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回王爷,她......昨夜去了」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王爷将心向明月》,已完结。
「王爷,她……昨夜去了。 」 摄政王闻言,正在批阅奏章的手顿了一下,脸色未改,「去了就去了。 」 夜雀望着自家主子,他略微颤抖的手、逐渐发白的指尖,都在偷偷昭告着,他心里并非这样想。
夜雀见他说完便沉默,无声行礼后溜了出去,生怕遭受王爷无端的迁怒。
出来后,夜雀抖擞了精神,站在屋檐下值夜,这时,天空也下起了小雨,像是给那位女将军送行。
夜雀身为摄政王的贴身护卫,与那位女将军接触颇多,知道她不像寻常女子骄矜,听闻战场上是个非常有风采的女将。
女子为将,不多见,她自十岁起跟随摄政王,那时,王爷仅是一个小小校尉,一路尽心辅佐今上。 王爷从名不见经传到了执一方之牛耳,她也从羽林卫一路高升至骠骑将军。
再后来……就变了。
王爷要推行新政,将军要给保皇派站队,两人就这么决裂了。
朝中势力错杂,有王爷这样的中立革新派,有二皇子一类觊觎王位者,还有将军一行的保皇派。
王爷不把保皇派放在眼里,皇帝病得要死,下面全是一群钟鸣漏尽的老呆子,除了将军。
王爷因为她的「背叛」开始变得多疑、暴戾…… 去年冬天,陛下捱不过去了,二皇子篡改遗旨被发现,公然反了。
那天晚上,王爷持着自己对她的扶持之恩,几乎是哀求将军,不要参与此事,那一次,王爷好像把这辈子的自尊都花光了。
可是将军还是没听王爷的话,「清君侧」行动之中,她被暗算重伤,方一开春,人就没了。
王爷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求她,她也不给面子,恼了以后,发誓不再与她往来,就连她病得要死,他也没再去看一眼。
刚回忆到这儿,王爷的门訇的一声被推拉开了。
「尸首呢?」 「说已经葬下了。 」 脸色铁青的王爷露出一丝狐疑,「还没发丧就下葬?」 夜雀只回道:「听说是将军自己的意思。 」 王爷抬起一只脚,刚要迈过门槛,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收了回去。
一向冷静自持的王爷像是丢了魂,自言自语道:「明天还要上朝,犯不着为了她……觉也不睡了……」他喃喃念了几遍,和衣躺下了。
第二日早朝,他在朝上说:「自陛下染恙,朝政松弛,君臣之道渐遭凌替,本王摄政以来,念及陛下子嗣单薄,不忍按律处斩二皇子,却被说成德政不举,威刑不肃,我意,变法一事当尽早提上日程。 」 陛下驾崩,二皇子已倒,将军也死了,没有再敢阻拦他推行新政的脚步。
他回去辗转反侧了两天,再一到早朝,他就说要把将军的坟迁出王陵。
他说,女将,不配给陛下陪葬,哪怕是陛下死前留过口谕,也不行。
迁坟一事,兴师动众。
守陵的宫女都来围观。
将军一向是皇宫女子的表率,她常出入朝堂与沙场之间,得见她真颜的宫女不多,都以能为她侍茶为荣,向伙伴们炫耀时,形容她时,总是把手举到一个统一的高度,眼里亮晶晶的,「这么高,旗杆一样的,很神气!」 死者为大,可是受人爱戴的女将军不仅要被迁坟,甚至还要被王爷开棺验尸。
将军的陪葬物品,堪用单薄二字来形容。 她一个武将,爱好刀枪,曾经王爷送过她很多,传闻中,飞将军的弓,霸王的剑,天下第一刺客的匕首……她生前视若珍宝。
可是临了,她没有带走一件与王爷相关的东西。
毕竟革新派和保皇派之间的鸿沟,已经强大到足以盖过他们的情分。
她的脸被一块黄布盖着,王爷站在棺前几次伸手,最终没有去掀开。
转而抽出她手里攥着的,一条绢布。
那是一道密旨。
先皇亲自手书,大意是:摄政王革新弄权之心,昭然若揭,二皇子乃阴侧之君,与江山无益,江山大权悬于二人之上,只要将军效忠先皇,先皇便将摄政大权交给王爷。
而她,太过了解王爷。
他有自己的骄矜与自傲,如果摄政大权是这样来的,他宁可不要……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王爷此生,最讨厌的,就是就是来自别人的同情。
哪怕是将军也一样。
他怒了!不知因何而起地怒了,一怒就是滔天大怒,他恨不得把这女人的尸首拖出来鞭个八百次。
然而,当他怒不可遏地揭开将军面上的布,他愣了。
她去世不过三天,何以面目腐坏得如此厉害。 几乎不可辨认。
他顾不得尸臭,把将军僵硬的手臂扳起来,端详片刻后,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得从眼眶里摔出两颗眼泪来。
他转身十分克制地掐着夜雀的肩膀,「我亲手教出来的好徒弟!跟我玩金蝉脱壳!」 将军常年握剑,右手尾指严重变形,无法正常弯曲伸直,这居然成了王爷识破她诡计的突破口。
王爷突然疯了似的大笑,笑得前俯后仰,但夜雀却未从他的笑声中听出快乐或释然,笑声之中,只有无奈和自嘲。
王爷转身离去,半依半靠地掐着夜雀的肩膀,用仅二人可以听见的声音,咬着牙说道:「把她找出来!她就算遁了地,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找出来!找出来……」 仿佛是为了引起夜雀的重视,他每说一个字,就要加重手上的力道,最后,那铁钳一样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夜雀的肉里去了。
那日在卫王陵,王爷将「掘地三尺」几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可是他哪里真的有时间,去把这世上的土都掘上个三尺呢。
他成日囿于奏章和朝会,根本无暇分心,如果仅是这些倒也还好,可是二皇子虽倒,其余党的势力却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趁着他推行新政的当口,频繁闹起义,刚开始一两年,整个大燕都乌烟瘴气,处处是起义军。
等抽出手来挨个儿收拾完,他几乎都快想不起将军的样子了。
不知道她在时,有没有留下过画像,不管有没有,摄政王都不愿意对着画像睹物思人,那会让他感觉自己很可悲,天下女人何其多,堂堂摄政王,怎么可以对着一个「叛徒」的画像顾影自怜,他决不允许,而且,他也是真的没空。
伏案一日下来,头晕眼花,出了御书房,尚有一干大臣在等着他去接见安抚,一日下来,没有半刻属于自己的时间。 仅有公务处理完毕,出宫回府的这一段路,他可以想想自己的事,想自己,为何要争权。 一开始,是为了自保,接着,是为了荣华富贵,然后,是为了自己的拥护者能受益,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这年秋初,百官开始拥护摄政王正式登基称帝。
说实话,他如今和皇帝的区别,也就在于不住在皇宫了,出行仪仗,吃穿用度,几乎与皇帝无差——当一个摄政王已经让他感到厌烦疲倦,如今还要让他兼职当皇帝,再附上个后宫的三宫六院,摄政王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他其实,一直都不是一个贪恋权势的人。
百官成日催促,他渐渐萌生了退意。
他将某亲王的六孙,一个方满十二岁的少年,从封地接回了京城,并拥戴他为新皇。 民间对此举颇有争议,褒贬不一,有的认为他是维护皇室血统正宗,有的认为他只是迫于名号变个法子弄权而已,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就这么回事儿了。
摄政王早已唾面自干,一些话里藏锋的污蔑,他只当挠痒痒。
两年后的冬天,新皇十四岁,开始亲政。 只可惜,摄政王似乎不是一个好老师,第一个徒弟,小将军,转投他门,第二个徒弟,小皇帝,亲政半年,旁的什么都没学会,偏就学会了听信谗言,一早就开始着手培养自己的势力,一开始,是几个小宫女小太监,再后来,是亲卫,再再后来,就是朝堂上的官员了。
摄政王伸出手,懒散地熏着炭火取暖,盯着面前这个小皇帝出神,虽然他开始防自己,但他却觉出了一丝欣慰。 小皇帝刚入京城,还只是个战战兢兢的孩子,像冬天里失去母亲羽翼庇护的小鸟。 如今已经有自保的意识了,不错不错,我教导出来的人,总没有差的。
就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脑海里突然闪回了小将军的音容。
不知不觉,那个人已经音讯全无整整四年了。
刚发现她金蝉脱壳的时候,派出去找她的探子撒得满天星一样,后来他忙于政务,寻找她的消息,从每日必听缓到一月一听,手下见他似乎快忘了,找得也就不尽心了,摄政王嘶了一声,回想上一次听她消息是什么时候……居然也是半年以前了。
她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一点气味都没留下。
「王叔?王叔?」 「干什么,又没聋,喊这么大声作甚?」摄政王不愿意让小皇帝发现自己在走神,故而先发制人地凶了他一记。
小皇帝并不怕他,他心里知道王叔不是那种拥权自重的人。 他只是静静地垂手立在一旁,斜躺在榻上的摄政王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坐起来,搓了搓被炭火熏得微烫的手,「陛下刚说什么?」 小皇帝道:「尤人举兵犯我边关,围攻大月,栅寨五十里一扎,呈包围之势,守望相助,其中除领兵将领之外,更请得武林高手掠阵,非常难缠,很难各个击破。 」 摄政王从桌上拿了一颗干桂圆,捻在指尖玩弄,不知道思绪是不是还没回来,谈论边关大事时,却是一副旁观者的姿态,「尤人向来团结,其江湖与朝堂,表面看着泾渭分明,实则暗流相通,如今面临大战,各处一心也不意外。 」 小皇帝走到他身边坐下,真诚发问:「那我们作何对策?」 摄政王看小皇帝是个标准的学习姿态,故而也收起漫不经心,稍加思忖,说道:「一国之君,承的是纵横之道,治国,治的是人心。 」 小皇帝尚不能理解,摄政王又说:「尤人狼子野心,想趁我们变法之际国基不稳时出击,但又碍于兵力不及我们,是以才请得江湖高手掠阵,许的是什么?」 「荣华富贵?」 「非也。 」 「权力自由?」 摄政王嘴角抿了一个十分轻微的微笑,指尖用力弹出一枚桂圆,击得花几上的花瓶摇摇晃晃,不及落地碎了,他又发一枚,打在平衡之处,花瓶又稳稳当当地立住了。
「你倒也不至于笨得恼火。 」 「王叔!」小皇帝嗔了一声,有些撒娇的味道。
「江湖从来不愿意被朝廷插手,想来是这个原因。 」他顿了顿,又说,「江湖人不似朝廷体系,讲的就是四处闯荡,四海为家,国界一说,于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国破了,江湖还在,尤人能许的,我们大燕如何不能许,甚至,不用参与这战争……」 摄政王说到这儿,停住了,忽然一侧身,直直地盯着小皇帝,把小皇帝盯得浑身发毛。
「小子,你王叔我早已萌生退意,但要我真正将江山交付于你,尚不能安心,边关之事,你王叔替你摆平,你若能在我回宫之前,彻底坐稳了这龙椅,你王叔我,便认你这个新皇。 」 小皇帝瞳仁都震了一下,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歪了歪头,故作懵懂地看着他,「如何才算彻底坐稳?」 「你若能在我回宫之前,拔除你王叔我的势力,将我剿于马下,便算你出师了。 」 「王叔这……」 「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我也教了你好几年了,好小子,别叫你王叔失望。 」 摄政王像个孩子般,说起风就是雨,立刻起身准回府打点行装,点兵往边关进军了。
摄政王一出门,御书房的大木门,瞬间隔开了两个世界,王爷脸上的兴起,小皇帝脸上的懵懂,都在彼此视野消失的刹那分崩离析。
一时兴起是装的,边关一事,王爷谋划已久,故作冲动,只是想看看小皇帝的反应。
他的反应惊到了摄政王。
龙椅、权力,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连一个孩子本性里的天真,也能在短短两年给啃噬殆尽。
那瞬间,小皇帝眼里流露出的对权力的渴望,真真吓坏了摄政王,他害怕,小皇帝会和他二皇叔一样,变成权利的走狗。
边关苦寒,越走近风雪越大,行军越是困难,等摄政王一行数百人临近,居然已经到了年关。
他将亲卫队打发去军营与部队会合,自己则带着夜雀数十个亲卫,乔装商贩,在小蓟城的客栈住下。
小蓟城遭过几回战乱,城中百姓自研究出一套在战乱里讨生活的体系,集市只在避开士兵巡城的半个时辰内,极短地开放,就连卖身葬父的姑娘,在听到哨子喊「巡城的来了」的信号后,也会托起她爹的尸首,飞快地消失在街道上。
客栈也只在这半个时辰正常开放,伙计会送来一日三餐的干粮,而后,全都回家,闭门不出,整个小蓟城就像被破了法术的兰若寺,顷刻间变成一座死城,就剩两片残叶,在风的催动下,相互追逐。
摄政王掐好了时间,拥着一身狐裘,坐在窗边,饶有兴致地就着一盘花生米和酒,欣赏这短暂的海市蜃楼。
还有半个月到除夕,今日的海市蜃楼都难免沾上两分喜气。
他如鹰般锐利的眼神,扫过楼下来往的每一个人,哪个身上带着功夫,哪个行路像探子,他不过三眼,都能准确辨出。
正在这时,他听到客栈后院传来一道亮丽的女声,「欠账还钱,天经地义,本小姐怎么都成了欺负你们了?」 接着是掌柜的讨饶声,大抵是把还不上钱的罪过怪在两国交战。
女声又说:「你在战乱里讨生活,我难不成是在王母娘娘的云霄宝殿里讨?少扯那些没用的,还钱!」 「侠女,侠女,饶命啊!」 凌厉的鞭子抽得风都猎猎作响,掌柜的想来已经皮开肉绽,摄政王放下乏味的侦查工作,到后院走廊上就那么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只一瞬,心上像是受了一拳重击。
似是痛,似是拧,平常八风不动的摄政王,四年里第一次失了态。
下面那个梳着小髻,手持皮鞭,脚踩鹿皮小靴,腰勒青笛的女子,分明是他的小将军。
摄政王心里一痛,手上一紧,生生在扶手上扣下一块木头来。
庭院里的小姑娘,把一手鞭子耍得虎虎生风,虽然记忆里摄政王并没有教授过她鞭类武器要领,但她学东西一向很快,她很聪明,这是他一开始欣赏她的原因。
她把掌柜的打得满院子乱滚乱爬,口里再不提还钱二字,仿佛只是为了过瘾,掌柜的越是狼狈,她越是高兴。
在一旁旁观的摄政王紧攥着那截木刺,连手上流出血来也没察觉。
夜雀虚扶着那双手,犹犹豫豫地开口打断,「王爷,这……您……」 「我知道。 」头顶上的王爷说。
夜雀:「属下是说您这手……」 「我知道,我知道是她。 」 夜雀:「……」 好吧,敢情他眼里,现在就装不进其他东西。
王爷就像脚下生了钉子似的,牢牢站在那儿,也不离开,也不靠近。
穿黑衣裳的女子终于抽得尽兴了,看掌柜的确实拿不出什么钱,但自己又没办法向上面交代,只好叫手下一哄涌入客房,把能拿的能拆的都带走换钱,至于,到底是客栈的东西还是客人的东西,她就大可不必追究啦。
幸也不幸的是,这整个客栈,只有王爷这一家客。
若不是出价高,掌柜的也不愿意冒着风险开门迎客。
女子一双火眼金睛朝王爷扫过来,一眼就断定他身上有油水可捞。 。
穿狐裘的不一定有钱,但拥有此番人上人气度之人,定然是不会缺钱的。
女子咳了两声清嗓子,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只是越走近,她就越心虚,那人手无刀刃,只是那么站着,平白无故就比自己多出几分威慑力来。
抢,还是不抢,这是个问题。
不抢,话已经给上面撂下了,收不回欠款她倒立洗头,抢吧……这人又看起来不好惹的样子。
好在他似乎没有抵抗的意思,甚至目送她进入自己的房间内。
手下可不像她这么有眼力见,胡乱推搡了王爷的亲卫,开始闷头翻找起来。
训练有素的亲卫在未得到王爷的授意下,不肯轻易出手,这更助长了抢劫者的气焰,翻找得更凶猛起来。
女子则凶巴巴道:「看看看!看什么看,姑奶奶脸上有花?我告诉你,你也别不服气,今天撞见我们,属实是你倒了霉,要怪就怪老天爷,怪不得我啊。 」 感觉这人惹毛了很不得了的样子,女子说着说着,气势逐渐弱了下来。
「你,你身上还有什么钱财,你们中原人,不是爱好带个玉佩啊扳指嘛,自己拿出来吧,别逼我动手。 」女子说着,胳膊肘撑着腰,向上对他摊开了掌心。
王爷目光随即看去,见她带着一副皮手套,每个指尖嵌着一片锋利的黑铁,便于骑射和拳击。
摄政王气势上不落下风,却很快乐地笑了一下,很坦然地张开双臂,「要钱啊?自己来取。 」他用下巴示意了胸前,暗示那是荷包所在。
「你——我告诉你,我们可没有你们中原木头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我是怕你这个臭男人脏了我的手!」 摄政王继续挂着他那意味不明,旁人看来有点猥琐的笑容,把胸膛往她手边一挺,倒把小姑娘吓得受了火烧似的往回缩了一下。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种拘小节的人,她硬着头皮往他怀里一掏,隔着布料,王爷准确无误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顺势把她往近一拉,几乎鼻尖对鼻尖了。 憋屈多时的情绪,在这一刹那爆发。
王爷按着胸口的手,逼近她,迫使她对视,「本王教你武功,教你读书,不曾记得何时教过你做这些鸡鸣狗盗之事,嗯?」 「你你你!」她急切地把手往回抽,奈何王爷的手如铁钳一样,不论她如何扭扯,挣不动半分。
「屁的鸡鸣狗盗,教育姑奶奶的人还没出生呢!来人啊!」 她一声大叫,几个手下迅速围拢,王爷的亲卫见对方亮了刀子,也摆开了架势,只是王爷稍稍一摆手,示意他们按下。
剑拔弩张之刻,正在搜寻王爷私人物品的小胖墩,忽然捧着个布包出来,偷偷往女子面前一展,「阿奴,你看!」 包里放着一块令牌,明显是中原皇室之物。
手下们面面相觑。
中原与尤人在大月城对峙已久,谁也不敢轻易发兵,她就算再鲁莽,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给中原人开战的借口——中原皇室在小蓟城遭了尤人抢劫侮辱,这不是天上给他们掉下个「师出有名」吗。
「你松开!」女子急于脱身,已经开始上脚踢打他,但他就像个木桩一样纹丝不动,而她是挂在木桩上飘荡的风筝。
「我松开你又能跑到哪里去呢?于你,天下之大,不过吾掌心尔,霍慎!」 他咬牙切齿地道出那个名字,把这些年来的愤怒与无奈全数倾注在这姓名之上。 只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放在后槽牙上磨上个七八百遍。
越想是越气,他抬起受伤的手,忽然扼住了她的喉咙,「好一个金蝉脱壳啊,嗯?你还记不记得这几个字是谁教你认的!」 他扼住她,把她拉近,好像真的要把她塞进后槽牙了。
他的眸色本要比寻常人浅上个三两分,很少流露出浓烈的情绪,而现在,寒潭似的眸子里,千尺之下暗涛汹涌,传到表面,又只剩下隐忍而克制的淡淡涟漪。
如果不是这几分克制,她的脖子已经断了。
他现在就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愤怒、报复、庆幸、迷茫,这些情绪在他的胸口横冲直撞,争前恐后地想要被宣泄。
如今被换作阿奴的她,一拳击在他喉口,他双手不空,更是想不到牛犊子敢对他出手,生受了这一击,顿时松了手。
阿奴跌坐在地,他又要前来拿她,她赶紧甩出一枚脱身用的浓烟弹。 烟弹炸开,浓得拨不开的烟雾中,只听她道:「撤撤撤!」 等他再能视物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她人影。
这么浓的烟粉,她不可能不留一点痕迹,他们顺着烟粉,辨出了她离开的大致方向。
夜雀终于是领悟了一回主上的心意,立即道:「属下即刻去追!」 说罢拔腿就跑,王爷忙叫住他:「要活的!」 他这帮亲卫,下手何等力度,他最知道。 一旦遇到反抗,只带目标头颅回来即可,这也是经他默许过的。
可这个人,不能,他必须反复叮嘱。
「属下领命。 」一声称应,散在风里,夜雀等人的身影跟着消失不见。
他回屋独自处理着伤口,冷静下来,暗叹自己实在太过冲动,尤人怕落话柄,他何尝不怕,若方才一失控当真杀了人……多大的窟窿等着他去补啊。
他所在的位置要求他冷静果敢,一直以来他也如此践行在这条充满明枪暗箭的道路上,他自认为已经把心智修炼得出神入化,如何一沾上这个陈年旧人,就被拉下神坛了呢。
第二节 叹失意 窗外一簇积雪压断了枯枝,簌簌之声惊醒了摄政王。
他还是保持着昨夜入睡时的姿势,身子没有偏移半分。 他睁开眼,结束了假寐一样的睡眠。
他听到外面嗡嗡吵闹,伸手将窗用两指顶开一个缝,白毛风便一哄刺了进来。
看天色,他最多只半睡半醒了一个时辰。
门外有呼吸声,欠觉不影响他的判断,他分辨出那是最熟悉的夜雀。
不必出言,他只消起身,在外听到响动的夜雀便通报一声,推门而入了。
夜雀的玄衣裹了一身风霜,想来是任务失败,在门外踌躇了好久,不敢打扰。
亲卫有序进入,端来一盆不及烧开的温水,供他擦浴。
王爷不紧不慢地把自己擦了干净,开始套衣裳,单衣,中衫,皮甲。 往年冬天,在京城,他穿这三件也够了,可到了边关,就不得不给这白毛风一个面子,披上绒。
他正由上而下地自整仪态,夜雀干脆利落地跪下,「王爷,属下办事不力,请您降罚。 」 摄政王抖擞了衣领,「你就给本王带回了这一句话?」 夜雀回道,「将军对附近地形十分熟悉,入夜时,便甩掉了我们。 」 「说点有用的。 」王爷开口打断了他。
「是。 」夜雀感觉头皮一麻,连忙将打探来的消息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将军如今化名拓跋观音奴,乃是尤人武林门派自在门的掌门之女。 自在门隐居山中,有迷雾瘴气为屏,外人难以寻到。 门中多恶徒,以放息、赌坊、花楼为业。 」 正在整理袖口的手顿住,摄政王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尤人?」 在他心里,小将军不是这般没有分寸的人,从前虽然在朝上与他唱反调,好歹都是为大燕效忠,最多不过党派之分,如今,她怎会连国界都不分了? 欠管教啊欠管教! 夜雀又道:「自在门以掌法见长,掌门拓跋寿延如今为驻提厄县的尤军坐镇。 」 夜雀恨不得头顶能长双眼睛,来观察摄政王的脸色——若这是在话本子里,他就应冲冠一怒为红颜,把小将军从尤人那儿抢回来。
但他的主子不是这种人,就是天塌下来,也不可能左右王爷已经定下的事。
王爷不知道思考着什么,一口扯干了杯子里的冷茶,被涩得「哈」了一声,随即下令道:「去军营。 」 他们如今所在的小蓟城,处在尤汉的分界线,归属一向很模糊,尤人汉人交杂。
摄政王是第一次到这里,原本是打算在这里扎一个指挥营,严防被尤人绕后的,他每日卡着「海市蜃楼」的时候出去勘察地形,发现小蓟地势开阔,中凹周凸,易攻难守,实乃教科书版的兵家不争之地。
但他昨日已经暴露了身份,此地着实不宜久留。
大燕摄政王到此的消息一旦传开,一天不遇上三次暗杀,都算对不起这身份。
可在他心里,一个很不起眼的缝里,他还是抱有一丝侥幸:他的小将军,即便是离开了他,也断然不会害他,她不可能把他的所在暴露出去,眼看他陷入困境。
当夜,摄政王一行前脚刚踏入军营,后脚就听说小蓟城的客栈失火,被烧成一把灰了。
冬日天干物燥,本就容易失火,兴许是巧合呢,如果小将军有心害他,当晚就该失火了,怎么还能由得他全身而退。
他在心里反复如此暗示自己,但仍旧压不住额上暴跳的青筋。
忽然,军营爆起一阵喧哗,夜雀探身出去,片刻后又折返,「禀王爷,尤军前来叫阵。 」 摄政王立刻起身,抓起门口的披风一把挂在背上,大步出了帐。
帐外路过的司库官迎面撞上他,正要行礼,王爷大手一挥,「免了,甘将军何在?」 对方答道:「城墙上观战!」 于是王爷也亲临阵前,夜里的风,把他鼻子吹得通红发酸,每呼吸一口,都是一种煎熬。
城下跳跃着篝火,一名旗令兵在阵前叫骂,不远处,尤人骑兵在马上严阵以待,黑压压的,像一片逼戾的黑云。
多少天来,尤人皆是如此,叫骂,挑衅,可是一旦斩了我方将士,即刻鸣金收兵,一点不恋战。
甘将军也是个有气节的,派出去一个接一个小将,皆被尤人善武艺的江湖人士斩于马下。
可是双方又不敢轻易开战,尤其到了冬天,存粮只会越吃越少,这是不可忽视的顾虑。
武林人好斗,每日一战,成了他们饭后的消遣,在小蓟城时,摄政王甚至听说他们以谁能造成对手更惨烈的死相来比赛。
吃了几次亏的甘将军不愿再平白折将,向摄政王请示挂出免战牌。
摄政王揣手抱臂,「战!」 他一双眼睛,在黑夜中穷尽目力观战,下面人战不过三十个回合,高下立见,他立刻派人鸣金。
尤人骂骂咧咧地打马走了,向着摄政王的方向吐了口口水,骂道:「中原人全是懦夫!」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落了下风的小将打马回来。
摄政王又走神了。
军营乃是从前小将军大放异彩的地方,你叫他如何能不让回忆出来作祟。
小将军随他第一次来军营,挂的是行军司马的名号,对手叫阵,称还是护国将军的摄政王懦夫。 小将军受不了这指名道姓的叫骂,擅自开城门迎战。
对方是个狠角色,当时已有十二场连胜的不败纪录。
等他听到消息,心急火燎赶去城门时,正碰上小将军得胜归来。
她站在马镫上,提着敌将头颅神采飞扬地耀武扬威,将星风采初显,士兵簇拥着她喝彩。
摄政王脑子空白了一下,小将军已经被将士们抬去喝庆功酒,只剩她掷下的头盔在摇摇晃晃。
那天,摄政王赏了小将军五十记军棍。 便是教她:军营里,最大的是军规,战绩,也得靠边站。
风,由咆哮转为抽噎,他围在脖子上的狐裘毛,轻轻挠着他的鼻息,痒痒的,使得他从回忆里抽出神来。
甘将军问:「王爷认识那妖人的女儿?」 「嗯?什么?」 甘将军一把抹下胡须上的冰碴,道:「您方才在说拓跋观音奴。 」 摄政王一脸迷茫,「我说出声了?」 甘将军点头,「那对父女,狡猾得很,当爹的在阵前骚扰,女儿就溜进城来放火烧粮草,把老许的粮仓烧个底儿掉。 简直卑鄙!老许没粮,不敢跟您要,成天上末将这儿来哭穷,末将总不能见死不救,从牙缝儿里给他挤了六百石粮草。 」 摄政王正身,「许将军可曾见过她?」 「这末将不知。 」 「可曾听过她长得像谁?」 「未曾耳闻。 说她个小姑娘做甚,王爷,末将有一事不明,还请您示下。 」 摄政王已然明了,「想问本王为何要战?」 「阵前落败,实乃耻辱,于军心不利啊。 」 摄政王有意无意地嗯了一声,开始下台阶往主帐里走去,甘将军一路跟着,待进了帐,王爷掸落一身银尘,才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尤人是游牧部落,一入冬马料的补给都困难,枉提人吃的粮草,现下有高士气调着,更不会轻易退兵,他们多耽误一刻,我们胜算便多一分。 」 他顿了顿,叹出肺里最后一口凉意,「只是我们也不能奉陪太久,凛冬之怒,可不认人。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生意,不能做啊。 」 甘将军点头,「要么,破了这江湖高手的困境,速战速决。 要么就拖到淮江结冻,彼时,尤人不得不退回淮江北岸。 」 摄政王也跟着点了点头,「只是此来,战事就要迁延至明年开春,一旦耽误到耕作,咱们又是难熬的一年。 」 两人相对着又说了些话,灯油燃尽之时,才各自回帐睡下。
自王爷到军营以后,夜雀就忙得脚不沾地了——忙着与小将军纠缠。
小将军去视察自己的家族生意,他就跟着去赌坊花楼挨个儿转一圈,小将军去收欠款,他就不自觉地充当起暗卫来。
小将军到底不是吃素的,总能在不经意间把他甩掉,夜雀虽然每天都能有素材向王爷汇报,可是当王爷问起小将军常在哪里歇脚;每天住在军营还是外面;每日几时起;几时歇;以及当王爷隐晦地问起将军身边可有「可疑男子」时,夜雀是舌头拌门牙,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王爷倒也没怪他,毕竟亲自调教出来的徒弟是什么水平,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若是摄政王真的想抓她,只要他亲自出手,倒算不上难事,只是,第一,他现在身在军营,抓一个尤人过来,光是燕军的眼神,就足以将她剥皮拆骨;第二,小将军假死的消息他并未公布,贸然让她出现,燕军会以为她已经叛国;第三,他真的是没空。
如此,他便只能从夜雀口中探听一些关于她的消息,聊以安慰。
不过,很快,摄政王就见到了小将军。
三十年前,先皇有一位得力亲卫,魏铮,听闻他是上届武林盟主的亲传弟子,盟主去世前,将自己那把足以颠覆武林的雪姬剑传给了魏铮,魏铮自认无力保护神剑,于是带进了皇宫——武林人手触不到的地方。
魏铮死前,又尤恐神剑现身江湖再掀风雨,故而将此剑折去。
断剑一直保存在皇宫的仓库之中。
摄政王有而来,此来边关,将断剑一并带来了。
剑虽断了,可是铸剑的材料仍是旷世奇才,只要投炉重铸,雪姬便可再现江湖。
这断剑,将是他破武林高手困境的敲门砖。
他把消息一放出去,果然如愿约到了对面一半的掌门人、堂主、盟主。
自在门也在其中,十二月二十三,他们在小蓟城一家歇业已久的酒铺里碰了面。
小将军也在。
摄政王一面单枪匹马地应对着下面数十位高手,一面还要用余光留意小将军与那小胖墩亲密互动。
她和他就着一个酒樽喝酒,挤在一把椅子上,还要凑在一起咬耳朵。
他用眼睛烧着小胖墩的肥肚腩,悄悄把手按在自己的八块腹肌上,心想:「老子能不如他??」 从前他是主,她是臣,二人最亲密,也不过是在她下马时扶上一把,而当她渐渐长大,已经能在马上自如,便再也用不上他那点隐秘的关心了。
摄政王的心凉了半截,不自觉间已经把所有思绪都倾注到她身上去了。
在情情爱爱上一窍不通的摄政王,忽然在那瞬间福至心灵。 他开始想,四年,只够他上下整顿一遍朝堂,而这四年于她,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眉宇间的英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忧无虑下的娇憨。
波谲诡诈的朝廷里,她成日忧愁焦虑,现在身在江湖,只图自己开心便是,摄政王在心里叹了一声,「四年啊四年,一朝离散,你我早已在世界的两端。 」 小胖墩不知道与她耳语了些什么,惹得她连连发笑,甚至撒娇似的拍打了一下小胖墩,王爷从未见过她流露出这般女儿形态,他剩下的那半块心也彻底凉透,她自入门起,就仅仅带着心虚与不服瞧过他一眼,在吸引她注意力这方面,他甚至都不如她面前的一碗酒。
渐渐地,众人发现摄政王手边的酒下得越来越快,好像跟谁抢似的。 他们来前线以后本就少能饮酒,如今逮着机会还不一解酒馋? 但这儿歇业已久,残余的存货哪经得住摄政王这般胡造,因此,大家纷纷开始海饮起来。
酒一喝多,好谈事,加上摄政王在一旁动之以情 晓之以理,很快,找碴的人声音就小了,众人开始有些松动了。
她俩忽然起身,静静退出了大厅,耳力极佳的他听见她喊了一声:「赛尔坦哥哥,这边!」 听听她都称呼些什么!那个霍字旌旗一挂便吓退敌军三十里的女将军,居然有叫别人哥哥这么腻歪称呼的一天! 不过,她一离开视线,摄政王即刻收拾心情,将注意力投入眼前的谈话上。
会谈结束,瓦解武林联盟的计划总算初有眉目。
他一刻也待不住了,不顾传信官在后面火烧屁股的催促他回营处理紧急军务,他就追上了在河边玩耍的小将军和死胖子。
他打晕了死胖子,强行掳走了小将军。
因为太过了解她的本事,摄政王点了她的穴,又把她五花大绑,可是仍旧不放心,留下夜雀等十二名亲卫,眼睛也不眨地盯着她。
他拎着已经被敲晕的小将军,重新折返酒铺,把她扔进后院伙计睡的小破房间,连仔细瞧上她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又被传信官给催走了。
他还就真的好奇,「老子来军营之前,军营都是不转的吗?」 抱怨归抱怨,他处理起军务来,仍是一丝不苟。
甘将军带人出城去修固军事,营中大小事只得他来亲自过问。
审过三名细作,就着冷饭又听了周边布防军队来了简报,一一回复了决策,他还需听京城来的消息,他一边期待着小皇帝能有点作为,又害怕他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听过汇报以后,他还得回复众官对小皇帝的吐槽,劝他们体谅皇帝尚幼,进谏要多引导,切勿操之过急,伴随而来的,是小皇帝处理不了,转到他手里的奏章。
门外的侍卫来给他添第二次灯油,动作之缓慢,引得摄政王不满,他工作时不喜欢旁人在侧,故而有意无意地用手肘遮挡了一下奏章,出声问道:「你……」 侍卫正用一只用纱布包裹的手,持油壶往盏里添油,另一只布满冻疮流血流脓的手正偷偷伸向背后,借着添油的时间,短暂地蹭一蹭温暖的炉火。
侍卫听他出声,麻利地倒完油就走,却被摄政王叫住了。
摄政王盯着他铠甲上的一层薄冰,问道:「你们几时一换班?」 「回王爷的话,半个时辰一换。 」 「半个时辰你的手就成腊肠了?」 原来,营中炭火早已供应不足,库房倒不是没有存货,只是有王爷在此,一切供应皆需首先满足他的需求,他再向侍卫一打听,原来甘将军的帐中,也早已不再用炭。
摄政王回忆起,近来每夜他都被外面的动静吵得不能安睡,原来是士兵抗不住冻,大半夜到外面来围着篝火取暖。
近来多风雪,木材受湿,燃起来总是呛人,烟雾又大,第二天点卯时,总能见到一个个脸被熏得黢黑的士兵。
甘将军要稍好些,可也只能饮酒驱寒。
前不久,他还因为抓到甘将军在营中喝酒而责罚了他,当时他的副将就欲言又止,被甘将军拉住了。
原来如此。
摄政王有些心痛,他武将出身,一向是非常爱惜士兵的。
他唤了一声,「夜雀!」 四下无人回应,他才想起,夜雀被他留下看守小将军了。
他拨亮了灯芯,加紧处理完手上的事务,本想急着去酒铺找夜雀,但当他从案上起身,鸡也叫了。
炭火早已燃尽,侍卫要给他添,他怎么好意思再接受。
点卯之后,他顾不得一夜未阖眼,带上营中所剩不多的炭,马不停蹄地赶往酒铺。
亲卫们虽有内功护体,但也早冻得上下门牙打架。
他把炭往门口值守的亲卫手里一丢吩咐道:「去给将军房中燃上。 」 他溜下马来找到夜雀问道:「你可知道本王户上还有多少余钱?」——不能用营中军资,但凡营中有剩余,也不至于让甘将军饮酒驱寒。
夜雀思考了一下,试探说道:「您自己把控着国库,旁人的俸禄算得一清二楚,不是奖就是赏,您自己可从没领过俸禄。 」 王爷:「……」 夜雀见王爷脸色有变化,赶紧找补了一句,「您吃用都在皇宫,而且百务萦心,没留意到自己的财政也……正常。 」 王爷眉头抽了抽,「你的意思是,本王没钱了?」 夜雀抠了抠脑袋,「倒也不是,您在京中还是有几座空院子的,您要用钱?卖宅子也来不及了啊。 」 「嗯……」摄政王半吁半叹地嗯了一声,眼眶里眼睛滴溜溜地转,然后就盯上了夜雀的荷包。
夜雀何等敏锐,立马捂着荷包跳开三步远,「王爷三思!」 夜雀杀手出身,摄政王在哪他就在哪儿,根本没有固定的居所,因此,他一向都是把钱财带在身上,他不娶亲也不养家,根本没处花钱,这些年来,摄政王有什么新奇玩意,都是转送他人,夜雀也承了不少惠,故而……荷包鼓鼓啊! 透过夜雀紧捂的手,摄政王好像看到了一大卷钱票。
「王爷……小的,小的还没娶媳妇,还没成家呢。 」 「诶,你有本王还不够吗?本王还能亏待了你?算借的!」 倒不是说亏待不亏待……只是摄政王太忙,回京一准想不起来这事!他也不好意思提啊。
不过王爷都用上借字儿了…… 在夜雀的戚戚然中,他全部的身家变成了炭、酒、面……被一一送入军营。
解了燃眉之急,摄政王又派了一队快骑回京向皇帝要钱,毕竟他所在的军营尚且如此拮据,更别提其他营地了。 他这点钱,杯水车薪啊。
他走向小将军的房间,念叨多年的人,忽一近了,他突然有些近乡情怯。
他在门口搓着手,转了好几个圈,才犹豫着推开门。
门内的小将军被蒙着头,这是夜雀的杰作,他害怕将来将军秋后算账。
在听到门响后,她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响,听那气势,似是在问候来人的祖上八辈。
也怨不得,她真是蒙得不能再蒙,和塞尔坦哥哥玩得好好的,突然就被人敲晕了,再醒来就是嘴也被堵,人也被捆,她仇家甚多,这样的待遇她也体会过多次,但这次……她试着冲穴,可是点穴之人功力过于霸道,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昨夜她听到外面有自在门的弟子来找她,可是却被外面人三两句骗走了,她恨啊! 摄政王有点舍不得解开她,一旦她恢复自由,一定又会露出那种……对待陌生人的那种疏离和防。
而且,四年后的她似乎更让摄政王中意了,从前的她太过有礼,时刻记得尊卑有别,她跪他、敬他、畏他,却从未站在平等的角度来平视他,关心他……摄政王,也是想要有人关心的。
他有心想让二人关系再亲密些,可每当她向他下跪,那些不符合王爷身份的话,就怎么都出不了口,说出口,就像是主上要猥亵属下一样。
她如今越是让王爷中意,王爷就越是想掌控她,越是想看到她现在这幅任人摆布的样子。
总是这么捆着也不是办法,他享受了一会儿完全掌控她的快感,还是走上前去,揭开拢住她脑袋的布袋。
她被突然出现的强光刺得眼前一黑,缓了很久,才看清来人,心道一声:「完犊子了!」然后又呜呜呜地叫起来。
摄政王取下堵嘴的布,已经做好了接受她不愿相认的态度,以及她的咒骂,然而她只是大叫一声:「我要如厕!!!」 夜雀知道从前摄政王对她就有些偏袒,故而对将军也无礼不起来,也不敢露面,肯定是就这么捆了一夜,话也不敢同她说一句,更别提放她去如厕。
摄政王松了她的穴道,派人跟着她去茅房。
