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林南失雨

我是太岁,世人争夺多年,苦寻不得的半神。
  世间传闻,食我血肉者,得长生。
  因身体可以溶于水间,身怀妖力,多年来,我藏匿于村庄水田间,世人只偶尔才能见到我。
  近年来,抓寻我的人里多了些官兵,彻底将我围困在一方山水。
  说来可笑,我救过一人,是个官宦。
  那时他乘船出行,途中遇刺,身中一剑后坠入湖中。 其他人落湖后疯狂挣扎,奋力浮出水面,争先恐后要活。 他不一样,明明不算重伤,却任由自己坠入湖底。
  这人求死。
  我被困在一方水中,避人藏匿数载都未曾想过这念头,他就如此轻视自己?世人可真是脆弱。
  出于好奇,我将他带到住所。
  醒来的他错愕不已,不顾伤口到处寻我。
  「为何救我?」他不言谢,反而问我,「为何不让我就此死去?」   那时我以水织了斗篷,将身影遮住,背对他望着湖中,未回话。
  那时的他总与我并排而坐,望着一方水天,沉默寡言。
  为避免麻烦,我已经一整年不现身,急得官员贴发悬赏,若有知情人员告知太岁行踪,悬赏黄金万两。
  不曾想我这身价竟如此值钱,多有趣啊。
  于是,我化了人形混入其中。
  1   本以为能直接寻到他,可跟着人群到一座府邸前,人头攒动中,未见他的身影。
  我鲜少入世,不知要去何处寻他,所以,便让他来寻我。
  我让路边说书的老先生替我写书,写明我知太岁踪迹,贴在了悬赏告示旁。
  我是识字的,只是多年来只看,不会写。
  我寻了一处山野凉亭,等待首个寻到我的人。
  不出意料,他先寻到了我。
  「知太岁踪迹之人便是你?」   我回首,斗篷滑落,简单束起的长发披散,顺风向他飘去,似乎将有意飘落桃花送至他身旁。
  他的面容不曾变化,还如当年初见,出众且文雅。
  见我真容,他眸色一愣,眼睑微颤:「你……」   顿了一顿,又继续问道:「你当真知晓?」   方才他那反应,险些让我忘了,当初他未曾见过我真容。 拜托老先生时,曾感叹我之容貌,是前所未见的美貌,所以他此刻反应也不过因此而已。
  世人满身欲念,其欢美色更胜一筹。
  「我不会说谎。 」我道,「但那太岁价值万两,你不会想如此轻易得到吧?」   谈话间,又有几个男子陆陆续续到来。
  「这理自然懂得。 」他不紧不慢地取下腰间玉佩递给我,「只要你带我找到太岁,我便将万两黄金奉上。 不过你若是骗我,我也不会轻易饶恕你。 」   「……世人争夺太岁,欲食以其肉身得以长生,你呢?」我面对他,「你与他们一样,也是为了长生不老?」   「你无权过问,只管带我寻到她便是!」   救命之恩半点不愿提及,果然是忘恩负义。
  「言出必行,我自然会带你去。 」我笑笑,转身不愿见他别有目的的眼。 「劝你一句,若她现身,必会引起争抢,我可保不住她能活着。 」   回首扫了眼身后虎视眈眈的人,他犹豫了。
  夜半,他又来找我。
  「你带我一人去找她。 」他沉沉道,「我要她活着,我要她活着见我。 」   我笑:「还要吃鲜肉,官家人果然口味更刁。 」   2   出发那日,船尾他划着桨,船头坐着我。
  让我意外的是他连贴身侍卫都不带。
  「你当真不带一个人?」我提醒道,「传闻里,她可是会妖术的,对付你一人,怕不是问题。 」   「不需你多管闲事。 」他依然不愿多言。
  我点点头。
  我俩划行不远,湖面远处忽然出现其他船只。
  怕他误会我,我才想开口解释,他先皱了眉头。
  「我就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死心。 」他向我解释,「我们被跟踪了。 」   我悠悠地瞧着他,在他面色凝重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有些意外,未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回答了我。
  「我名霖南,姓李。 」他瞧我一眼,「是护国将……」   「李霖南?好名字」我自顾自念一遍,扰断了他的话。 我回首盯着他,说:「我名施雨。 霖南?林南失雨?你我似乎相克。 」   「碰巧而已。 」他的目光飘在湖面,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我笑。
  从生成后便一直独身,世人没见过几个,接触的也只有他。 那时他情绪低落,话极少,我也不曾回他半句,何来姓名?   我压根没有名字。
  船只划进芦苇荡,碧绿湖水渐深,离我住所慢慢靠近。
  身后其他船只越靠越近,我指尖轻处湖面,明面戏水,实则设了屏障阻挡后面的人。
  只有我与他两人,是了结他的大好时机。
  可我想知道,他找我做什么。 是杀我取肉,还是另有目的。
  就在我想如何套他话时,他忽然问我:「你怎会知晓太岁行踪?」   丛丛芦苇中,他肃着脸,眼生警惕:「我可从未听说她会接触人,你是何人!」   我笑意未减:「问得好,不过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   我问他:「你为何如此笃定她不接触世人?你很了解她?还是说,你与她相识?」   李霖南眉头微蹙。
