庶民,惯通市井小人投机淫技者,则鄙薄空有学识而不知谦和内德为何物之人登堂入室。 」
庶人,,出身乡野,何能与吾辈共侍一君,贫贱者恒贫贱,与此类人共事,何其羞愧!
这话有些刺耳,并未出乎孟野云的意料,是做事一板一眼的卢尚书所说的,他向来自视甚高,可也是这人提议将驿站增补「童子驿」,自掏腰包救济百姓。
「诸位心口不一,为臣者当为君不辞万死,又何必在乎身后事?」
谏官历来品阶不高,担任者大抵都无甚背景,光脚的人自然不吝去把穿鞋的靴给脱下来,去给别的光脚的人——毕竟,这些人绕是用袼褙裱成的鞋,上头的的纹理都一个比一个花哨,脱掉了鞋里头剩着的袜子,怕是厚实精致得用针也戳不破,那何不你有袜我有鞋。
患寡又患不均,才是人之本性。
这般熙熙攘攘宛若市井之朝。
林彦瞄了四周,又不自觉把手揣在衣袖里头,眼下的场景,依照他朴素的观感,约莫是要打起来了。
孟野云一甩袖袍,呵道:「变政不喧哗,朝廷养我辈何用!」
红衣率先下跪,高呼,「臣等,愿为殿下,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一个人跪下,两个人跪下,更多人下跪。
「臣等,愿为殿下,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如何以“我是京城第一美人”写一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