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篇
我母妃原是御膳房的一个小宫女,被父皇一夜宠幸有了我。
那时父皇身子已大不如前,太子也在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已颇有未来天子的风范。
母妃对父皇无甚情愫可言,也不望我争夺名利,只盼我能得个封号,寻一处封地过安稳日子。 我从未见她为皇上,或为我的前程哭过。
没过几年,父皇驾崩,太子继位。
新皇虽为太子,但父皇子嗣众多,太子也是一路厮杀坐上的皇位,有股子埋藏在血液里的猜忌多疑之心。
在皇权争夺里落败的几位皇兄,被抄府的抄府、流放的流放,留了个当时尚且年幼的我,给了一处府邸,被困在京城里。
这些年,作为一个身处皇家事务漩涡里的旁观者,我对那明黄色的衣裳着实无意,也乐得清闲。
因着一直过的是闲散王爷的日子,又与景德和景炀年纪相仿,我时常与他们一同消遣。
景德当初离宫时放出的消息是太子奉旨南下巡游。
可实际上,他要去的是蜀地。
临行前,他叮嘱我和景炀,说他不在京城的时候,劳烦我们帮他照看一下丞相府。
景德失踪的事传到宫里时,皇嫂几近晕过去,呆呆立在皇兄怀里,身子直发抖。
后来消息瞒不住,传到了城内,连同丞相府嫡女大病昏睡的消息一起,传遍了京城。
景炀日日留在宫里,脱不开身。
我也难得忙着派出一批批人马打听消息。
听到丞相府消息时忽地想起,景德离宫时说的一句,若是丞相府嫡长女病了,劳请照看一二,省得有个小哭包又躲到亭子里,没人给她讲故事。
我第一次瞧见女子哭。
整张小脸发白,嘴唇上的牙齿印很深,直让人想寻东西去填起来。 一双眸子被水盈盈的雾遮住,让人看不真切,鼻子圆润小巧,像姑娘家带的小珠子,只是和眼眶周围一样红红的,瞧着像是用了什么劣质的胭脂,只想让人给她擦去。
怪不得叫太子这样放在心上,倒真是个美人,哭起来的模样确是叫人抓心难受。
我未进屋去看那位大病的嫡长女,宽慰了一番丞相,便进宫了。
后来又去了几次,送去的药却成效不佳。 屋内躺着的那位嫡长女听说身子还是没有好转,而我每次见到那哭泣的小姑娘,都觉着她的身子倒是瞧着越来越弱,若是有人告诉我拿什么能换得那位美人一笑,我想我定是愿意的。
丞相府的嫡长女逐渐好起来,还是靠景炀送的药,一想着上次哭的那位姑娘若是瞧见自己的阿姊身体转好能开怀,我便松了口气。
三番几次想到那位太子眼里的美人让我觉得有些慌张。 我已然到了适婚的年龄,皇兄和皇嫂也侧面问过几次我的意思,我都以无甚想法为由拒绝了。
可……如今……
发现自己心里这番异样后,去丞相府的事我便刻意躲着,让景炀去了。 可我总是忍不住,向他打听那位姑娘的事。
「那位姑娘怎么样了?」
「服了药已经清醒了,近来又有丞相府的人照看着,想来应是不错的。 」
「那……另一位姑娘呢?」
「另一位?」
「就是……丞相府病倒的那位嫡长女……的妹妹。 」
「那病倒的,不是丞相府的嫡长女,是次女啊。 」
「次……女?」
「病倒的那位……是丞相府的嫡次女?」
「我原也以为是那多病的嫡长女病倒了,可上次去瞧的时候才发现,生病的那位,才是皇兄心尖尖的姑娘。 」景炀的话让我有些困惑了。
「所以……我瞧见的那位,总是躲起来哭的,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不是景德的心上人?」
「说来,丞相家的嫡次女病倒,怕是与听闻了皇兄失踪的消息有关…」
景炀说的话我都听不清了。
那日之后,去丞相府的活儿又被我揽了来。
我也终于瞧见那位姑娘笑了。 她笑起来比我母妃还要美。 没了水雾遮着,终于能瞧见那双会发光的眸子,直叫人移不开眼。
只是,她每次见我都怯生生的,待不了许久又说要去照顾妹妹。
随着去丞相府的次数增加,我能瞧见她的次数也越发多了。
每个模样,都让人想藏起来,想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
我去找皇兄求圣旨的时候,皇兄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宫里派出的大批人马都找不到太子尸骨的踪迹,可我们都抱着一丝他能生还的希望。
听景炀说,景德临行前向皇上求了一纸赐婚圣旨。