她在臭气熏天的茅房里,脑子飞速转动着,大概明白了眼下的局势,一打开茅房门,就被眼前立着的,墙一样的卫兵给吓了一跳。
「拉屎都凑这么近!你要吃新鲜的啊?」 两个卫兵不理会她的咒骂。
被押送回刚才的房间,她进门就见那个男人好整以暇地坐在榻上,两条长长的腿交叠着,前后晃动,似乎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回来了?」 她找地方一屁股坐下,拍着身上的灰尘,「净问些废话。 」 摄政王吃了个噎,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其实想说的话有很多,可都不愿意对着拒不相认的她说。
他不错眼地盯着她,把她盯得很不自在。
她干脆转过脸,让他瞧个够,「费了心绑我来,就是为了大眼瞪小眼?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 摄政王被骂了一句,心里还挺高兴,虽然她还不愿意相认,但总算取下那尊卑有别的套子了。
他起身向她靠近,她立马说道:「你你你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想策反我们吗!」 听听她的用词,策反策反,哪像江湖用语,这就是我的小将军呀!摄政王如是想着,走到她身边。
「但你抓错人了!门中事物都是我阿父说了算,我阿父……」她回忆着这两年被追着喊邪门歪道的时光,恹恹说了句,「我阿父在白道……也没什么地位。 」 盯着这与记忆别无二致的五官,摄政王一颗心都软了下来,神使鬼差地,握住了她的右手。
她被笼在他的阴影里,看着被握住的手,有点不敢说话。
如恋人一般牵手的时候,他察觉自己身上多出一处软肋。
她回避目光,他就蹲下来,迎上她闪烁的眼眸,轻轻唤了声:「慎儿。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称呼她。
这瞬间,他成了一个溺于男女之爱的男人,这让他觉得很别扭,让他觉得自己软弱且轻贱。
不过有她在前,他很快就放弃挣扎,索性完全沉入了这自轻自贱的快乐之中。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我……」他把即将说出口的我很想你,换成了,「我一直在找你。 」 她一双眼睛四处乱转,但就是不愿看他。
他渐渐收紧了手,拇指移到了她的尾指,方一用力探索,就听她大叫一声:「疯子!」然后一脚向他的裆部踹来。
摄政王立即撒手回防,同时她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往他脖子刺去。
他一把反折了她的手,下意识地卸下她的手腕关节。 只听咔嚓一声,她捂着手,痛得原地翻滚。
摄政王反应过来自己做来了什么,满怀歉意地站在那儿,她翻滚不停,他手足无措,想要去扶她,却被她一顿连环踹。
「你他妈的要打就打要杀就杀,别做出那副样子来恶心我!」 摄政王微怔,恶心?从前她用礼节隔着他,也是因为恶心吗? 他被人众星捧月惯了,那些巴结奉承都不过是为了他「圣心眷顾」,他还以为自己的心意很可贵,可当他幡然醒悟,捧上一颗真心,她却觉得恶心吗。
微怔之后,随即而来的是愤怒和不耐烦,他扣住她的肩膀,迫使她听他说话,「霍慎,大燕故步自封,赋税苛重,诸侯拥权自重,本王集权、新政都是为了扶江山于即倒!你宁愿信那老顽固皇帝的话来防本王,你不信本王!!」 她被摄政王扣住琵琶骨,痛得钻心,一急之下奋力用头去撞他的头,摄政王一抬身,她撞上他的胸膛,他顺势把她的头按在怀里,五指掐着她的后枕,一字一句说道:「本王一手养大你,替你开拓仕途,替你扫清障碍,甚至力排众议封你做骠骑将军,哪怕不算恩情,你也不该不认我。 」 她极力抗拒着他的力量咬牙道:「霍你妈的慎,你认错人了!」 「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本王!」 他大吼一句,一把扯下她的手套,将她的右手举到眼前。
她五指纤长,指腹掌心布满死茧,只是尾指与四指皆可直立,轻轻一扳,能屈能伸。
他心里有什么,轰然倒塌了。
摄政王离开房间,有些恍惚,被门槛给绊了一下,差点狼狈地摔了,幸而夜雀在外面等候,及时一把捞住了他,才保住了摄政王的威严。
「王爷您这是……」 摄政王扶着夜雀站稳,用力按着他手肘,仿佛是强调给自己听,「她不是…」 「不是?」 「不是霍将军。 」 夜雀并不关心旁的谁,「不是就不是吧,您留神着脚下。 」 摄政王点点头,深呼吸几次,吐纳毕了,他已经丢掉了方才那轻贱可笑的男子,重新变成了威严的王爷。
他回头,从门缝里再看进去。
里面的女子已经完全变得陌生,正捧着手腕自己接回去,龇牙咧嘴的样子,再也没有一点故人的影子。
如今冷静下来再看,她似乎比霍慎要年轻几岁,霍慎离开时已经二十四岁,如今也该有二十八了,而拓跋观音奴,最多二十出头。
他实在是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了,没办法,遇到她,怎么冷静得下来。
他仍旧注视着她,转不开眼,暗叹上天鬼斧神工,居然能造出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可是再相似,不是终归是不是,他轻轻关上门,把她和方才失态的自己,一同隔绝在门后。
他整了整衣衫,命人牵马来。
夜雀在马后追问:「王爷,观音奴如何处置啊?」 王爷没有给出答案,急切地一抽鞭走了——他给不出答案。
如果不能知道她在哪里,那能知道世上与她最相似的人在哪里也是好的。
可是他不愿意说留,也不愿意说放,就这么走了。
他回到军营,在自我勉励和约束中过了三天,只是每天,他都仍旧吩咐旁人将他那例分的炭送去酒铺,不知道是替谁守着这点期望。
不久后,他收到密报,尤军中的武林高手们,还未商量出个结果,就已经为将来剑的归属而大打出手,营内乱作一团,高手们负伤不少。
摄政王看准时机,下令出击。
当夜,他亲自带兵,扫一眼旌旗节钺,刀剑如林,砸碎手中的壮行酒碗,卡着吉时,大呼出发。 将士们衔枚,马去铃,悄没声地摸到了尤军附近,趁夜劫营。
燕军大获全胜,尤军元气大伤,退回了江北,此次重创,想来可以安分个三五年。
元月下旬,摄政王班师回京。
第三节 患得失 回京途中,他遇了三次伏,稍一追查,便发现是小皇帝派来的人。
二月上旬,他在半道上收到了皇宫来信,称太后归西,小皇帝趁着太后丧仪时发难,贬了户部尚书,太史令,还成立了一个劳什子临渊阁,摄政王猜测,里面应该是些小皇帝找来的谋士。
三月中,京城又来消息,称是小皇帝要治某位王侯的罪,这位王侯,所属的封地乃军事要塞,若那里失守,敌军可以直捣黄龙,深入燕腹。 结果小皇帝下手不成,反被各地诸侯揪住错处,连上十二则奏章,言辞之激烈,说怒斥都算客气了,分明是教训、骂! 摄政王在马车里点燃了火折子焚了信,冷笑一声,「给他机会就搞出这么点花样,没出息!」 四月中,摄政王抵达了京城。
按理说他应该第一时间进宫面圣,可小皇帝此番胡闹真是令他失望,故而打算晾他个一段时间。
夜雀替他进宫,向陛下禀明摄政王缺席朝政,是因为打仗时负了伤。
他刺客出身,耳力与王爷不相上下,在门外等候通传时,听见小皇帝对人说什么「霍将军」「特赐」「香囊」什么什么的,他没放在心上。
王爷要养伤这个借口,小皇帝挑不出什么错处,可是后来他就听说王爷府热闹得很,自打他得胜回朝,文武百官上赶着去王爷府献礼祝贺,他还有能耐摆宴喝酒,哪里像什么有伤的样子。 小皇帝气得不轻。
王爷不上朝,百官人心浮动,纷纷劝谏小皇帝主动去探望,就连临渊阁那帮人,也是这么说。
小皇帝无奈,只得摆驾王爷府,亲自去请摄政王。
摄政王也见好就收,第二天就准时去了早朝。
朝上,小皇帝像模像样地对他提出了嘉奖,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百官听了这话,暗自咂舌,皇帝到底年幼,就喜欢逞一时口舌之快,对王爷用上了「赐」字,是在以此表明自己才是皇宫主人的身份。
摄政王坐在龙椅下侧的一把太师椅上,因为在边关无炭可烧而染了风寒,病程迁延至今,每日仍咳嗽不止,特别是到了夜里,故而他已经很久没有睡上好觉,此刻就有点精神不振。
他无心在这样的场合给小皇帝难堪,只是强振精神答道:「为国效力是臣的本分,岂敢邀功请赏。 」 小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头上沉重的冕旒让他点头的动作格外别扭,「王叔有这样的觉悟,真是朕之幸,燕之幸。 不过……赏还是要赏的,待朕下去好好想想,一定让摄政王欢喜。 」 摄政王勉力拉扯了一下嘴角,懒懒一拱手,「那臣就在此先谢过陛下了。 」 下了朝,摄政王依旧入御书房,去考教小皇帝的功课,他这才发现,一直负责教导小皇帝的太傅也被换掉了,取代者是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听他自报家门,说也是临渊阁的谋士之一。
这么年轻,恐怕自己都没活明白吧。
摄政王教的是古往今来的律法,只是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国事上。
「太后身体一向康健,不知是怎么突然驾崩了?」 小皇帝愣了片刻,那年轻太傅便很有眼力见地遣退了宫人,他自己却依旧站在原地,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
小皇帝整理好思绪,拿着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王叔,你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 」 「嗯。 」 「母后秽乱宫闱,在后宫豢养男宠,作风奢靡败坏,前些日子,更是听说有了野种,她还求朕,说朕忙于政务无暇关怀她,她想生下那个孩子做伴。 」 摄政王未言。
小皇帝又扫了一眼他的脸色,继续说道:「实乃有损皇室声誉,您说,母后该不该死。 」 玩男宠这事,摄政王有所耳闻,但是身为太后,儿子又是大臣心中的「傀儡皇帝」,太后就是再傻,也不可能傻到要去生个孩子。
听小皇帝的语气,太后可能是死于亲儿子之手。
摄政王心里一惊,小皇帝已经能作出杀母的果断决策……他有些发毛,但已成定局的事,他不想再过问。 他虽不赞同此行为,但却也佩服小皇帝的心狠手辣。
他在心里叹了一声,又问了其他事,「小子,我听说你命工部建造了冶炼局?作何用?」 小皇帝:「是为……」他话未说完,便被那年轻太傅给截了去,「摄政王有所不知,我们如今的兵器优劣点差异过大,陛下圣心明断,准许臣等建造一批新型辎重武器,以统一我军的作战武……」 摄政王没有耐心听下去,「放肆!」 年轻太傅愣了一下,立刻跪下道:「王爷息怒,臣……」 「有你说话的份吗?你如此目无尊卑,以短见祸乱军政,还太傅?笑话!左右!」 他唤一声,便有左右侍卫上前来听命。
摄政王指着那太傅道:「拖出去,杖毙!」 年轻太傅哪见过这阵仗,直到被拖到门口,才想起来求饶,「王爷饶命…陛下,陛下救臣!」 小皇帝大喊一声:「慢着!」侍卫果然停下,他抬头看摄政王,「王叔!」 摄政王一拍书案,惊得案上笔墨齐跳,「拖出去!」 侍卫不敢再耽误,连忙拖出去执了杖刑。
小皇帝要回宫,摄政王偏要按着他听完年轻太傅的哀号,直至断气。
小皇帝满眼通红,紧咬牙关,用力揪着膝盖上的布料,「王叔,你未免太霸道了!」 「小子,皇帝的身边人尤为重要,不可轻易重用,更不可轻易下决策,就拿这件事来说,不同的兵器,是根据不同的兵种特点研制,流传百年,岂没有它不被淘汰的道理!这个人,手无缚鸡之力,恐怕连鸡都没杀过,如何敢听他一言之词,就轻易动兵器?」 小皇帝噌地一下站起来,怒道:「王叔什么都懂,就是不懂尊上!朕是君你是臣!你焉敢……」 摄政王丢下一句:「本王能扶你上去,自然也能拉你下来!本王替大燕要立的是明君,不是替任性妄为的少主!」 丢下这一句,他便启程回了宫。
马车内,他一直在后悔,不该过早放权给他,这短短几个月的权力,已经让他食髓知味,开始不再满足于韬光养晦了,但急于求成反而让他忽视了当一个皇帝最基本的稳重和自主。
摄政王心情烦躁,听见外面热闹非凡,想来是到了东市口。
他用指尖挑起帘子一角往外看,想要换个心情,却瞧见那脂粉铺里,有一个身影与小将军格外相似。
他立刻放下帘子,按住一颗胡乱蹿动的心,可是马车没走几步,他仍旧忍不住再次掀开去看,却发现方才那地方,什么也没有。
「没出息。 」他轻轻念叨一声,丢下帘子,闭眼养神,把全部精力用来将她赶出脑海。
他一直对小将军不辞而别的事情耿耿于怀,始终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但当经历可笑的阿奴事件以后,他想通了一些,他是这睥睨天下的王,不要他的人,他何必再挂念,他要捡回在酒铺里丢失的尊严。
马车拐弯,风牵动了一下帘子,摄政王如惊弓之鸟一般一把伸手按住了,生怕回忆再从这帘缝窜进来偷袭。
行不多时,路旁有人认出了摄政王的座驾,躬身在侧高呼:「拜见摄政王。 」 估计是同僚,既然遇见了,就少不了要停下寒暄两句。
只是当摄政王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他就发现,来人是他最讨厌的人——李馥元。
摄政王身居高位,人人都对他俯首有礼,其实很少有人值得他讨厌,顶多就是瞧不上而已,而李馥元之所以能在他心中得到「讨厌」这一席之地,是因为他的身份——霍将军的男宠。
李馥元当年官拜大祭司,很得先皇重用,引起了二皇子不满,二皇子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要处置李馥元,先皇为保他,就将他安排进了将军府。
那时的小将军,刚刚离开摄政王,因为其军功显赫,人人都不愿得罪,二皇子也不例外,总归是不能再在父皇面前进谗言了,二皇子也便不再理会。
小将军重伤不治之后,整个将军府,下人们散的散,走的走,就剩下一个李馥元,依旧替她守着那座将军府。 他对外宣称替将军守灵,一守就是四年。
因着他的身份,因着他对将军的这份心,哪怕二人从无越矩之行,哪怕小将军多次解释只当他是朋友,摄政王还是对他喜欢不起来。
李馥元穿一身粗布青衫,一手拄拐,一手提着个篮子,很清贫落魄的模样,身边站着一位中年男子,脚边还跟了一条黑狗。
黑狗见了摄政王,摇着尾巴就往摄政王马车上跳,拱进他怀里,上蹿下跳地舔他的脸。
黑狗名叫苍苍,是小将军的爱犬,也是当年他与小将军南巡的时候,江南府送给她的礼物。
那时将军已经叛去先皇阵营,彼时的摄政王还是兵马大元帅,统领全国军政,他当即削了小将军的兵权,把她变成了闲人一个。 经他威逼利诱,小将军才与他去的江南,还在气头上的摄政王不许将军穿军装,只给她女装,否则就赤膊示人! 女装的她干练飒爽,只是离了军装的她几乎没人认识,府尹见摄政王对她多有关怀,还以为是摄政王在江南的艳遇,当即就把自己的猎狗送给了小将军以示讨好。
摄政王替她养过一段时间,因此狗还认得他,听说将军去后,苍苍曾经绝食欲随主而去,瘦成了皮包骨,是李馥元在旁悉心照护,才慢慢好起来。 现今这世上,苍苍也只认摄政王和李馥元了。
摄政王被苍苍的热情逗得很快乐,肩膀耸动,笑得花枝乱颤。
王爷其实是个很有男儿气概的人,只是难得露出会心的笑容,这一笑之下,除了花枝乱颤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形容词。
李馥元怕苍苍冒犯摄政王,连忙低喝一声:「苍苍!回来!」 苍苍听到李馥元的声音,立马蹿回他脚边去了。
摄政王正被逗得开心,蓦然怀里空落落的,难免有点不满。
他瞧着李馥元旁边的男子有点眼熟,方一露出神色,对方立马向他一稽首,「太史令邹固,见过王爷。 」 是小皇帝新扶上来的太史令。
这人干瘦精炼,仙风道骨,穿一身道袍,只是神色阴郁,两撮八字胡,看起来就像个妖道。
摄政王下了马车,对他微微颔首。
邹固便道:「下官还有要事,就告退了。 」 邹固走后,摄政王才问李馥元道:「怎么面黄肌瘦的,当初仗着霍将军,你可没少跟我呛呛,怎么将军一走,你现在这么不景气了?」 李馥元调整了拐杖,微微笑道:「馥元一介清贫道,身世低贱,自是比不得摄政王。 」 夜雀拉着缰绳,听了他这暗讽,不禁捏了一把汗。 李馥元的身世挺不堪的,说是法华寺主持与某尼姑的私生子,而满朝上下谁又不知道,摄政王是先皇的私生子…… 私生子对上私生子,李馥元这一出是在明讽自己,暗讽王爷。
摄政王当即黑了脸,但依旧不愿意出手收拾李馥元,夜雀明白,这京城还有一个与他一样挂念将军的人,是王爷的安慰。
只是李馥元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着实是讨厌!夜雀偷偷翻了记白眼,心想:谁见了自己主子不得磕头弯腰!偏他……还不是仗着将军!神气什么! 身世二字戳到了摄政王的痛处,他当即沉声道:「本王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腿怎么断的,你忘了?还是学不会谨言慎行!」 李馥元笑出了声,「不知在下怎么冒犯到王爷了?还请王爷赐教。 」 摄政王抱臂哼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他对着李馥元手上的东西挑了挑下巴,「拿的什么?」 李馥元把拐杖夹在腋下,掀开篮子给他看,是一些香蜡纸钱刀头烈酒,「明日是将军忌日……」 二人都不说话了。
仅剩吵嚷的街道装饰着二人的落寞。
从前摄政王没少为李馥元争风吃醋,不过,在将军的秘密面前,摄政王终于略胜一筹了。 解气啊! 小皇帝那日被打死了新宠臣,非但没有赌气,反而是重拾起了长幼之礼,见了摄政王,远远就开始稽首行礼。
王爷一边有些欣慰,欣慰于小皇帝没有逞小孩子脾气,一边又总觉得这笑面虎孩子背后憋着坏呢。
这日恭读圣训完毕,小皇帝拉着摄政王说了好一顿话,甚至还说前些日子允下要送他的大礼终于准妥当。
小皇帝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拖着摄政王的手,「王叔别忙着拒绝,侄儿这次真的费了好多的心思才准好。 」 摄政王听他自称侄儿不称朕,更是疑心他有预谋,连忙说:「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小皇帝不听,挥手就吩咐内监去准轿撵,他半托半推地让摄政王出门,脸上很是兴奋,如同一个求长辈夸赞的孩童。
小皇帝道:「走吧走吧,随侄儿去看一眼,就一眼,我跟您赌,您要不喜欢,侄儿立马退位!」 摄政王挑眉,「怎么?你要送我大燕江山啊?」 小皇帝煞有介事地拍拍他的肩膀:「王叔说这就不妥了,先皇走后,大燕是依托您才有如今的局面,侄儿的皇位都是您给的,您想要,大可拿去。 」说罢,亲自上前去给摄政王扶住梯凳,供他上车。
他把皇帝座驾让给了摄政王,自己去坐了那王爷的软轿。
王爷纳闷喃喃道:「臭小子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 小皇帝能说出这些话,着实是令人担忧。
他们随着轿撵,抵达了目的地,一座空置已久十分清冷的宫苑。
摄政王站在门前,用余光扫着屋顶,想看看上面是否埋伏着弓箭手——回京路上才遇了三次暗杀,保不准这次也…… 小皇帝道:「大礼就在宫苑里,王爷请,侄儿在外恭候。 」 人已经被架到这儿来了,摄政王难找说辞,将信将疑地进了门,方一进门,门便被从外关上了。
夜雀与王爷一个对视,二人已达成了交流,夜雀率先走在前面探路,王爷在此等候。
夜雀大概去了半炷香。
摄政王一直在想,小皇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察觉夜雀久未回报,担忧他遇上不测,便往里去寻,刚转过前院,就被狂奔而来的夜雀撞了满怀。
因为太过激动,夜雀脸上的表情与白天见了鬼无异,他大声道:「王爷,里面是,是,是是是将军!」 王爷拧眉,「说什么前后不着调的,什么将军!」 夜雀吞了吞口水,「是霍将军!」 话音刚落,他就见一女子,自花团锦簇的回廊处缓缓行来,长发随意挽着,荆钗布裙,不带铅华,眉宇间清冷脱俗,腰背挺直,干练英气;在碰上王爷的眼神后,当即定在那里。
故人气息穿林打叶过花庭,游荡到王爷身边,扰了他神志,他愣了,脑袋里嗡的一声响,像是弦断,他喉头几度上下,声音有些嘶哑,「观音奴?」 而那长廊尽头的女子,绽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道:「主上,别来无恙。 」 霎时,这清宫冷苑幻成了王爷心里的牢,青石板化成了王爷心上的碧波,她罗裙款摆,脚步激起他心中涟漪,一步一步……淡淡涟漪将要化成波涛汹涌之际,她终于走近。
她如从前般,欲行君臣之礼,伏地叩首,发髻上如有星火,不慎蹭到了摄政王衣角上的枯原,摄政王立刻连退三步。
她行了礼,复又站起来,与王爷隔着这三两步的距离相望,一时之间,二人竟都是无语凝噎。
从前三军阵前,他尚能冷静果敢,指点江山,方才在臆想中的「伏圈」,他也能处变不惊。 只是此刻,在她面前,突然方寸大乱。
他上下打量对方,见她发髻凌乱,衣衫破旧,衣摆鞋履满是尘土,左右脚之间被拴着一条铁链,叫她行动起来非常不便。
王爷继续退开两步,仿佛对面站的是洪水猛兽,他吞咽一次,才颤声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 「你是谁。 」 「王爷何出此问?」 「你是观音奴。 」 「观音奴?」 王爷见她似乎和自己一样迷茫,索性去找那始作俑者问个清楚。
然而当他背过身去,他自己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她的神态,语调,眼神都与记忆中没有差别,若方才那一眼他没有明断,何以失态至此。
因为他相信,所以不敢相信。
小皇帝正在软轿上悠悠闲闲地哼着小曲儿,脚和手在打着节拍,正是兴致高昂之际,瞧见摄政王走了出来。
摄政王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调整好自己,小皇帝没见到摄政王吃惊,尚有点可惜,仿佛落下个天大的遗憾,他跳下轿子,问:「这份大礼,王叔可还欢喜?」 小皇帝的嬉皮笑脸惹得摄政王不悦,他过于在意,谁要拿这事儿寻他开心,他简直可以六亲不认。
「她是谁?」 「霍将军啊!先皇的心腹,王叔的……」 小皇帝眼见摄政王的脸色越来越黑,他从未见过王叔如此盛怒,顿时有点结巴,「旧,旧友……」 摄政王听了这回答,依旧不敢轻信,他害怕那只是一个易容来的女子,只是拓跋观音奴,或者另一个与她相似的人,他再也不愿意在患得患失之中,再一次经受希望幻灭的考验了。
不及他发问,宫苑门口便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他知道是她跟出来了。
小皇帝朝着她的方向道:「得罪霍将军了,王叔思念你之心甚盛,朕慰王叔之心更甚,故此派人请你回京,怕你反抗,使朕与王叔皆落空,故而手段强硬了些。 将军见谅啊!」 说罢挥手让人去解开她脚上镣铐。
小将军冷冷笑了一声,「陛下真是手眼通天,草民避世四年,原以为当逍遥半生,未曾想还是被陛下拖了出来。 」 小皇帝拊掌大笑,「将军在尘世仍有未竟之事,怎可就此遁世啊?朕……顺应天意而已,哈哈哈哈哈天意而已。 」 摄政王没有看她,继续追问小皇帝:「陛下自何处找到?何时找到?如何找到?」 小皇帝踮起脚拍拍摄政王的肩,只是手刚放上去,就被摄政王锐利的眼神刺了一下,他缩回手,找补着君王的气度说道:「这些话,王叔不妨去问问将军。 对了,朕还替将军了份见面礼。 」 他抬手钩钩手指,有内监捧着一顶斗笠上前,斗笠周围缝有白纱,用者不可见其真容。
小皇帝:「霍将军以假死离朝,被追封虎翼侯,当初尸身还曾被葬进皇陵,如今再现世只怕有损皇室信誉,还望今后将军以斗笠遮面,日日相携,不可将真面目示人啊。 好了,王叔与将军久未相见,定还有一番旧事要叙,朕还有政务,就少陪了。 」 摄政王揣着满腹情绪,转身往宫门方向行去。
小将军似乎有话要说,但见他步履带风大步流星,一点也不给交谈的机会,她也只能把话咽下,默默地戴上斗笠,无声跟在这主仆二人身后。
及至出了宫门上马车,原本在车厢内稳坐的摄政王,见小将军也跟了进来,立刻一闪身,到外面与驾马的夜雀并坐吹风。
她既然已经离开,又非自愿回来,说不定将来还是要走,如果她注定要走,那他宁愿当作她没有回来过。
到了王府,摄政王不等马车停稳便往下跳,夜雀连忙问:「主上,将……霍姑娘如何安排啊?」 王府门前耳目众多,夜雀不敢直呼霍将军。
摄政王扭头丢下一句「羡山居」,便一猛子扎进王府去了。
车帘被掀开一角,小将军戴着斗笠探出头来,夜雀不知道与这本就不太熟,如今又是「死而复生」的小将军说什么,只好不尴不尬地赔了声笑。
马车围着王府绕半圈,到了后门,从后门进,穿过水房过花厅,即可到达羡山居了。
在王爷还未禁欲的那些年,一众伺候王爷的侍女都安顿在羡山居,小将军被收留那年,也住在羡山居,姑娘们瞧她可爱,忍不住一天到晚地打扮她,她们教十岁的小将军点脂、擦粉、蔽花钿,一个干干净净的十岁小孩,莫名被折腾出一股风尘味。
王爷大为光火,一气之下就赶走了府上所有女子。 连同伺候他穿衣洗漱,水房奉茶的丫鬟,一并赶了出去,自那以后,府上就仅剩小将军一个女孩子了。
她长到十四岁,就被摄政王别在裤腰带上,带去军营、边关,常在男人堆里打滚的小将军渐渐学得流里流气,得亏有摄政王此类儒将在侧熏陶,她才没有变成一个彻底的二流子。
是夜,夜雀依旧在王爷卧房前守夜,他靠坐在灯奴旁,阖眼养神,权当休息,眼、耳,他只歇一样,耳朵依旧关注着夜里的一切。
王爷卧房早早熄了灯,只是辗转反侧的声音,吵得早已习惯这样休息的夜雀都无法安心。
不一会儿,王爷彻底放弃了挣扎,屋内燃起了灯。
夜雀连忙爬起来,提起放在一旁的两壶酒,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裳,果然,屋内传来了王爷呼唤他的声音。
自得知小将军死讯的那夜起,王爷再也没失过眠了。 这个女人,她走王爷痛心疾首;她回,王爷心神不宁。
摄政王心中有事悬而未决,这种情况按理说是要叫点狐朋狗友来分忧解难的,只是随着他地位越来越高,朋友也便越来越少,以前充当树洞角色的人是小将军,不管朝事还是军务,他都一股脑地倒给她,不消她说话,王爷在叙述之间就可以理好思绪,下定决策,得一宿好眠了。 可如今的心思,似乎也不可能再说与她听,只好叫上夜雀了。
摄政王穿着亵衣坐在桌前,扫了一眼夜雀手里的酒,「平常正事上没见你有眼力见,怎么这些事上,你倒聪明得很了。 」 夜雀嘿嘿笑,「属下是主上的护卫,官场之事向来不通,但是王爷的心事,属下大概还是能说上一二的。 」 摄政王啧了一声,拿着茶杯作势要打,「少贫嘴!」 夜雀赔笑拿下摄政王的凶器,摄政王双手拢于袖中,伸脚一踢凳子,对着凳子挑了挑下巴,「坐。 」 夜雀坐定,着手拆起酒坛泥封。
摄政王说:「你还能说上一二?你长这么大,摸过姑娘的手吗你?」 「瞧瞧,说得像您摸过将军的手似的。 」 二人私下相处时,并没有主仆之分,只像两个损友,夜雀率先喝了一口,辣得「哈」了一声,摄政王夺过酒坛,嘟囔了一句:「本王摸过!」 夜雀:「那您又嫌属下不懂,又要叫属下来,您到底怎么想啊。 」 摄政王披着一身月华,看着窗外的花树,道:「本王的心很乱。 」 「您要是信属下,属下就替您理一理。 」 王爷灌了口酒,清冷的水珠顺着嘴角滑进了衣襟,他一擦嘴,「说吧,我看你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 「属下觉得呀,您先别急着乱,咱得先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小将军,上回,咱不就认错了吗,而且……」他拖长了尾音,观望着王爷的神色。
「说。 」 「而且陛下最近活动颇频繁,这个时候把小将军……先不论她到底是不是小将军,这个时候把人送来,万一是安插耳目呢?小将军别看年龄不大,心里可老古板呢!愚忠!」 摄政王点点头神色落寞,轻叹一声,「可惜,忠的不是我,我于她如此恩情……」 夜雀一抹嘴角,趁着酒劲,又开始没大没小,「嗐!您就先别说恩情不恩情的了,不是您从小给她灌输皇室血脉,体统正宗的吗?她倒听进去了,就效忠那龙椅上的人,要是这都是陛下一手安排……」 夜雀说着说着,觉得自己颇像那话本子里挑拨离间的小妾,于是住了嘴。
摄政王的脸色冷了下来,幽幽道:「本王倒忘了这茬……」 「要不说色令智昏呢。 」 「嗯……你说得对,啊呸,什么说得对,本王是说你要先辨真假这事说得对!」 「是是是,谁能令您昏头呢。 」 第四节 探真假 第二天一早,天刚泛起鱼肚白,摄政王就顶着宿醉后一脑袋糨糊去上朝了。
他倒也没有被心事耽误了正事,朝堂之上依旧字字掷地有声,把小皇帝手下一批人狗屁不通的进谏批了个狗血淋头,百官是大气也不敢出,说话做事,全得仰他鼻息,看他脸色。
小皇帝倒再也不来叫板了。
原本以为送了他女人,王爷每天下朝都当归心似箭,不承想适得其反,王爷反而每天都在宫里待到入夜,在时,就揪着小皇帝读书,复查他批过的奏章,再没话找话,训儿子一样地训上他一两个时辰,赶在宫门下钥时才会匆匆出宫。 小皇帝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 王爷一直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小将军,因此二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也有大半个月没有碰面了。
只在夜深无人之时,他会来到小将军的窗前,远远望着床帐里熟睡的身影,依着窗框,落下一声声或短或长的叹息。
他还没做好叙旧的准,或者说,还没做好明知她可能还会离开,却依旧要飞蛾扑火般去与她谈一场旷世绝恋的准。 只能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将思念与无奈说给夜里的蛐蛐听。
这样的自己,让他觉得软弱无能,明明他不是这样的人!可如今,却不得不深陷患得患失的泥沼里,眼看淤泥覆盖顶,自救不能。
府里人都以为她是个在王爷面前,脸都露不上的女人,但夜雀知道,自打她回来,王府就开始采买女奴,个个都是王爷亲自选,点过头,才送去伺候她。
羡山居从前无人居住,但也常常打扫,富丽二字是谈不上的,但那天起,每天都有绫罗绸缎,珍珠玉器送到她房里,王爷路上瞧见个什么新奇玩意,也都会马上派人送回去,有时候是她爱吃的甜点,有时候是一只风车,有时候是汉白玉雕新花样的浴缸,大大小小不一而足,他不派夜雀去送,可能是害怕某天再深夜喝酒谈心的时候,夜雀拿这事儿打趣他。
总而言之,王爷什么都派人送,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唯独没有一句话,没有关心没有问候。
他一边怕将军知道他还想着她,又一边害怕将军不知道他还想着她。
夜雀颇有些心疼自己主子,暗叹一声;我家沙场历练多年的王爷,情场上,却还只是一个愣头青。
羡山居的这位,从起床,屋子里就没静过,刚送走定做首饰的,又迎来缝新衣的。
摄政王从前是把她当男儿教导的,仿佛是深怕她认清自己其实是个女娇娥,哪天兴致来了就去找个男人。
她看着桌上堆成小山似的首饰盒,很是为难地皱了皱眉。
她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把她从床边架到门口,以便上了年纪的嬷嬷给她量尺寸,她顺着嬷嬷的要求,像个提线木偶一般抬手转身。 面前的丫鬟一人捧起一块布料,其中一个问道:「姑娘,瞧瞧咱这次用哪块料子。 」 她连目光都没往那料子上放,随手指了一指,另一个就说:「姑娘,紫色不好,紫色显老呢。 红色好不好,红的娇艳。 」 「能有多显老,就紫色,量完送人出去,今日谁也别来打扰了。 」 两个丫鬟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屋子杂乱。
她掐算了一下时间,准出门走走,她其实一直不是一个好静的人,只是知道王爷最近不想见她,故而一直留在屋里,免得碰上。
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她来到一间偏房,偏房门口立着一个双手抱臂铁块似的壮汉,还没等她走近,就伸出一只手拦了下来。
「霍将军。 」壮汉是羽林军的羽林右骑,鲁开,他是摄政王的亲卫之一,一直在王府任职。
当初负责找小将军的正是他。
她道:「多年未来,王府的格局好像变了些,前面是什么地方。 」 鲁开回答:「是王爷的私厨,除亲卫外一律不准靠近。 」 「我也不能?」 鲁开没有半刻犹豫,「您以前能。 」 四个字,把她如今在王府的地位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原地没动,鲁开无情地说:「将军请回。 」 她没有多说,颔首转身离开。
王府的人,除了伺候她的丫头,待她都很冷漠,她在王府转了半圈,发现但凡是和王爷有直接接触的地方,例如水房、膳房、书房、祠堂、习武院、汤池,几乎门外都有暗卫把守,事事都需经亲卫的手,就连府中的一般仆役,那也是进都进不去的。
想来王爷 ,也是很惜命的。
她能去的地方,就只有花厅、大厨房、琴房等王爷不常去的地方。
她一不好花前月下,二不逞口舌之欲,三不附庸风雅,因此这些地方,她也不爱去,府中转了半圈,除了无聊以外一无收获。
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半个月已是极限了。
当晚,摄政王再来偷偷一填相思之苦的时候,就被她给堵了个正着。
王爷没在屋里见到人影,正纳闷着,就察觉附近有人,转头,发现小将军正穿一身夜行衣蹲在墙头,那夜行衣几乎让她隐了身,若非有王爷这般火眼金睛,定是难以发现的。
「主上什么时候还有了这等登徒子癖好。 」 王爷被抓个现行,很是羞愧,但面上不露,只是背过手去,端出了主上的架子,「爬墙的才是登徒子,赶紧下来,上面滑。 」 她依言下来率先走进房间,「属下了些吃食,望主上赏脸。 」 王爷一边说着不饿,一边大摇大摆地在桌边坐下了。
她进屋后,便去屏风后更衣,换衣声窸窸窣窣,不时能见到她一截玉臂伸出来,将衣裳搭在屏风上。
这是个非常含蓄而且引人遐想的举动,摄政王没敢多看,低头去看一桌的糕点去了。
不一会儿她走了出来,抬手一抛,将自己的长发从衣裳里拉了出来,霎时发香萦来,王爷滴酒未沾,却已微醺了。
两人相对着坐了一会儿,她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主上没有话想问我吗?」 「啊……嗯……这些糕点你一块儿未动。 」 她也低头淡淡扫了一圈桌上精致的糕点,笑道:「有劳王爷还记得属下的喜好,只是这几年长居西蜀,已经很能食腥辣了。 」 「你如今喜欢吃辣了。 」 她点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二人忽又突然开口,两截话头碰到一起,她礼貌地请他先说。
「为什么走?」 「先皇虽未直领兵权,但拥护者尽是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臣,其中不乏有两朝甚至三朝元老,他们长与朝堂短于军营,若非我身死,他们拿着我,总有与您叫板的资格,您的路上,就平白多一阻碍。 」 摄政王苦笑一声,难辨喜怒,「这么说本王还得多谢你了?」 她笑意未达,又继续说:「属下也不是没有私心,存世二十余载,唯见过朝廷,喜怒哀乐,荣华富贵,皆系一人之身,我常常在想,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摄政王转开脸,似乎有些失落,「那你出游四年,可寻到了答案?」 她摇头,「没有,离开以后四处飘零,不管去得再远,心上总有一线思念与故里相连,去处再繁再好,总比不得来处,世人再形形色色,总比不得……」 他闻言紧张起来,重新锁定了她的双眼。
她低声道:「总比不得王爷一人。 」 那瞬间,王爷的心从淡定到狂乱复又平静,只听他微微叹息,「若你我早通心意,也不至于平白负了这四年,一千多天。 」 她听后哈哈大笑起来,将这四年种种都附于这一场笑谈,她一面捂嘴,一面跷起个二郎腿,纤足从裙底露出来,脚趾在月光下泛出小贝壳一样的光泽,她的笑由喜转为无奈,「有些冤枉路总得蹚一次,方知冤枉。 」 王爷见她笑,于是抓紧了问:「这次回来,还走吗?」 「王爷并未派人看管我,若我想走,这院墙拦得住我吗?」 这几日王爷一回府,就先打听小将军还在不在,得知她没走,他心里其实也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仍想听她亲口说而已。
得到了最满意的答案,王爷只想回房蒙在被子里大笑个几声,以贺守得云开见月明,他快乐得现在就已经憋不住想笑了! 他站起来,「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明日来近水小楼陪我用早膳。 」 话说完,走到门口却又停下,「你搬出去以后,羡山居就没住过人了,多年失修,近日里又多雨,你……搬来小楼吧。 」 他定在那儿,期待着对方的回应。
良久,她道:「听主上的。 」 她起身走近,王爷又道:「别送了,鞋也没穿。 」 他扫到她赤着脚,下意识地用目光去找她方才换下的鞋,鞋正摆在屏风边,王爷想起,回府前好像是下过一场雨,疑惑道:「城中府中,路面皆是青石,你上哪去裹了这一脚泥泞。 」 她也瞧了一眼,走上前遮住他的目光,送他出房门,「想是方才花厅里惹来的吧。 」 第二日,夜雀见两人在一起用早膳的时候,简直比王爷本人还要激动,心里直呼王爷威武!王爷争气啊! 自得知她如今喜食川蜀风味,摆在她面前的就是一盘盘红彤彤了。
大清早吃这些实在不合适,她送进去第一口,就忍不住吐了出来。
夜雀拍着大腿叫道:「别吐啊将军,就这一道菜是王爷做的,您可真会捡着吐。 」 她心道:「难怪难怪!」 刚想说什么,一吸气,不及辣子呛进了气管,激得她直咳嗽。
夜雀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碗水递过去,她忙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接了过来,猛灌一口,结果咳得更凶,脸都憋红了。
摄政王神色一凛,「你给她喝什么了?」说完拿过碗在鼻端一嗅,发现是酒。
摄政王不轻不重地踹了夜雀一脚,「捣什么乱,揍你你信不信?」 夜雀神色有异,似乎想说什么,但顾忌有旁人在场,又咽了回去。
王爷无暇在府中多耽搁,安顿好她,便匆匆去上朝了。
这回,他倒是归心似箭了,午膳都没过,他就赶了回来,差人一问,得知小将军早上吃了一杯酒以后,回笼觉睡到现在未起。
夜雀在旁道:「主上,属下早就想提醒您了,小将军从前可是海量啊,帮您挡酒的时候,那一个人喝垮多少大汉!」 摄政王面无表情,思忖半晌,才道:「早就听闻她近日染了热伤风,走前还叮嘱了下人伺候煎药,许是酒性冲撞了药性,所以头晕嗜睡吧。 」 夜雀唉了一声,「您可真会找说辞。 」 她被安顿在王爷房间隔壁,是一间画室通宵改出来的卧室,近水小楼实则是湖心小筑,画室两面透风,水的凉意森森往房里灌,她卧在其中,夏初了,也得盖上一层薄被。
她脸红似熟透的丹果,附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让人很难不上去咬上一口,摄政王在她床榻边坐下,盯着她看很久。
怎么能不是她呢?怎么可能不是她呢?两个再相似的人,也总有不同吧?眼前人分明就是在他身边长了十四年的姑娘啊。
为了让她睡得舒服些,他放缓了呼吸,俯身摘下她发间的钗环,又小心翼翼地取下她的耳饰。
他揉了揉她的耳洞,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穿的,这个小洞如同开在他心上,洞口后藏的是这四年她只字不提的过往。
见她睡得香甜,王爷屏住呼吸轻轻啄了一口她的耳垂,她颈窝的气息温香微甜,王爷一时情动,用鼻梁蹭了蹭她脸颊。 同时手探进了被窝,寻到那只温暖的手,他先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而后摸了摸她僵硬的尾指。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摄政王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他回到书房,方一打开门,就见夜雀抱着剑门神似的立在门口。
「吓我一跳,滚一边去!」王爷推了他一把,走到书桌前,开始拆起信件。
夜雀幽魂一样地飘过来,眼里射出一股意味深长的审视目光。
「属下看见了,你偷亲!」 摄政王白了他一眼,「那你赶紧找个大夫看看,别长针眼。 」 夜雀恨铁不成钢,「王爷啊,我的好王爷,您怎么不想想,陛下那劳什子冶炼厂背地里开始大肆动工,您交代特别留意的那几个人,特别是大祭司邹固,最近更是频繁地出入工地和皇宫,这个时候,嘎嘣,诶,您和将军和好了,您看您今天不就着急忙慌地赶回来了吗?耽误多少事儿您说,您怎么就不想想其中的利害关系呢?」 王爷闻言挑眉,「你那心思粗如斗碗,还能想到这些?」 夜雀压低了声音,唯恐隔壁的人听到,「这要真是将军也便罢了,她做什么你都记恨不起来,若要是个假的!您这被爱情伤透的心,不又添一道疤吗?」 王爷被夜雀这恶俗的用语,给恶心得直皱眉,「我劝你没事多看兵书,少看点话本子!」 夜雀看他不接茬,往书案上一扑,靠近他以便引起他的重视,「小将军出入沙场多少载,身上定有战伤,您找个机会瞧上一瞧,不都明白了吗?哪天将军洗澡的时候,您往窗上……」夜雀一脸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骄傲地把手拿到眼睛边,眯起一只眼,「您往那窗上戳那么个小洞……」 王爷顺手抄起桌上的书劈向夜雀,「我是那种人?滚滚滚,赶紧滚!」 夜雀闪避着王爷的击打,说道:「您要觉得这法子不妥,属下还有其他法子,一准能试出真假,刚想到的!」 王爷一抡臂,把书砸在夜雀脸上,却没再说那滚出去的话了。
「飞鹰探还有多久能回消息?」 飞鹰探是王爷悉心培育出的探子所,广遍天下,一直替他提供消息,有时也执行一些暗杀任务。
夜雀道:「快骑昼夜不歇,估计已到了大月,过了淮江,还得找自在门,自在门可不好找,若要打听到拓跋观音奴是否还在大尤,估计得费上些时日。 」 王爷吁出一口气,手上展信的动作也缓了下来,「不必去了,叫人撤回来吧。 」 夜雀脸露惊色,在他认为,他乃是除王爷自己外,他最信任的人了,因此不自觉就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如今一听王爷不查了,差点激动得跳起来——他是真怕王爷因为自己规劝不当,而着了别人的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本王不想查了。 」 夜雀激动间,失了身份,一拳砸在书案上,「王爷是被美色迷了心啊!」 王爷侧目看来,幽幽的黑眸里迸出锋利的寒光。
自王爷掌权以来,再没有什么大事需要他急切地去运营,再没有什么完不成就得提头来见的任务,故而,夜雀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了,这一个眼神,就把夜雀从损友瞬间打回了奴才的原形。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上,扑通一声跪下,「属下冒犯,请王爷恕罪!」 王爷倒没再追究,手上无意识地把未看的信件给揉成了一团,「起来吧,本王不怪你。 」 夜雀未起身,反而以额触地,跪得更低,「您便是怪属下,属下也还是要说,王爷,您对小将军的情谊,属下都看在眼里,您这一辈子,从未执着于一人一事,哪怕皇权……唯独对将军念念不忘,属下知您待将军情深义重,如今失而复得,哪怕是万丈深渊您也甘之如饴,可是王爷!您自己也是怀疑的对吗,您也并不全然相信现在的小将军是真的,否则,您方才就不会犹豫。 真相一日不明,您便一日不可放下猜忌,于您,于小将军,都不是益事。 」 摄政王从来自诩聪慧,却不料如今最清醒的,反倒是夜雀。
夜雀见摄政王一直沉吟不语,又着急地唤了他一声:「王爷!」 良久,摄政王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心道一声罢了,「如果当真是观音奴,她绝不可能只身来燕京,这几日通知巡防营密切巡视京畿,再从郊外调几个面生的飞鹰探,多留意城中是否有人使用自在门功夫。 」 夜雀见他终于听进去了,着实松了一口气,「属下领命……但倘若,不是拓跋观音奴呢?」 王爷往后一倒,头搭在椅背上,一手按着两边太阳穴,仿佛是有点疲惫了,「若不是观音奴,世上还能有第三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那未免也太巧了。 」 「江湖中,不乏犹善易容者。 」 王爷很快摇了摇头,「不是易容。 」 「您怎么知道?您查验过?什么时候……」话没说完,他又恍然大悟,「方才偷亲的时候?」 摄政王斜睨了他一眼,夜雀识趣地把偷亲话题终结于此,「属下先去通知巡防营,再催一催去往自在门的飞鹰探。 」 夜雀说完欲走,摄政王突然放平了椅子坐好,叫住他问道:「你方才说那法子……是什么?」 夜雀见自己的劝说已经起到了最大的效果,欣慰得不能再欣慰,「苍苍啊!」 「苍苍?」 「您想啊,容貌能骗得过去,气味却骗不了人啊!」 摄政王在这件事上,可谓是完全没有主见,方才还有些想法,经夜雀一劝,他现在几乎就要以夜雀马首是瞻了。
他派人把熟睡中的人叫出来吃午膳,席上委婉地提起:「你回京少算也有大半个月了,一直窝在房里,今日本王得闲,陪你出去走走好吗?」 她无甚食欲,拿筷子戳了戳空碗,笑着回答:「好,听王爷安排。 」 为了不引起她怀疑,他不好安排人把狗接过来,显得太过刻意,只好托说散心。
说是出去走走,但饭后她便带上斗笠,径直被牵进马车车厢,直奔将军府而去。
待要行近时,摄政王撩开帘子让她看外面,「还记得这是去哪儿的路吗?」 她用心看了一会儿道:「自主上推行变法以来,大燕富足不少,京中也多变化,这些路,我竟都不认识了。 」 摄政王没说话,放下帘子,捉住了她的手。
他庆幸她戴着斗笠,否则,他此刻真是无法面对那张脸。
他渐渐用力地握紧,这点力量仿佛是他在祷告:不要是别人……不要是别人。
小将军走了几年,王爷就有几年没来过将军府,只是一直私下授意内监多多照拂,是以,将军府还能请得起一个老管家、一个杂役。
府门半掩,杂役在扫着门前落叶,见王爷到此,连忙丢了扫帚跪在一旁。
二人下车来,听到里面传来几声犬吠,她精神一振,嘴里叫了声:苍苍!而后提着裙子就往里跑。
摄政王和夜雀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苍苍见了她,先是很警觉地冲她狂吠。
她撩起白纱,露出脸来。
苍苍愣了一会儿,夹着尾巴围着她绕圈。
她蹲下去,挠着苍苍的脖子,又唤了它一声:「苍苍,我回来了。 」 苍苍拱进她怀里,嗅了一圈,尾巴逐渐翘了起来,而后就扑向她,兴奋大叫,舔她的脸。
摄政王一直站在门口,以防自己的气味干扰到苍苍,见这一人一狗相认的情形,脸上露出了一种苦尽甘来的微笑。
夜雀更是开心得以拳击掌,推着王爷的胳膊肘,「是将军!是将军!苍苍是品种绝佳的猎犬,绝不会认错主人!王爷!」 摄政王为这几日的疏远和猜忌感到愧疚,真相大白的一刻,他再也不克制,不顾尚有旁人在场,走过去一把捞起蹲在地上的小将军,紧紧地摁在了怀里。
「委屈你了。 」 小将军微怔,而后又像从前那般,什么也不问,只是抬起手回应了这个拥抱。
「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 小将军顺从地靠着他肩头,回答:「不对。 」 摄政王举起小将军转了一圈,终于喊出了那句做梦都想喊的话,「慎儿,你终于回来了!」——本王想你想得快疯了!!! 旋转间,小将军的斗笠掉了下来,一直站在她背后的李馥元这才看清,整个人如遭雷击,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六月十九,到了小将军的生辰。
她在府中收到了王爷派人送来的一干奇趣珍玩,及一碗长寿面。
孤零零地吃完面,她坐在镜前,心血来潮地给自己上个妆,只是刚拿一把软毛刷在脸上扫了两下,她又没了兴致,想这独身在王府,上了妆给谁看呢?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越看越发陌生。
六月十六那日,王府的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尽是从京城各地涌进来的百姓。
这些人全都是为了报案而来,据他们所说,来者,家里都有九岁到十岁的小孩失踪,他们来,就是为了请摄政王亲自查案,帮他们找回孩子。
当时百姓们闹得很凶,若不是有府兵持兵刃挡在外围,王爷说不定已经被这些百姓扯成几百块,带回去找孩子了。
摄政王几次承诺,会派人督促衙府优先查理此案。
可是百姓们却说,早已向各地衙府呈报案情,衙门的人去过几回没有查到线索,就一直拖延敷衍。
失踪的孩子时间长的,已经快有七八天了,短的也有昨夜才不见的,他们唯恐自己的孩子已经遭遇不测,心急之下无计可施,才来王府冲撞了他。
衙府大人们尸位素餐,百姓求告无门,只得来求京中最有威望的人,最爱民的人。
出于这份信任,他只得应承了下来,当日下朝后,他连府都没来得及回,直接带上了亲卫队,出城赶往失踪人口最多的雁烨县。
以他如今的地位,其实是不用参与这事的,只要向下面打打招呼,衙府的人不可能不当回事,可是……他始终觉得这件事另有隐情。
失踪的都是童男童女,而童男童女在道家中只有一个作用——炼制。
王爷想起那个满脸写着邪门歪道的新任太史令,心中有些忐忑,他很怕这件事与他有关,因为一旦与他有关,那便与小皇帝也少不了干系,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各地衙府对这么大的案件敷衍了事,恐怕是得了陛下授意。
他猜测小皇帝是经那太史令蛊惑,迷上了炼丹术,企图做那长生不死的帝王,永久提领江山。
可这世上,想长生不老的人都早死了。
话再说回小将军生辰这日,她在长久的凝视镜中人后,睡了一个短暂的午觉,醒来后,收到了一封来自摄政王的信件。
慎儿,见字如晤。
近日你生辰将至,奈何琐务缠身,不能亲至你身旁与你共度,此刻,我正在城外四十里处,这里白日芳甸碧空,芒草如涛,夜里风扰旅店,清梦难成。
今日偶遇一窝银狐犬,想你欢喜,本想带回两只与你做伴,但又念及你向来只喜欢凶猛猎狗,怎好再违你心意。
伏案之时不觉灯火渐上,你可有听我叮嘱食用药膳?你现今不知饮食之节,热伤风时也好腥辣,雁烨人喜汤好口味清淡,想来,适合你至此长居。
小楼书房砚台旁,有你的生辰礼物,本想与书信同至你手,但出行匆忙不及带上,因常在手边摩挲,是以忘至书房砚台,遥夜太长,锦书字薄,难寄相思,聊赠红豆小钗以表心意。
吾书此信时,方到此处不久,算着时日寄出,书至你手时,我大概已经动身折返,吾一切安好,勿牵勿念。
小将军看了信,复又阅过一遍,才悉心折好,压在首饰盒下。
去信中提及处,找到了那支红豆小钗。
那是一支钗身烙暗云纹的钗,钗头镶了蜻蜓衔红豆,那蜻蜓的翅膀虽是金造,但薄如蝉翼,轻轻一晃,薄翅便颤起来,若这是晚上,映着灯火想必蜻蜓会通体流光;红豆以玛瑙雕成,一撮玛瑙被金链坠着,若戴着它走起路来,定是红豆俏跳,碰撞之声如拂琵琶弦。
她想戴在发间,可刚一拿起来,又垂手放下,隐于袖中,她轻轻攥着那撮玛瑙,不让它们发出声音。
第五节 心意通 摄政王在信中说,她收信那日他大概将动身回京,但他回来的时候,已至七夕了。
回来时,他满身的风尘与疲惫,却在见到她时,眼睛亮起来,脸上阴云一扫而空,站在阶前,向她伸出手,「走。 」 「去哪啊?」 「庙会。 」 她跟着摄政王走出王府,街上热闹极了,长街浸灯海,月波澜小巷,各处行人如织,一旁的小摊也挂上了节日装饰。
小摊上卖着蜘蛛,是喜蛛应巧,就是把蜘蛛关在一个小盒子里,第二天看有没有结网,网多则巧多。
摄政王见她一直看,便想买一只来给她取乐。
「我估计是没那份巧意了,买来也是让王爷取笑,就不必了吧。 」 各大布庄门口都拉了堂子,来举行穿针乞巧活动,她跟着人群进去看了两眼,被拥堵的人群挤得脸都变了形,很快她就迫于活命压力,挤了出来。
小摊小贩也变得多了,多是卖些瓜果针线,香腊铜钱。
漂亮的姑娘结着伴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一起出门购物,又约好了晚上一起拜织女娘娘。
她走在热闹的人群中,感叹已经多年未见过这中原盛况了。
乞巧她是不会了,绣花就更别提了,握过屠刀的手再难使绣花针,感受了一把街头气氛,二人走到一处茶摊前要了杯茶喝。
茶摊的说书人,正口沫横飞地讲着摄政王在沙场的风采。
说书人直把他描绘成了天上下凡的武曲星,什么运筹帷幄,什么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偶尔说书的提及早年间的事,小将军的名讳也能听到一两句,惹得王爷连连感慨。
二人解了口渴,起身走出这条街,沿出城方向再走一炷香,百姓聚集得更多,活动种类也多了起来,目不暇接。
她驻足观看了绣娘塞技、穿针取巧,投果问福,仿佛对这样的生活非常怀念,摄政王对这些倒没什么兴致,只是一路跟在她后面。
月色下,摄政王身影挺拔,吸引了好些面覆轻纱的姑娘的目光,她们半遮粉面,但钦慕之情皆从一双眼里涌来,小将军见此,扶着斗笠,不着痕迹地与摄政王拉开些距离。
如此走了一段路,摄政王忽然转身,瞧见她被人海隔开,便有些不高兴了。
他扒开人群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小兔灯。
「拿着。 」他轻轻晃了晃小灯,乖巧可爱的兔子灯暗了暗又明亮起来。
她甜甜地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拒绝道:「这个,太可爱了,我拿着不伦不类。 」 摄政王示意她看周围,但凡逛灯会的,无论是妙龄女子还是垂髫稚童,手上皆提着小兔灯,兔子被视为吉祥之意,兔子灯所到之处便是吉祥所到之处,一开始盛于元宵灯会,后来渐渐演变,但凡是过节时的灯会便都要扎上些兔子灯来祈祷吉祥如意。
摄政王又晃了晃灯,说道:「别家的小姑娘都有,我家的不能没有。 拿着!」 说罢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觉得自己心尖尖也亮起了小灯,被那一点灯火熏得暖意洋洋。
「谢谢。 」她轻声说着,将灯接过来,盯着一直看。
摄政王也抿起嘴角,伸出手来,「走了,怎么对着这么个小玩意儿发呆,以前也不是没见过。 」 她看着他伸出的手,有些犹豫。
摄政王微挑下颌,带一点温柔的不容拒绝,「还想被人潮挤到天边去吗?」 他的态度有些强硬,小将军不自觉被这股强硬压迫,走上前去,比画了一下,还是牵住摄政王的袖子。
「这样便好啦!」她语声轻快,摄政王望着她覆面的白纱,想这白纱之下,定是一副纯真羞涩的笑脸。
摄政王巧妙地避过一个假借摔倒投怀送抱的女子,打趣小将军道:「还挺为本王的名声着想。 」 她牵着他的袖子,嘟囔着说:「我这是为我自己的名声着想。 」 摄政王:「哟,跟着本王还亏了你不成?再说你现在这样,谁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霍将军啊。 」 为防旁人听到,他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透过白纱传到她脸颊,温了她的心,热了她的脸。
小将军一跺脚,晃了晃他的袖子道:「不亏不亏!赶紧走吧!」 那白纱像是不在了,她总觉得自己脸红心跳的模样已经被王爷瞧见,怕他取笑自己,于是加快脚步走到摄政王身前,摄政王被她拽了个趔趄,却难掩笑意,「慢点。 」 她害怕摄政王察觉自己在害羞,他追得越快,她就走得越快,最后被逼得几乎跑了起来。
摄政王猛一拽她,将她圈住,「跑什么,路上人这么多,一会儿再走散了。 」 即使有斗笠面纱,她仍旧不自觉提起灯笼挡着脸,「没、没有,我这不是怕慢了赶不上吗。 」 他修长的手指覆上来,轻轻按下小灯,俯下身将下巴搁在小灯上,捕捉到她面纱后的闪亮星眸,「知道去哪吗,你就怕赶不上?」 她以为摄政王是带她来逛灯会,而她们早已身在其中,哪里存在什么赶得上赶不上的问题,小伎俩被戳破,她慌张地松了手,把小灯笼往摄政王身上一推,转身跑开了,「不知道!」 摄政王愣了愣,又大声道:「这边,转弯了!」 她脚尖一个打旋,又埋着头转过身来,摄政王轻笑一声,不知是说给谁听,「傻子一样。 」 摄政王见她这幅小女儿憨态,止不住暗笑,心想:「都说何意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原意哪怕是久经沙场、叱咤风云的铁骨英雄,在死亡的绝路上也会萎软如泥,原来将死亡换成爱情,也是一样。 」 饶是灯会热闹非凡,摄政王却没有在街上浪费太多时间,只是一路走往城外,喧嚣渐远,路上行人不见减少,虽没有人家灯火,这条路依然被人流手中的兔子灯点亮。
天色已经黑透了,星幕低垂,繁星徜徉。
一条银河如伤口般盘桓在夜幕之中,伤口处流动的皆是闪烁的星汉。
两边最亮的牵牛星和织女星遥相呼应,诉说着离别之苦。
她欢快地走着,即使不知道目的地,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手里拽着那个人的袖子,她便觉不出彷徨。
出了城,他们跟随人潮一起踏入了常恩寺。
常恩寺地势较高,门口铺陈着长长的青石板阶梯,阶梯两旁种满了树,树上挂着彩缎,彩缎下又坠着铜铃,风一过,成千上万的铜铃就一齐低吟,清脆悦耳,激人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不觉间,身边各色的路人变成了清一色的一男一女,他们要不是携手共进,便是郎情妾意地低眉耳语。
看样子都是情侣,她偷偷看了眼身后的摄政王,他正专心致志地爬楼梯,未曾留意到她的眼光。
上了阶梯,常恩寺人流来往络绎不绝,出来的皆一人手捧一彩缎,彩缎上写有字,听出来的人说,借着铜铃的力量将彩缎抛上树枝,如果能稳稳悬挂其上,便会被上天看见,实现心愿。
摄政王一入寺,便被认出了身份,不一会儿住持带着满寺小僧出来跪迎他,他明显是不想引起什么骚动,小僧们还没跪,他就摆了摆手,示意免礼。
住持上前与他交谈,恭顺有礼。
小将军便跟着人排队,去领祈福的彩缎。
后面一队情侣好奇地问她:「姑娘,你怎么一个人来求姻缘啊?」 「嗯?这里是求姻缘的吗?」小将军迷茫地眨了眨眼。
情侣相视一笑,说道:「是啊,常恩寺求姻缘最灵验了,我便也是在此处邂逅了…子杨。 」 被唤作子杨的男子面露红色,低下头去,「多亏神灵垂爱,幸得姑娘,可以常伴此生。 」 姑娘家似乎要外向一些,甜甜地笑了笑说:「这里自然是求姻缘的,但大多是求姻缘和睦,男女需在神树面前袒露心迹,方可保人白头偕老。 」 「啊?」她又看向摄政王,摄政王正好也看了过来,对她招了招手,小将军向姑娘道了声失陪,往摄政王身边走去,「王爷可知道神树祈福,祈的是什么?」 摄政王听她语气似有不满,于是不解道:「不是蔻儿说你们女孩子家家的就爱这些花名堂吗。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只是……蔻儿是谁?」 摄政王笑了起来,屈指敲她额头,「王府里的婢女,想哪去了。 」 她着急解释,嘴巴张了几次都没想好说辞,「我什么想哪去了!我还想问您想哪去了呢!这里是求姻缘的!得夫妻间来求才灵验,您跟我来凑什么热闹啊!」 摄政王一把握住她的手,带她往施放折福彩带处走去,「那又如何,本王与你做这一夜的夫妻便是。 」 「我……」 摄政王往她腰上用力一推,把她推到了施放彩缎的桌子面前,带着命令的口吻,「去,拿上过来。 」 「可是我还没排到呢!」她揉了揉被磕痛的腰,碎碎念道。
摄政王单手叉腰,甩了甩额前的碎发,「跟本王出行,谁敢要你排队?」 队前一些人已经在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了,她不想因插队而惹来众人目光,于是默默回到队尾准重新排。
方才她背后的小姐姐热情地招呼她:「过来吧!我们帮你占着位置呢!」 她礼貌地道了声:「姑娘心真好。 」说着站回方才的位置。
道谢的话还没说完,二人中间便横插进来一个高大身影,「帮你排队叫好?本王让你直接去拿就不好了?你呀,总是守着这些没用的礼数。 」他意有所指,说的是从前她因礼待而造成的疏远。
方才那女子看她跟他认识,笑着打趣道:「哦。 原来姑娘不是一个人来的呀!」 「我……他……」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深怕人误会似的张了口,我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摄政王倒是一脸气定神闲地牵了她的手,「撒手就没,一找就得找一千多天,谁敢放心她一个人啊。 」 她脸上一热,赶紧抽出手来,转过身去。
队伍缓缓移动,她假借看别人手中的彩缎,回头偷看摄政王,见他被人群挤着,有些不悦地轻轻皱起眉头。 一想也是,他年纪轻轻便封了王,功绩满身,出行从来都是仆人簇拥,所到之处皆将他奉为上宾,哪用他在此屈尊排队…… 摄政王……真好。 她被自己心中冲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低下头去。
哪料背后忽然一暖,摄政王覆在她背上,在她耳边道:「想看就看,本王就在这,偷偷摸摸地干什么。 」 她脸上臊得慌,含羞带怯地推搡了摄政王一把,手下触到他胸腔微震,似是笑意盈盈。
「你……王爷离我远点!」 排了一会儿,终于到她,她领过两个彩缎,率先走出寺外。
各个神树面前皆摆放着书案笔墨供人写愿。
她伸长脖子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处没人使用的,跑上前去,把手中的彩缎递了一个给摄政王。
摄政王挑眉,「干什么?」 「许愿啊!」 摄政王说:「我不许愿。 」 「那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摄政王一手叉腰,一手扯下树枝,惹得铜铃叮当,他懒懒开口,「女人家家就喜欢将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男人,想要什么便去争,求神?无能的借口罢了。 」 她已经伏下身子沾墨写了起来,回答道:「话是这么说,可是姻缘这东西偏偏就是争不来的,缘呐,妙不可言!」 「有多妙?」 小将军一边写着一边说:「喜欢就是喜欢,喜欢一个人,哪怕他是乞丐我也喜欢,不喜欢一个人,哪怕他是天子,我也是不屑一顾的!」 摄政王不屑地嘁了一声:「天真。 」 她歪歪扭扭地写好了,拿起来吹干墨迹,「我写好了!」 摄政王忽地扼住她高举的手腕,偏头饶有兴致地说:「本王此刻便把姻缘抓在手里了,你又怎么说?」 她还没来得及发表言论,就发现摄政王在偷看自己的心愿,于是佯怒道:「别想偷看!」 她匆忙扯回了手,为了转移注意力,赶紧把彩缎往他手里塞。
摄政王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许愿。 」 「哎,来都来了。 」 小将军把摄政王扯到案前,将笔塞到他手里,摄政王奈何不住,便提笔写了起来,简简单单两个字:「同她」 神飞韵隽,力透纸背。
她看清楚了,低低笑了两声,提醒他,「后边得写名字,你的名字!我看他们都写了。 」 摄政王搁了笔,「我没有名字。 」 「怎么会没有名字呢!人都有名字的。 」 摄政王晾着墨迹,淡淡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没有名字,就像你没有脑子。 」 「啧!我怎么没有脑子,那年清远一站,王爷负伤下阵,不是我临危受命扭转战局?我怎么成了没有脑子了?」 她锤了摄政王一下,摄政王笑呵呵地受了,捉了她的手,附和道:「是是是,你不是没有脑子,你是没有心!」 「我有!」 「你有也是有的狠心!抛下本王四年……」 「哎呀好了好了,怨妇一样,说一次就行了!算我错了,算我辜负了王爷!」 王爷意犹未尽,但人已在面前,再揪着说,好像也没太大意义。
小将军理不直气也壮地埋怨了他一通,准抛祈福彩带。
别看树枝茂密,她这一抛去,居然没挂上掉了下来,被铜铃坠着又滚到她脚下。
她捡起来又试了一次,仍然掉了下来。
她不甘心,又试了一次,却还是掉了下来。
「点儿也忒背了。 」 摄政王道:「哪学来的赌场话。 」说着,他抢过她的彩缎,与他自己的缠在一处,扬手往树冠上抛去。
她满怀期许地看去,却见那两只彩缎在树枝间磕磕碰碰地往下掉。
没及落地,摄政王一把扯下她发间一支银钗,甩手刺去,将两只彩缎稳稳钉在树干上。
摄政王抬了抬下巴,眸中一抹倨傲轻轻浅浅,「看到没,求神不如求己。 」 摄政王提起她的小灯笼,招呼她道:「走了,灯会的精彩这才开始呢,这会儿去,正巧赶上花车游街。 」 花车游街,换而言之就是一群人扮出神仙宝相,坐在花车上游行,沿路会撒些七夕特制香囊,驱害辟邪。
花车跟着的,还有舞龙、烟火表演。
她追逐着花车,发出一阵阵傻笑,看什么都觉得欢喜,回头间,见摄政王脸上也难得有些喜色,只是眼底的黑影仍在昭示着他的疲惫。
他鲜少露出这般疲态,总是一副精神奕奕大权在握的模样,从来不将自己的软弱示人。 她回想了一下,想起他千里迢迢快马加鞭地赶回来,气也没歇上一口,就把她拖出来了,难道……奔波这一路,竟只是为了陪她过七夕吗? 她正想着,听见摄政王随意一抬手,从空中接住一个香囊,拉过她便往她腰上拴。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小将军问。
摄政王温柔地系着香囊,低眸间羽睫在眼下透出淡淡扇影,「我是不信啊,可谁叫你这个傻子信。 」 她拧起眉头,「王爷今日第二回说我傻了,我不傻,傻也是王爷教出来的。 」 摄政王笑着揪了揪她脸蛋,「我看你是蹬鼻子上脸,敢跟本王这么说话,夜雀在的话,你头都掉了!」 「我又没骂您!」 摄政王说:「本王从不以旁人的痛楚缺陷作为辱骂之词,我说你傻,那只是陈述事实。 」 摄政王终于把那福袋归置妥帖,拍拍她的头道:「本王还希望你更傻一些,傻到找不出王府的大门,这样,我把你领回去,你就再也找不到离开的路了。 」 小将军不知如何应对这含蓄的表白,摄政王却拉了一把她的手,「走了,送你回去。 」 「你不回去吗?不是刚回来吗,又要去哪啊?」 看她跟了上来,摄政王重新抬步,「雁烨。 」 「还要去?」 他轻轻点头,「那里还有未竟之事。 」 她没说话。
摄政王:「怎么一脸的不高兴啊?灯会不尽兴?还是……本王还没走,你就开始想念我了?」 「没有,只是王爷查案在外,宵衣旰食,还要来回奔波,属下替您不值。 」 「有什么不值的,你生辰我没回来,七夕再不回来,若是惹得将军记恨,依照将军这一身好功夫,日后殴打起亲夫来,可不知把本王欺负成什么样呢!」他知道这话会让她害羞,也便不给她这个反应的机会,继续说道,「要实在想本王想得紧,可以寄书信嘛,得你一个想字,说不定本王会立刻赶回来,万水千山,在所不辞。 」 「我现在就送你一个想——想得美。 」 摄政王被逗乐了,一路说笑,送她回了王府。
行至府门,一应马车货箱已经在外等候。
马鼻子滋着气儿,懒懒跺着蹄。
一水儿的黑衣亲卫排列整齐,等着王爷回府。
她手上一凉,原是王爷松开了她,「早些歇息,近日京中不安稳,恐是多事之秋,你好好待在府中等我回来,我不在的时日里,有什么缺的短的,就去找沈伯要,沈伯你知道的,自己人,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 她轻轻点了点头,欲语还休,「主上……」 他停住上车的脚步,回头问:「怎么了?」 「主上这一走,什么时候再回来?」 「短则数日,长则二三月。 」 摄政王不懂依依惜别,从前需要分别时,在摄政王一番叮嘱后,她只会脆生生道一声领命,而后就扶剑跪于道旁,目送他行远,淹没在他车驾惊起的尘土中。
她取下腰间祈求平顺安康的福袋,一边心不在焉地系在王爷腰带,一边吞吞吐吐地说:「主上……能带着我吗?」 摄政王:「你不是向来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案子?现在怎么了?转性了?」 夜雀不知不觉凑到他耳边,是个低语的姿态,但说出的音量却不小,「王爷还问怎么了,姑娘这是舍不得你呢!」 王府大院之外,旁人从来只称她为「姑娘」。
想是鲜少见到自家王爷与男女之情沾边,一旁不苟言笑的亲卫群中,都传来压抑的憋笑声。
王爷耳朵尖泛起了微红,「马匹换好了吗?水囊装好了没有,有时间在这儿打趣你们姑娘?」 「回王爷,一切准妥当,只等您下令出发了。 」 摄政王揪着夜雀的脖领子,把他往后拉,是让他滚远点的意思。
小将军隔着斗笠瞧不清王爷,只好垂下视线盯着那福袋,「王爷带上我……这一去,不回来就好了。 」 摄政王知道小将军早已厌倦这朝廷,否则也不会因为那点原因就抛下地位与官职遁走,他何尝不是,只是权力之争不沾则已,一旦沾上,便深陷其中不能脱身。
王爷当着这一群人,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又不忍见她低落,只得寥寥安慰一句,「等有机会。 」 王爷又欲再度上车,可又觉得今日这一场浪漫如此凄凉收尾实在是亏,他又回来,忽然蹲下身,自斗笠之下,捕捉到小将军诧异的眼神,而后,他撩起今日功劳不浅的纱幔,心有狂风骤雨,落点时却只是蜻蜓点水一般地,将一个轻吻落在她唇上。
然后不知是他害羞,还是害怕小将军害羞,他像捂宝贝一样,用纱帘捂住了她的脸,将她抱在怀里,又重复了一遍,「等有机会。 」 这一场惜别,摄政王意犹未尽,当他回过神来,马车已经出了京城。
出城再走三里,到达了一处驿站。
马车停下来,等了半刻,有两名穿夜行衣的亲卫追来,在窗边向他禀告:「主上,后面的尾巴已经处理好了。 」 摄政王下了车来,进入驿站,待再出来时,已与三名亲卫都换成了衙门差役装扮。
六月时,摄政王一行刚抵达雁烨,就在县里的山上找到一只猛虎,猛虎栖息打盹处,清晰可见几只腐烂的断手断脚。
一时不知是何处走漏风声,童男童女失踪案其实是老虎吃人的真相,在雁烨传得沸沸扬扬。
王爷身后跟着「尾巴」,身上带着数家百姓的期望,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查案非常困难,他顺水推舟把罪名落到老虎身上,暗地里乔装再探。
老虎吃孩子这个真相非常可笑,背后的指使者不可能把王爷当傻子,拿这么低劣的伎俩来糊弄他。 老虎这个替罪羊,多半是当地县官敷衍指使的「杰作」。
夜雀满脸担忧地对王爷说:「主上,这次……真不让属下跟去?」 王爷没理会他。
夜雀知道这话问了也白问,王爷定下的事,非乾坤之力不可扭转。
可他实在是担忧,「主上…」 王爷收拾妥当自己的衣装,腾出手来拍了拍夜雀的肩,「谁不知道你是本王的左膀右臂,向来形影不离,你不留在京城,本王已经返京的消息便不可服众。 」 「可……」 「你在京城也不必去查什么,好好守着将军。 现今知道她身份的也就陛下一人,如果童男童女一事当真与陛下有关,待本王一旦不慎暴露行踪,他们拿着将军,也便拿住了本王的七寸。 」 「属下领命,定护将军周全。 」 摄政王自然知道夜雀是靠得住的人,不再嘱咐其他,只道:「冶炼厂那边,你安排鲁开去盯。 」 「是,对了主上,自在门的飞鹰探传消息回来了,他们被那山上的瘴气伤了不少人,再追查下去可能有危险,问您是否继续,如果继续,他们便要动用埋在尤地的暗探。 」 王爷没有片刻犹豫,「继续。 」 「王爷还不信将军?」 王爷牵来一匹品相十分普通的马,此刻正拉着马头熟悉马性,他摸了摸马的鬃毛回答道:「倒也不是,只是多一颗定心丸没什么不好。 人都派去了,既然要问,自然是要问个明白。 」 「是,属下明白了。 」 摄政王点了一遍随身亲卫,亲自检查过下令轻装简行的行囊,翻身上马。
面前的幽静小路入口,正嘶嘶冒着凉风,摄政王凝视着这不知前路的入口,心头泛起一丝丝不安。
他强行稳住心神,想今夜在街头一番高调出行,还在常恩寺露了身份,他返京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起码这一步,算是走稳了。
他不自觉地探手按住了腰间的福袋,不信鬼神的他,只愿把这份庇佑递给王府里的那个人。
他没有习惯在不确定的危险面前进退两难,重新握紧缰绳,驾马闯进了夜色里。
第六节 约白头 话再说回王府。
小将军洗漱毕了,又坐在镜前开始发呆。
婢子们望着她的背影,只当是她真的在发呆,没人看见她眼里那些复杂的情绪。
夜里水上风凉,她久坐到周身发寒,才蜷缩到床上去了。
第二日一起,她就发现门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夜雀?」 夜雀闻言朝她这边鞠了一鞠,「将军。 」 「王爷又回来了?」 夜雀未言,她只当他是顾忌什么不好大声开口,于是走近夜雀,把耳朵递了过去。
夜雀尴尬道:「将军还是不要打听这些事。 王爷一会儿醒了,如果得闲会来亲自与您说话的。 」 她不好多说其他,点了点头,只是刚走开两步,就借故鞋上惹了灰尘,蹲下来拍净,仅这一瞬,她凝神聚力,便探听到那屋内,根本无人声息。
她没有多说,很有分寸地与夜雀寒暄了两句,夜雀说话间,暗暗往门口处移了半步,仿佛是很怕她突然闯进去的样子。
摄政王名义上已经回京,托说身体抱恙不能缺席早朝,小皇帝这下可算是得了自由。
读书、功课一样不沾,太史令邹固更是替他寻来十二个天姿国色的道姑,说是教小皇帝探寻道之真谛,关起门来,莺声燕语,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此处也不需再废笔墨。
小皇帝年方十五,早早开了荤,道法真谛他是没领悟到,男女之道,他倒是越发精通了。
从此荒废朝政,早朝延到了午朝,后来午朝又延到了晚朝。
国之大事,无人敢做主,一些老臣斗胆直荐,搬出摄政王来压着小皇帝,哪知不提摄政王还好,一提,小皇帝甚至在朝会上动了刀光。
摄政王的府前,每日门庭若市,莫不都是来请他出面把持朝政。
但王爷总是闭门谢客。
终于,八月初一的时候,王爷回来了。
那是一个晚上,小将军已经睡着了,梦里依稀听见府中嘈杂,车马人声齐响,叮叮当当好一阵热闹,一片喧闹之中,她模模糊糊听到了王爷的声音。
不一会儿,这些喧闹都转移到了隔壁王爷的卧房,一群人压低着声音说话,小将军即使穷尽耳力,也实在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只是大概知道,王爷似乎受了伤,而且很严重。
如此刻意,她当然知道是在避着她,所以她知趣地没有凑上去。
隔壁房间逐渐安静了下来了,离开了不少人,还剩下约莫三五人。