我再来求娶丞相府女儿的时候,便让本就多疑的皇上对我、对丞相府都警惕不已。 毕竟,我想娶的,还是嫡长女。
我顶着皇兄那双猜不透的眼睛,立誓我绝不入仕,不从商,独守着那一处府邸过日子。
皇兄也不知想了
多久,最后答应了我,前提是,只有等景德回来,或是景炀继位之后,我才能拿出这圣旨登府求娶。
我向她表明了心意,她的回应是羞红的脸颊,这抹红比初见时那模样顺眼多了。
我让她等等我,等我可以名正言顺把她娶回府,然后将我府里为数不多的一切都呈给她。
贵妃篇
从记事起我便知道,我是蜀地人。
我罗氏一族被当今皇上下旨抄了全府,让我自小便无了家人依靠,在这江南之地独自漂泊。
全府上下数百口人!疼爱我的爹娘和兄长,同我一起长大的表亲,还有那整洁高挂的牌匾,我怎能不恨!
兄长同我本在爹娘的安排下出逃,可一路上却被追杀,兄长为了护住我,跌落在了我蜀地望不到底的山崖之下。
我独自逃至江南,剩下的只有临行前爹娘留给我的一纸人脉图。
我一直尽心维系罗府在京城的人脉,这其中便有京城礼部尚书府、骠骑将军府和商户谢府。
谢府提供资金支持,将军府提供武力支持,而礼部尚书则负责在朝堂上拉拢人脉,打听消息。
我以江南知府庶女的身份顺利入宫,跨进宫门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这皇宫血债血偿。
入宫十载,我数次寻找机会向皇上下手,可宫中眼目众多,受诸多束缚。
我虽每日都饮避子汤,却还是怀了不该有的子嗣。
这不是我罗氏的后人,这是我罗氏的仇人。
我寻过机会,意图让他们死在他人之手。
可是,每次快要得手之际我又会突然心软。
景明和明阳日益长大,他们的五官未曾有一丝一毫像我。 我没有一日能睡得安宁,梦里都是罗氏祖辈戳着我的脊梁骨,说我是不肖子孙。
我无法再直视他们,便请旨出宫入寺,以摆脱宫内的耳目,伺机寻找机会下手。
出宫后我总算能得一两日安稳的夜晚。 我在睡前一次次默念,景明和明阳是我跟仇人的孩子,是我罗氏的罪人。
我借明阳之口了解宫中事宜,借景明之手搅乱池水。
好不容易,我寻到机会在皇上的膳食中下手,却没想到被那妃嫔误食。 她毒发身亡,而那个最该死的人,却只是中了少许毒素。
好在,那一点毒素也早晚会致他死去,算起来,他也算是死在我手里,我这也算是大仇得报了。
皇上派去蜀地的人手被我一批批拦下。
而在听闻太子亲自前往时,我突然动了别的心思。
若是……这天下能落到景明手中,那我……便可毁了这天下,为我罗氏一族雪恨。
当初听闻,先皇在太子临行前曾给他留了份赐婚丞相府嫡次女的圣旨时,我便一直计划着让景明想办法拿到这圣旨,好去丞相府提亲。 有了丞相府的势力,我的计划也能实施得更为顺利。
可后来,三皇子继位,还多了个摄政王。 景明虽也还是拿了圣旨去丞相府求娶,可这枚不争气的棋子却为了个女子,不惜悔婚,坏了我的好事。
新皇上位后将朝政交给了摄政王打理。
他广纳妃嫔充实后宫,这倒是好事,因着这其中有许多我的眼线。
可是,他竟还将那丞相府的嫡次女也带入了宫中。
宫中眼线隔三岔五便给我传来消息,皆是说那新皇不理朝政,也不进后宫。
我也筹划着怎样才能让景明坐上那皇位。
骠骑将军府的公子去了西北,为了能训练出自己的赵家军,也为了趁机建立自己在京城的声誉。
这是我们计划的第一步。
树立好自己的声誉,才能在日后有意谋反之时得到百姓的偏爱。
礼部尚书府的公子也按计划去了江南,一边招纳有志之士,一边准备资金。
而我,便在这京城内,静静瞧着这皇宫是如何被毁灭的。
一切都发生得极为突然,皇上忽然开始亲自打理朝政了,而且,他处理的第一件事,便是抄了骠骑将军府。
骠骑将军府是我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没了人马,胜算便没了一大半。
而令我心神不定的是,不知皇上是何时起了这个念头的。
宫里传来的消息还是一切安好,并无异样。
可我就是说不出的心慌。
因着怕露出了什么马脚,我与礼部尚书府也未敢互通什么消息。
可没过几日,这寺庙里就迎来了皇上,跟着的还有景明,和那个本该葬身蜀地的前太子。
我握着手里的佛珠跪坐在殿内,不用抬头便知道,这寺庙内外定是被层层围住的。
景明唤我母妃,问我为何。
为何?为何造反?还是,为何将他视为棋子?