不一会儿,有大夫来。
接着,后院又响起了磨刀声,杀羊的声音,小厨房起火的声音。
有人把一个药炉给移到了楼上,药的苦涩和烧炭的味道,透过房板,渗到了小将军这边来。
隔壁的动静闹到寅时三刻方歇。
这一安静下来,就显得小将军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声如擂鼓。
她捂着心口,怔怔跌坐在榻上,只觉心慌意乱。
没多久,她听见夜雀又扶了摄政王出门。
伤成这样,他还要出去干什么呢? 小将军三两步跑到房门口,握着门闩,却不知为何久久没有打开,最后,只心系外面地把耳朵贴到了门缝上。
又过了一炷香,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因为人在走神,甚至没有听见门口有人靠近,待那敲门声震在耳边,才一下子把她的心神给抓了回来。
她等门外人叩门三遍,才拉开门,来人是鲁开。
「将军,王爷请您至汤池一见。 」 汤池共有五间,王爷独享其中最为豪华的一间,平日里,亲卫重重把守,无人可以靠近,今日也不例外。
鲁开带着她靠近,越走近,那股浓得令人头疼的药味便也越重。
鲁开停下来,与那日动作如出一辙地抬起手,拦了拦她,「将军,请解剑。 」 她略有不悦,盯着鲁开没说话。
鲁开抱拳道:「非是我等不信任将军,只是府上规矩从来如此,还是您从前亲自定下的,请谅解。 」 她张开手臂道:「我全身上下并未佩剑,你眼瞎吗?」 鲁开听出她话中含怒,一低头道:「钗环利器,也应一齐卸了。 」 她站着没动。
鲁开也是个干活麻利的,看她不动,当即说了声「得罪了」,便示意一旁两人上前来,像卸一个罪臣的乌纱帽一般,手脚轻快地扒掉了她挽发的步摇,就连那腰带,也被当成可以勒死人的凶器,被一并扯了去。
过了这一关,进入汤池房大门,又有一关等着她。
一个脸上带疤的干瘦亲卫,悉心检查了她全身,连指甲盖的缝里也不放过,确认她全身没有带毒物进去的可能。
再往里走,便是汤池房的厅内,厅开五门,在进入王爷所在的汤池之前,还需脱鞋去袜,更衣过后,方可进入。
自此而入,算在二楼,凭栏下望,屋子正中,有一座巨大的汉白玉雕成的汤池,汤池正中间嵌着一个金蟾蜍。 汤池周边,有灯奴十二座,四角各有一颗红叶树,聊做遮挡。
此刻,汤池内盛满了黑乎乎的药汁,王爷正靠在东南角的红叶树下,似是闭目养神。
她拾阶缓缓下楼,自王爷背后靠近,这才瞧见他背后盘桓着一处可怖的伤口,似是斧钺一类器具造成,伤口很大,清晰可见白骨与黄肉,伤口处附着着一层透明的动物筋膜似的东西,以此保障药浴时,伤口不渗水。
药浴似乎是为了治疗内伤,那外伤…… 王爷此行,不知是受了怎样的重创。
她心口像是被人拿着锥子在刺,一下一下,直把她一颗完整的心,刺得血肉模糊。
王爷大概是凝聚了全部的心神来抵抗伤痛,就连她走近也没有察觉,在她颤抖的声音出口后,才迅速转过身,把那伤口避了回去。
他拢在蒸腾的水汽之中,水汽柔和了他刀削般的侧脸,睫毛上挂了几滴水珠,这让他看起来,与平时大相径庭,格外的脆弱柔软。
「方才……吵到你了吧。 想你多半已经醒了,定是担忧,所以忙叫你来看看,本王无事,你大可放心。 」 她沉声道:「这样还叫无事?非要人没了才算有事?」 她冷着脸,一股怨气喷薄而出,王爷微怔,但也知道她这是在关心,也便勉力笑了笑,「左右已无性命之虞,你……」 「转过去!」 王爷下意识想反手遮住背上可怖的伤口,又念及伤口之大,非一掌可以蔽之,故而慢慢一步步退到池边,哪知背磕在了池沿,顿时血流如注,血被羊筋膜包裹着,随着血流变多,那筋膜渐渐鼓了起来,活似个产妇肚子里羊水未破的包裹。
他咬牙忍了,没出声。
小将军一纵身跳下池,走到王爷身边,将他掰过来,顿时吓得捂住了嘴。
王爷见伤情暴露,也不再遮掩,苦笑了一下道:「原本外伤不适宜热浴,但内伤之急也不可忽视,只好……」 她颤着手,想摸一摸,可还未靠近,又缩了回来。
王爷转过头,瞧见她眼里已经噙了两颗闪亮的泪花。
他握住她扶在自己肩头不停颤抖的手,不觉语气放得从未有过的软,「哭什么,再重的伤你也不是没见过……这点……」 她用力反握王爷的手,几乎是惊叫道:「那是伤在别人身上!」 王爷被她这一声惊叫吓了一跳,就见那两颗泪砸到了汤池里去,嘀嗒一声。
他带着这一身的湿意,拥她入怀,轻轻叹息,「还记得二皇子谋反的前夜吗?本王也是这样,切切地盼望着你不要插手,可是你说服了本王,你说,你有自己的使命,要以身捍道。 慎儿,你有你的使命,我也有我的,我穿的,是王爷官服,摄的,是大燕的政,辅的,是皇位上的人,几年来,权势滔天,如今到了我践行本职的时候,一点点伤而已,不碍事。 」 她已经哽咽了,「还说不碍事。 」 不知是为了让此刻的氛围轻松一些,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欣慰,他忽然笑了。
小将军避开伤口,紧紧回抱着他,问道:「主上,这朝廷有什么好,处处是束缚处处是明枪暗箭……朝廷宫闱之外,还有广阔的天地,有无际草原,有辽阔大漠,哪里比不得此处呢?」 他耐心安抚着悲伤的小将军,修长五指轻轻梳着她的长发,出言道:「外面千般好,慎儿替我领悟过了,便算数,此刻……今后,我只愿有你相伴,生也好,死也罢。 」 「我不想死,我也不想你死!离开这里,我们……」 他搂着她,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摇晃,激得这一池药水也轻轻晃荡,「慎儿乖,不说那些了。 」 「主上!」她用力挣开他怀抱,直视他双眼,一如那夜,王爷也是这般看着她,求她放弃先皇,明哲保身。
王爷叹了口气,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不能再像她小时候使性子,买颗糖哄哄便好,她长大了,糖哄不住了,非是他千金一诺,不可叫她放心。
「我何尝不明白你的心意,只是多少世人位卑未敢忘忧国,何况我如此高位。 」 她摇头,「你被这王位套住了。 」 王爷苦笑几声,「何尝不是我自己钻了这套呢。 」 摄政王如何不想平平静静的生活,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尽快地平息大燕明里暗里的所有危机与矛盾,以一己之力捍卫国土,将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交给皇位上的人,然后……尽力留下一副完整的身子,尽力守住一点平安的岁月,留给小将军。
小将军重新扎进他怀里,哀求道:「走吧走吧,别管这一切了,丢下这里,你还是你啊!皇帝有别人辅佐,王位有别人来坐!」 摄政王带着笑,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随后一个吻印了上去,吻自额头一点点转移到鼻梁,自鼻梁一点点转移到朱唇。
从一开始蜻蜓点水般的试探,逐渐加深至银河倾泻般的深吻。
她也纵情陶醉,只是在王爷的手伸进衣裳里的时候,突然制止住了,她脸颊泛红,避开王爷的目光,「主上伤势如此,还有心思想这些!」 王爷语塞,干咳了两身,与她分开些距离,「咳咳,好像是有点不妥,不过……不过本王只是想询问你的心意。 」 她借整理衣裳始终回避着王爷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什,什么心意,主上别说了,我听不懂。 」 她三两下归置好衣裳,正欲撑着池沿离开汤池,王爷却一把拉住了她。
一时,空气之中浮动的尽是暧昧气氛,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药汁已经温凉,水面供人藏匿脸红的水汽也已散尽,只有四角树叶上凝结的水珠,嘀嗒嘀地往下落,敲在池面,涟漪覆涟漪,皱了一池药水。 提醒着二人,时间仍在流逝。
「本王已过而立,你也在这当口上了,你我已经相识一辈子,没有多少时间再花在相互试探上了,慎儿,我……」 他突然顿住。
她仍然是想要离开的姿态,但泡在药汁里的身体,那双没人能看见的脚,五指已经紧紧蜷缩抠着池底了。
「本王此生,有三大憾事,一是身世不明,立于天地之间却无孝道可尽;二是能耐不够,不能一举压下燕土各地横生的异心,累得你一个女子,还在豆蔻年华时,便要披甲上阵,远赴戎机;这第三件,也与你有关,不知你……是否愿意听。 」 她眼睛比刚才更红了些,紧紧咬着唇没说话。
「本王年少时,也曾有过一些寻花问柳的荒唐岁月,但自心里住过一人起,便一直守着这副清白身子……」 他也好意思说清白!小将军心想。
「我与那人……相识近二十年,如此算来,也是青梅竹马,此朝离散,是横在我心头的大憾,如今……不知她可愿玉成我心,从此缔结良缘,订成佳偶,仅以白头之约,红叶之盟载明鸳谱,以百年同穴,证此誓万世不渝。 」 她闻言,嘴唇颤了颤,不待她回答,忽闻头顶瓦片传来几声响动,似是有人自上行走。
他顷刻回神警觉,低喝一声:「夜雀!」 门外夜雀一应声,追了上去。
小将军立刻自水面旋身而起,揪住衣架上一件干衣服,在追逐出门间,已经脱下湿衣服换好,施展轻功追了出去。
霎时,王府警钟大作,整个王府都被火把照亮了起来。
半夜趴房顶,不是采花贼便是刺客。
虽然王爷自诩年过三十仍是大燕一枝花,但试问世上哪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人,敢来辣手摧王爷这朵食人花。
因此,这梁上客便作刺客看待。
待王爷也穿戴完毕,由人扶出来,门外亲卫们已经行阵整齐地持刀林立,他向房顶上看,只见小将军衣着松散地站在屋顶,月华清辉戴了满身,玉腿在衣袍下若隐若现,秋风一起,春光一览无余。
她低头碰上王爷的目光,暗暗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跟到人。
又过半晌,夜雀折返,向他跪地道:「主上,跟丢了。 」 王爷未语,他相信以夜雀的本事都会跟丢,对方必是一个狠角色。
夜雀道:「刺客有两人,着夜行衣,其中一人尤善轻功,另一人又极会藏身,是以……请王爷降罪。 」 王爷摆了摆手,扶住夜雀的肩膀,道:「送我上去看看。 」 这一扶之下,才发现夜雀手臂上多了一处伤,王爷盯着自己手里的血,「你受伤了?」 他一说话,夜雀才发现自己有伤,想来,对方使的一定是绝等锋刃,那伤口细如发丝,深度却超一指。
「那人功夫造诣远在属下之上,属下全力应对,这伤,竟未察觉。 」 王爷摆了摆头,撇开心头丛生的疑惑,决心先搞清楚目前的情况。
夜雀拖着王爷上了房顶,这一落地,王爷脚下一软,差点栽了下去,动作幅度太大,扯得身上伤口又撕裂一些。
「主上!」夜雀与小将军一齐出声,王爷却一抬手,拒绝了二人的搀扶。
屋顶处,有两人的脚印。
其中一个步子稍小,另一个人的脚印,右腿前重后轻,似有腿疾。
摄政王以手量着这两个人的脚印,脑海里飞速地过了一遍他所知腿上患疾的人选。
他想到了什么,但当下未明说,只是吩咐亲卫加强防卫,无关人员全部散了回去歇息。
夜雀和小将军一左一右地跟在摄政王背后,手上虚扶着,防止他突然脱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就这么捧个没壳鸡蛋似的把他捧回了房间。
夜雀知趣地退了出去,把房间留给二人。
摄政王刚想回榻上躺下,又发现方才回来时,伤口未经处理,染了这一床的血污,府里人已连夜挨个折腾了一出,他不想再叫人来换,以这个借口,他强行蹭了小将军的床睡。
他躺着,小将军就蹲在他榻边,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王爷让她上来一齐睡,她也不肯。
王爷路也走不稳的情况,几乎没人见过,她实在放心不下,隔一会儿就要叫一声主上,以确保他还活着。
一开始,王爷总是含着笑轻轻掀开眼皮应一声,后来疼痛感渐重,实在无力招架,就不睁眼了,只是攥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以此回应。
「主上……」 他在她双手里动了动手指。
「瞧瞧这京中多不安分,咱们离开此处去寻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带上夜雀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不行吗……我当初离开不就是因为厌倦了朝廷的杀戮……主上,如果,我不愿意在这儿,你会跟我走吗?」她心乱如麻,前后都不着调地说着这梦呓似的话,又想,自己一个人,怎么比得上他的江山呢? 她顺着王爷的手腕,摸到他臂上一些交错的旧伤,方才池里也见过,他一身刀疤满布,光上半身,就有不下二十余条疤,他这一身伤痕,皆是为了大燕江山而来,儿女情长,怎么比得过他一腔壮志。
她不由得失落,无意识地又唤了一声主上,对方并无回应,她才发现他呼吸渐重,已经陷入沉睡了。
「主上?主上?」 她确定他睡着了。
小心翼翼地放开他的手,从柜子里拿了个什么东西,攥在手里起身出去了。
夜雀还守在门口,见了她习惯性地抱臂,「将军。 」 他口中嘶嘶了两声,想是扯动到了手臂上的伤口。
小将军不由分说地把夜雀推进了王爷的房间,按着他,借着方才用剩下的药膏,替夜雀简单处理了伤口。
「卑职贱躯,怎敢劳将军费神,折煞卑职了。 」 「嘘,少说废话。 」她弯下腰,一边替夜雀上着药,一边鼓起腮帮子,轻轻往伤口处轻轻吹着气。
夜雀有些动容,想这一副刀光剑影里来去的身子,从未被人如此爱惜过,便有些触动了,耳朵尖尖红了起来,「将军,卑职都听见了。 」 小将军握着他的胳膊,让他抬起来一点,嘴上搭着茬,「听见什么了?」 「什么都听见了,王爷说的……青梅竹马、白头之约,还有……还有您刚才说的一家三口带着卑职……」 小将军咳了一声,打着哈哈,「都听见了哈,嗯……那什么,手再抬高一点。 」 「将军,您视卑职若至亲,卑职不会忘记您这番恩情的。 」 「说什么呢,你与王爷之间,超越主仆超越知己,不论我与王爷在哪,你都是不可或缺的角色,除非你自己不想。 」 「将军……」夜雀欲言又止。
「说。 」 「卑职说了,您可别恼。 」 「嗯。 」 「这话不知会不会说早了一点,但是……卑职不说,也没旁人知道,王爷腰一直不好,今后,您受累,得在上边啊……」他望向远处,忍着疼叹出这么一句。
小将军下了狠手掐了他一把,「放什么屁呢你!」 夜雀叫着跳开,与小将军你追我赶地围着桌子绕圈,「不是,您对卑职这样好,卑职不知道拿什么回敬啊,也就这点秘密了。 」 「我看你是皮痒!我这就来给你松松!」 闹了一会儿,鸡叫一声,两个人才停止打闹,小将军回房,夜雀继续值夜。
只是,小将军方才不知是给他抹了什么药,那伤口竟是奇痒无比,夜雀想起伤口长肉的时候都会痒的,想来是神药见效快,他没有多想,但不一会儿,他眼皮子重了起来,他想像往常一样闭眼不闭耳地休息片刻,哪知这一闭,整个人都睡了过去。
小将军自门后溜出来,确认他睡着,自己又处在其他亲卫的视线之外,才放心地偷偷进入了王爷的书房。
第二日,王府的门口再度热闹起来,这次,来的不是百姓了,全是早朝不见帝王身影的百官们。
王爷府前,一向耳目众多,打更的、巡逻的、摆摊的、乞讨的,谁也不知道各家大人们的眼线都安插在哪个小人物身上。
王爷府昨晚遇刺这一消息,不消见天的工夫,已经在京城传遍了。
有人把王爷的新伤归咎于昨夜的刺客,有人推测王爷也许不是在府中受的伤,总之众说纷纭。
但百官们可没有闲心关心摄政王的生死——那个人,狡猾又工于心计,谁死他都不会死。
他们是为了朝中之事而来。
皇帝纳了十二个道姑进宫,一口气就要封十二个妃,还要把太史令封为右相。
王爷这一觉睡到午时,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个时候了,刚想动弹,发现小将军正猫儿一样趴在他手边。
他一起身,她马上就惊醒了。
「主上醒了?」 王爷爱怜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我若不醒,你个傻子不知道还要趴到什么时候去。 瞧你,眼睛红得兔子似的,眼圈都熬黑了。 」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立刻坐到镜前去,想把自己拾掇得精神一点儿,让王爷瞧着也舒心。
她手忙脚乱地涂着脂,把梳妆台上的东西,翻得叮当作响。
王爷撑着病体下了床,本是去瞧她,却也瞧见镜中的自己,憔悴不堪,面无血色,纸糊的一样,都不消其他,一阵风就能把他掀个跟头。 任谁也不可能相信,他是那睥睨天下的王。
小将军见他对着镜中的病体错愕,心疼之余,赶紧把外面百官的来意给王爷说了一遍。
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切莫自怨自艾。
王爷听后,脸色便越发不好了,他攥紧了拳头,牙缝里憋出几个字,「小兔崽子,反了他了。 」 他以拳砸了砸梳妆台面,砸得她的粉都飘成了一缕青烟。
他道:「更衣,我要进宫。 」 她连忙起身,钻进王爷的房间,找到一身朝服,伺候着摄政王更衣完毕。
摄政王一直看着自己的镜像,觉得如此病态,似乎欠缺几分威慑力,他也是真会就地取材,逮住小将军,把她按在怀里左右一顿胡亲,沾了一嘴的口脂,再用力抿了几下,口脂均匀,看来也算是有了点血色。
小将军恨恨地锤了锤他,王爷只顾搂着她傻笑,把方才的怒气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主上伤势如此严重,可知我为何还愿意你进宫操劳?」 王爷带着疑惑地嗯了一声,小将军道:「因为你得带着我一起去!」 「那可不行。 」 「那你也别去了。 我不信这皇宫离了你还不转了。 」 摄政王想把小将军拎小鸡崽子一样拎去一边,抬起手来又察觉了如今的力不从心,只好低低说一句:「别任性。 」 小将军见他硬的不吃,只好给他上软的,往他身上一蹭,「那人家担心你啊!你昨晚,走路都困难,要是再一受累,哎,主上,我不曾求你什么,只求你力有不逮之时,不要让我袖手旁观啊。 」 她仰着头,言辞恳请,尽表忠心。
猫儿一样窝在他怀里,说不尽的乖觉温顺,一双眼亮晶晶的,道不完的漆黑又灵动,一如他从前最想她成为的样子。
小将军尚有官位和兵权在身的时候,整个人简直就是一道凌厉的剑锋,对他虽说处处有礼,可除了公事,与他便再无二话。 她时刻有大臣风范、大将气度,何时这般撒过娇。
特别是当她效忠先皇以后,与他更是疏离,浑身上下都是棱角,膈得他生疼,他想耐心地敲打研磨,把她棱角磨平,可是失了棱角的她,又不再是他喜欢的她,他喜欢她,连同她的棱角、她的抱负、她的恩将仇报! 可现在,她自愿卸了一身刺,以柔情抱他,摄政王是敲碎满嘴牙齿,也不可能说出个「不」字。
王爷最是吃这一套,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心里叹道:「我这回算是能理解商纣王、周幽王了!」 摄政王进宫如入自己家门,他多带一身份不明之人进宫,也无人敢置喙。
第七节 疑根种 小皇帝一得知他进宫的消息,便顿觉风雨欲来,整个人似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情急之下,他托病不起,想拒绝摄政王的当面斥责。
哪料摄政王没逮住他,逮住了他那十二个刚当上皇妃半天的道姑。
在杀鸡儆猴这一事上,摄政王从来不惜多费手段。
他将这十二个道姑,施以重刑,在小皇帝的寝宫之前,架起了四丈多高的高台,将人拴在台上,以滑轮吊着,等他一声令下,让受刑者眼见着自己被摔下,再又拉起,一下一下地往下摔,直至四分五裂。
十二个人,杀到天色黑透。
地上已眼珠头颅齐滚,断肢四陈,血流了一地。
摄政王端坐在院内一把太师椅上,周身杀意蒸腾,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周围围了一圈穿金甲、佩长刀的羽林卫,一脸正气,仿佛只要摄政王开口,让他们立马去把皇帝揪出来,也是没有二话的。
小皇帝的近身内监趴在地上供摄政王踩脚,不让血污了他的鞋面。
他又传来邹固,一顿斥责,施以鞭刑以示告诫——不是不想连他一起杀,只是朝廷官员不可如这皇帝帐中玩物一般的处置。
毕竟小皇帝在里面,听他杀人已经听了一下午,情绪已至崩溃的边缘,此刻再杀他的大臣,难免狗急跳墙。
他不怕小皇帝狗急跳墙,可还是念着叔侄情分,给他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他狂风骤雨一般洗净了这后宫的骄奢淫逸,待要回府,才发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将军不见了。
皇宫之中,处处是护卫与宫女,要打听她去哪儿了很容易。
摄政王收拾小皇帝完毕,撇下一院子羽林卫,打听着去找她了。
找到时,发现她正在凤栖池旁的草地上荡秋千。
荡来荡去的风皱了她的衣衫,每一晃荡,风就掀起她覆面的轻纱,露出她满是愁容的脸。
小将军还是那么爱荡秋千,她从小就喜欢荡秋千。
她很早就被摄政王送去军营,和那些男孩子一同操练,自卯时起身操练,午后练习搏击,晚上回到王府,还要背阅兵书,沙盘推演。
有一次,她要背诵《六韬》其中一卷,与男孩子练习一天摔跤格斗下来,她已是精疲力竭,却还是规规矩矩地捧着一卷书,膝行到王爷身边。
那时,王爷还不是王爷,也没有王府这么阔气的宅院可以住,更没有什么湖心小筑。
他的书房外就是一簇竹林,小将军累得直打瞌睡,王爷探身出窗外,折下一截细竹握在手里以示威胁。
他蜷在矮榻上,拥着一床锦被,一手握着兵书,一手拿着节竹仗在榻沿敲敲打打。
敲打之声听得小将军心里发毛。
本就背得不熟,现下更是磕磕巴巴。
王爷终于还是察觉她对功课的疏漏,倒也没打她,只是罚她顶着盆清水,跪在那儿,反复阅读膝边一卷兵书,直至能完整背诵,还不能耽误明日的军营学习。
如今看来,许是那个时候起,将军就与王爷有了隔阂,她开始明白自己与王爷的身份差别,不再是友,而是师徒亦是主仆。
随着她渐渐长大,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心事不再说与任何人听,她倔强地、孤独地、野蛮地,在角落里暗暗生长着,长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将士,长成了王爷的左膀右臂,又长成了那几年里王爷的宿敌。
王爷在察觉了她的疏远后,有心想挽回二人的关系,可是始终拉不下脸,稍微露出点要与她谈谈心的架势,她就拿出公事来搪塞过去,于是,他只好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在她的秋千脚下,种上两束花;在她的秋千松动的时候,及时修理;在她迷茫时,点拨一二;在她松懈时,督促几句。
他走过去,问她为何在此。
她道:「离开沙场久了,见不得这些场面了。 」 摄政王觉得不需与她解释那些,只说:「不让你来你偏来,左右都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回去睡一觉就忘了,走,回家了。 」 他第一次把那个地方称为家,第一次对那里,生出了归属感。
她扶住王爷的胳膊,从秋千上下来,目光越过他的肩,回首望了望一旁的宫殿。
摄政王见她回头,也跟着看去,见她盯着那座宫殿,就解释道:「以前的羽林校场,一直没拆,后来留下做兵器库了。 」 「王爷从前送我的那些神兵利器,都是从里面选出来的吗?」 王爷道:「有些是,有些不是。 」 摄政王像哪吒闹海一样,把这皇宫用混天绫搅得稀碎,然后抽身而去,拍一拍袖子,就拍掉了这一场杀孽。
出了宫门,马车却未直接往王府行去,反而是在将军府停了下来。
王爷嘱咐小将军在车内等候,他去去就来。
小将军想跟去,王爷就说:「怎么,你还想着见李馥元?」 「王爷平常可不是这么个善妒的性格。 」 王爷笑着挪下马车,「现在可不一样了。 」 将军府人丁凋敝,此刻又正是用晚饭的时候,杂役和管家都在后院吃饭,连一个通报的人都没有,王爷找了一圈,才在棋室找到正抱着狗与自己对弈的李馥元。
他手边摆着几碗半热不冷的饭菜,一碟豆腐,一碟肉末藕丁,一碗米饭,没了顶梁柱,这样的生活都得靠接济,但李馥元依旧是那副烟火气不沾身的世外人模样,倒把一向纠结于利益中的摄政王,衬托成了俗人一个。
有的人觉得李馥元是高洁、清冷出尘,摄政王则不然,他只觉得李馥元一身酸腐气,从前的小将军也是,酸腐、愚忠!如今看来,王爷倒不得不认同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的真理。
这四年内,王爷从未踏足过将军府,但李馥元见了他却没有多大意外。
「王爷光临寒舍,未及远迎,见谅啊。 」李馥元嘴上恭敬,语气却是非常平淡,他向王爷抛出个棋子,「王爷可有兴致与草民手谈一局?」 王爷伸手一抓,就抓住了那颗棋子儿,末了又啪嗒一声丢回了棋篓里,掀开衣摆,十分留神着伤口,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待坐稳了,从胸中挤出口气,「不了,没长那风雅筋。 」 李馥元又随手指了指手边的冷饭,「晚膳当口,王爷突然造坊,敝府粗茶淡饭,王爷若不嫌弃,请自便。 」 王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了那根靠在小桌前的拐杖。
王爷眯起眼,嘶了一声道:「你瘸的是哪条腿来着?」 李馥元从棋盘上抬头看了王爷一眼,终于没了兴致,丢下棋子,双手扶膝,「王爷今日怎么关心起草民来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 李馥元垂眸,敲了敲自己的右边膝盖。
王爷获悉,又问:「将军回京多日,怎么也不见你到府上来拜见,平日不是总作出一副对将军忠心不二的样子吗?」 「将军被囚王府,我等寒门,怎敢造次啊。 」 王爷挑眉,「囚?」 「难道不是?」 「如今那里才是她的家!」 李馥元笑了,「王爷息怒,草民可什么也没说啊。 」 摄政王察觉自己失态,哼了一声,转开脸去。
这就是他讨厌李馥元的第二个理由了,他虽然是个平头百姓,身无长物,可总是一副参破天机的模样,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王爷讨厌一切他不能掌控的人! 王爷恼了一瞬,很快整理好心情,继续道:「你昨夜在何处。 」 李馥元也是有问有答:「草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将军府了,王爷何出此问。 」 「昨夜王府闹了刺客,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 李馥元仿佛是听了个笑话那般,自嘲起来,「从前将军在朝,草民还会替她扫听这京中消息,自她……自她归隐,草民守着这副残躯,早已两耳不闻窗外事啦。 」 摄政王听了他的回答,嘴角隐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胸有成竹那般,优哉游哉地抻了抻腿,说道:「本王的亲卫昨日曾与那刺客交手,身上有一处伤口,发丝般细,定是剑身极薄的兵刃造成,这种兵刃,中原不常见,而东瀛常见。 六年前,本王曾赠过小将军一柄仿东瀛刀菊一文字则宗而造的武士刀,此刀多为收藏、仪式用,实战用途不大,是以,一直被收藏在将军府的兵器房内。 小将军假死后,府中一应武器资产都上交国库,唯独这把刀,我从未在国库见过。 」 李馥元脸色微变,额头已经冒出了些冷汗。
「想必,还在将军府吧?」摄政王以余光观察着李馥元的神色,又添上这么一句。
李馥元打了个哈哈,「武林之大,神兵利器层出不穷,伤口极细,也有可能是金丝……之类的造成,王爷……王爷一向谨慎,何以此事如此武断?」 摄政王这回没搭话了,他捻起一颗棋子,轻轻敲击在棋枰,一下一下,如审判者的倒计时。 他的眼神从李馥元的那条废腿,慢慢游移至他慌张的眼睛,王爷往后靠了靠,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
「你,本王是知道的,有些轻功底子,不精,但从不用剑,你那使这把东瀛刀的同伴,是谁?」 李馥元捏紧了拳头,没说话。
「这个你不想说,便罢,本王好奇的是,你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现在来呢?本王多日未露面,传闻我早已离京的消息四处在传,你莫非也是来探我行踪?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呢?所以我认为,你是算准了我不在京中,特意冲着小将军来的。 」他不再关心李馥元的态度,自言自语地推测起来,「可按说,你曾经与小将军也结为知己,若想见她,大可自正门递帖子去见,为何要半夜穿着夜行衣来呢?」 「王爷不必在草民身上浪费时间……」 「你在怀疑什么?」 李馥元想也没想,极快地否认,「没有。 」 摄政王被心头剪不断理还乱的疑惑所扰,不得不深呼吸几次,放空深思,逐步清理疑点,一是,东瀛刀中原人不常用,小将军曾经使那刀,也颇觉力不从心;二是,小将军曾为了李馥元自毁清誉,宁肯被嘲豢养男宠也要保他活命,而李馥元替她守这座空宅,一守就是四年,这样的情谊,何以要偷偷摸摸才能见上一面?三是…当日以苍苍验小将军真假,李馥元在见到小将军面目的时候……那表情颇有异样,当时他没好直接追问,后来忙起来,也便忘了,如今再看,真是不得不叫人在意。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真相。
摄政王忽觉自己身上汗毛倒竖,真是不敢再细想下去。
他盯着李馥元,决心最后再试他一试。
「从前有身份相隔,如今我已与将军互通心意,择日准完婚,虽与你无关,但念及你与将军的情分,与你说上一声,也是要的。 」 李馥元闻言,久久没有回答,二人这样枯坐了很久,最后李馥元站起来,拄着拐去屋子一角的橱柜里拿出个锦盒,递给摄政王。
他费了片刻神思来组织措辞,犹犹豫豫地说道:「王爷大喜,草民囊中羞涩,不能以豪礼相贺,略薄礼,还请王爷笑纳。 」 他话没说完,摄政王就伸手去拿,他知道,这份「礼物」绝不一般。
可他手刚一碰到盒子,李馥元就好像马上又后悔了,紧紧拽着锦盒,不松手。
摄政王也没要硬抢的意思,手只轻轻托着那锦盒,李馥元却拽得指节发白,好像手里拿的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末了,他终于松了手。
摄政王挑开盖子一看,锦盒内躺着的,是一枚香囊。
已经有些毛边,刺绣线头都松散了,明显是旧物,香味依然不减,是先皇喜用,也仅供他用的龙涎香。
他曾经,把这香料贡例,赐给过刚刚投诚的小将军,以示恩宠。
摄政王如醍醐灌顶,灵光一闪之间,已经明白了李馥元的用意。
最后,他也没拿走那东西,急匆匆地走了。
小将军正在马车边翘首以盼,扶他上车时,口中不住地提示他当心当心。
他看着小将军因担忧而拧起来的眉,心中只有一声声的长叹。
马车行走起来,稍一颠簸,小将军便要呵斥一声马夫。
摄政王按住了小将军的手,说了声没事。
他按着她的手,像是在极力按住一种悸动,小将军拧动手腕,察觉了他的异样,「主上……主上!你握疼我了!」 摄政王失神,怔怔松了手,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着空气说话:「抱歉,本王这双手,握惯了杀人的刀,还没学会怎么握心上人的手,一直……都没学会。 」 她没有回答。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
及至回到王府,马车停了下来,小将军才如梦初醒地从自己的世界里醒过来,「我多希望这马车永远不停,把你我,带离这是非之地,走得远远的。 王爷……今日进宫,我才发现,我曾经生活奋斗的地方,我现在是那么厌恶,这京城,我一刻都不想多待了……如果王爷实在不愿意与我隐居山林,便……便放了我自由吧。 」 摄政王像是一直在思考着什么,对她所说的话,连多一分的思考都没有。
离开京城?他想都没想过,他半是敷衍,半是搪塞地叹出一句:「等等吧……等等,等陛下,再长大一些。 」 这话像是触动了小将军,她忽然说道:「王爷……陛下,陛下已经长大了,也许已经与您离了心……」 摄政王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她觉得摄政王看她的眼神好像变了,可也说不上哪里变了,她思忖半晌,说道:「他……不是好人,王爷要当心。 」 摄政王收回目光,习惯性地把食指屈起,送进牙关轻轻咬着,以凝聚心神:她与陛下,至多见过一面,如何做出如上感想的呢? 王爷醉心推理着内心的疑惑,一时连痛也没察觉到,下马车时那个利索劲,没事人一样,倒是小将军提前下车来扶了个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背后,眼见他因动作太大而扯动伤口,导致血又透出了衣裳,她跟在后面提醒,可王爷好像入了魔,一句也听不进。
她追他到书房门口,王爷抬脚入内,立刻就一旋身关起了门。
小将军鼻子差点撞门上,他也没在意。
她实在在意王爷的伤势,也在意王爷今夜突然的变化,很想进去问上一句,可又觉不妥,正犹豫间,就听见王爷在里面道:「叫夜雀过来。 」 语气冰冷,像命令一个与他关系生疏的下人。
她又是低落又是惴惴不安地去替他传了夜雀,二人一起行到书房门口,夜雀进门就见王爷站在窗前,敞着窗户吹风。
「主上……」 「关门。 」王爷头也没回地吩咐道。
夜雀回头看了看小将军,提醒他道:「主上,将军还在外……」 「关门!」这回王爷加重了语气。
夜雀不敢再多说,只在回身关门的时候,对着往里张望的小将军道:「将军,主上或许是有紧急军务要处理,您就先回避吧。 」 末了也不敢多耽搁等她回应,急匆匆地关上门了。
夜雀再次走近,这才瞧见王爷背后血透出一片,他焦急道:「主上您背上……」 摄政王忽然抬起手打断他,然后又扶住了夜雀的肩膀,脸色急转直下,苍白异常,接着浑身一颤,低头吐出一口乌血来。
那乌血黏着,仿佛是一摊死肉似的粘在地上,夜雀那瞬间几乎以为王爷是吐出了体内的某个小脏器。
「主上!」夜雀忍不住大呼,急忙双手扶住摄政王,「您的内伤又发作了?!」 摄政王此刻最关心的完全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只见他拿手一抹,把嘴上血迹都擦个干净,而后咽下复又涌上喉头的血块,艰难道:「别大呼小叫的,本王还没死。 」 「主上……」夜雀除了一遍遍叫他,似乎也不知道再能说什么。
摄政王内伤发作,深感折却百骸脏腑烧灼之痛,他按着腹部,一路扶着墙至书案前坐下,拉开抽屉找到一瓶药丸,服下一粒,静坐调息,以内力催动药性。
这内伤,自收到香囊,那灵光一闪间开始发作,折磨了他一路,如今药性抚慰之下,终于得片刻喘息之机,他累得一身大汗,好在窗户大开,透着汗,总归是舒心一点儿了。
身子闲了,他的脑子还没闲。
「在雁烨,与那群身份不明之人交手之前,本王记得,派去尤地的飞鹰探已经回了信。 」 夜雀一边答是,一边替摄政王从一旁的博古架上找出那封密信,递给他,说:「刚一收到回信,咱们就遇了袭,回府至今,您尚未有时间拆开。 」 摄政王以指尖夹住那封薄薄的信。
怎么会没有时间拆开,再忙,一点阅信的时间还是有的。
只是…… 只是原以为,府中的小将军是霍慎抑或者观音奴之别,已经尘埃落定,这定心丸,他揣着便好。
许是没有勇气,又许是没有必要,总之揣着便好。
真是想不到,拆信的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摄政王在内心苦笑,「倒真成定心丸了。 」 未及他调动五官摆出个苦笑,他指下一动,已经撬开了信封一角,他展信阅过。
夜雀在一旁道:「送信之人曾向属下口述,飞鹰探到达自在门时,掌门拓跋寿延已经闭关数月之久,而观音奴依旧操持着门中那些勾当,经常带人下山去祸害村民。 」 摄政王一目十行地阅完了信,内容与夜雀口述的八九不离十。
他放下信,问夜雀:「飞鹰探在尤地,到底有没有见过拓跋观音奴本人?」 夜雀最怕见到王爷这副模样,明显是压抑着怒火,他心里便开始有点打怵,「根据来人口述,拓跋观音奴狡诈异常,每日从不走固定途径上下山,飞鹰探几乎不可能紧密跟踪,只能去询问那些遭抢劫的百姓们,那些百姓确定是拓跋观音奴所为无假。 」 摄政王握住椅子扶手,抬头盯着夜雀,一字一句道:「到底有没有亲眼见到?」 夜雀瞬间低下头回避目光,整个人绷得笔直,「回主上,根据来人口述,拓跋观音奴的相关信息仅是从村民口中得知。 」 咔嚓一声,摄政王生生掰断了椅子扶手,「也就是,根本没见过她本人?!」 话音刚落,王爷体中真气乱窜,他只觉脸上一热,竟是眼耳口鼻之中,乌血齐下。
夜雀慌了神,赶紧扶着摄政王躺下,又在他的示意下,暗中请大夫入府,未叫任何人发现。
大夫在房中忙活一宿,等他有时间打个盹,天已蒙蒙亮了。
摄政王被内伤折磨了一晚上,此刻正如那上了岸的鱼,蹦跶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喘气的劲儿。
他衣襟大敞地躺在榻上,呼吸浅弱,因为背上有伤,不能平躺,又因为胸口要施针,不能趴,他只能很难受地侧躺着。
敞开的胸口排布着密密麻麻的针眼,无力瘫软的双臂上,银针尚未取下,稍微一动,满臂的银针乱颤。
鸡叫一声,日头渐起。
望着窗外灰亮的日光,他不禁想起他尚在军营中的日子。
这个时辰便要起来练功了。
那时他年轻,体力旺盛,晨起非得在院中耍上一套,耍出一身汗来,通体舒畅,什么烦心事都想不起来了。
他眼神微翕,目光随之黯淡了下去,明显是想起了霍慎。
以往这个时辰,也是她起身去军营的时辰,遇上巧了,他总要拉她过来试试她功夫的长进,师徒两个就着这介于昼夜的天光喂着招,他就着这点时间,安慰心中介于掌控欲与爱之间的感情。
霍慎啊霍慎,别人拿你做套,本王是见了就钻……钻就钻了罢,好歹蒙我久一点,让我再快乐多一点,偏偏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我刚一入套尝点甜头,就被当头一棒。
他在假想中咬牙切齿地念着她名字,可转念一想,这事好像也怪不到她头上,不是自己对她执念太深,才如此轻易就着了道吗。
可是……你若乖乖地守在我身边,我又哪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呢。 他这样想着。
一想起她,他不免又情绪激动。
昨夜正是因为她,引得他心情骤然起落,才犯了内伤,他不敢再想,急忙把她赶出脑海。
熬药归来的夜雀惊醒了一旁打盹的大夫,大夫挽起袖子净手后,说了声时辰到了,便替摄政王取下了针。
得了自由的摄政王,尝试着站了起来,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些力气,便立刻吩咐夜雀替他更衣,准上朝。
「主上,您都……今日就不去了吧?」夜雀担忧道。
昨日才在宫中给了小皇帝一顿威风,今日就不去上朝,难免有拥权自重之嫌,摄政王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名声的,除此之外,他还要让盯着他的那双眼睛知道,自己的伤势并无大碍,胆敢再犯到他头上,拿刀的力气还是有的,因此,今日这个朝,他是非上不可。
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模样形同鬼魅,他吩咐道:「去小将……去她房里取些脂粉来。 」 夜雀照做,悉心用粉遮盖着他脸上的针眼,又适度地用口脂修饰了一下王爷苍白的唇。
回想起上次涂口脂,还是从她的唇上……摄政王心里那个难受啊,几乎要落下泪来了。
抛下儿女情长,摄政王昨夜一发隐忍的怒火,已经朝那无辜的椅子发过,如今,怒是没有了,沉淀下来的,是决心与手段。
他下了楼,府中管家沈伯正在安排侍女们端早膳上桌。
摄政王留意着不在朝服上留下褶皱,慢慢地掀开衣摆坐下,又对沈伯道:「去请姑娘下来吃饭。 」 不消请,她在听到王爷下楼的声音后,就赶紧起身穿衣打扮,王爷说话之际,正好出现在楼梯上。
她见王爷好端端地坐在桌前,吃得有盐有味,极其认真,但她不知道的是,他只是借着数碗里的米粒,以此来分散自己想要注视她的渴望。
她盯着摄政王,忽有一些奇怪的预感冒出来。
她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坐在他对面,说:「主上昨天把背上的伤都处理过了吗?」 王爷有些脱力地丢下碗,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仿佛听见王爷叹了口气,「食不言寝不语,吃吧。 」 那奇怪的预感更甚,她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碗,没再说什么。
而后,如常送他上车进宫。
第八节 霍将军 马车行远,她仍驻留原地,忽然身边跑来一个七八岁的乞儿,嘬着手指,另一手手里拿着什么藏在身后,他吸溜一口鼻涕,问道:「你是霍慎吗?」 一同送行的沈伯见状,正准跨过门槛进府,瞧见下人朝他使眼色,他回头,也发现了乞儿,于是赶紧上前,弯腰对那乞儿道:「孩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跟伯伯去后门拿吃的吧,莫在此冲撞贵人。 」 沈伯好干净,见不得人流鼻涕,掏出个帕子一把撷了乞儿的「双龙出洞」,往旁边一丢,就打算把乞儿往后门推。
乞儿灵活一扭,躲开沈伯双臂,把那手里藏着的东西露出来,是一个盖了火漆的信封。
「你是霍慎吗?有人让我给你这个!」 她一眼瞟见了火漆上的戳印,她太熟悉了,当即心口一跳,庆幸这孩子是王爷走后才来的,她赶紧一边说我是我是,一把捞过了那信封。
沈伯没把他自己当外人,站起来打量她手里的信封,颇有要等她打开一起看的架势,「姑娘,这东西来历不明,别是有诈,要不然等王爷回来……」 她把东西塞进袖中,干笑了两声,「没事,这是我西蜀的朋友寄来的,许是有事托我帮忙。 」 说完,她转向那个乞儿,「这是谁给你的?」 乞儿不回答,转头跑了,破烂的裤子里露出了他那两瓣青勾子。
她手一抽搐,下意识要去抓他,可又念及沈伯还在旁边,她咬了咬牙,不得不作罢。
她匆匆跑回房中,关起门来拆开信一看,上书几个大字,「半个时辰后,玄黄棋馆解棋棋室见。 」 信封里沉甸甸的,像还装着其他东西,她抖搂出来,发现那是一块铜牌,正面写着个「令『字,背后提了两句话:自在飞花处,如见观音奴。
她紧紧攥着那铜牌,不料太过用力,右手尾指一阵剧痛,她失手将那铜牌摔在了地上。
没多一会儿,沈伯就见她戴上斗笠出门去了。
出门右转再右转,行过街头五十步余,她停在了一个卖白糖糕的摊位前,那摊主正弯腰鼓捣着什么,见有客来,抬起头来,是个六十多岁的枯瘦老头,老头堆起一脸褶子摆出个笑脸,「客官,吃包子还是馒头?」 她从袖袋中掏出些银钱来,洒在摊车上,问道:「这里不是卖白糖糕的吗?」 老头拾掇着钱币,笑呵呵道:「啊,卖白糖的壮小伙住我隔壁,自昨日收摊后,出门就一直没回来,我借借他的摊位和车,客官,想吃白糖糕啊?那可不巧喽,吃点包子吧,我这包子皮薄馅大,不比那白糖糕差。 」 她听老头叨叨半晌,没听出个所以然来,老头嗓子眼像包着浓痰,声音听起来贼难受,她越发不耐烦,一拍掌按住摊车上最后一枚钱币,厉声道:「卖白糖糕的去哪儿了?!」 老头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我,这,这,我不知道啊。 」 「他昨日几时收摊?」 「酉时。 」 她不得不多个心眼,回忆起昨日一整日自己都与摄政王在一起,这件事似乎与摄政王无关。
「他出门就再没回来?」她又向老头问道。
「是啊。 」 她松了手,老头连忙把最后的钱也捡走了,手脚利索地包了几个包子给她,她也没拿,念叨着什么,兀自走开了。
玄黄棋管,位于西市八方街内的一条小巷。
八方街是天下有名的文人墨客聚集之处,不分国界,不分政向,不分官民,以文人四友为中心,集天下才子至此争鸣,名气大小,全看琴棋书画的技艺高低。
她一路走,一路谨慎地透过斗笠轻纱四处扫视,不知道在找什么。
走至小巷中部,「玄黄棋馆」四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眼前,是一座两层小楼。
她刚一进门,就与一个被驱赶推搡出来的青年男子撞了个满怀。
这青年身材顷长,面若冠玉,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一股子文弱气,瞧着是个怀才不遇的青年才俊。
一群棋馆的小厮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他的包裹往外丢,「赖这儿多少天了,吃喝不要钱啊?当我们这儿是善坊?滚你的,死穷鬼。 」 她下意识扶了那人一把,青年男子狼狈地站起来,收拾着被丢一地的行囊,对她连连道谢。
她拂了一下衣袖,背起手打听着解棋棋室去了。
小厮带着她上楼,至二楼最角落一间屋子门口停下,替她打开了门,对里面的人道:「客官,您的贵客到——」说完退了下去。
屋内陈设简单,两个堆满棋谱的书架做隔断,窗前摆着一个观棋坐榻,榻前有一张桌子几个凳子。
约她至此的人,正坐在凳子上,翘个二郎腿,晃着脚,胳膊搭在桌上,手上把玩着一个茶杯。
瞧身形是个女子,同样也戴着斗笠轻纱,呼吸吐纳有度,瞧着是个内功行家,指节粗大,拳峰上全是老茧,看来是用拳好手,掌心有茧,估计兵器使得也不少。 她晃着腿,衣衫也跟着晃,衣摆一起一落间,露出裤腿包裹的筋肉均匀有力的腿,想来下盘稳健,一看就是个高手。
她紧张起来,防着没有靠近。
坐着的女子,拿着茶杯抛着玩,出声道:「既然来了,霍将军不妨入内一叙。 」 她警惕道:「你是谁?为何会有阿武的令牌?」 「嘘……」女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摇动着食指,「有些话,只能关起门来说。 」 说着她的手伸向斗笠,似乎是要露出真面目了。
她紧紧攥拳,咽了口口水,满腹疑惑将要在这一刻解开,但那女子只是将斗笠斜拉下几寸来,仅露出了右边半张脸。
但也就是这半张脸,让她心头一震,惊得倒抽一口凉气——那仅露出的半张脸,那眉眼口鼻,居然与自己一模一样! 这过分相似的脸,似威胁似引诱地使她进了屋,唯恐有人发现,她主动关上了门。
屋内的气氛变得不可言喻起来。
这坐着的女子,荆钗布裙,从穿着上来讲,仿佛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可是她的气度俨然不一般,有生死间来去自如的潇洒,有曾率领千军的沉稳,有弃官从隐的淡然…… 她原以为,她苦心钻研她的故事,一颦一笑皆已模仿得足够以假乱真,然今次一见,才发现自己只学了个皮毛,她的神韵半点也无,从来骄傲的她,居然因为模仿得不像而生出了一丝挫败感。
坐着的女子,站起来,走到观棋小榻前半倚半靠,邀请她也落座。
「这观棋室的棋局已摆了半年无人可解,为了让棋手心无旁骛,特设在这隐蔽之地,死局名声在外,这间屋子很难订到,我也是花了几分工夫的,既然你我有缘入内,实在不要辜负雅兴的好,不如试试这棋局?」 她的气场不觉被这女子三两句给压了下去,居然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她依言相对坐了,却不敢率先入正题。 好似两个商人,谁先开口询价,谁便先露了怯。
棋局已经摆好,因为无人动过,玉盘上已经落了些灰,她没在意,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打开了两边的棋篓一边说道:「听闻这局,执黑的是赵先,执白的是柳惜弱,都是享誉天下的名棋手,霍将军是想接哪边呢?」 她对棋道并无兴趣,只算简单了解规则而已,但因不愿意在她面前显弱,故而说道:「弱者并不可惜,不管是名字性格还是这棋局工整,我都不喜欢执白一方,不过,但请霍将军先选。 」 被她称为霍将军的女子笑了,仿佛是觉得两个人这样互称霍将军的样子很有趣。
笑毕,那女子一掌拍在棋枰上,只见棋枰之上,黑白子腾起翻滚,错位游移,等棋子再落下时,黑白方已经完全调换,除了方向调换,落子之处居然与方才一子不差。
等棋子挨个儿落地,她的掌风与内力才散尽,仅这一点余威,竟也掀翻了她头上的斗笠,露出脸来的那一刻,她不由慌乱,待看清棋盘上的变化后,她才不由得下来一身冷汗——这个女人,到底有着怎样的记忆力与内力控制,才可将这复杂棋盘在一掌之间完全调换。 看来自己与她差的,除了气度还有实力…… 「请。 」那女子一拂衣袖,做出请的手势。
她捻一颗棋子在手,装模作样地试了几下,却始终没有落子,「从我进京起,便算着这一天,真假相见,阿父派了许多好手去找霍将军,都没能找到,没想到霍将军却就在这天子脚下,那夜……王府里的刺客,有一名是你吧?」 女子闻言顿了顿,却没说话。
她又说:「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 女子抬起头来看着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她道:「从假扮霍将军的计划开始,我便从将军的故人那儿,苦心学习将军的一举一动,说话方式、善用兵器、语速神情,就连将军的鞋码,我也早就烂熟于心,甚至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和将军年龄相仿,我每日得花上一刻钟,去伪造肤色皱纹,为了完全变成霍将军,即使我脚码小,也要学着霍将军穿大鞋。 那脚印,我一猜便是你,更何况李馥元腿伤之后就不再出府了,王爷负伤的这个当口,除了将军,又有谁能值得李先生相陪,半夜到房顶造访呢。 」 女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拓跋姑娘冰雪聪明,在下拜服,只可惜,姑娘的聪慧从不用在正道上。 」 观音奴按捺着心情,不让霍慎猜度她的真实想法,她微微侧头,懒整发髻,有意无意地向霍慎展示了自己头上戴的红豆小钗,而后轻轻一拨,金翅微颤,带动红豆映射的日光在棋盘上四处洒落。
「原以为王爷与将军是鹣鲽情深,怎知王爷却连真假也分不清,多蠢啊,哈哈哈,对了,那晚你也听见了吧?王爷许我白头之约,还要以百年后同穴,以证白头之约万世不渝。 」 她用这话刺激霍慎,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不料她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她的簪子,而后从小榻后掏出个锦盒说:「王爷真心不易得,你既然喜欢,我也不做那棒打鸳鸯的人,放心好了,我这儿,还为你们的大婚了点礼,来,拆开看看。 」 观音奴盯着那锦盒,没有去开,防着里面会突然射出什么暗器,她非常谨慎地以一枚棋子弹开了盒盖,然后飞速撤身。
房间安静得如幻境,并没有想象中的暗器或是什么,她探头一看,发现里面躺着的,是阿武的人头。
阿武与她是一同在自在门长大的。 京城之行,阿武负责在王府外接应和传递消息。
观音奴心里一痛,尚未觉出难过,已经下了杀心。
假扮霍慎的计划开始时,自在门就搜索过霍慎所在,企图杀掉她,以保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只是一直没找到,既然现在她自己找上了门杀人挑衅,观音奴当然不会手软。
她胡乱落下一子,将右手藏在桌下,偷偷戴上了她的玄甲手套。
霍慎看出了她这心不在焉的一手,便问:「拓跋姑娘可想好了?」 「早有此意!」说话间,观音奴五指成爪向霍慎咽喉袭去,锋利的甲片映照出满是杀意的寒光。
霍慎也出手,一时棋盘被踢飞,满地的黑白打滚香灰四撒。
香灰散尽之时,观音奴的甲片离霍慎的咽喉仅有一寸之差,而霍慎的腿已经抵在了观音奴的肩窝,使她无法再前进半分。
二人滚下榻来缠斗在一处,走招不过十五,观音奴被霍慎制住,被霍慎反扣双手,一脚踩在后脑勺上,观音奴细微地挣扎,在霍慎面前如蚍蜉撼树。
霍慎居高临下地看着观音奴被踩得有点变形的脸,摘下她淬了毒的玄甲手套。 捏住那根做了手脚的尾指,沿着关节处轻轻施力,隐约看见一片椭圆状物什从肉下凸起,正是这个东西,卡在关节处,使她的尾指无法正常屈伸。
霍慎笑道:「功课倒做得挺到家,观音奴,你小小年纪,出手狠辣,杀伐算是果断,只可惜,只攻不守,破绽很大啊。 」 观音奴已气急败坏,奋力扭动着,「少在那放屁,老子的功夫不用你来指点,霍慎只有一个!你死了就是我!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霍慎似是被这话触动了,不知想起什么,语速慢了下来,「你就那么想当我?当我又有什么快乐呢?如果快乐,我又哪至于花那么大的力气来摆脱这个身份呢?」 观音奴因为被踩着头,嘴磕在地上,一张嘴说话,显得话有些囫囵难辨,「有钱又权自然就有快乐了,你为什么走我不知道,但你走就走干净!还回来干什么!只差一点!王爷就……」 她突然不说了。
王爷二字一出口,霍慎也恍然大悟,「你爱上他了,观音奴,你完了。 」 她语气森森,如同死刑宣告。
霍慎继续道:「你和你爹的勾当,我早已摸清楚,你们想偷雪姬断剑重铸,以五百童男童女祭剑,这些原本是江湖事,我从来不屑参与,可你们既动到了王爷头上,还顶着我的名义,我便不得不出手,现在,我给你三天时间,摧毁冶炼厂的铸剑炉,放了那些孩子,否则,我会亲自向王爷禀明真相,王爷的脾气你应该已经有所了解,到时候,就不是你我二人或者你那爹可以左右的了。 」 说罢,她放开观音奴。
观音奴火速跳开,与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在她即将离开房间时,说道:「你为什么现在不去?你不敢见王爷!你在怕什么?」 小将军当然不会理会她的质问,率先掩面离去了。
她的行踪不难猜测,如今的京中仍能有她立足之地的地方,除了将军府也没有其他地方了。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摄政王。
原以为此生都不必再见到他了,可是意外来时,从不与人打招呼。
她回到将军府时,正碰上李馥元送摄政王出门。
他朝服未脱,还是那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自矜自傲,衣着华贵,气势逼人。
她赶紧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还戴着斗笠轻纱,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怔了一怔,不知道此时是应该掉头就躲开,还是在原地行礼等他离开,免得引起他注意。
还未及想清楚,小将军已经抬步往府里去了,她只想赶紧进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一进一出交汇之际,摄政王似乎心有所感,忽然停了下来,「站住。 」 小将军浑身一僵,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地聒噪了起来。
李馥元见此,不由心也提上了嗓子眼,他一手扶门一手拄拐,目光在小将军和摄政王身上反复游走,似乎在权衡如何在不引起摄政王疑心的情况下,化解这场灾难。
将军府门前是有六级台阶的,此刻摄政王站在台阶之下,小将军保持着一腿上阶的姿势,二人就这么停下了。
就这样僵了很久,不知何处而起的风扬起二人的发丝,纠缠在一处。
小将军生怕风掀了她覆面的轻纱,赶紧用手扯住,也不敢回头,她已经感觉到摄政王那锋利的眼神透过轻纱钉在了她的脸上。
回想第一次他们二人一同出现在这将军府。
是小将军被擢升至骠骑将军的半年以后,按说封了将军,府邸也会随着其他赏赐一同到来,可是摄政王却偏偏多留了她半年。
摄政王一直也没发现,自己这样做是因为舍不得将军离开王府,小将军只以为,是王爷想要掌控她一辈子,舍不得放下这柄顺手的杀人之剑。
那时的王爷还不是摄政王,先皇也还没有病得那么严重,所以他还是有些空闲的,他每天抽上半个时辰,来为尚在空置的将军府种上些花草,倚挂窗角的使君子、深夜不眠的院中海棠、床头的夜来香、池畔临波照水的水仙。
他把她将来可能会行进的每一处都种上花朵,企图唤醒她体内一直被他亲手压迫的那个小女孩。
以前他怕她意识到自己是个女孩子,他希望她能坚强,能有所作为,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廷里有自保之力;现在,皇帝在政务上已有些力不从心,二皇子声势渐大,先皇扶持他来打压二皇子,他的势力也如雨后春笋般地凸起,他已经足够强大,所以,他想要小将军意识到自己是个女孩子,她可以放心地倚靠自己,他不想要杀人的剑了,他想要乖乖蜷缩在他掌心的小鸟。
历时半年,他终于等到百花齐放的时候,他像献宝似的,把这座宅子展现在小将军眼前,那时,二人也是这般站在门口。
小将军的眼被院内的缤纷斗艳给充斥着,说不出的反感。
摄政王密切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盼望她能出现欢喜或是感动的模样,然而,人不是物件,人心不可似傀儡般易控,小将军咧开一抹尴尬的笑容,回道:「宅子是好,工整大气,不过这满院的花花草草着实是风尘了一些,赶明儿叫那园丁返工,都撤了去,换些靶子木桩,就再合适不过了。 」 在摄政王眼中,那些百花缤纷顿失颜色,仿佛已经被除了根,他的一腔热情也随之冷却。
小将军不知为何他的脸色突然变了,赶紧往回找补,「格局陈设须似王爷府上,属下便欢喜。 」 他颇具暗示地说:「你的宅子,要怎样处置你说了算,王府再好,你也不可一直留下,男未婚女未嫁,一直同居,难免惹人口舌,这天下悠悠众口,吃人从不吐骨头。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给她思考的时间,也给自己重新措辞的时间,「你早过了出阁的年纪,将来有亲事……」总不好在王府里把你从东厢接到西厢。
只是后面这句话,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话题一旦转到这些事上,小将军总是想尽办法地回避。 她就当耳旁过了一阵风,什么也不往心里去了。
…… 而今二人又同站在这门前了,可摄政王只是看了她一眼,似乎并没有认出她来,然后就上马车离去了。
小将军终于放下心来,入了将军府。
李馥元赶紧招呼人关门。 还不待小将军进屋找个地方坐下,就赶紧追问:「怎么样,观音奴怎么说?」 小将军叹了一声,「自在门为了雪姬剑花这么多功夫,哪是我三言两语就劝得动的。 就看在她心里,是王爷重要还是她爹一统江湖重要了,如果她选择王爷,放了那些孩子,与今上断绝往来,她愿意假扮我就随她去吧,左右王爷也……」 「自在门与陛下勾结,陛下兴建冶炼厂助她铸剑,自在门替陛下铲除摄政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哪里是她可以左右的呢?」 「可我也只能从她这里下手了,前些天我暗探冶炼厂暴露了身份,如今怎么也进不去了,就算想阻止拓跋寿延也没有机会了。 」 说话间,她看到正厅待客的茶几上,多出一封帖子。
李馥元解释道:「是王爷送来的请帖,他要跟那个假将军成婚。 」 他把那帖子递给小将军继续说道:「龙涎香除了先皇,就只有你可以用,我已经用你的旧香囊提示过王爷了,估计是今上与观音奴设的计,让王爷上当,这话我就差挂子嘴边了!王爷一向明断,这次不知为何,我都做得这样明显了,他还是不懂!」 「也许他不是不懂。 」 小将军回忆起方才的擦肩而过,虽然隔着面纱,可她也能清楚地看见摄政王的眼神……他不可能不知道。
李馥元追问道:「你是说他在自欺欺人?」 小将军笑了,摄政王从不自欺欺人,或许,摄政王是在用这种方式,逼她主动现身。
「李先生,王爷已经对你起了疑心,他断定你我从未断过联系,所以,他把要成婚的消息告诉你,你必然会来告诉我,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逼我去找他,他算定了我不会对他的事袖手旁观。 」 李馥元闻言不由慌了,一瘸一拐地在屋内走来走去,「我就说那晚不该去王府不该去不该去!现在好了,四年隐姓埋名、四年筹谋!功亏一篑!」 李馥元这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回头看小将军,还八风不动,面色沉静。
「怎么,你不会真要去找他吧?其实……其实现在重新离开,也,也来得及,不如……」 他的建议还没说出口,小将军就摇了摇头。
她这条命都是王爷给的,王爷待她恩重如山,就算赔上她的一切,她也要去还这恩情,只是…… 她突然有些低落,不知道想起什么,轻轻摸了摸肚子。
李馥元何等细心,立刻关问道:「怎么?不舒服?」 小将军摇头,「不是,有点饿了。 」 李馥元这下好像犯了难,府中茶食一向简陋,他自己倒无所谓,可是不愿将军也跟着受苦,他左思右想,然后道:「等会儿,我叫管家去书房取我一幅画去换点钱,去酒楼给你买现成的回来。 」 李馥元算是八方街的贵客,可能是因为被贬之后闲的吧,琴棋书画之道格外精通,他的一幅画作,重金难求,别说去酒楼买点吃食,碰上那画痴,以李馥元一幅画去换整座酒楼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可即便将军府要靠王府接济过日子,李馥元也从未去以画作换钱,以他的话来说,铜臭会玷污风雅。
他愿意为小将军去行那己所不欲之事,小将军又怎么能安心接受呢。
最后,二人就着府中的残羹剩饭对付了一顿。
第九节 观音奴 郊外,被绿茵侵占的古道上,一枣红马正在道上飞驰,马上的人正是拓跋观音奴。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拓跋寿延一直藏身的冶炼局。
距离观音奴上次到此,仅过了不足半月时间,而冶炼局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变化。
把守入口的是巡防营士兵和自在门弟子两重人,人人佩甲佩刀,像一群在狩猎的兽。 在这群兽物之外,安置着一圈防马冲撞的木刺栅栏,这里已经不像一个冶炼局,活似个军事要塞了。
估计是阿父在提厄驻守时和当兵的学来的。
看来,铸剑事宜已到尾声,否则冶炼局的气氛不至于如此紧张。
她策马过去,守卫一见有马匹冲过来,立刻围拢了栅栏,自在门弟子拔刀相指,巡防营士兵长枪交叉挡住她的去路。
「站住,什么人!」 观音奴被霍慎给了个下马威,此刻正是满腹的郁闷与邪火,见自家手下拔刀相向,难免动怒,她一把掀开斗笠,柳眉倒竖,「瞎了你的狗眼了,老子的路也敢拦!」 原以为亮出自在门少主身份,对方必然深感冒犯,然自在门弟子在看清她的脸后,反而慌张与恶意并生,他们相互招呼着,并把刀尖凑得更近,「霍慎!你还敢来!下马受死!」 扮了这么久的霍慎,以前只唯恐别人觉得她不像,现在被自己人误认为霍慎,她只觉得烦躁与生气。 观音奴抄起马鞭,横手一劈,正打在她马旁的弟子脖子上,顿时那人脖子就绽开一处血淋淋的伤口。
见她出手伤人,守卫已摆出攻击的架势,头上瞭望台的士兵更是已经拉开弓将寒芒对准了她。
她大喝一声:「放肆!」而后掏出自在门的令牌信物,「好好看清楚!」 自在门弟子已经停手,犹犹豫豫地唤了她一声:「少主?」 她勒马往前冲两步,撞倒了马前三个士兵,「把这些拦路的撤开!」 有人开始动作,将栅栏留出一人一马通行的缝隙,她驱马进入,一路走,一路甩开马鞭往人群里抽。 幸运的只闭闭眼,不幸的脸上就多了一条火辣辣的疤。
如此张扬跋扈的人,不是自家少主还能是谁呢!没有人再质疑她的身份,她的前路再无人敢阻碍。
行过关口,冶炼局的大门后不再方便行马进去,她只得下马来,步行进入。
她发现每一个见到她的人,脸色都有些怪异,好像是觉得紧张,在与同伴们低语几句后,却都没有人敢上前来拦她。
观音奴猜想,一定是霍慎曾假冒过自己的身份进入冶炼局,这才搞得人心惶惶。
好个霍慎啊,这以其人知道还施彼身的伎俩,玩得可真顺手。
冶炼局唯一能算上建筑的东西,就是她面前这座一圈凹字形房屋。 正中间是待客厅或是装模作样处理公务的地方,左边几间是巡防营夜间休息和储放兵器、储放燃料的地方;右边是自在门弟子住宿的地方,以及一间破破烂烂的厨房。
兴建冶炼局,朝廷拨了不少款,可明显,这些款的大头都没落在这些建筑之上。
凹字形房屋正前,是一个大广场,两边堆放了一些杂物,一群自在门弟子正在往广场正中央安置一个全新的水箱,是将来为冷却剑而设的。
穿过广场,再穿过凹字形房屋,背后是一间泥坯造的土房,里面频繁传来打铁和风箱声,走近还可闻到一股燃煤味、铁腥味,混杂着一股汗臭。 是这冶炼局用来哄骗世人的表象。
绕过土坯房,后面便是山壁了。
这里有一小片空地。
几个铁匠模样的赤膊大汉正在这儿,躺的躺坐的坐,一副很懒散的样子。
但这几人身上的筋肉,时刻警惕的神情,明显不是铁匠该有的模样,几人在见到观音奴后,都站了起来,慢慢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观音奴知道自己可能又被错认成了霍慎,倒也不见她慌乱,淡定地出示了自己的令牌。
几个大汉将包围圈化成了两条队列,为她让出一条道,她每行过一人,面前人莫不都是低头颔首。
这条以人围成的道的尽头,是一张石桌,观音奴弯下腰,在桌面之下,扭动了一个开关,地面立刻传来机栝齿轮之声,不一会儿,石桌移开,一个冒着凉风的黑魆魆的洞口出现在她面前。
有一个大汉递给她一个火折子,她接过吹亮,往下走几步,用火折子照亮了脚下下行的台阶。
洞内阴暗潮湿,台阶是挖出来的,并未铺垫上砖石,一脚踩下去,黄泥瘫软湿滑,若不是有轻功底子,很难走稳。
下过台阶,观音奴一脚踩进了地面的积水里。
淌着积水越往里走,阴冷潮湿感更甚,手上的火折子都因受潮而开始爆裂火花。
再走几步,积水更甚,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这洞内来回回响。
再前行半刻,甬道开始出现了些火光。 随着照明的火光一同出现的,是身穿暗色衣物的自在门弟子。
这群弟子一向是专为保护掌门而设,在自在门中,算是与观音奴交集最多的一群人,但因有了霍慎这出事故,这些人也不敢轻易断定她的身份,直到她一路将令牌展在胸前,这些人才低下头,如鬼魅一般重新隐于灯下黑的角落。
走过甬道,眼前是一扇已攀附了些青苔霉丛的石门,观音奴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机关,闪身自门缝而进。
门内与外面可谓是两个世界。
里面空气干燥且滚烫得逼人,五百个童男童女正被几个一群绑在一起,蹲在角落,这些孩子脸已经被熏得发黑,黑中又因常处在这儿火热之处而透着红。
角落放置着四口石缸,缸内是些清水。
这些孩子有的还在抽泣,有的已经哭累了睡了,有的在看到来人之后,赶紧缩了起来。
观音奴扫了两眼,没多留意。
这间石室的尽头,还有一间石室。
她扭开插在石门上的钥匙,进入了这冶炼局的枢纽——铸剑炉所在。
铸剑炉设置在这个地方,倒也不算故作神秘,据邹固所说,雪姬剑剑刃质地特殊,非这个地方的湿度温度,不可完全发挥剑的功力。
这间石室陈设就更简单了。
左边是一个小榻,供人休息,拓跋寿延正坐在榻上,看着一张兵器谱。
正中是空地,空地前方,是一个嵌入山壁的铸剑炉,炉火正在熊熊燃烧。
除煤以外,还有一种特殊的她叫不上名字的木材,正在被炉前的邹固有序地、按时地投入炉火。
木材燃烧的爆裂之声,充斥着石室。
热浪舔舐着整个空间,观音奴不得不调动内功调息,才可在这滚烫的空气之中,顺畅呼吸。
观音奴对着正在添燃料的邹固的背影喊了一声:「舅舅。 」 邹固头也没回,应了一声:「阿奴来了?」 听到这声音,一旁的拓跋寿延才从兵器谱里回神。
拓跋寿延是个个头较为矮小的精壮小老头,精壮得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出他那矮小的身体里,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他正沉浸在即将获得神剑的巨大喜悦之中,对自己的形象也就不那么顾忌了,因为热,他只穿了一件单衣,衣裳凌乱,发髻更是如此,发间落满了灰烬,脸都被烧煤的灰给抹黑了,眉毛、睫毛、发尾都已被火焰燎成了枯黄色,想来是经常将脸凑近炉火之故。
拓跋延寿快步走过来,拉住观音奴的手腕,面部表情因为狂喜而显出两分扭曲,「阿奴,你阿父的大业将成!一统江湖计日可待也!哈哈哈哈!」 观音奴尚不及说什么,被拓跋延寿一把扯近了铸剑炉,他示意邹固将石屏打开。
这铸剑炉的结构可以简单理解为一个灶,后面有烟囱将烟排出,为了使炉内的温度保持在一个固定的高度,邹固为其加上了一层石屏,将剑和燃料完全地密封在一起。
石屏打开,因炉内压力和气流的变化,满炉的灰烬冲炉而出,洋洋洒洒如大尤边境的鹅毛大雪。
观音奴一边呛咳,一边用手扫着这些恼人的柳絮鹅毛一样的灰烬。
拓跋延寿贪婪地凑近,如仰视神明一样,仰视着炉内的雪姬剑。
剑身已被重铸,如今正是加固的关键阶段,剑身被烧成通体金黄,浑身上下流淌着圣光一般。
观音奴察觉到了雪姬对阿父心智的影响,她觉得这剑像是会蛊惑人心,将他慈爱的阿父变成了一个疯魔。
她偷偷看了一眼邹固,邹固的脸上除了贪婪,还有一种铸出神剑的成就感,与一种对未来有无尽畅想的痴妄感。
观音奴心中有些不爽。
邹固对观音奴道:「雪姬现世,阿奴功不可没,若非你从摄政王府偷出皇宫兵器库钥匙,舅舅还真只能对着库内的断龙石大门望洋兴叹。 」说着他从腰袋中掏出钥匙递给观音奴,「钥匙你赶紧放回原处,莫打草惊蛇,雪姬剑离出炉仅一步之遥,此刻万不可出差错。 莫因此惹来摄政王插手。 」 观音奴看看自己的阿父,又看看同样被迷惑了神志的舅舅,有些不满道:「你们就不关心我为何此刻突然到此?我看你们眼里就只有这剑了吧?」 拓跋延寿狂喜之下,哪能想到这些,仰视着剑心不在焉地问了声为什么。
观音奴道:「霍慎都找上门来了!她识破了我!」 拓跋延寿咋吧了一下嘴,似乎有些口渴,「上次她中了我一掌,没想到还能这么蹦跶。 」 观音奴:「她来冶炼局,你们就没一个人发现?她知道咱们多少秘密?」 拓跋延寿和邹固不约而同脸色一滞,有些羞愧。
看他俩神色,结合霍慎今日在棋室威胁她的言语,她知道,情况不妙,霍慎多半已经对冶炼局的情况了如指掌!! 拓跋延寿道:「她中了我的毒尾钻心掌,没多少活头了,不必在意。 你回去稳住摄政王,千万拖住他,等到雪姬一成,我立刻杀光他的王爷府!」 观音奴焦急地一跺脚,「阿父,您怎么还不明白!霍慎已经握住了我们的把柄,现在不是我能不能稳住王爷的事了,只要霍慎通知了王爷,王爷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他有兵有权,燕皇也要看他脸色!」 拓跋延寿:「放心。 冶炼局周围早已被皇帝亲兵包围,只要摄政王敢来,那就是送死!瓮中捉鳖!!倘若他没能察觉,待雪姬面世,阿父会用雪姬,到王府去,亲手斩下他的头颅,以兑现自在门与燕皇之约。 」 观音奴突然黯然,自言自语地叨叨了两声,「那岂不……横竖都是死?」 「什么?」 观音奴突然揪住拓跋延寿的衣袖,「阿父,能不能放王爷一条生路。 」 拓跋延寿狐疑地盯着观音奴,抽出了手。
他没说话,但态度已经表明。
观音奴还想再劝,邹固却突然插话道:「阿奴啊,舅舅知道你一向心慕那些江湖豪杰,燕摄政王豪爽英俊,少年成名,称之为一代枭雄也不为过,你与他英雄惜英雄,舅舅也能理解,但,江湖之中,最重信义,我们受燕皇之托,自当忠其之事。 」 观音奴没理会他,因为邹固一向在门中也没什么话语权。
邹固见自己好言相劝,晚辈却一点不给他面子,权当是个耳旁风,不由愤然,冷哼一声,转过身去继续添燃料了。
观音奴急切唤了声:「阿父!」 拓跋延寿也算过来人,如何不知道女儿的心思,但大业在前,女儿的儿女私情算个屁。
「阿奴,帝王之家的男人,最是无情,你最好断了那门心思。 」 无情?怎么会……若非王爷的情……自己怎么可能偷得出钥匙呢。 王爷与旁的帝王之家男人不一样!他……是她见过最长情的人。
「阿父,就当女儿求你了,女儿从不曾求过你什么…」 拓跋延寿已有些不耐烦了,「此时无须多言,你赶紧回去,还回钥匙,拖住摄政王!只需最后一天!不能出差错!至于霍慎……我会多安排弟子在王府附近守着,只要她现身,我必要她有来无回!」 语毕,拂袖而去,不再听观音奴的哀求。
观音奴悻悻离去,阿父对她态度坚决,反倒是她一向冷眼相待的舅舅过来安抚她,提出要送她离开冶炼局。
观音奴一路且行,邹固就劝了一路。
「摄政王弄权多时,早把大燕当成了自己的玩意儿,手伸得很长,冶炼局的事情,他可能已经有所察觉,这几天你千万要好好安抚,待童子祭剑,自在门大事可成,姐夫混迹武林多年,唯此夙愿,阿奴,不消舅舅多言,你也该明白其中利害。 」 观音奴知道邹固这是拿话在点她,但她一向不把这个舅舅放在心上,故而也没多做理会。
待将要出了冶炼局,邹固不得她表态始终无法放心,于是忍不住把话挑明了,「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那不到处都是?你千万不可心软,坏了你阿父的大事。 」 观音奴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面露不悦,但忍下不发。 摄政王三个字如今简直是观音奴的痛脚,而邹固此番,简直是踩在观音奴的痛脚上跳舞。
观音奴的生母是中原人,舅舅是在中原混不下去以后,突然跑来投奔的,功夫不到家,嘴皮子功夫倒是利索,在自在门狐假虎威,巧舌如簧四处挑拨,惹是生非。 她对这个舅舅多半是看不上,剩下的,就是懒得搭理了。
她不理会邹固在后面叽叽喳喳,连一个眼神也懒得应付,只在弟子们向她行礼时,会微微颔首,以此彰显自己的少主身份,并希望邹固能认清自己不要再缠着她说话。
邹固受了多年冷待,但在燕皇那儿受了几天吹捧与服侍,加上铸剑这么大的功劳,他的心态早有些变化,不再甘于被这么个小女娃压住风头,他站定,沉声一喝:「阿奴,舅舅在同你说话,你太无礼了,简直目无尊长!」 观音奴听着邹固这极附中原语气的数落,已经忍无可忍,正愁一肚子气没处撒,邹固话音未落,就见观音奴转身扬手劈头盖脸赏了他两巴掌。
她这动作潇洒极了,简直一气呵成,如同抽打一个不知尊严为何物的畜生。
邹固被抽蒙了,回神过来,几乎是气得炸了毛。 跳起来就想与观音奴厮打,可遍布冶炼局的自在门弟子不是吃素的,见有人冒犯自家少主,一群人蜂拥而上,将邹固团团围住。
邹固这才发现,自己赖以生存并且为之行事的自在门,从来没把自己当自己人。
观音奴有了弟子们的拥护,气焰更长,「你少往姑奶奶头上找不痛快!在燕国做了几天太史令,以为自己是个玩意儿了?再敢跟我指手画脚,我剁了你的狗头!滚!」 观音奴撒了通气,领了马走了。
邹固这边受了气也没闲着,他也领马一匹,往城中去了,不过去的,并不是皇宫,而是被人遗忘的将军府。
他敲开门,对老管家道:「我找我师弟!」 见老管家面露不解,添了一句,「李馥元。 」 李馥元正在与小将军说话,听了下人来报,恐是有诈,于是听了小将军的劝,决定不见。