还能为何?我日日都会梦见我罗府的数百口人,他们双目狰狞,围着我,说我是不肖子孙。 问我为何要为皇室生儿育女。 我还能为何?我又能如何?
我告
诉他,我不是他的母妃,我也从未将他当成我的孩子。
由始至终,我都未曾抬头瞧过他们三人的脸。
成王败寇。
我无须去问他们是如何发现的。
我也无须再说些什么。
我闭上眼喝了皇上身边一位公公递来的酒。
体内传来剧痛时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只愿我能下那阴曹地府。
我无颜去见我罗氏祖辈,也无颜受景明与明阳的跪拜。
让我下地狱吧,也无需有来世了。
这世间太苦,而我,只配当个阴间的孤魂。
皇帝篇
明日便是皇后的册封仪式了。
在我意外登基后的第六年,我终于也册封了自己的皇后。
前几日收到了皇兄从西北传来的书信。
他和皇嫂一切安好,皇嫂几月前被路上医馆的大夫诊出有孕,他们大抵不日便会回京城了。
果真是命运弄人。
皇兄过上了我幼时向往的云游生活,而我担上了他坐帝王之位的责任。
上天会给人最好的安排。
这是皇后教会我的道理。
两年前,皇兄在太医院的调养下总算将身体养好了些。
他遵守当日的誓言陪皇嫂一同出宫了,说是要去四处云游,补上那些错过的日子。
而我便接过了这皇位的担子,留在了这皇宫里。
这京城里的我们都是不幸的人。
幸好,我们也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运。
贤王在他母妃死后消沉了一阵子,如今在他的府邸当个逍遥的闲散王爷。
皇叔辞了摄政王之位,与摄政王妃好不恩爱。
皇兄和他心尖上的人也终于回到了彼此身边。
而我,也总算在这一片明黄色中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我要似皇兄和皇叔那样,和心仪的女子成亲生子。
我也要这天下万事安好,和顺太平。
皇后是我初登皇位广纳妃嫔时入宫的,后来我遣散后宫时,只有她留了下来。
她是镇国将军府的庶女。
她同我们都不一样。 她从很小便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因着庶女的身份,她在府中并不得宠,她所拥有的,只有姨娘全心全意的爱护。
从将军府出来的女子大抵都是不一样的,她既期望有一个疼她爱她的夫君,也期望能靠自己让这世间变得有些许细微的不同。
于是她进了宫。
她是个让人移不开眼的人儿。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时的想法。
她的长相谈不上吸人,可全身那股掩盖不住的生动直叫人羡慕。
后来的事发生得顺理成章。
起初只是和她一块用膳,后来是宿在她的寝殿,再后来,便是想让她站在我身边,站在那殿上一同看这一片繁荣、风调雨顺的盛世。
我最喜欢的是她瞧着我的那双眸子,里面是能让人沉溺的星空,有一颗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真好。
明日,她就可以穿上那件准备了许久的红色朝服,带上那凤冠,一步步踏上台阶站到我身边。
明日,她便可以成为我的正妻。
而明日之后,她终于可以着手她想做的事,同我一起打造一个更好的盛世。
后来的我们
1
「太子哥哥!我想吃冰糖葫芦!」
「阿苓!我们已经成亲了!」
「那又如何?」
「你应唤我夫君才对。 」
「哦……夫君!我想吃冰糖葫芦!」
「……」
「夫君,夫君?夫君!」
「娘子,冰糖葫芦哪有什么好吃的。 」
「!你要干吗!放我下来!现在可是白日!」
「那又如何?」
2
昨日阿苓在看一本杭州的游记时睡着了。
把她抱到榻上时还听见她在念叨着荷花酥。
阿苓有孕后我们便回了京城,这几日她害喜害得厉害,东西吃不上几口便吐得一塌糊涂。