邹固报复心切,不在意吃了个闭门羹,厚着脸皮借来纸墨,留书一封,道明铸剑进度,附上冶炼局铸剑炉枢纽所在,且留下一块自在门令牌,就此离去。
话再说回王爷府。
彼时酉时将过,日头微沉,天边已隐隐现出红霞。 摄政王正抄着手,看着下人们把大红绸子往门匾上挂,把囍字往门扉上贴。
王爷府已有喜庆之色,王爷的脸色却截然相反,被一股愁云笼罩着。
他露出这副模样,亲卫与下人们都不敢轻易来招惹,唯恐屁股上莫名挨上两记,干活的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他身边无人,处在这氛围违和的大婚气氛之中,就显得格外的孤独。
孤家寡人的摄政王,似乎与这潦草的婚事无关,好像主角不是自己一样。
按说当朝摄政王当婚,京城连同大燕的细枝末节里都当透着喜色,按照他的脾气,可能还会大手一挥,大赦天下一番,可是,这应付的喜事,完全只是表面功夫,这些装饰不过都只为给那一个人看! 他想看她,是否还会在意而已。
他也觉得有些仓促,霍慎可是人精,轻易不会上当,可是,如果她也喜欢自己,焉知她不会乱了心智,信以为真呢。
一沾「霍慎」二字便方寸大乱的摄政王,将希望寄托于那虚无的爱情,企图以这自己都蒙骗不过去的伎俩,去蒙骗冰雪聪明的小将军。
夜雀自府门出来,见了王爷这脸色,也不由心里咯噔一下。 几番措辞无果,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在王爷耳边嘀咕了两句。
王爷脸色更沉,立马撩开衣摆,随着夜雀的引导去了后院。
后院的马厩旁,停着一个推车,推车上躺着一副尸体,以白布盖了就这么陈在人前。
摄政王以一手掩住鼻息,以阻挡那熏天的腐臭,一手撩开白布看。
那是鲁开的尸体,这个铁块一般的大汉,死前不知受了怎样的惊恐,面部扭曲,大张着嘴,保持着尖叫的姿势,结束了这一生的苦痛与折磨。
有人来揭开鲁开遮身的草席,摄政王这才发现鲁开的耳后、头顶、腹部、背部,都遍布着掌印,掌印如今呈墨绿色,陷入肌理两分。 摄政王隔着白布探了探他的掌印,发现掌印之下,鲁开的肋骨、脊椎都已经碎裂,如同散沙。
夜雀在一旁道:「好霸道的内功。 」 摄政王丢了白布,不由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已攀附着相同的伤口。
看来,杀鲁开的凶手,与那日夜袭自己的人,是同一人。
自己受了一掌,调养多日都难以恢复,只是掌印的墨绿色渐褪,而鲁开身上的伤口,似乎在告诉摄政王,这个人的功夫又精进了。
夜雀道:「咱们去雁烨之后,鲁开一直负责跟进冶炼局那边,依属下愚见,可能是被冶炼局的人所伤,王爷,要不要将太史令押下问话?」 王爷没接这茬,转而问道:「观音奴来京已数月有余,她的同谋还没找到?」 夜雀一点就透,「王爷怀疑离开是自在门人所伤?可这功夫从未面世,在武林谱上,也未言明这掌法属于自在门啊?」 王爷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内伤之处,思索道:「那人伤本王时,功力不足,所以本王侥幸偷生……」他看了看鲁开,接着道,「看这掌印,如今功力似乎有所精进,很可能这是那人新研究出来的掌法,故而并未面世。 也许待他神功大成,武林谱上便可寻到踪迹。 」 王爷回神,安排人厚葬了鲁开,拨了笔钱,去安抚鲁开唯一存世的盲人弟弟。
入了暗门,做了亲卫,鲁开的户籍早被销去,存世时,是个无根无枝的天地缥缈一孤沙,有亲人也无法相认,只能偷偷接济,如今身死,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摄政王被自在门与小将军两方,折磨着神志与心情,皇宫还有个上蹿下跳的小皇帝等着他操心,他略感疲惫,回到书房去理清思绪,推理着这三方所有有可能的牵扯方式。
因为小将军有「背叛」的前科,他甚至开始怀疑小将军是不是他们的同谋,至于是哪一方的同谋,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可已经在臆想中痛心疾首起来。
王爷在处理亲卫的后事,观音奴也处理完门中好友阿武的后事,此刻正好折返回王府。
她被这王府上下诡异的红绸子与红灯笼吓住了。 混世小狐狸观音奴,敏锐地嗅到了危险,事情一定有什么变故,而且是她意料之外的变故。
她掀开斗笠的帘子,谨慎地瞄了一眼王府的外围,如今整个王府,在她眼里都似一个活圈套,会吃人的活圈套。
她戴好斗笠,果断勒马调头,准一挥鞭子跑路。
鞭子抽下去,枣红马撒丫子就要跑。 可不知何时她的马旁出现了一个人,一把攥住了马嘴旁的绳子,猛地向下一拽,马狂惊之下挣脱不能,前蹄跪在地上,观音奴身手明捷,一个旋身落下地来,这才发现拉马的人是夜雀。
她本有所警觉,想离开这王府,现在和夜雀撞个正着,再跑就露了馅。
夜雀也不打听她为何回府后又想驱马离开,只是站起来对她拱了拱手,「属下冒失,惊了将军的马,请将军降罪。 」 观音奴切换回小将军的身份,端起了稳重的架子,「我早已不是什么将军了,何来降罪一说。 」 夜雀道:「王爷等候将军多时了,将军快请进。 」 观音奴道:「好,我先将马牵进马厩。 」 她走上前去牵马,可那头的夜雀却攥住缰绳不松手,定定道:「王爷等候将军多时,将军还是先去见过王爷吧。 牵马这等小事,怎敢劳将军过手。 」 观音奴善于察言观色,知道夜雀是来督促她进内的,于是打消了撤退的念头,如今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观音奴指了指这满府上下贴着囍字儿的红灯笼问:「王府近来有喜事?」 夜雀抬头,那瞬间,晚霞与烛火将他的五官笼上一层猩红,看起来格外可怖,「还未恭喜将军,好事将近。 」 第十节 切指痛 王府内的普通杂役,似乎还和从前一样,没有因为主人有喜而多出几分高兴来。
沈伯面无表情地躬身候她进门,很平常地伸出手去接她脱下来的斗笠,而后手脚麻利地招呼着人将府门落锁。
不知是巧合还是偶然,她随夜雀入正厅时,恰好遇到一同入门的摄政王。
长久以来的习惯,使她的身体先意识一步行起礼来。
摄政王没有如常打断,或是嘱咐她不要见外,他只是微微垂下视线,低声回道:「回来了?」 话是对她说的,可是视线却从不肯落到她脸上。
她回应着,与摄政王并肩行进正厅,而后二人各自落座,隔着一张小小茶几,实在无话。
观音奴觉得王爷与她有了隔阂,但她说不好,不敢断定是王爷已经察觉了她的真实身份,还是说,王爷被其他事情搞了心情。
毕竟……王爷的脸上总是笼罩着愁云,初见时,他便面带苦相,对着她酷似故人的脸,愁的是相思和愤怒;再见时,他以三寸不烂之舍游说在座江湖高手撤离沙场争斗,愁的是家国大义;在那间小破酒馆里,他叫她慎儿,眸中深情现下想来,如一把小刀一样戳着她的肺管子,那时,他愁的是爱而不得;后来,临窗窥视、长街灯海、白头之约,他当下的神情之中,似乎总有千丝万缕的顾虑,他总在为不确定的明天而忧愁。
其实,摄政王是一个非常果决的决策者,他时刻保持高瞻远瞩,但从不在该做决定的时候优柔寡断,他一边忧愁一边蛰伏,总能在恰当的时机,猛然出击。
无论武功,或是手段,他都堪称当世强者,难得的是,他还有一颗专一的心,虽然这心并不属于她观音奴,虽然这一场重逢是她谋划已久的计谋,可是……她当了真,她常常凝视镜中的自己,小将军的面具戴久了,她甚至都觉得这张脸陌生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了……她想做自己,可又想得到摄政王对小将军的爱。
唔,这算不算阴沟里翻了船?这样想着,观音奴无奈地苦笑出来。
「笑什么。 」摄政王抓住机会,开始交谈。
观音奴摇了摇头,几番犹豫,开口问道:「王爷更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摄政王闻言沉吟片刻,「何出此问?」 观音奴:「我只是在想,从前我与王爷有身份隔着,纵使有情,也难以相守,现今……王爷,您想要与您并肩沙场的伴侣,还是与您同游灯会之人?」 下人奉了茶来,摄政王接过浅浅饮了一口,然后五指拢住杯口,在桌面上轻轻旋转着茶杯,这是一副在思虑的模样,观音奴不禁有些希冀,他在犹豫,是不是说,他对与他共游灯会的人,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
良久,他挑眉道:「你想听真话?」观音奴尚未回答,摄政王又开了口,「也不必与你说假话,从前的小将军,有风采,有自己的事业,且有愿意为之一搏的魄力,相貌在京中虽说算不上好,但其英姿,整个天下无一女子可及其左右。 」他的脸上出现些向往神采,似乎是很怀念她,转而又落寞了起来,因为即使贵为一国摄政王,得不得的女人还是得不到! 剩下的话,不用他明说,观音奴也懂了。
摄政王爱的就是得不到;爱的就是小将军心有天下而没有他!如今的她乖觉懂事,全身心都只围绕着他一人,这样的小将军,没有棱角也没有乐趣,失去了闪光点,也让他失去了征服欲。
可笑啊可笑,做戏的人自己入了戏,对方却还是清醒如常。
观音奴没说什么,只是稍稍用力地按着尾指里的铁片,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一直认为情爱这东西本就无趣,连带着为此自怜自艾的自己也变得无趣,她一向骄傲,不肯做那摇尾乞爱的可怜人。 自在门少主这般的姑娘,是不可能如此卑微的,自尊心不许她为了儿女私情而自怨自艾。
幸好,很快,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她带着道别的目光,望向那张已经刻在心里的脸,要说没有遗憾,那不可能,好在,这场爱情的较量没有输赢,她不用做那输家,结果只用生死说话。
剑成之日,即便他不死,二人也不会再相见了。
她是先伤害人的一方,她不用觉得受挫。
摄政王自落座时,就时不时地望向大门方向,好像在等着什么人。
观音奴无意识地也随他目光去看了看大门,影壁之后,悄然无声,明显没有人造访。
不一会儿,沈伯进来了,通知摄政王药浴的时候到了。
摄政王中了阿父的毒尾钻心,那时阿父的掌法仅通皮毛,几日药浴下来,王爷伤势已经有些恢复了。
听说霍慎也中了阿父一掌,不知靠什么撑到现在。
忽然,观音奴眼前一暗,原是王爷走近挡住了光,摄政王带着复杂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末了,似乎有一声轻轻的叹息落下,随之落下的,是王爷宽厚的手掌,他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 」 观音奴神使鬼差地将他的手拿下来,双手捧住。
摄政王的手背,青筋浮现,手指修长。 这双手,可挽大弓,降烈马,亦可搅弄风云。 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但那手翻过来,又是另一副模样了,伤疤死茧遍布掌心,都是杀孽的痕迹,蕴含千钧之力隐而不发。
观音奴浑身颤抖了一下,反应过来王爷如今是她的敌人,是个很危险的人。
她松了手,站起来送他。
王爷入了汤池,现在,是观音奴该忙活的时候了。
皇宫兵器库的钥匙还在她手上,她得赶紧放回去,避免被发现。
她极快地前往湖心小筑,迎着凉风,她远远就望见小楼无一人驻守,与平常严加看守的气氛大相径庭,她从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回想她偷钥匙的那一天,夜雀即使受了伤,也要值夜,她是接着替夜雀处理伤口的时候对他下了药,才顺利进入了。 且还是趁了王爷受袭府中大乱才得手。
不安归不安,但她也明白,无人值守,是她进入书房的唯一机会。
她也疑心有诈,可是剑成已经迫在眉睫,她不愿因这一点之差,耽误了自在门的大事,唯有破釜沉舟一把。
王爷的书房,仅做秘密处理公务之用,存放的是一些公函和典籍兵法书信,毫无附庸风雅之感,一些小件暗器、齿轮机栝,多过字画雅玩之物。
窗未关严,一缕夕阳金光投射进来,显出浮动的尘埃。
整个房间,就似一个被猎人所注视的陷阱,静谧的背后藏着杀机。
她不敢再多想,拉开立柜的抽屉,将钥匙放进了之前的锦盒之内。
抽屉即将关闭之际,她看到锦盒之下,压着个什么五彩斑斓的东西。 这不像王爷的风格,她轻手轻脚地拉扯出来一看,发现是七夕时她与他互相转赠的福袋。
她不觉笑了,觉得王爷对七夕之遇还是有些挂念的。 此时再回头想当时的祈福彩缎,原来天意注定,求和睦的彩缎挂不上去是有原因的。
尤、燕势如水火,江湖朝廷互相抗衡,观音奴与摄政王,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终究走不到一起。
她的心,柔软起来,冲天的善念涌上了头,她从腰包里掏出个小瓶,塞进了福袋之内,心想,如果他念着共度七夕的人,必然会像摩挲蜻蜓红豆钗一样,时常摩挲,就必然会发现她留下的东西。
她将她动过的一切都恢复原样,准退出去。
书房与她自己的房间,中间隔着王爷的卧房,整排房间看过去,间间大门紧闭,唯有她自己起居的房间,门楔开一个缝,从这缝隙之中,依稀可见房间的凌乱,她冲进房间,一看之下,不由吓了一跳,只见桌椅,柜箱全部被翻乱。 衣裳细软首饰脂粉俱被打翻在地。
整个房间,已经被事无巨细地搜查过了! 她脑袋里轰隆一声,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方才……王爷在拿她做戏! 这一下,她出了一身冷汗,从头凉到脚,浑身遍布的鸡皮疙瘩让她感觉浑身发麻。
她知道这王府待不得了,立刻撒腿就跑,只是刚一到楼梯,方才还空无一人的湖心小筑,楼梯口顷刻就被以夜雀为首的亲卫给堵住了。
好家伙,等她上当呢! 她归还钥匙的事情,想必已经被他们目睹了…… 夜雀平常总一副亲和模样,对她也多有礼遇,她从不知,夜雀握刀时是如此冷酷。
夜雀功夫造诣不在观音奴之下,加上人多,观音奴与亲卫们交手不久,被制服在地,周身大绑,扭送到摄政王面前。
摄政王正在药池中运功调息,见她被押来,收了功。
她被丢在地上,与药池中的摄政王正好目光平行。
他没什么表情,大概是早有预测,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
沈伯走近,将她常戴的斗笠拆开,从缝隙中取出一块极小极小的香片。
这样的大小,人不凑近根本闻不到,但对嗅觉灵敏的苍苍来说,却不是什么难事。
摄政王垂眸扫了一眼沈伯手上的香片和散了架的斗笠,这斗笠,是小皇帝赐的,这更加坐实了小皇帝与自在门有勾结的事实。 他从水里抬起手挥了挥,让沈伯退下了。
他反复地深呼吸,把对她的情谊与此刻的心情,全部不动声色地内部处理了。
他多么期盼眼前人是真的霍慎……如果霍慎愿意如她般这样待自己,他不知该有多高兴。
他在这儿神伤,夜雀已经按计划行事,招呼人把观音奴死死按住,掏出一柄匕首,在她的尾指上划了一个十字型的伤口,用刀尖轻轻一挑,挑出了那枚沾着血肉的小铁片。
夜雀拿着匕首,将刀尖上的东西递到摄政王眼下。
摄政王没有看。
让他直视自己的被骗的过程,无异于在抽自己的耳光,他只是死死盯着观音奴,看见她痛得要死,却一直咬牙不肯叫一声。
当日小酒馆内,他不小心卸了她的胳膊,她不是叫得声震梁上灰吗?刀切皮肉,她怎么反而不叫呢?她不痛吗? 他转念一想,也许此时,二人背后的势力不同了吧……所以她要忍着,自尊心缝住了她的嘴。
好强,这一点,倒与霍慎一样。
观音奴受了此番伤害,自也知道王爷并没有因为日夜相处,把对霍慎的爱意转移半分在自己头上。 就算内心深信不疑,也要等她放回钥匙,他们抓住把柄才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
这一时半刻的等待,也全是依托于摄政王对霍慎的渴望。
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在期盼着奇迹发生,期盼着她真的是霍慎。
自己固然可笑,摄政王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心里平衡了一点,放声大笑起来。
笑得眼中含泪,「成王败寇,我没有怨言。 不管你如何想,我们也相伴了时日,给我个全尸,王爷想必,不会吝啬。 」 要杀吗?应该要杀的,这是他一贯行事风格,怀有异心者绝不多留! 对,应该杀。
可是,摄政王居然狠不下心。
想来是面对「霍慎」的脸的缘故,摄政王如此安慰自己,他背过身,还要闭上眼,可那一个杀字,仍旧出不了口。
王爷不爱优柔寡断,立刻道:「将她的尾指削去,带下去关起来。 」 夜雀立刻领命,将她的手掌以膝盖顶住,「姑娘莫挣扎,误伤了其他手指,可算不得在下不是。 」 语毕,将刀刃压下,观音奴一声惨叫,回荡在这空荡的汤池房,以及王爷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上。
王府是私宅,未设有刑狱之所,关押的地方,是小楼下面以铁链拴着的一个铁笼。 这铁笼平时沉在水底,需要用时,以杠杆滑轮拉出水面,将犯人关进去,再沉入水底,只露出鼻子以下一点地方,供人呼吸。
巨大的水压顶着人的身体,难以顺畅呼吸,也不能大声呼救,一旦张嘴,那水就灌进嘴里,没到说上三句话,能喝个顶饱。
观音奴修得都是狡猾功夫,人也机灵,从汤池房到小楼的这半刻不到的时间,她卸了自己的左手腕关节,偷偷把手从绳索里解了出来,趁着亲卫拉动杠杆之际,奋力撞开身边两个亲卫,接着变戏法似的掏出个竹筒子,对着天空猛一拉信绳,一枚信号弹就此放了出去。
此时,天色刚刚黑下来,这青色信号弹,格外耀眼,一声细长的嘀铭后,爆裂的声响弄得满城皆知。
亲卫们见她失控,几人赶紧要扑上来将她重新制服,然而这次,不见她反抗,她丢掉了手里的竹筒,大张着已经残缺的双手,示意自己再无武器,而后屈膝跪地,示意就擒。
信号弹一旦发出,必有消息已经被她传递了出去,亲卫们知道自己的疏忽酿成大祸,几个人对视一眼,决心私自杀掉观音奴,以便王爷问罪的时候有个交代。
王爷在观音奴离开以后,就结束了这场药浴,他总觉得风雨欲来,实在无心再在药浴上耗费时间。
人刚一出汤池,便也见到了青色信号弹,刹那间,他的心思千飞百转,知道观音奴可能有信命之忧,不顾内伤未愈,当即运功轻身纵提,翻了两座房顶,正赶上亲卫们下杀手的时候。
王爷顺手从房顶上揭下两片瓦,落地疾跑,一手以瓦片击打亲卫们的剑刃,迫使他们的剑锋改变方向,一手揪住观音奴的后脖衣领往后一提,观音奴正下意识地闭眼,感觉到自己被人扯开,一睁开眼,就发现王爷府亲卫的刀剑砍到了她脚边偏移一寸之处。
被情爱蒙了眼睛的观音奴,面对生死也没红过眼,此刻,眼里却含了两滴泪。
她仰头看摄政王,「你不舍得我死。 」 她轻声下了这样的定论。
摄政王此刻当然是没有心情理会她的,只见他神色微愠,眼含怒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群亲卫里领头的那人面前,一个巴掌呼下去,那人被打得当即倒地。
他爬起来,嘴里囫囵半天,把嘴里一颗被打脱的牙齿和血咽下,双膝跪在摄政王面前,「王爷恕罪!」 「恕罪,恕罪。 」摄政王怒不可遏地念叨着这两个字,等对方爬起来跪下,当即又是一脚踹到对方心口,沉声怒道,「谁教你们这样偷奸耍滑!」 留府的亲卫都算是上了些年纪的「老人」,最短的跟他也有五年了!他们以前从不敢对他有半点隐瞒,全学了霍慎!都是跟她学的! 他现在也没心情去怪别人了,之所以如此生气,是因为觉得自己的手下为何蠢笨如猪,观音奴信号已经发出,就算杀她十遍也于事无补,而如今,观音奴是他面对自在门唯一的筹码,这群亲卫居然打算杀掉她。
他开始反思,他的亲卫不算是一门好差事,都是把头拴在裤腰带上在讨生活,这些人经历生死多了,好不容易退下来做个看家护院的,现在怕死了……不再将王府的利益为上,开始顾虑起自己的生死了。
经此一事,王爷意识到,不能因念旧情就留老人在身边效力,毕竟他现在需要的,是不畏死的后生将! 这些想法在他脑海中过了一瞬,他抬头看向白烟未消的夜空,立刻叫来夜雀组织一支队伍进宫。
小皇帝和自在门早有勾结,说不定这信号小皇帝也看到了,虽然不知道他将如何应对,但是先发制人总是没错。
夜雀领命去了,他又招手将刚才被打落牙齿的那人也招呼近身,吩咐道:「你去何宝山那,让他即刻带着他的人给我围了那劳什子冶炼局,所有人全部扣押,等候我发落。 再去叫鲁开……」他惶了一下神,反应过来鲁开已经没了,又立刻说道,「去巡防营,传我令,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 吩咐完毕,他转过身,撞上了观音奴的眼神。
观音奴如今也说不好是个什么心情,方才断她手指,她固然恨,可这种情况下摄政王又救了她,让她又存了一丝侥幸,如今爱恨此消彼长,争相要占领她的心,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一切。 她知道自己与摄政王之间已经不消再谈爱恨,只能说恩怨。
她不应该对摄政王再有善意了,可是在听到摄政王并没有亲自去往冶炼局,心头还是不由松了口气。
「别去……」她无意识地开了口。
摄政王瞥了她一眼,只在心里想:方才有心饶她一命,不算仗势欺人,可她自己不做脸,将来有必要的话,不用再考虑她的生死。 本王已经仁至义尽。
他没再多说什么,回房换起了行装。
摄政王是怕死的,他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很重要,毕竟宏图尚未展开,怎甘心就此撒手人寰。 所以,任何让他感觉到麻烦或是危险的出行,他必要穿上一身皮甲。
皇宫、冶炼局,都很麻烦,他权衡了一下轻重,决心先去解决皇宫之事。
鲁开已死,他如痛失一臂,以前不是夜雀在侧就是鲁开,而夜雀已被先行支去皇宫,他又没有带别人出行的习惯,故此,此次进宫,他是独身一人。
长街已经无人,各家灯火都还亮着与他做伴,马蹄扣在青石板上,清脆响亮。
长街静谧安宁,他的马蹄声和心,却急。
风盈满摄政王的衣袍和袖,他在脑海中推演着小皇帝的一千种可能,如果他没有看到信号,该怎样解释这次深夜进宫?如果小皇帝也看到信号,他会做出怎样的对策,而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他的脑海中,千丝万缕的想法在交织,不知何时起,长街尽头也传来一声声马蹄,他没有注意,可当那匹马近了,他忽然愣住,及至那马上人与他擦肩而过,他看到那是他日思夜想的小将军。
震惊、诧异……一时间,他脑海里的千万,全部给她让道,她好像一点都没有变,一丁点都没有,眉眼还是那眉眼,气质还是那气质,冷漠还是那样的冷漠。
她甚至没有勒马停下,仅仅因为诧异,伏低身子,在马上回首片刻,他从前从不觉得她身上有半寸东西是令他讨厌的,而现在,那被风吹起的挡住她眼神和脸的那些头发,是那么的讨厌!! 她没有停留,摄政王却已经急促地勒了马,心头犹豫该去追她还是继续往皇宫去,犹豫还没有结果,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地驾马追上去。
这也不是他二人第一次分离后相遇了,那次……将军府门前,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可是早有心理建设的他不愿意主动相认,他赌气,他想要小将军自己上门来道歉,像以往一样,俯首称臣! 可是这次相遇,他没有料到,之前的心理建设全都当个屁放了,他一下子慌了神,好似平静的春水突然被顽皮孩子用大石头砸皱了一般。
她就是那顽皮的孩子,不论世事如何变化,在他心里,她都只是一个孩子,一个需要自己引导、爱护的孩子,就算她做了天大的错事,都是值得被原谅的。
而小将军回首一望,心头也是感慨万千,这次长街擦肩,谁都没有料到。
她只想回来报答多年的恩情,不想再惹上是非,说得准确一点,不想再惹上摄政王。
而自己这次出行,需得独身一人,可看摄政王追的这劲头,似乎是准追她到天涯海角了。
她猛地抽鞭,击倒路旁堆放的几个背篓子,背篓子受了猛力,打着旋儿转到摄政王马前,摄政王知道是小将军在阻拦她,于是放缓了速度,没有再追,可是心里仍是不甘,所以只是放缓了速度,但仍旧说服不了自己就此放手。
他心里还念着皇宫别有什么变故,前后张望,两边都不肯放。
他太过了解小将军,她就是一头又笨又蠢又拉不回来的大牛!可是她从来不行无意义的事,那瞬间,他忽然福至心灵,又或是说默契还在,他猜想小将军可能是去往冶炼局。
他习惯了小将军这双手,鲁开没了,小将军正好替上,有小将军在,冶炼局那边暂时可以放一放心。
可城门已经封闭……他几乎没有多想,摘下自己的令牌,沉声一吼:「小霍!」 小将军听了这几年都未听到的称呼,下意识回头,就见一枚铁块还是铜块,裹挟着千钧之势破风而来,她抬手一抓,将那令牌抓在手里,低头一看,也明白了王爷的用意,立刻一挥鞭,消失在夜幕之中。
经过方才的放缓,小将军再这一挥鞭,王爷已经彻底看不到她了。
他怔怔停下,还没缓过来,「死丫头,连个谢谢也没有,还以为自己是大将军呢!拿我令牌当家常便饭。 」 他很是委屈地喃喃自语,说完马头也调转了回去,像是要与小将军比谁更潇洒一般,也猛地一抽鞭,只是他忘了自己的马是烈马,这一抽之下,马突然发力,差点折了他的腰。
小将军是好胜的,好斗的,如世上所有的武夫一般。 身为女子,在男人的世界立足,手上不可能没有人命,可是她认为她杀人是为了捍卫国土,报效国家。
有一晚,她收到来自上峰屠城的命令。
这一晚,她守卫家园的刀,挥向了无辜妇孺。
自那以后,她的睡眠不再好,很容易噩梦缠身,加之在前线时刻警觉的习惯,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被惊醒。 搬进将军府以后,她特意改建过寝室,寝室的遮光和隔音都做得非常好。
当晚,观音奴发出信号弹的时候,她一丁点都没有察觉。
那时,她正褪下衣裳,从镜子里查看自己的伤势,胸口那毒尾钻心的掌印已有由绿转黑的征兆。 她凝聚全部精力用来对抗伤痛,故而,信号弹的那一点声响,她是真没察觉到。
她轻轻触碰了一下掌印的边缘,所触之处,立刻传来针刺一样的疼痛感。
她拿出自己的药瓶,是临行前,神医友人相赠的返生香,关键时间续命所用。
她把药全部抖落到掌心,小心翼翼地用食指点着数了一数,还剩七颗,不知能顶多久,得省着点用。
总不至于明天就死了,她如此劝着自己,擦了擦因为内伤发作而痛出的一头冷汗。 没有服药,她把返生香重新倒回药瓶。
她咬着牙,顶着难受劲儿,换了身华服。
刚换装完毕,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李馥元。
第十一节 风云起 李馥元知道她从来不穿这样妨碍行动的衣服,穿得像个后宫妇人,必然是打算假扮观音奴,说得再详细一点,是打算假扮观音奴假扮的霍慎。
她扮的是观音奴,去的,自然是冶炼局。
「你非要去孤身犯险,你的命很大吗?」李馥元有好声没好气地杵在门口说。
小将军笑了笑,拉他进屋,伸手要去拿李馥元手里的,邹固留下的冶炼局枢纽地形图,她这边去拿,李馥元那边却不松手。
李馥元很犹豫,他知道小将军的意图,他给出这张地形图,无异于亲手把小将军推向危险。
小将军扯了几次,李馥元都不松手,也不敢再用力,再用力就得扯破了,她知道今天不把李馥元哄高兴,是搞不到这张图了,李馥元看着温柔好说话,实则内里韧得很,逼急了,他能一口把这纸塞进肚子里吃了也说不定。
「不是我命大,是这世上,有比我命大的东西。 」 李馥元阴阳怪气地酸她,「摄政王?他比你的命大?」 「唔……」小将军被这样噎了一句,有点语塞,片刻后才说,「倒不是单纯说王爷比我命还重要,只是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他如今陷入危机,我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况且,现在已经不单单是王爷一人私事,已经关乎朝政稳固了。 」 李馥元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不能逼着小将军顺着他的心意去做事,唯有铆足劲去劝了,「可朝廷的事都早与你没有关系,你何必再操心呢!」 小将军胸口一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她这一动,因为内伤,整个人很不舒服,于是又坐下,含胸驼背地稳住胸口那伤势来源,「别说我,你揣着满腔报复守着这京城,不也是为了等到有明君摄政的那一天吗。 」 李馥元没话说了,他恹恹耷拉了眉眼,嘀嘀咕咕,「等你送了命,你连哭都找不到地儿。 」 「找你啊!不是你写信跟我说有人冒充我在骗王爷,我这才回来的吗?可不得找你。 」 李馥元听后叹了口气,后悔起来,「是怪我……都怪我。 」 当年摄政王察觉小将军假死,不是没从李馥元这儿套过消息,动了怒的王爷甚至对李馥元上了大刑,李馥元死不松口,王爷这才打消对李馥元的疑虑,信了他是真的不知道。
若非那次大刑,李馥元的腿……不是没有恢复的可能。
小将军看向李馥元的腿,心头很是愧疚。
她已经很愧疚了,李馥元却从不这当回事,这无疑让她更加有负担。
现在他又自责起来,小将军心头就更不是滋味。 她不愿意再敷衍李馥元,于是费心想了一番说辞,「王爷于我,有抚养、启蒙、教导、知遇提携之恩,无数次的救命之恩都不用提,说恩重如山都算轻的,若非他,我估计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还活着没都不一定,这样的恩情,你说,我能不报吗?」 「这么多年效力,还不够吗……」李馥元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劝说是这样苍白无力,声音越来越小。
小将军离开时,摄政王问鼎江山已成定局,他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大燕权力的顶峰,她甘心隐退,如今王爷涉险,她没有一点推辞又站了出来……一个女子,身体里怎会蕴含这样的勇气。
霍慎的品德,不正是自己欣赏她的原因吗?李馥元望着她晶亮的双眸,内心开始妥协。
他道:「照你这样说,为他死了你也还不完。 」 小将军点了点头,无比坚定,「是,来世结草衔环,报完为止。 」 李馥元不再劝了,这也是他早知道的结果,奋力挣扎一下,表表自己的心意便罢了,他交出了地形图。 看着小将军研究得聚精会神,他悄悄退了出去。
结草衔环的念头还未消尽,小将军就与摄政王在马上重逢。
他浓烈的执念和思念,连瞎子都能看清楚,小将军心头抱憾:她可以为摄政王付出一切,唯独他最盼望的爱情,她实在给不了。
或许以身相许可以恩怨相抵,可是小将军还是想要自己的人生,所以她宁愿当牛做马,也绝不做他的妻妾。
纵马来到城门,大门果然紧闭,巡防营紧密把守,幸好她得了摄政王的令牌,可以顺利出城。
她对紧闭的城门有些疑心,料到可能是有什么未知的变故,但因碰到摄政王进宫,便以为是摄政王有什么行动,真是打死也想不到是因为观音奴的信号。
出了城门,纵马快跑半刻不到,城市模样渐消,路旁两边出现一些树木。
小将军扶着马鞍一躬身,在马鞍上站了起来,将摄政王的令牌放进了树上一鸟窝——明争暗斗,牵一发而动全身,搞不好冶炼局也有防,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她都不能带。
放好了令牌,她在马上下腰躲过横出来了枝干,一举一动之间,轻盈自如,马速没有降低半分。
她来到冶炼局门口,一路出示了邹固留下的令牌,自在门的弟子只当是自家少主回来了,便未多加阻拦。
她顺利入内,按照记忆中地形图的指示,找到了地下入口。
入口处席地或躺或坐着几个赤膊穿皮甲的铁匠,她仍旧出示了令牌,这次却被拦下来了。
其中一个大汉对着他平举了一下双臂,是示意要搜身的意思。
在府外接应观音奴的人看到了信号弹,一早放出了信隼通知拓跋延寿有变,但这个消息,拓跋延寿并未告知冶炼局的每一个人,以防打击士气。 故而,小将军面前的这几个大汉,是不知道观音奴已经被擒的消息的。
他们不知道有什么变故,但接到了掌门加强巡逻防的命令,故此,别说是少主,除了掌门以外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搜身。
小将军的眉头忍不住跳了跳,庆幸自己不该带的东西都没带,也不怕搜身,她很坦然地张开双臂,任人在她身上拍拍摸摸。
搜身完毕,大汉让开道,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机关在何处,地形图里有标记,可此处灯光灰暗,她不能一下子找准,又唯恐自己开机关的样子不熟练而露了馅,因此不敢自己上前去找机关开。
她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对方才搜身那大汉挑了挑眉。
大汉只当是自己搜身冒犯了少主,现在她摆起架子来了,也没多想去那石桌下面扭动了开关。
小将军一路下行。
小将军之前也假扮观音奴混进来一次,但她没有令牌,只能在外围打探了一圈,还不慎暴露行踪,被拓跋延寿发现,交手时中了一掌。
这条地下通道,她还是第一次来,没带火折子,在甬道积水又没有灯火的那段路,浪费了些时候,加上面对黑衣人的盘查又费了时间,花费了足足两刻,她才找到铸剑炉。
外间石室的童男童女已经被转移走,小将军没碰上,要是碰上了,说不定还得花时间考虑一下先救人还是先毁剑。
铸剑炉所在的石室空无一人,小将军只当是炼剑过程单一枯燥不需人时时守着。
实则,是拓跋延寿和邹固接到信隼传信知道观音奴暴露,怕观音奴被严刑拷打交代秘密,出去布防去了,而此刻,已经在回铸剑炉的路上。
守地下入口的大汉,在他回来时,向拓跋延寿报告少主来了的消息,拓跋延寿更是加快了脚步往铸剑炉赶。
而小将军对此,自然是一无所知。
摄政王进宫后,倒没发现什么异样。
可是,没有异样反倒让他更慌,有异动,他就有把握纠正,可什么也没有,正是让他有劲儿也找不到地方使。
该巡逻的羽林卫巡逻,该打更的太监打更,该添灯油的宫女添灯油。
摄政王一路朝小皇帝的寝宫走去,一路瞄着这些举止如常的人。
明知与他们无关,却总担心这些如常的背后,藏着什么咬人的东西。
夜雀得知王爷进宫,自己留在小皇帝寝宫等着,将其他人派出去忙活。
摄政王一走近,夜雀就脸色有异地迎了上去咬耳朵,「王爷,陛下不见了。 」 听到这消息,摄政王反而放心了一点。
要是小皇帝束手就擒,倒把王爷架了起来,怎么处置好像都不太合适,既然说不见了……那就好办很多。
摄政王不露脸色,进入寝宫,夜雀一边道:「属下已经派人出去找了,别是歇在了其他什么地方。 」 摄政王冷笑一声,「他敢!」然后不知出于何种缘由,他又解释了两句,「他给那几个道姑拨宫室,夜夜宿在那儿……本王教训他以后,我不信他还敢宿在应天殿以外的地方。 」 他伸手进被窝,探了一下温度,还是温热的,不是临时收信跑了还能是什么?他还能半夜惊醒坐起,发誓要当个好皇帝去御书房看奏章去了? 夜雀是下人,摸龙床这种大不敬的事他是不敢做的,他根本不敢有这个意识,这才让摄政王亲自发现端倪。
摄政王一脚踩在床踏板上,一手插着腰,轻轻咬着舌尖以集中注意力,思考小皇帝能去哪,突然他的心思拐弯,急切道:「快派人去天牢看看。 」 夜雀听他这样说,也知道事情大了,开始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派人一问,摄政王顿觉晴天霹雳——一直关押在天牢的二皇子也不见了! 二皇子是以谋逆罪下狱,如今与小皇帝一同不见,定然是蛇鼠一窝了。
二皇子下马前,手下有文有武,有兵有权,若不是篡改遗旨被发现,出师无名,失了民心,完全是有在他摄政之后再来逼宫的能力的。
二皇子的党派中不乏一些手握兵权之人,摄政王又以仁君自榜,断然不可能赶尽杀绝,唯有尽力劝降。 这些年变法集权一并进行,都只是初见成效,也就是说,二皇子的党羽,仍然是有兵权的,结合如今的情况再换言之,二皇子,是有兵的。
虽然他已经尽力劝降招揽,但武人最信不过一个义字,二皇子如果能说动那些人再次造反……那么大燕,即将再起兵戈。
造反?不,小皇帝是他亲手扶上皇位的皇帝,叔侄二人都是皇室正统血脉,如今联合起来抵抗他一个外姓人。 成王败寇,他日史书工笔,造反被洗成清君侧也说不定! 摄政王冷静下来,他没有时间在这儿等人去找小皇帝,还有其他麻烦等着他去处理,他示意宫人关门,压低声音对夜雀道:「派人去找,应该还在城里。 」 夜雀抱拳答是,摄政王郑重其事地按下他的双拳,夜雀抬起头来,又看到了摄政王眼中的斗志与果断,如从前一般,这让夜雀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掏出心来明志。
摄政王:「此事涉及天家秘辛,越少人知道越好,一旦找到,不需向我禀告,就地革杀!」 夜雀诧异,「陛下也……」 王爷未语,眼神沉了沉。
夜雀不再多话,道了领命二字。
「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 夜雀低头道:「是,自在门与陛下有约,事后突然反悔,刺杀陛下,属下定当全力追捕。 」 摄政王颔首,拍拍夜雀的肩轻轻道:「去吧。 」 而后,他一路走出寝宫,准前往御书房,对门外值守的羽林卫道:「去宣兵部尚书、注史官、飞扬将军和中枢省主事到御书房见我,告诉他们,一刻钟以内必须出现,谁敢耽误片刻,提头来见!」 这话一出,自然是没有谁敢耽误。
就连那老得腿脚都不利索的中枢省主事,也由太监背着,风风火火地来报道了。
飞扬将军韩放,甚至刚从温柔乡出来,衣衫不整,鞋也跑掉一只,身上女人的口脂亲了满脸,擦也来不及擦。
韩放是他自小将军之后一手提拔上来的新将,打仗很有一手,唯一缺点就是好酒好色。
摄政王坐在御书房龙案之后,面对这些个蓬头散发的心腹,倍感焦虑,额上青筋直跳,忍不住怒摔了个砚台,朝着韩放砸去。
火都烧眉毛了!他的爱将还在女人床上快活!! 摄政王自入仕起,功绩不浅,因此为人一向很跋扈,摄政之后气度更是直逼皇帝!可是他心头是有分寸的,除开教育一事,从不犯上。 如今身为王爷却坐了龙案……可见,皇位有争。
这是大事,加之王爷脸色不好,几人在堂下是大气也不敢出。
韩放生生受了脑门上一砚台,血流满脸也不敢抬手擦,只得跪地求饶。
摄政王与他们交代了今夜的变故,将二皇子之事和盘托出,他们商议着对策。
商议完毕,已经到了寅时。
摄政王顿感疲惫,疑心自己是不是年龄大了,夜也经不住熬了。
人都散了,偌大的御书房剩下他自己一人,懊恼涌上心头,他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心想自己被霍慎耽误了心神,连小皇帝与二皇子勾结这种大忌,他一点都没察觉! 要么说红颜祸水美色误人! 他这样想,可又不舍得把这两个词套在小将军身上。
只能怪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理也不理你,就自己非像是着了魔一样在意!儿女私情耽误了多少大事! 他越想越懊恼,越想越生自己的气,忍不住给另一边脸上也来了那么一下! 王爷这边在懊恼,小将军那边,也自有一番事要忙。
她打开铸剑炉,铲出了所有炭火与木材。
就在这时,拓跋延寿和邹固出现了。
邹固一见她,就知大事不妙,抢先拓跋延寿一步上前与她交起手来。
邹固拳拳带风,落到小将军身上,却又及时收力,甚至刻意避开她的伤处,他递来一个眼神,小将军心领神会,露出破绽,让邹固一拳击中,她立刻倒地,佯装落败。
邹固没再下杀手,但见拓跋延寿眼中恶意横生,就想下个杀招,把他骗过去,可当邹固刚一举手,就被拓跋延寿一巴掌扇开,「住手!杀了她,拿什么去换阿奴!」 邹固赶紧俯首低头,「严兄说的是,是愚弟草率了。 」 拓跋延寿如今的心思全然不在小将军或是观音奴身上,他只心疼他的剑,心疼得几乎快要翻出黑血来,瞧着光芒渐弱的雪姬,他恨不得一掌拍碎那始作俑者的天地盖。
邹固瞄见拓跋延寿攥得发抖的拳头,赶紧道:「严兄,霍慎已经到此,可能摄政王也到了,您快请去主持局面吧!」 拓跋延寿的疯癫劲儿又上来了,一点儿听不进劝,无措地挥着手指着炉内的雪姬,「这这,这……」 邹固道:「严兄放心,炼化时辰相差无几,细微时间差不碍事,此时当尽快冷却及加固断裂之处。 」 「好好好!」拓跋延寿疯癫无状,方才还扇他巴掌,这会儿又像见了救星似的握着邹固的手。
邹固见他态度好转,脸色也好了不少,「霍慎交给我,我定找个妥帖之处关押。 」 拓跋延寿立即找了柄火钳,拾宝贝似的拾起雪姬,恨不能拿手去捧。
拓跋延寿走后。
小将军站了起来。
邹固焦急道:「摄政王呢?」 小将军何等的灵性,看他急得眉毛都在燎火,再回想方才拓跋延寿对他堪称侮辱的态度,以及她本就对邹固突然的通风报信有疑虑,知道自己可能被利用了,她存了个心眼,回答道:「可能……不,已经在点兵,我先来阻止拓跋延寿炼剑。 」 邹固突然来报信,她一开始是有一点不相信,可自己并非这局中明面上的人,若不是邹固走投无路,不至于来找自己。
找摄政王是不可能的,按照王爷的脾气,根本不可能让他活着出王府。
所以,他应该是真的叛变,若是请君入瓮,自然该冒着风险去找王爷。
而他叛变,来找自己,实则是为了让自己去通知摄政王……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叛变又能带来什么好处,她猜想……也许是为了报复?又或许是引摄政王与拓跋延寿相斗,他坐收渔利? 邹固的嘴角抽了抽,仿佛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笑容,整张脸都变得扭曲起来。
霍慎越发觉得不安。
她不能任人摆布成为敌人掣肘王爷的工具,成为王爷的累赘,毁剑失败,现在,她必须想办法抽身。
她防起邹固,趁着还没撕破脸,她提出自己下山去接应摄政王。
邹固摸着自己那两缕小胡子,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不必,冶炼局所在,摄政王又不是不知道,哪需要人接应。 」 「可上山一路拓跋延寿设了众多关卡……」 邹固立即打断,想让她死了那份心,摄政王若是真的举兵来犯,些许关卡,还在话下?邹固轻蔑地笑了,「拓跋延寿不是军事家,他的那些关卡,是防君子用的,防不了暴徒。 」 眼见邹固不上当,小将军知道免不了要交手的可能,这一次,他必不可能手下留情。
她捂着心口佯装内伤发作,痛苦地倒地,嘴里直叫唤,手下却偷偷从袖中取出一颗返生香喂进嘴巴里。
霍慎当年在军中的威风,名扬天下,长于智谋心计,邹固怕她有诈,退开了两步,警惕道:「你在搞什么花样?」 因为很有心得,所以小将军装得像模像样,「我是,我是你们掌门打的伤发作了,你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救救我!」 邹固很是轻蔑地冷笑一声,「这掌法名叫钻心掌,他打你的手上又戴了手套,手套上有一千根短针,针针萃毒,这毒,名叫毒尾,两方加起来,名曰毒尾钻心。 是他最近煞费苦心研究出来的,世上除弱夜藤花种,无药可医。 」 小将军听闻有药可医,不由松了口气,看来自己命不该绝,这点庆幸之色没逃过邹固的眼,他见不到人松快,立刻补上一句,「弱夜藤依靠自在门瘴气所生,只有自在门有,为防此毒有解,拓跋延寿那卑鄙之徒已下令全部铲除。 世上早无解药啦。 按你所种之功力来推算……我劝你趁早回去休养生息,说不定能苟活个一月半月。 」 小将军不信这世上有只开在一处的花,既然能叫上名字,肯定能在其他地方寻到。
邹固:「走吧。 」 「去哪?」 「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摄政王铲除了拓跋延寿你再出来,以免……你们中原人怎么说来着,沉门失火殃及池鱼。 」 小将军点头听话地站起来,却没有先行出发,邹固却也不动。
小将军道:「烦请带路。 」 邹固对着石门的方向挑了挑下巴,「你先,别耍花样。 」 小将军知道他让自己先走,定然是想背后偷袭,便时刻偏着头以余光留意,就在邹固出手的一瞬间,她蹲下躲过,紧接着一个扫堂腿绊倒他,再奋力一踹。
多亏摄政王从前罚她蹲马步,一蹲必然一个时辰起步,小将军的下盘不错,腿力更是好,这攒了劲儿的一踹,直接将邹固踹进了她方才铲出来的炭火堆中。
邹固吱哇乱叫。
这是在自在门的地盘,小将军又不清楚对方实力,手上更无兵刃,没有一击毙命的把握,她不敢恋战,立刻撒腿就跑。
脱离邹固,小将军不得不强迫自己恢复从容模样,以免引起沿路自在门弟子的疑心。
她假借观音奴的身份,趁着拓跋延寿一门心思扑在剑上的时间,顺利跑到了那凹字形的建筑群外。
她以墙为掩体,尽力不被广场上的拓跋延寿注意到。
只是,广场上,五百个童子,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断剑已经重铸再加固,只剩下冷却一个步骤,而冷却剑身的液体,将是这五百个孩子的血液。
拓跋延寿正指挥着弟子们将剑身安置在水箱之中,水箱一旁,有几排大木框,木框横梁在空中交错,其上垂着绳索,小将军猜想,一会儿,他们会把这些孩子吊在横梁上,划破咽喉,让血液顺着孩子幼小的身体,滴落到水箱之中。
这些无辜孩子牵制住了小将军逃命的脚步,她想救,也应该救,可她两手空空,拿什么救呢? 小将军站在原地咬了咬牙,愤恨的拳头砸向墙壁,恨自己无能。
然后,她没有再犹豫,硬着头皮继续往山下逃。
她想救人,可不能去做无谓的牺牲。
原本是想毁掉雪姬,雪姬一毁,那么杀王爷、杀童子的祸事都将烟消云散,可她已经失败,为今之计,是赶紧下山找王爷派兵。
摄政王派韩放去调兵,留下中枢省主事主持国事,想将这件事压住,不让群臣看出端倪,他希望能秘密地解决这件事。
他指派的何宝山已经带兵围住了冶炼局所在的小山,并且正在逐步将包围圈缩小,慢慢向山腰,也就是冶炼局所在靠近。
上山之路,拓跋延寿设了很多关卡,每个关卡驻有小皇帝派来的巡防营士兵。
小将军借着观音奴身份逃到山脚时,正碰上何宝山带着羽林军突破山脚第一层关卡。
何宝山是当今的羽林中郎将,曾经是小将军的下属。
小将军如今也不顾其他了,向何宝山亮明了身份。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京中早有霍将军假死归来的传闻,只是大多人并不清楚小将军与观音奴的渊源。
何宝山看到「死而复生」的小将军,也是热泪盈眶,短暂交换信息以后,小将军讨来一副盔甲。
时隔多年,小将军再披战甲,雄风不改,余威犹在。
戎装上身的小将军,骑着高头大马领军在前,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顿觉精神一振,热血翻腾,好像背后有无数双手在支持着她推着她向前冲锋。
小将军带着人一层层地冲破关卡,她的目的不是夺营,而是争分夺秒地去救那些孩子,也许现在多耽误一刻,就多一个孩子丧命。
故此,每过一层,羽林军就不得不留下一部分人与巡防营缠斗,到了冶炼局门口,小将军所率之人,已不过十五。
这一路向前,小将军心头疑窦丛生,两方交战,烟尘大作,群鸟惊飞,为何冶炼局一点也没有动作,也不见自在门弟子下来支援,那些关卡,脆弱得像是引人上当的棋子。
这些把戏,很像她从前惯用的,以一支疑兵引敌军入伏圈的套路。
他们想引谁来?摄政王吗? 邹固以她引摄政王,拓跋延寿和小皇帝以薄弱的巡防营引摄政王,这一切,矛头都指向了摄政王……冶炼局,到底有什么在等着摄政王? 不及想明白,小将军已经带着所剩的十三人与拓跋延寿的自在门两方对擂。
木框之上,有人正在用滑轮吊起五个孩子,一旁拿刀的大汉正在摩拳擦掌,刀锋甚亮。
小孩们抱作一团,浑身颤抖惊声尖叫。
小将军一边纵马长驱,一边弯弓搭箭,一弦搭五箭,五箭连珠,箭箭命中,绳索断裂,小孩们坠下地来,哭着爬着,被自在门弟子一脚踩住。
拓跋延寿见了小将军,也不见吃惊,反而是笑了,似乎是笑她自不量力,见她穿了军装,也忍不住称她一声霍将军,「早就听闻霍将军素有武曲星庇佑,是不死之身,如今看来,传言不假啊。 」 当着众多弟子,拓跋延寿与方才暗室里,判若两人,此刻的端庄模样,倒真像是掌门之人。
「活人祭剑,拓跋延寿,你简直丧尽天良!」 拓跋延寿狂笑道:「丧尽天良?哈哈哈哈哈,我从不信天!只有你们这些孱弱的中原人才会将希望寄托天地,既然你提到了,我不妨告诉你,雪姬一成,我就是你们的天!是武林的天,是你们天下人的天!」 「你太狂妄了!活人祭剑,你必遭天谴!」 「古有干将莫邪,今有我拓跋延寿,何惧天谴哈哈哈哈哈!」 笑毕,拓跋延寿潋去一身狂妄,目光阴沉暴戾看向水箱旁众人,「继续!」 众人得令,重新换上绳索,欲将孩子套上去。
小将军以剑击马臀冲向水箱,背后的羽林卫自然也随她上前,骑兵自古猛于步兵,但他们的优势很快就消失,自在门似乎早有防,拿出套马索,将马头套住用力猛扯,马吃力跪下,将马上众人甩飞在地。
趁着她和羽林卫狼狈站起重拾兵器,自在门弟子已经将他们重重包围,只需拓跋延寿一声令下,无数刀刃都将砍到他们身上。
与她一齐冲上山的羽林卫莫不都是从前共事过的同僚,追随她,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如今,他们双手握刀,以肉身将她护在圈内,对抗外面更大的圈。
有人低声说道:「将军,一旦交手,我等集火一处,为您突破,您只需找准时机,突出重围!」 如此被众将相护的经历,她有过很多次,弃卒保车实乃上策,可她早不再是将军,不愿让别人为她丧命。
小将军的心里,没有一刻停下过计算。
她有伤在身,十四个人如何与这满山的自在门人抗衡,况且还有拓跋延寿这样的高手在。
小将军爱兵如子,一个多余的牺牲都不愿意做。
方才山下遇到何宝山,得知王爷已经在赶来的路上,现在,她只需要拖住拓跋延寿,拖到王爷来。
她对王爷,一直有一种莫名的崇拜与信任,她觉得,天下事没有什么可以难住摄政王。
她的眼神一直在孩子与拓跋延寿身上反复,良久,她按住身旁人的刀,示意他们弃剑。
拓跋延寿见她放弃抵抗,也挥手让他的人按剑。
「怎么,想通了?不愧是做过将军的人,审时度势,识时务者为俊杰。 」 小将军拍拍身前人的肩膀,想站到前面去,怎知羽林卫肯听她的话弃剑,却不肯听她的话放弃对她的保护。
当着敌人的面,她不好解释,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递过去一个眼神。
她走到人前,自在门弟子摄于其威,被她逼得步步后退。
「自我带兵来,拓跋掌门一直对我赞许有加。 」 拓跋延寿接话道:「是,都说一将抵千金,不过我不是军事家,这个话,对我不受用。 」 小将军再前进一步,「那我一人,能否抵五百个孩子。 」 拓跋延寿听她这话还有后文,没有接茬,只是挑了挑眉,表示对她后文的好奇。
「武林中人以武论高低,你可愿与我一战,若我胜了,放了孩子,若我败了,请以我尸身祭剑。 」 有护法在旁提醒拓跋延寿,「掌门,莫听她挑衅!童子血祭剑必不可少!」 拓跋延寿一摆手,「放心。 」转而对小将军道,「你早与我交过手,你明知不可能胜我。 」 小将军提剑摆出起势,「也许……这次不一样。 」 拓跋延寿笑了笑:「这些人与你素不相识,也值得你以命相搏?」 小将军坚定道:「食燕禄一日,护燕民一世。 」 拓跋延寿缓缓挽起袖子,「说得好!我成全你。 」 他一步步走近,从护卫手里接过一柄剑,「我不善用剑,但你功力在我之下,你此番言论,倒也值得我与你公平一战。 」 可拓跋延寿功力本就高于小将军,平生所有时间都用来精于武功,即使不实用绝活掌法,对战一个内伤在身的小将军,还是简单得如探囊取物。
走招不过百,小将军很快败下阵来。
拓跋延寿当着弟子们的面,很讲武德,也许也是在为日后一统武林做名声,他只是点到为止,没有伤小将军的性命。
他折了小将军的剑,削了小将军一缕发,断了她半片袖,胜局已定。
他以剑锋指着小将军,「你败了,但我也敬你一身侠胆,饶你不死。 」 小将军以余光偷瞄背后的大门,心头只叹王爷怎么还不来。
她尽力拖延,「不必,霍某一诺千金,败了就是败了。 」 拓跋延寿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直摇头,仿佛是觉得很可惜,又仿佛是在感叹自己手下怎么没有如此忠心之人。
「你这么轴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霍将军,你如今,空守爱国侠义之名,却只能惩一人之恶,今天即使胜我又如何?仍旧阻不了强戎铁蹄,救不了你的王爷。 不如……你转投我的门下?我倒可以考虑不杀摄政王,不杀你燕国一人。 将来我一统天下之时,仍旧可以封你做个将军,元帅也行。 」 小将军冷笑道:「辱我莫如杀我。 」 拓跋延寿脸色冷了下来,「好,那就最后一个拿你祭剑!你的这些朋友,可以活。 你也不算枉死。 」 她的羽林卫争相要替她祭剑。
羽林卫算是她一手组建,她看着这些曾同历生死的旧友,连声骂了出来,并背过身去,做了一个「去接应王爷」的口型。
第十二节 心上人 她放走了羽林卫,却被自在门人反剪双手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孩子被划破咽喉…… 血未流干,就已凝固,很快,又换上另一个孩子。
他们惊恐的哭声久久围绕在小将军的脑海,她紧咬牙关,生生咬下口腔一块碎肉来。
是她来晚了……如果她做得更好一些…… 五百个人的鲜血,很快盛满了水箱,淹没了剑身。
天边亮起了日光,天亮了。
晨曦金光照耀着这一场屠杀,撒在堆成小山的幼小尸身之上,不知道这一幕,会不会让神明也闭眼垂泪…… 剑身开始细微的地振动起来,发出嗡嗡嗡的振声。
小将军被吊住双手,缓缓由滑轮升到水箱上空。
她低头看脚下凝固的血块,血腥之气,她早已习惯,这次,却让她差点呕吐出来。
握刀的那人,似乎已经杀累了,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挥动已经酸痛的手臂,将刀逼近她的咽喉。
剑身忽然振得更响,那凝固的血液不知为何全然化解,重新流动成一个漩涡,越搅越急,带动整个水箱都开始晃动。
须臾,水箱壁开始崩裂,拓跋延寿急步跑近,阻止了那人杀她。
「够了够了!」 他怔怔望着壁上的裂纹,然后踮起脚去看里面剑,又露出一些疯癫之态。
这时,姗姗来迟的摄政王终于到了。
他像个救世主一般,踏着晨光而来。
带着他新编的虎贲军。
盔甲上沾着肉末和鲜血,顺着盔甲边缘一滴滴落到地上,想来上山一路,也是浴血奋战。
虎贲军是一支骑兵,每匹马都是精良,铁蹄叩地,有踏破山河之势,军队之中,包裹着一辆囚车,车内锁着的,是观音奴。
拓跋延寿见摄政王到了,对身边护法一个眼神,护法立即朝天上放了一枚信号弹。
摄政王再次见到信号弹,不禁在心里大呼不妙。
这时,拓跋延寿已经跳上水箱,准拔出雪姬剑。
等到雪姬剑面世,摄政王才彻底搞清楚自在门来燕的真实意图,皇宫兵器库在他这儿算是杂事,他是真没料到他从来没放心上的断剑,值得别人如此大费周章。
雪姬威力,素有得其可得天下之名,拓跋延寿握剑之后,如虎添翼,竟以一人之力,横扫虎贲军千人有余。
霎时,整个冶炼局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观音奴很了解自己的阿父,虽然隔得不近,但她明锐地察觉到了阿父的变化。
他好像已经走火入魔,内力紊乱,杀的人越多,剑的颜色就越红,就连阿父的眼睛,也红了起来。
眼珠越来越小,眼白由白转红,一点点吞噬着阿父的眼黑。
以人血熔铸……虽事半功倍,但从来有争议,难道……真如记载,以人血炼出的剑是邪祟……能噬心?! 观音奴看着阿父走火入魔的模样,急得汗如雨下,她奋力挣扎,可铁索之力,又哪是肉身可以挣断的。
她不觉急出了眼泪,焦急喊道:「阿父!阿父!」 虎贲军对拓跋延寿的包围,被剑锋一次次劈开,剑锋所到之处,如破开浪裂,血肉筋骨齐断。
摄政王再没有心思观察局势,虎贲是燕之精锐,他不舍得再折。
他抽剑,下马上前与之交手,可惜,兵器不敌,剑一接刃便被立刻折断。
摄政王只能赤手空拳上阵,攻势渐无,不得已步步防守。
观音奴大叫:「阿父!快放下剑!」 拓跋延寿现在根本听不进,哪舍得放下剑。
观音奴:「剑会反噬你的!阿父!」 拓跋延寿当然也有所察觉,可这挥剑便斩千军的快感,让他失去神志,听了观音奴的话,他的神志似乎有些清醒,但如今放下剑,会被摄政王所擒,不放剑,又会被雪姬反噬,他内心挣扎着,身体却很诚实地紧紧攥着剑,只是,攥得越紧,代表他执念更深,如此,剑的反噬也越快。
渐渐地,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开始乱杀,虎贲军也杀,自在门弟子也杀。
摄政王的防守在雪姬面前,也无力起来,他为避拓跋延寿的一次横劈,不得不松手回防,剑是没伤到他,却被拓跋延寿一脚踹到了毒尾钻心之处。
摄政王立即倒退两步,险些没站稳。
拓跋延寿高举雪姬,运功蓄力,这一剑下去,剑势可扩出三尺,受其剑气之人,非死即伤。
就在他蓄力之际,观音奴看到不知道从哪儿蹿出一个血人,那人半人不鬼的模样,右边半个身体,都已血肉模糊,还裹着一层黑灰,像是被烧灼后的样子。
这人,正是被小将军踢到炭火堆里的邹固。
他让小将军引摄政王来,正是为了等到此刻,鹬蚌相争。
阿奴大叫:「阿父小心!!」 他趁拓跋延寿神志被扰,又是蓄力之际,闪过几名反应不及的护法,一刀刺进了拓跋延寿的背后。
不过,拓跋延寿并没有因为身体被击穿,而如众人所想的那样倒地,反是浑身一震,周身真气蒸腾,将那刀生生以肉身折断。
邹固望着手里的断刃,人都蒙了。
就在拓跋延寿转身去收拾邹固的时候,摄政王看准时机,与邹固前后夹击,腹背两掌打在拓跋延寿身上,可拓跋延寿仍然不死,人却疯癫了,张牙舞爪吱哇乱叫,剑也哐当一声落了地。
邹固眼睛都红了,恶狗扑食一般,狼狈地扑上去,捡起了剑。
「是我的了!是我的了!哈哈哈哈!」 摄政王已经领教过剑的威力,一时不敢上前,只在一旁静观其变。
雪姬剑的强,在武林中是犹如神话一般的存在,它强就强在,认主,非是心志坚定的人,不可掌控,否则,只会如拓跋延寿一个下场。
而邹固这样的宵小之辈更不用提,当即便被雪姬反噬,眼眶与尚存的皮肤一齐变得血红,而后筋脉暴断,命丧当场。 他整个人身形一滞,剑脱了手,直直刺入了地面,立在了那儿。
摄政王望着剑,这一眼,似乎就被蛊惑了一般。
难道……方才拓跋延寿与邹固也如自己这般,是被蛊惑而去的? 他移步走近,抬起了手。
观音奴:「别碰!会被反噬的!」 王爷侧目看向观音奴,衣袖微杨,剑已入手,霎时人剑心灵相通,他感觉到心里涌起一股杀意,但很快被他的理智压下。
他从来不喜欢杀戮,也不执着于征服谁,剑随主人心灵而变化,剑身诡异的红光熄灭,显出了雪白剑刃真身。
观音奴:「王爷,快弃剑,不然你会杀光这里所有人的。 」 摄政王收回目光,举剑平眉,缓慢而镇定道:「你以为,我是谁?」 他心志坚定,征服了雪姬。
摄政王并没有因为获得雪姬,而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变化,尚未咂摸出滋味,自山下有一背负信旗的快骑来报。
「报——禀王爷,山下军队遭遇伏击!」 摄政王对雪姬的威力心存余悸,眼下危机解除,他也不愿再用,只把剑往地上一插,向来人问道:「多少人?」 旗令兵答道:「前军就有两千余!」 摄政王皱眉,望了一眼天空,想来是方才信号弹引来的伏兵。
这伏兵……想也不用想,定是小皇帝养的亲兵! 摄政王从来不想做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佞臣,他有心培养一个有手段的皇帝,只不过,他的培养方式特殊了一些,他把自己设立成小皇帝的第一个敌人。
只要小皇帝合格,他大可放权,他对小皇帝培养亲兵亲信的事,一直放任其行,甚至盼着他能折腾出点像模像样的动静来。 可是小皇帝实在令他失望,太没有底线了!居然联合谋逆下狱之人!手段肮脏,实非皇位之选。
「韩放呢?」 「鹰扬军正在路上。 」 京城方向来的鹰扬军,和他的虎贲军,正好可以对山下的反贼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虽然虎贲军伤亡惨重,但一个小孩子培养出来的亲兵,又能有多厉害呢? 摄政王即刻命令军士们原地休整,进入战。
拓跋延寿已经疯疯癫癫,少主又被擒,自在门的弟子群龙无首,顿时乱作一团,不知该战还是该退。
只是当摄政王看向他们的时候,仍旧下意识地摆出剑阵,心里虽然没底,但他们也不愿就此受死。
对自在门的处置,却让王爷犯了难。
自在门是尤人,他在这儿一举杀掉这么多尤人,难免会被传出去,成为理亏的把柄。
而且,变法集权已经让诸侯忌惮,如果放这些人一条生路,兴许会落个以德报怨的好名声。
可就这么把「放」字说出口,又如何向活下来的虎贲军交代……毕竟,他们的战友才死于拓跋延寿刀下。
他看向观音奴。 使了个眼色让人把她放出来。
观音奴何等聪慧,立刻从疯得在地上打滚的拓跋延寿身上,取下掌门立牌,她将掌门令牌高举示人,忍住哭腔,大声道:「掌门疯癫无状,已经无法住持门内事务,自此刻起,我拓跋观音奴继掌门之位。 」 弟子们面面相觑,也明白局势,跪下高呼掌门。
「我令你们,弃械投降,下山替燕王清除伏兵!此战,你们不可留余力,活下来的,跟我回自在门。 死的,埋骨大燕。 」说到最后几个字,观音奴喉头发痛……这一天下来变故太多,阿父已经疯了,自在门是她唯一的倚靠,可现在,她不得不放弃一半保全一半。
说完,她转身摄政王请示,王爷很满意,颔首默许。
趁着军士休整这短暂的时间,摄政王痛心疾首地半跪在那群孩子尸身面前,他想翻翻还有没有活口,但每个孩子咽喉的伤口都已豁开,不可能再有生还的可能。
这样充满邪恶与杀戮的伤口,出现在最纯真的孩童身上,格外的狰狞,格外的让人痛心,摄政王越翻越难受,最后还是忍不住还是转开了目光,借着这一转头,把两滴眼泪悄没声地擦去了。
摄政王在御书房给自己的那两个嘴巴子还真有用。
这回,他没有因为小将军再耽误任何事,甚至是现在,才想起来去看了小将军第一眼。
小将军被人放下来,正活动着剧痛的手臂,立刻感觉到背后炽热的目光。
她想方设法地避免二人相见,最终,还是没能避免得了。
小将军无意识地整理着仪容,扶正头盔,待觉得自己已经准好,转身屈膝下跪一气呵成。
「末将霍慎,参见王爷。 」 这一跪,与从前无数次没有差,在王府,在皇宫,在两军阵前,无数次俯首叠加在一起,汇成了这一刻的百感交集。
重逢的场景,王爷设想过很多,也许她会亲切地上前抱抱他,也许只是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说,但大概率,她会跪下,保持着对他的尊敬。
虽然王爷期盼着、猜想着,却总希望会是他没想到的场景,会让他惊喜的场景。
但,如此平平无奇,实在安慰不了他无数个胡思乱想的夜晚,让他难起半点波澜。
这瞬间,王爷释然了。
世事短如春梦,万事原来有命。
是他的,终归要回到他的手心。
回来了就好。
即使她仍旧用礼数隔着他,但还是那句话,只要人回来了,就好。
「平……」以为自己释然的王爷,感慨过往间,说话时却哽咽了,他慌忙调整,重新说:「平身。 」 她站起来,却不抬头,眼睛直勾勾望着面前的地面,「请王爷赐我利刃,准末将为王爷平息山下祸乱。 」 摄政王点兵上马,再次与小将军并肩作战。 留下二十余人,收敛山上尸首。
小皇帝的亲兵出人意料的强悍,两军围绕这片山,交战整日,竟分不出胜负。
及至夜晚再次降临,王爷在山上露宿,亲卫便在山脚扎营。
趁着天未完全黑,小将军带一小队人去猎些肉食,旁人见她脸色不好,关问了几句,小将军只捂着肚子,强撑着说无碍。
摄政王也借着已经微弱的天光,带着士兵在露宿周围巡视,亲自安排布控巡防重点之后,才返回集营地,那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恐暴露所在,不敢生火,小将军把猎来的食物用刀处理完内脏,安排人分发下去。
生肉不能多吃,好在这场交战不需耽误太久,因此进食只用保证基础体力便是。
净水是冶炼局挑来,她悉心分配,一一叮嘱,然后又去查看伤兵,听取各营汇报的伤亡人数,重新编营,她忙得脚不着地,到处打转。
关于军中一切,她处理得得心应手井井有条,并没有因为离开太久而显出生疏,这些,已经刻入骨髓。
摄政王倚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把玩着一颗随手摘来的野果,看着忙碌的小将军,心头三寸地,变得柔软异常。
他觉得,这些事宜尚能刻入骨髓,自己应该也烙进她心里了吧。
小将军还是他的那个小将军,不需人吩咐,会主动替他分担,替他安排,实在是再好不过的贤内助。
想到贤内助三个字,摄政王不自觉笑出了声来,活像个痴汉,他把野果在袖子上擦拭几遍,直擦拭得果皮发亮,又放在嘴边哈了几次气,接着又擦,却没舍得吃。 他觉得手心里这个红果子,就和眼前的将军一般可爱,他也想把将军像果子这般,拢在手掌心里。
笑完又发现,如此场合有些不合适。
小将军忙活完了,捂着肚子,找了截突出的树根脱离坐下,靠在树干,结结实实地歇了口气。
待所有人都分到了生肉,小将军才接了旁人递来的肉。
兔、鸡这等「好料」已经全部散出去,小将军只得了小小一坨田鼠,她用匕首叉着,等人用清水冲净了血沫,才放到嘴边。
摄政王终于看够了,想凑去她身边说上两句话,却发现她把肉吐了出来,被恶心得干呕不止。
小将军累急了,已经卸甲,呕着呕着忽觉背上温热,原是王爷蹲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回头一看,吓坏了,手上肉也丢了,赶紧爬起来,「见过王……」还没跪住,摄政王不容分说地抬住她胳膊肘。
他没说什么,也没什么有深意的表情。
小将军僵了一会儿,随着王爷的力道,重新坐好。
王爷紧挨着她也坐下来,顺便一脚踢开了那引她作呕的田鼠肉。
他把磨得毛不剩一根的红果子递给小将军,内心演练多遍的话,忽然忘了顺序,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小将军细细啃着那果子,虽说还是恶心,但不忍辜负王爷心意,只得艰难咽下。
风来,摇动一树叶子,二人倚在这儿,什么话也没有,但却已叫王爷觉得享受。
轻松、舒坦,这样的情绪王爷已多年没有,更何况是在两军阵前。
他轻轻搂住小将军,贪婪而克制地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将军如此狼狈,气味好不到哪儿去,但王爷只觉得真实,令人怀念。
怀中人僵得不行,王爷不忍她一直不自在,难得体贴地放开了她。
「你……这么久,从来没想过回来看看?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要走?你知道本王……」 小将军噌的一声站起来,「王爷,末将去……」 王爷脸色一沉,「去哪?到处已经安顿好,还需要你去哪?」 「我……」小将军低下头,呼吸凌乱,「末将再去看看。 」 摄政王未起身,一把攥住她的小臂,「如今除了本王身侧,再没有你该去的地方!」 小将军被吊住双手久了,王爷这猛地一扯,她顿时颤抖了一下。
王爷立刻察觉,但没有松手。
现在他最怕的,就是松开小将军的手,他怕一松手,人又没了。
他没再发力,只是叮嘱道:「过来。 」 对王爷的命令唯命是从,已经是小将军的条件反射,她前行一步,摄政王拉着她趴在自己膝头。
他扯开小将军的衣裳,想替她揉一揉肩,一下手却触到了许多伤疤,具是她从前征战时留下。
王爷皱了皱眉,没去想那些,继续揉着肩。
对王爷的任何行为,小将军从不敢正面反抗,她呼吸急促地忍受着一切,盼着王爷快点结束他的「好心」。
好在……她选的歇息之地,比较偏僻,这一幕不太可能被旁人看去。
小将军咬着牙,用力揪住手边的野草,仿佛在受着什么大刑。
不远处,传来寻找王爷的声音。
王爷放了小将军自由,前去找那人。
原是探子有信来报,韩放带着鹰扬军前来支援时,出城便受到袭击,不仅如此,京城城门也受了袭,如今,已由彭冲驻守。
彭冲,从前二皇子的心腹,是距离京城最近的守军之一。
王爷所掌兵权,不是在前线便是在其他封地,远水难救近火,京中驻守的,唯有虎贲、鹰扬,而他已全部动用了。
倒还有羽林军可以用,可羽林军是皇宫卫军……皇宫一旦失守,一切努力都是白搭。
彭冲手下兵不多,也不可能倾巢而出,所以,他的兵力应该只够守住城门,切断他与京中的联系而已,手暂且是伸不到皇宫的。
另一则消息,则是二皇子与小皇帝亲率了一支起义军,正在与山下亲兵汇合,算着对方脚程,卯时便能到。
妈的,又是哪来的兵! 二皇子那群心腹,摄政王一时妇人之仁留用,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摄政王:「再探!」 探子打马走了。
摄政王如今被排挤出京,困在这山上,最快明天早上,将赢来下一波围剿。
他以指甲轻轻刮着雪姬的剑柄,若是他肯用雪姬,也许早就分了胜负,可小皇帝的亲兵也是大燕征来的!都是大燕子民,这些人死在这无聊的内斗太过可惜,燕国男儿要死,也应该死在边关强戎铁蹄之下。 可……现下看来,再也由不得他了,明日,他会想尽办法突围! 「王爷。 」 摄政王正在想事儿,冷不丁被人从背后叫一声,顿时有些被吓到,无名火起,他转身想训斥那人,却发现是小将军。
再看到她右手的纱布,随即反应过来是观音奴。
他恢复了冷漠。
「王爷,抱歉。 」 观音奴此生,还从未道过歉,她活到现在,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过一天之内,地覆天翻,她也瞬间长大了。
为了她的门人,不得不低头。
摄政王背起双手,是一副很疏远的姿态,有了真正的小将军,观音奴于他,什么都不算,甚至观音奴对他的欺骗利用,他也懒得计较。
观音奴早已对王爷彻底死心,她做到这个地步,王爷连恨都懒得恨,可见她的爱,应该也是他不屑一顾的。
摄政王知道她的来意,道:「今日一战,够了。 明日交手时,你带着你的人找机会撤出去。 回你的自在门吧。 不过一路也许会碰到那小崽子的军队,你……自己当心。 」 观音奴吞咽了一下,稳住濒临崩溃的情绪,一次次地点着头,退下了。
明日即将离开大燕,她还有一个人想见。
小将军。
小将军背对着她,正吃着什么,观音奴走近,看见她把一个药瓶塞回腰袋。
见观音奴来,小将军正身坐好,不肯显出狼狈。
「这个,我想应该属于你。 」 观音奴递来那支蜻蜓红豆小钗。
小将军看也没看,「不是我的,你不想要就丢了吧。 」 观音奴弯了弯嘴角,把钗重新插回发间。
「我不如你。 」 小将军斜眼看她。
「我尽力模仿你,可是与你相差太多,只能蒙骗一下昏了头的王爷。 」 小将军没说话,她觉得,王爷未能察觉,并不是因为他昏了头,而是……因为王爷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他那样的人,怎么肯纡尊降贵去了解一个下人的心思。
「明日分手,我们就是永别了,霍将军。 」她顿了顿,擦掉眼角的眼泪,强装镇定,「如果,如果有一天王爷恨我,请将军替我转告他,莫忘了七夕灯会。 」 「七夕灯会?」 观音奴望向夜空,幽幽叹息,「那天,是我在大燕最快乐的日子。 我们三个人,都会因为那一天而……而有所获。 」 「你这话什么意思,说清楚,我没空陪你打哑谜。 」 「将军,告辞。 」 面对困境,摄政王习惯要求自己十拿九稳,所以才各处排布亲力亲为。
然而,他并没有将小皇帝和二皇子当作威胁。
他摄政四年有余,大燕兵力分布如何他早已烂熟于心,当年随着二皇子逼宫的那群文武,已经全部被斩杀,还未露出过头的二皇子余党,也在这些年被摄政王抽空挨个挨个儿摸了出来,因为尚未掌握到铁证,摄政王只将那些余党明褒暗贬了一番,如今,尚不论这些人还有没有反心,就算通通都是不识好歹的傻子,加起来,二皇子能动的兵也仅有一万有余。
二皇子之所以如此激进,大抵是不愿意做一辈子阶下囚,想要以死相搏一把,成就成王,不成便也是解脱,他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小皇帝则不然,小皇帝到底年幼,还以为「皇帝」二字,单指的就是某个人,某个位置,他以为拔掉摄政王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实在幼稚。
这两个人,还不值得摄政王放在心上。
只是唯一令他掣肘的是,他不愿意在这胜负没有悬殊的内战上,造成太多伤亡——变法以来,每一粒粮,每一个兵力的增加,都仰赖于变法成就,都是他的心血,他不愿枉费。
摄政王的虎贲军仗着地势、装以及骑兵的优势,在这山上挺住了一波又一波的围剿。
及至九月下旬,韩放终于突破城防赶来支援。
前后夹击之下,小皇帝暂时撤退。
这座小山,已经被摄政王的部队给吃空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饿得面黄肌瘦。
很快,摄政王将鹰扬和虎贲转移至距京城三十里外的景安县。
小皇帝、二皇子,带着巡防营和叛变的彭冲部队,暂时入主了京城。
二皇子当夜宿了龙床,不过,想必也不会是一个太安稳的觉吧,摄政王如是想到。
反贼在宫中享乐,这让摄政王很不爽,但他仍然按兵未动,没有下令打过去。
一是,京城乃天子脚下,他不愿京中臣民受这无妄之灾;二是不想再增伤亡;三是祸事来得突然,他没有足够的粮草和辎重去攻城; 他唯一能接受的后果,就是小皇帝和二皇子自己投降,若想达到这个目的,就得调兵来逼迫他们。
可变法集权,已经惹得各地诸侯不满,自己的嫡系部队又远在边塞,边塞的部队更不能动,外有强敌环伺,牵一发而动全身。
早年间开疆拓土之时,从不见他如此多谋寡断,现今对着注定要败的小皇帝,他却不得不想得更远一些,毕竟烂摊子还得自己来收拾。
但,小将军突然倒下,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这本不是正经的战场,全营都未配有军医,而他带着部队入驻此地以来,当地的百姓早就如惊弓之鸟一般四处逃散了。
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一个大夫来替小将军看病。
摄政王之前怪自己太过在意小将军而耽误了事,如今稍一把心思放在其他事上,却又没注意到小将军身体的变化,一开始,他只以为小将军久未征战,已不习惯吃生肉了,因为吃不下去东西,也睡不好,所以她只是精神不太好,谁知道后来几乎连马也骑不了了。
摄政王这才知道小将军也中了毒尾。
小将军的病情陡转直下,打摄政王一个措手不及,他不敢再耽误,知道只有进入城中,让御医来看,再把药浴那一套都搞上,可能才会好转。
小将军的病情,狠狠地推了摄政王一把,于是,他不得不冒着得罪封地侯爵的风险,又承担着侯爵们会不会突然也想来横叉一杠的后果,大肆调兵向京城逼近。
大军铁蹄溅的烟尘,方一在空中弥漫,二皇子当即知道要完。
如果这之前能杀掉摄政王,就不会出现这个后果,现在……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他派出多人去各个封地向侯爵们交涉,但俱无功而返。
二皇子开始撺掇彭冲部队抢尽皇宫财产,赶紧找条路撤退。
这个命令一下,士气大跌,营中大乱,乱则生变,彭冲的部队发生了兵变。
二皇子要走水路逃,小皇帝则不愿意,他捧着国玺向彭冲声嘶力竭地发号施令,声称自己绝不弃城,即便死也要死在龙椅上。
二皇子趁乱逃了,彭冲舍不得官位,绑了小皇帝,向摄政王递降书。
至此,反贼之危终于得解。
摄政王把小将军安顿在王府,把整个太医院都跟着搬了去,自己则一直留在皇宫处理善后。