我记着以前京城里有个酒楼做的江浙菜极为不错,本想托人去瞧瞧,可遣人去打听才知道那家酒楼年前便已关了。
府里的嬷嬷说,不若我自己动手,还可让阿苓开心些。
这荷花酥当真有些难度,待做好时天已大亮了,可成品瞧着却还是有些滑稽。
我回到屋里时阿苓还躺在榻上睡着。
她两只手搭在肚子上,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嘴角翘得高高的。
我脱下了外衫躺回床上,把她揽进怀里。
后来,我竟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只瞧见有个身影坐在桌前吃着碟子里的糕点。
我看过去时,正好撞见了她转过头来的眸子。
「你竟敢做如此难吃的荷花酥来毒害我!」她虽是这样说,可手却诚实地拿着东西往嘴里送。
「那…你还给我?」我坐起身,朝她伸出手,作出要取那碟子的模样。
「哼!这是我的东西!」她噘了下嘴,扭头便拿着碟子出屋了,留我一人坐在床上。
唉……是你的。 都是你的。
3
我叫七七,今年已经是一个 3 岁的小男子汉了!
我刚才收到了爹和娘亲给我寄的书信,是皇上叔叔念给我听的,说他们过几日就来接我。
行吧。 我就假装相信了。
爹和娘亲总是这样,每过一阵子就会背着我悄悄出去玩上几日。
上次我闹脾气让爹带上我,爹告诉我说:「七七,爹和娘都很爱你,也舍不得放下你一个人。 可是你娘日日照顾我们很辛苦,爹带你娘出去放松休息几日就回来。 」
我怀疑他在蒙我,可我找不到证据。
他就是欺负我年纪小听不懂。
明明每日娘连想喝个茶都是他给准备的!
不过,我还只是个孩子,我也不想每日一抬头就瞧见他们腻腻歪歪咬耳朵的样子,罢了罢了,就让他们去吧。
4
阿爹和娘亲又带我进宫里来了,不过,这次好像不是为了把我扔在这儿。
皇上叔叔和皇后婶婶生了个小弟弟。
今日是小弟弟的满月宴,娘亲抱着他时我挤到边上去瞧了瞧。
他好小啊,还没有前几日爹爹给我新换的那个枕头大!
可是…他的脸红嘟嘟的,看起来好可爱。
我悄悄扯了扯爹爹的衣袖:「爹,我什么时候可以有个小妹妹?」
「别想了,有是不可能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的。 」
「为何!」
「你娘亲会疼的。 」
我怀疑他又在蒙我了,平时摘个果子他都怕娘累着,他说的疼怕是还没有我摔跤时疼。
哼!大骗子!
5
原来爹真的没有蒙我。
我夫人今日生产,我站在屋外,隔着帘子听到里面的动静时,全身发软。
在我娶了亲后,爹娘便离开京城了,只是偶尔会来个信报个平安。
他们去了许多地方,多到我都数不清,甚至还有许多地名是我从未听过的。
我还小的时候曾问过他们为何要去这么多地方,他们只是瞧着对方笑,并没有回答我。
屋内传来孩子哭的声音,是个小公子。
我也不禁松了口气。
待会儿,我要给爹娘写封回信。
我还要好好抱抱我的夫人和我们的孩子。
以后,若是我的孩子也问我能否给他生个弟弟妹妹,大抵我也会对他说,别想了,有是不可能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的。
我也要带着我的夫人去云游四方。
我也要给她梳妆画眉。
我也要许她一生便陪她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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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节 苓苓然也(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