先是发布檄文,追捕已经逃窜的二皇子一行;再是论功行赏,借着此机会,大封了一次自己的心腹们;接着,彭冲等人,该杀的杀,该贬的贬,小皇帝被废为庶人,撵回封地,永生不得入仕不得入京。
后来的三五天,他顶着满身的疲惫,与奉命而来的封地军队首领们斡旋,好话说尽,好礼赔尽,赏赐一轮又一轮,才总算没有惹得侯爵们发难。
处理完这些,他才有空恢复早朝,安稳民心。
早朝一恢复,秋收不丰、蝗灾等事,又一窝蜂地从奏章涌进他的脑海里,侵略着他的心神。
二皇子卷了钱财,平叛功臣们又不得不封赏,国库已经被榨干,蝗害需派人赈灾,边关又发来了请拨军资的急涵。 摄政王对着国库赤字,烦躁异常,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每当他忙里偷闲,从这些事情上抽出两分神思来,又不得不忧心小将军的病情。
自己受了拓跋延寿未至巅峰功力的一掌,病程已经如此迁延难愈,何况小将军…… 摄政王烦躁地,一根又一根地撅折了案上的朱笔,以此发泄,可见效甚微,他无奈地按着自己发痛的太阳穴,收手时,指甲缝里竟带出一根白头发。
摄政王瞧着这根前段白后段黑的头发,有些愣了,不知道自己是年龄到了,还是最近过于忧心之故。
这算是给他提了个醒,还是得劳逸集合,他自言自语的地点着头站起来,却又因为久坐猛站,脑袋发昏,好不容易扶着桌角站稳,眼前不再发黑,夜雀又突然闯进来报,「王爷!将军,将军不行了!」 小将军受掌之时,拓跋延寿已经功法大成,这些天她靠返生香压制,尚能喘息,返生香用尽,每一发作,模样堪称骇人。
眼耳口鼻,乌血齐喷,说是七窍流血再合适不过,这一次,听说连小将军的下身,也开始流血。
摄政王冲进小将军的房间。
两个御医屈膝跪坐在床踏板上搭脉,床头一个侍女在接着她吐出的鲜血,床尾的侍女不断从她的棉被下递出一张张被鲜血染红的帕子。
摄政王站在那,想近身也近不去,只好手足无措地站着。
小将军似乎对他有话要说,但一开口,总被涌上喉头的血打断。
御医把脉的手颤颤巍巍,脑门上流下来的汗加起来能接上一整碗,半晌,退到一边,相互低语着商量着什么。
摄政王一个箭步上前,握住小将军冰凉的手,她的手现在就像一个铁爪子一样…… 他不知道说什么,但深知毒尾发作的痛苦,只恨不能替她受了这一切。
两位御医商量毕了,低头请摄政王借一步说话。
摄政王听了就心一凉,他知道,没有什么好消息是需要借一步说话的。
摄政王起身欲去,却被小将军抓住衣袖,她的眼里,除了痛苦还有一抹恳求。
也是,如果瞒着她,反倒让她费心胡思乱想。
他递给御医一个「好好说」的眼神,将腿收了回来,「就在此处说吧。 」 御医道:「将军所中之毒并非不可解,只是需要一味药引,谓之弱夜,弱夜仅长在瘴气之中,医书上有记载的地方,也只在大尤。 我等会尽力以药续住将军性命,还望王爷速速派人去寻来药引。 」 自反贼伏诛,摄政王还是第一次有空来看小将军,被她这七窍流血的模样吓得不轻,如今听说有药可解,不由松了口气,他急切问道:「当真?」 「当真。 」 他害怕御医是受了自己方才的眼神威胁,不敢在小将军面前说实话,所以又俯身逼近他们,重重问道:「当真?!」 「当真。 」 得到满意的回答,心头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回头看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小将军,心里流的血,比小将军吐出来的还要多上百倍。
侍女接血时,不慎碰到了小将军的眼眶,急得摄政王失态啧了一声,「轻点!」 说着,便要亲自接过小盏去侍疾,小将军轻轻握住摄政王的手腕,忍着痛苦出声,「主上,我,想留书一封,待我死后烦您替我寄给……」 摄政王眼圈泛红,「御医已经说了,不是什么大事,本王即刻去……」 话未说完,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不愿意当着小将军落泪,因为小将军若是见了自己都落泪,必然会深感绝望。
他赶紧离开了。
他总共派出十多拨人,去地志记载所有有瘴气的地方一同寻找,飞鹰探、暗卫,所有他认为行动迅捷的人,他一股脑都派了去大尤。 又叫了夜雀,配快骑去追观音奴等人,希望拓跋延寿会随身有解药。
等他安排完毕,再回到小将军房间的时候,发现两个御医等在门口,见了他来,欲言又止。
摄政王:「怎么这幅表情?不会方才你们说的是假话?」 两个御医连连摆手,「非也非也,方才我等所言非需,只是……」说到这,这人住口了,两个人用胳膊肘你推我搡,争相让对方先开口。
他们这副担心受迁怒的表情,让摄政王觉得将要说出口的内容会是晴天霹雳。 他没了耐心,「赶紧说!」 御医:「王爷恕罪,此事我等早要上报,是夜雀大人说您最近忧心国事,吩咐我等待您、待您闲暇时再实情相告……将军口鼻下血实乃内伤所致,至于下身落红……实则是因为……小产!」 那真是轰隆一声,真真一个晴天霹雳。
御医又补充道:「将军对此,似乎并不知情。 」 摄政王顿觉天与地都在旋转,他踉跄了几步,慌乱之下下了决定,撂下一句,「瞒着,瞒着。 」便脚步虚浮地离开了王府。
第十三节 向明月 十一月,大燕迎来今年的初雪。
赶在初雪落下前,城外一座童子庙已经落成。 历时一月,耗费十七万三千钱。 此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天下,世人纷纷赞摄政王为仁德之君。 落成当日,摄政王收到了来自观音奴的一车银钱,数量不多不少,正好十七万三千。
童子庙,正是冶炼局改建而来,童子们的尸身早已交还给其父母,摄政王还卖了一座宅子,去聊以抚慰受害者父母的丧子之痛。
孩子们的衣物,被烧成灰烬,和在土坯里,在殿前塑起五个金身小童子。
雪姬剑,被摄政王融去,又加以铜汁,铸成五百盏长明灯。
长明灯前、童子金身簇拥之处,立着一尊大佛,佛祖垂眸,凝视童子幽魂,普度无辜幼子,引向极乐。
长明灯灯火摇曳,火光映照着大佛,宛如临世的圣光。
童子庙落成第一天,尚未面向香客开门,摄政王带着文武百官先来祈福,一求枉死童子安息;二求瑞雪能兆明年丰收;三求大燕基业长久稳固;四求先帝仙魂永佑江山;五求燕国将士平安顺遂。
顶上宝相庄严而慈爱,庙内梵音流布绕梁不绝。 摄政王先行上香,在方丈和礼部侍郎共同主持下,百官也有序进香。
及至午时,仪式毕。
群臣与内监等人去客堂吃斋。 摄政王没有胃口,再一次跪在蒲团之上,掌心合十,把小将军早日康复的心愿,寄托于自己力所不能及的天意之上。
再念及小将军,悲郁震怒交加,他已经无法看清自己的内心,可即便如此,想要与小将军长相厮守的心愿仍是明朗。
她已经有过身孕,想必已经嫁为人妇,摄政王悲郁之外,不由自怜,想小将军从前,情窦初开之时,也从未听她说过有过什么心上人。
记得那年,她锋芒毕露,名扬天下,被提拔为二品骠骑将军,又在边关遇到大捷,军中开始有些心思活泛的男子给她写情书,表明仰慕之心。
军中学问好的不多,言语难免有些下流,难堪入圣贤之耳。
她站在瞭望台,如此倨傲,如此神采飞扬,「近来收到不少传言,称本将军是众将的好逑之选。 」 她目光扫过下面一群将士,给她写过情书的人,不由都纷纷羞愧地低下头,以为会被叫出来当众凌辱一番,然而,她只是扶着瞭望台栏杆道:「这是好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们喜欢我,绝不是因为我美在容貌,而是美在心志,我希望你们人人都喜欢我,并以我为镜,敦促自己多练功多研书,等你们可以与我比肩,大燕将又多一虎将!」 说完,她吩咐副将,替她摆开靶子,要与写过信的人比箭法。
众人觉得她当众说这事,必然深感冒犯,要以此惩戒,可小将军极富自信地笑着,「非是惩戒,而是奖赏,胜我者……」 那时,遇上日光初升,她的笑,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胜我者,我将在我所用之弓上,刻上他的名字。 」 一时,众将窃喜哗然。
论箭术,她二十余年鲜逢敌手。 结果,当然是她大获全胜。
可士气却被激了起来,自那之后,她手下的兵,成了天下最勤奋的兵。
这是唯一一次,摄政王听到小将军有关男女之情的新闻。
这么多年来,摄政王几乎都要以为小将军压根儿就没长过那根筋,她天生就不会爱人。
但原来不是,她会爱,甚至也会爱一个人到愿意与之结缘相伴一生;愿意抛却功绩给他生孩子。
只是,爱的不是他而已。
佛祖慈爱垂视,香、梵音,围绕着摄政王,这让他感觉很平静,神明面前,众生平等,他不再是王,而是一个普通人,会痛、会悲,可以为区区爱情而自怜,可以为爱而不得,而祈求上苍垂怜,并且不必为此感到羞愧。
摄政王还没走,方丈自然要在一旁相陪,他见摄政王虔诚跪祷,仿佛有绵绵不绝的心事要付诸佛,于是问道:「王爷还有所求?」 摄政王被佛安抚了一顿,早已烦恼尽消,只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平静,面前的方丈,颇有隐士高人般的高深莫测,那瞬间,他觉得方丈简直是佛的化身,于是他十分真诚地发问:「本王如何才能留住一个人」他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身与心,都留下。 」 方丈高深莫测地念了声阿弥陀佛,「一切恶法,本是虚妄,虚妄且有定数,不可强求。 王爷,身外求佛不如反观自心。 明心见性才是真功德。 」 摄政王没有从方丈的言语中找到回答,却在平静之后,正视到了自己的内心——他要小将军,活的也要,死的也要。 不论这四年的过往,不论她爱与不爱,不论她与谁定过终身,现在,以后,小将军都只能属于他!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下定了决心,他不再彷徨,把自己的执念,归于佛的指示,暗叹佛就是佛,果然通透。
他向主持要了一串佛珠,此后,便常常挽在手腕,每遇不决之事,便静心捻拨,顺便以此彰显自己的向佛仁心。
上次因小产而毒素发作之后,小将军得到了十分悉心的照料,几乎成了个药罐子,但也有效,她的身体渐渐好转,可毒仍被压制在身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发作。
及至来年开春,小将军已经可以下地行走。
她可以活动后,也发现了自己在王府的尴尬境遇。
不管散步、用餐,或是睡觉,身边总有王爷的亲卫时时跟随,她可以在王府自由活动,但绝不被允许踏出府门一步。
她知道自己是被囚禁了。
王爷如今政务繁忙,干脆宿在宫里,但每晚,都会掐着小将军入睡前的工夫,进房来与她说上两句话。
他每日操劳,在颠簸的马车内就要睡着,可是仍旧一天也不落下。
碰到小将军心情好,他会陪她说上两句话,但只要小将军一提到离开二字,王爷就不作声了,只捧着国库账本,毕毕剥剥地拨动算盘。
国库一事,摄政王还需亲自过问,可见,他身边没有全然可信的人,高处不胜寒,王爷如今……必然很孤独吧。
思及此,小将军便适时打住,不去触王爷的逆鳞。
身孕一事,小将军早有察觉,但也是在中过毒尾之后,那天,在御医要借一步说话的时候,她拉住他,不是为了听自己的病情,是想求王爷让人保住她的孩子。
现在,王爷每次来,从来不提这事,甚至不在脸上表现出一丁点情绪,他还在她面前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害怕她知道自己已经有过身孕。 小将军不禁黯然,想摄政王如何骄傲的一个人,竟也开始自欺欺人。
王爷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她不敢轻易把要走挂在嘴边,只好耐心地等待时机。
二月中旬,夜雀等一干派出去找药亲卫陆陆续续返京,带回来的消息,无一例外,都是无获,就连观音奴,也偷偷搬迁了自在门地址,如遁了地一般,杳无音讯。
小将军在一旁抿了抿唇,没说话。
摄政王将要发火,看到小将军低沉,于是按了按她的肩,「放心,天下之大,总有办法,我不信这世上有解不了的毒!」 小将军无话可说,只是抬起头,十分勉强地笑了一笑。
摄政王长吁一口气,「自在门!自在门!全是一群狡诈之徒!当初就该让他们殉葬!」 小将军听他咒骂,灵光一闪想到什么,她将观音奴临行前的话,转述给了摄政王。
摄政王现在听到自在门相关的人,便觉可恨,当下也没仔细去想。
眼看王爷一腔怒气找不到地方撒,小将军很体贴地对夜雀等人使眼色,夜雀心领神会,知道王爷再气总不至于拿小将军出气,十分放心地招呼兄弟们一齐退了出去。
卧房内只剩下小将军和王爷二人,小将军不知是出于防还是其他什么,走过去将房间的门窗全部打开,而后替王爷倒了杯茶。
「王爷,若是这毒当真解不了,王爷打算作何安排?」 摄政王如今也不敢再打包票了,端着茶嗅着茶香,没说话。 小将军接着道:「王爷真要强留我到死吗?」 摄政王看向她,道:「趁早打消你那些念头,你就算死,也要与本王死同穴,生……生,你若是愿意,便生同寝。 」 「我若是不愿意呢?」 摄政王眼神冷了下来,看得小将军缩了缩脖子,他知道自己吓到了小将军,故此很勉强地从脸上调度出个笑模样,「不愿意的话,我再努努力。 」 王爷笑的模样很牵强,这不符合他一贯高高在上的地位,小将军心有不忍,但还是开口道:「王爷,其实我已经……」 话刚起个头,王爷却好像已经猜到了她的意思,颇具暗示地握住她的手腕,岔开了话题,「好了,弱夜我会想办法,今日天气不错,我陪你去院里走走?」 有些勇气一旦消散,就再难凝聚,小将军想趁热打铁,把有身孕的事情挑破,总好过一直看王爷在这儿演独角戏,受内心煎熬。
「王爷,你其实都知道是吗,我已经……」 王爷不由分说,把她从椅子上扯起来,好像是非要去散这个步。
摄政王:「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别惹我生气。 」 小将军沉默下来,不再说话了,对王爷唯命是从,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这个步,没散多久,王爷就没了兴致,小将军用沉默违抗他,这让他很窝火。
昼夜交替,暑来寒往。
不觉已经春深。
天气乍暖还寒,大地却已经率先披起了绿衣。
内乱之后,朝纲趋于稳健,为了彰显国强,摄政王邀了一众文武大员去栖灵山春猎。
天气暖了,小将军的身子也越加好转,摄政王有意让她一同参加春猎,似乎是要把她回京的传闻坐实,顺便再让众人看到她身份的变化。
小将军对此有所警惕,托说身体不适,没去参加。
如今她的身体,成了摄政王心上最紧要的事,她说不适,摄政王也不敢强行要求。
只是一早就派人去寻来的好马没派上用场。
这匹马为她而来,即便她不去,摄政王还是派人把马牵来她面前。
从前领兵打仗的时候,马就是她的伙伴,她很喜欢去搜罗那些品相好的宝马,乌云骓,大宛马,踏雪马,都曾随她征战四方。
面对眼前这匹枣红小马,她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情绪。
这马还小,明显是给闺阁女子做游玩用,与她心仪的那些战马,相差甚远,王爷,是在暗示她,今后要做一个听话的深闺女子吗? 她摸着小马的鬃毛,不仅想起了旧事。
十二年前,先太子奉皇命巡视江南,还是护国将军的摄政王从旁陪同,刚刚十六的小将军也随行在侧,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羽林卫,没有人把她放在心上,只当她是王爷身边的一个丫头。
回京路上,他们被二皇子安排的杀手埋伏,三人在部下的掩护下,逃到一片芦苇荡。
小将军骑着王爷相赠的一匹汗血宝马。 太子是被王爷从马车里救出来的,与之同乘一骑。
王爷的马在混乱中中了一箭,奋力跑到芦苇荡,便倒了地,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马倒在地上,大张的嘴里渗出一股股的鲜血,哀鸣着,睁着眼睛看向主人,仿佛在祈求他不要放弃自己。
王爷被追得披头散发,形容狼狈,惋惜地看着自己的坐骑。
追兵的声息渐渐逼近。
芦苇一片白茫茫,像极了三人迷茫的前路。
当时,王爷是怎么做的呢? 他把小将军扶下马,带她走到怪石牙立的河床上,将她往石群里一塞,他对她说:「你躲在这里,无论如何不要出声,如果我能活下来,一定来接你,如果我死了,你自谋出路。 」 而后,踩倒一片芦苇,盖住她和那马一样的,祈求的眼神。
不一会儿,她听见王爷和太子,骑着她的汗血宝马,扬长而去。
她就这样,被王爷抛弃在那片芦苇荡。
在她与王爷的相处关系中,她从来,都是可以被放弃的那一个。
即便王爷后来依言派人来接了她,可心里的缝隙,却再难弥补。
回京之后,她渐渐与王爷疏远,但依旧尊他敬他,王爷叫她往东,她绝不往西。 王爷对她,还是从前一样好,倾囊相授,尽力提拔。
她对他,有师生情谊,有主仆情谊,却无法生出爱情。
后来她逐渐长大,人也越发有光彩,王爷看她的眼神就变了,每当他明里暗里地试探她的心意,只让她感觉无比的负担。
人前,她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人后,她还是王爷的下属,犯了他的怒,王爷要打要罚。
她已经是受人尊敬的大官了,在她的爱情里,需得两方平等。 可是在王爷面前,她始终抬不起头。
庙堂里钩心斗角,沙场上打打杀杀,这一切都令小将军感到厌倦。
王爷一旦掌了摄政大权,他将为所欲为,身为保皇派的小将军,必然会被他削去兵权,永久囚禁在侧,说不定还会沦为王爷帐中亵玩之物。
所以,她走了。
只是就此遁走,让她良心不安,毕竟还欠着王爷的恩情,当王爷遇到困境,她理应助之一臂之力,只是没想到,沾上了就甩不掉,兜兜转转四年,她还是到了她最害怕的境地,被王爷以养病之名,困在这王府。
她从回忆里转过神来,枣红小马正用脑袋蹭着她的手心。 她一时技痒,很想骑马去走上两圈。
夜雀拒绝了她的请求。
王爷不在府中时,一直将夜雀留下来守着她,名是照顾,实则监视。
小将军央求夜雀,「我也不去远了,就骑马去将军府,我去看看李先生。 」 她做小伏低,夜雀很是为难,禁不住她一直央求,夜雀松口说得去问问王爷的意思。
不久后,前去请示王爷的人带了话回来,可能是圈她久了,小将军一直郁郁寡欢,总算主动提了个要求,王爷不好拒绝,让人带话道:「只能去将军府,牵马慢行,不可急纵,以防将军受累。 」 有了他这句话,小将军终于可以踏出王府了。
街上热闹,吵吵嚷嚷,很有烟火气,这一切,都让小将军感觉到了久违的快乐,夜雀牵着马,慢慢悠悠走过热闹的集市,路旁一个说书的摊子围聚着很多人,说书的正唾沫横飞。
「要论当今剑术大家,公子白,首屈一指,其持一柄青芒剑,纵横天下无敌手啊!公子白的父亲,那名号,更是响亮,剑圣!诸位可有听过?老剑圣与云台观白眉道长的渊源,诸位可又有听过?当年的南圣北道,这可又有听过?」 说到这儿,底下的观众像是被戳了什么回忆穴,纷纷叫嚷着听过听过,接着就开始讨论起老剑圣与白眉道长的十年之约。
话说二人是当今剑术大家,剑术不相上下,不论江湖如何变化,每十年,就要约到一起,比较剑术,回回都是平手。
武林众人,连同这些寻常百姓,都非常关注。
不过六年前,老剑圣去世,将这十年之约,托付给了自己的儿子,公子白。
公子白侠名远扬,剑术远超其父,料想今年的十年之约,不会再出现平手,大家对此,更是期待了。
夜雀回头,见小将军听得如痴如醉,不由喊了她一声:「将军要听书?我让人把说书的叫去王府?」 小将军回神,「不必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夜雀想了想,回她道:「三月二十四了。 」 小将军仰头看天,末了自言自语道:「他们约在五月初五,想来快了。 」 夜雀继续牵马前行,很快,说书的声音就被抛在身后。
夜雀:「这些年,将军也曾涉猎江湖?」 小将军道:「没有,只是无官职在身,这些八卦也就跟着听一听了。 」 不久,到了将军府。
小将军与李馥元在棋室畅谈,话里话外颇有告别之意,李馥元只劝她不要多想,摄政王手眼通天,一定会找到解药。
小将军笑了笑,没再继续。
「李先生,你怀才多年,一直等候明君,未免太浪费时光。 」 李馥元苦笑道:「若不遇明君,怀才又有何用。 」 「摄政王……」 听到这三个字,李馥元便冷哼一声,「古往今来,窃国者层出不穷,我却从未见过有窃国者窃得如他这般巧妙。 」 小将军没为摄政王争辩,只是道:「放下成见,放下血统那一套名头,摄政王如何不是一个明君呢,纵观这些年他的作为,手段虽然强硬,但无一不是为了燕谋福祉。 李先生,人生有限度,不要再蹉跎啦。 」 …… 再一转眼,春天也过去了,暑热来袭,摄政王一向提倡节俭,虽不克扣小将军的用度,对他自己,倒真是挺抠门的,新衣也舍不得做一件,夏衣还得从王府搬过去。
经过几个季节的更替,王爷的衣物几乎全要被搬去皇宫了。
这次,他干脆全搬过去。
只是书房涉及机密,他不敢假手于人,亲自去收拾。
收拾着收拾着,打开了抽屉,那枚五彩斑斓的福袋,跳入眼帘。
王爷拿福袋在手,只觉怅然若失。
回忆起七夕游街,那时的小将军如此乖觉,爱意几乎要从帘子里透出来了,她娇羞、可爱,简直就是一个坠入爱河的少女。
这一辈子,三十多年,摄政王还从未体会过那样的两情相悦。
可惜啊,是假的,都是幻象。
两情相悦……两情相悦,这四个字跃然舌尖,如此婉转动听,没想到落实到生活中,是这么的艰难。
如果可以,他真想时光回溯,再体会一次,哪怕是假的。
他细细把玩着福袋,感觉到里面装着个什么东西。
里面的香草,他害怕腐烂,一早已经拿出去了,会是什么? 他取出那个东西,发现是一个小瓶子。
观音奴,这三个字突然冲进脑海,他回忆起观音奴托小将军转告的话。
如果有一天王爷恨极了我,让他不要忘了七夕灯会,那天是我在京城最快乐的一天,我们三个人,都会因为那天,而有所获。
摄政王打开小瓶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是一枚枚带着奇怪裂纹的小黑丸,看样子,也不像药。
他找人来辨别,最终是在一个大夫口中得知,这就是可医好将军的弱夜藤花种。
摄政王微怔,这一瞬间,一向不通情爱的摄政王,忽然察觉了观音奴的心意。
观音奴的音容笑貌不可遏制地重现在他眼前,现下想来,其实与小将军判若两人,她还是一个顽童心性,把他最想要的东西藏起来,他仿佛看见观音奴抄着手对他做鬼脸,她说:「如果你会想我,就会去查看我们的『定情之物』,就会发现解药啦,如果你不想我,那我也不要你如意!」 可她又从中获得了什么呢?她以为她获了摄政王的念念不忘,而小将军获了重生,摄政王获了与心上人相守一生吗? 如果抛开自在门做的孽,抛开观音奴对他的欺骗,摄政王的心底,对观音奴,似乎也是有愧疚的。 可惜,这些东西不可能被抛开来看,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她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
很快,这碗解药,被熬成汤汁,送到了小将军手边。
结局 照沟渠 摄政王满怀期许地看着她,对着她推推手,「快喝吧。 喝完你就没事了!」 他难得露出这般纯真的笑意,一瞬间好像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只有小将军不用死了这个念头。
小将军端起碗,刚要喝又放下。
「喝呀。 」摄政王焦急道。
小将军心虚地看看他,又看看药,重新端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放下了。
摄政王夸嚓一声把椅子拉到她身边坐下,着急地问道:「怎么了?怕苦?」 小将军吞吞吐吐:「我记得王爷也中了毒尾,我喝了,王爷怎么办?」 摄政王听了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嗐,我这点毒,药浴几天,早好得差不多了,再不济也就是功力受点损而已,不碍事,快喝。 」 小将军张了张嘴,很是为难,「我回来,就是为了替王爷解围,要是最后王爷还是受毒尾之危,有性命之虞,那我岂不是本末倒置。 」 摄政王敏锐地察觉到小将军的欲言又止,知道她的想法并非她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他往后坐了一下,与小将军拉开些距离,抱臂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 小将军垂眸,从她紊乱的呼吸里,不难看出她在鼓起勇气,「我如果痊愈,王爷会放我走吗?」 摄政王一时没反应过来,歪了歪头看着她。
小将军又道:「短暂囚禁,总有解脱,如果痊愈后,下半辈子都要被王爷关在王府,那我……」 摄政王眨了眨眼睛,逼退眼里涌上的酸意,「你宁愿死?」 小将军收回手,在桌下用力地扣着自己的掌心,好像很难启齿,很是愧疚,「总好过一辈子不见天日。 」 摄政王不甘心,解释道:「我不让你出去,是怕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什么刺激,毒素攻心。 」 小将军不敢看摄政王,低下头没说话。
摄政王转开眼,压下心酸,与她相对着,久久沉默,直到那碗药已经凉透,摄政王才哽咽着开口,「慎儿,别逼我。 」 小将军仍旧不抬头,声若蚊蝇,细弱地反抗着,「是王爷在逼我。 」 摄政王眼圈泛红,他点点头,「好,你说,你还要我怎么样?」 小将军:「我喝药,王爷放我走。 」 摄政王气极,「你威胁我?」 这话一出口,连小将军自己都感觉到羞愧,王爷把救命的药送来她面前,她却拿自己的命去威胁他。
她不说话。
摄政王道:「你非要我对你动武,把药给你灌进去是吗?」 听到王爷的语气不再和善,小将军干脆破罐破摔,她抬起头,直视王爷的双眼,「王爷想好,除非您挑断我的手脚筋,待我伤愈,只要您一刻不在,您的亲卫,没有人是我的对手。 」 摄政王紧紧咬着后槽牙,整个腮帮子都在颤抖,他气得说不出话,「你,你!」 小将军像从前犯错被王爷责罚一样,扑通一声跪下来,「我这条命都是王爷给的,除了让我留下来,王爷怎么处置都可以。 」 摄政王一拳砸在桌面,颤抖着手指着她的鼻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犟了!」 「我没变过,是王爷从来没有了解过我。 」 二人以沉默对峙良久,最终,在爱情面前,还是爱着的一方先妥协,「你喝药,其他的,都好说。 」 小将军听他松口,一时喜出望外,可又不好表现得太过快乐,只是笑着喝下了解药。
放下碗,她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 」 摄政王正接过空碗检查她是否喝干净,听她这话,再也压抑不住怒火,扬手一掷,碗砸在桌面,炸裂开来,四溅的碎片溅到小将军脸上,顷刻在她眉弓划开一道血口子。
「你就这么急不可耐!」摄政王吼完,发现了小将军被误伤,他手抽了抽,几次想上前查看,却始终没有行动。
「对,对不起。 」摄政王挫败道。
小将军可不把这点伤放在心上,王爷对她越坏,越可平息她心中滔天的愧疚。
小将军开口,「我…」 摄政王忍下心头的郁闷,轻轻擦拭着她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的血液,「现在不说这个,等过完你的生辰好吗?六月十九而已,只有三个月了。 」 一开始,摄政王根本不记得小将军生辰这回事,后来有意陪她了,两人不是在沙场上,就是天各一方,他还从来没有陪她过过生辰。
他望着她,眼光像是一种奢求。
小将军轻轻叹气,道:「我的生辰根本不是六月十九。 」 摄政王愣了愣。
「六月十九,是您捡到我的日子,您说我跟了您就是新生,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您把那天定为我的生辰。 」 摄政王:「那你……」 「我甚至都不叫霍慎,霍慎,是您赐给我的名字。 」 他把她看作自己的附属品,想让她如何,就一股脑地安到她头上,有什么坏情绪,也全部对她宣泄,教她功夫的那些日子更是如此,几乎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好为人师的愿望,从未想过她是不是能接受这样的强度。
他感觉自己被小将军这三言两语点透了,忽然明白了自己从前的过错,也知道小将军为何不愿意与他在一起了。
他拉住小将军的手说,道:「且不论六月十九是什么日子吧,这么多年都当作你的生辰,今年,最后一次,让我弥补一下不行吗?」 小将军第一次在王爷面前露出强硬的拒绝,她缓缓,一根一根拔出了自己的手指,退开两步,一字一句道:「王爷,我从来,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 摄政王被伤之下,下意识地规避这一切,他假装没有听见小将军的话,一步步妥协,「好,你要走可以,我们约法三章,约法三章,第一,你不可以离开京城,第二,你的住处我要知道,第三,你不可以与其他男人……」 「王爷!」小将军打断他。
摄政王慌乱地摇着头,希望她住口,别再说那些绝情的话。
小将军彻底掌握了主动权,她要一次性把话说清楚,老话不是说吗,长痛不如短痛,她这……也算为王爷好不是吗? 小将军定定地望着王爷,希望他能冷静下来,希望他能恢复从前高冷模样,她说:「王爷,我说的离开,不是离开某个地方,是离开王爷你。 」 摄政王仍旧摇着头,不敢相信这一切,「小霍,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何苦要用这些话,来剜我的心。 」 小将军用力呼吸了几次,平复自己同样不好受的心,「王爷对我,根本不是爱,是习惯,是占有。 」 小将军不喜欢这样的摄政王,他像一个被爱情抽去智慧的男人,变得一根筋,变得如此卑微。 她印象里的王爷,是有俾睨天下之势的,是杀伐果断,是高高在上。
摄政王:「以前是我不好,我们不提了,只说以后,好不好?」 「覆水难收。 」 四个字,打发了王爷一腔悲苦的热情。
「这取决于你。 」 小将军欲言又止地看着王爷,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王爷心里有这么重要,她明明,是被王爷随意抛弃过的人啊…… 她想让王爷死心,可现在又觉得王爷对她如此执着,自己的话可能会戳他的心。 最后,她一咬牙,还是说了出口,「王爷,我已经成亲了。 」 王爷追问:「他是谁?什么家世?」 「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天为亲地为媒。 」 「他哪里强过我?身份地位?」 小将军摇头,「不如您。 」 「财富?」 「不如您。 」 「相貌?」 小将军似乎被他逼得累了,加之解药下腹开始作用,使得身体从未有过的沉重和疲倦。 她没有回答。
摄政王依旧不依不饶,「他比我对你好?他比我和你在一起更久?他比我对你感情更深?」摄政王抛出这一连串觉得自己必胜无疑的问题。
岂知爱情里,从来不论输赢。
小将军用几个字,就轻而易举击碎了他的自信。
「他不比您好,我只是爱他而已。 」 这瞬间,摄政王好像听见自己的心碎成了千万个碎片。
他不想再待在这儿受气了,或许也是争不过她,想要择日再战,他负气拂袖而去。
小将军没有趁王爷不在而不告而别,她仍旧是敬重王爷的,即便不欢而散,她也仍想得到他的允许。
说出了憋了许久的话,小将军得了一宿好眠。
只是当鸡一叫,她刚睁开眼,就被眼前的摄政王吓了一跳。
他眼睛红得吓人,明显是一夜未睡,身上穿着朝服,似乎是想一晚上没想通,赶在上朝前,又来看看她。
他声音嘶哑,犹如鬼魅,问出了困扰他一夜的问题:「是不是没有他,你就会爱我了?」 小将军看他这副模样,几近疯魔,觉得他昨夜一定被自己折磨得不轻,现在脑子不清醒,她无心在这个时候和他争论,故而非常心疼地闭眼长叹,「王爷,别这样。 」 没想到,王爷这回只是点了点头,从床上站起来,「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 小将军道:「他很快会来接我了。 」 王爷背着身,侧目,「在哪?」 「我们约好在城外凉露台。 」 「什么时候约好的?」 「走的时候。 」 「好,好,好。 」他一连丢下三个好字,失魂落魄地走了。
…… 五月初十,到了小将军离开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她就起来梳妆收拾,她挽了长发,做妇人发髻,甚至略施粉黛,人妻模样。 穿着一身劲衣,好像已经做好了与那人穿山过水的准。
摄政王靠在门外,看着小将军反复照镜子,一会儿要换个簪子,一会儿又补点眉黛。
这就是人说的女为悦己者容吗?如此殷切的模样,他从未享受过。
转念一想,也对,从前连女装都不许她穿,更别说上妆。
小将军表现得越是雀跃,摄政王心里就越难受,已经不是吃醋那点难受了,是有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反复的割啊磨啊。 鲜血淋漓,但筋脉不断。
反复确认过镜中的自己,终于达到了她的要求,她转身,背上一个小包袱。
摄政王将头靠在门框,心想,这么小一个包袱,如何带得走整个王府的回忆呢?她把他置于何地呢?王爷不禁黯然,心道:「也许她早就想抛弃我了。 」 小将军收拾毕了,翻身上马,二人二马齐头并进,往城外的凉露台而去。
天只是蒙蒙亮,集市正在复苏,没人留意谁走谁来。
凉露台到了,那亭台之下,立着一个白衣人,身影高挑而翩翩。
就是他吗? 摄政王看看白衣人,又环顾了一下四周。
他早已将百名暗卫埋伏于此,只待他招招手,就冲出来杀掉那个白衣人,这样……小将军没有人爱,就会回头来爱他了。
两匹马走近,小将军跳下去,像个花枝招展的小蝴蝶一样,扑进那白衣人的怀里。
白衣人接她个满怀,小将军仰头,亲亲啄了一口他的下巴,十分克制地表达着自己的思念。
王爷第一次见这样的小将军,第一次知道她的酒窝可以这么深,第一次知道她的笑意深起来,眼睛会弯成一个窄窄的月牙。
对比白衣人面前的她,和自己面前的她,截然不同。 她现在这么快乐,好像把王爷衬托成了一个剥削她快乐的坏人。
白衣人笑呵呵地捏着她脸颊,「瘦了?」 她凑到白衣人耳边,不知道说着什么。
这副相爱至深的模样,王爷看待了,他久久回不过神,也没有下令杀人。
他已经剥削了小将军这么多年的快乐,如果杀了白衣人,自己与小将军最后一点可能,是不是也将烟消云散。
两个人你侬我侬够了,十分残忍地牵着手向他走来。
王爷没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维持着自己仅有的体面。
白衣人对摄政王拱了拱手,「多谢王爷替三三解毒,今后三三欠你的人情,交由我来还,日后江湖上但凡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在下绝不推辞。 」 摄政王疑惑挑眉,「三三?」 小将军在一旁提醒,「我的乳名。 」 对了,当年捡到小将军的时候,她好像说过家里人不给女孩子取名,她在家排行老三,所以乳名叫三三。
看来自己……当真从来没有正视过小将军,他一点都没有了解过她。
他还在伤怀,二人却已经对他拱了拱手,携手转身离去了。
他看见小将军攀着白衣人的肩膀,凑上去问:「你不是说我回京城,你不来接我吗?」 白衣人:「不是还说等我赴约回来陪你一起来京城?」 小将军挠了挠头,将头靠在他肩膀,「哼,不跟你扯这些,对了,我听说你打败白眉道长啦!相公真厉害!」 白衣人笑而不语,轻轻替小将军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小将军:「你可得说话算数!十年之约一赴,退隐江湖,不许再到处跟人比剑了!」 白衣人点点头。
小将军又说:「对了还有个事,你听了别生气,走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已经有……」 二人渐行渐远,她后面说了什么,王爷再也没有机会知道。
他脑子一片空白,轻轻勒转马头,往家,不,往王府行去。
来时,二人二马,去时,只剩二马与一个伤心人。
…… 当年九月,百官开始拥护摄政王荣登九五,提领江山。
诏书天下遍布: 大燕王诏令,为安定十一年,九月庚戌,摄政王天意所属,兹恪遵初昭,载稽典礼,俯顺舆情,顺天王臣民之意,属以伦序,入奉宗祧。 内外文武群臣及耆老军民,合词劝进,至于再三,辞拒弗获,共图新治。 以此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国玺,即皇帝位!正位应天殿,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国号袭燕,改年号为嘉照,嘉照元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嘉照二年,王宫选秀,燕皇新封妃三位,昭仪、婕妤各三位。
嘉照四年,燕皇获长子,取名稷。
到嘉照七年,朝中已有五位皇子,四位公主。
嘉照十三年,燕皇兴兵西伐,耗时四年,平定西域。
嘉照十八年,举兵南上,燕土扩至天竺。
嘉照二十年,立长子为太子储君,改国号为永宁。
………… 从他即皇位起,身旁不乏有些阿谀奉承之辈,拐着弯投其所好,四处搜罗一些长相与那人相似的女子。
燕皇照单全收,却从无封赏,只做近身侍女。
不论是这些与她相似的女子,还是宫里的妃子们,她们在红袖添香时、婉转承欢时,都曾或羞或怯地问他爱她们吗? 无一例外,他都十分豪爽地说爱! 可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人,却从未问过他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