  我又问他:「其他人找她是为财为长生,你这模样,让我感觉你是心系与她呢。 她一介妖灵,难不成还有人关心?」   「够了!」他低吼,「不许再探我话!」   我撇嘴。
  李霖南,你千辛万苦寻知我行踪之人,且怀有敌意,是要做什么?   再次见到他,他好似吞了火药,脾性竟如此大。 每每提起我,都不愿多说半句,也不知是气我当年救下他,还是在恨我未同他同去。
  那年他离开之际,问我:「你既如此孤寂,不如与我同去,往后做个伴,如何?」   那时我是如何回应的?   哦,我未回话,直接一掌将他送至湖对岸。
  远处设下的屏障闪闪,显然是碰到修道之人。
  若是让那修士靠近,我的身份便有被识破的潜在危机。 我将双手深入水中,正要捏诀加固时,一道身影忽然从屏障破碎处飞来!待我收了诀,那人已经停驻我面前。
  对上那双清澈的眼,我很意外。
  这些年我也碰到修士,他们一般心狠手辣,面相也生得凶狠,几次将我打伤,若不是潜入水中逃走,现在该是一坯土了。
  「何人?!」李霖南扔了桨,拔出腰间佩剑,直指修士后背,绕至我跟前,将我护在身后。
  修士毫无杀气,面对利剑后退一步,还抱拳行了一礼。
  我俩等着他开口,他却只是笑着,捏了张符纸,悬浮符纸映出他的名字:月生。
  首次遇到这般修士,我不知如何应对。
  李霖南疑问:「月生?」   修士月生点点头。
  打量几眼后,李霖南迟疑着,收了剑:「你,不会说话?」   月生点头。
  李霖南与我对视一眼,放下了戒。 他问:「你来做什么?也是为了太岁?」   月生摇摇头,指了指我:「我为这位姑娘而来。 」   「为我?」脑子里闪过身份被识破,我没了笑意,「你我不识,你找我做什么?」   听着我的话,月生忽然红了脸,目光有些躲闪。 他挠挠额角:「小道对姑娘一见倾心。 」   「一见倾心?」我与李霖南异口同声,又对视一眼。
  李霖南愕然:「道士也能谈情?」   我错愕:一见倾心是何况?   月生又道:「冒昧想问姑娘可有婚配,可能告知芳名。 」   李霖南直直地望着我,而我摩挲下巴,陷入沉思。
  何为婚配?   3   后来,是李霖南终结话题。
  「要谈情论婚嫁之后再谈。 」他冷冷道,「眼下她答应我同行,不能因此耽搁。 」   「真是霸道啊。 」我后仰而坐,足尖点点船底,湖面波纹荡起,惹得芦苇一阵摇晃。
  「我名施雨。 」我对月生道,「小道士,我名施雨。 」   月生眼眸亮亮,抿着唇角满面涩羞。
  再次执桨的李霖南瞥我一眼。
  「李郎莫气。 」我学着听来的称呼,扬下巴示意他看向远处。 「你先看看那。 」   远处芦苇中心,设下的阵被触动,携着水与叶飞旋,宛若盘龙一般躁动,狂风压断了周遭树丫!   「怎么会?!」李霖南惊道,「此处为何会这样?!」   「装什么傻呢?」我直接戳破他,「你的暗卫踩进去了,再不去营救,他们都得死。 」   他飞身而起,冲进阵中!   月生倒是很平静。 他看着我,符纸又显出:「施姑娘也是修道之人。 」   我就知他能看出,也不掩藏:「我确实不是世人。 」   可也不是修士。
  进入阵中,入眼便是遍地昏迷窒息的兵。 环视一眼,才发现阵中心的李霖南。
  他弓步稳身,挥剑斩断飞驰的枝丫,身后几个兵还算清醒,身上均受了伤。
  世人果真脆弱,一个阵法便能轻易夺去性命。
  耳边发丝轻扬,我偏头就见月生挡在我身旁,道袍翻飞间,将几枝树丫斩断!   「施雨!」李霖南挥舞着剑,冲我喊道,「你可不曾告知会有此等阵法!」   我叹气。
  此阵不是我设的,是世人为捕捉我,请修士设下的。 我怎知暗卫会踩中。
  飞身落至他身旁,我拾起一截树枝做武器,掌中飞旋当下又一波树枝,均数压向水面时,捏了诀。
  月生到后,一剑插透我的树枝,以剑顶替,诀法蛛网扩散,蔓延至整个阵中!紧接着,阵开启摇晃起来!   我道:「护好你的兵。 」   我的话音才落,月生蓄力对准阵心一击,紧接着整个阵开始片片碎裂!   李霖南将残存的兵护在身后,躲避碎片时频频看我。
  「现在可知我为何会知晓太岁行踪了吗?」我低头看他,道,「该你回答我,你寻太岁做什么了。 」   「……」他垂头沉默片刻,「我父亲得了不治之症,我想向她求一味药。 」   「药?她又不是郎中,为何会有药?」   「她有的。 」李霖南笃定道,「郎中说她有,她便一定有。 」   我被气笑了:「他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世人说她的肉能长生所有人就深信不疑,你们世人都如此愚蠢的吗?若世间真有如此神药,又怎会有生老病死?」   「你不明白!」他神色犹豫,「不到万不得已束手无策时,谁人愿信这些!」   我指着被困在远处,尾随的世人,问道:「所以那些揭了悬赏告示的人个个都是迫不得已?」   他仰望我的眼眸微颤,唇抿成线,沉默。
  最后几片碎片落下消散时,我走出阵间,留他一人在尸横遍野间,护着所剩无几的兵。
  4   船只无人执桨,靠着符咒在湖中快速前行,我依然坐在船头。
  月生:当真不等他了?   「不必。 」我说,「他会跟上来的。 」   被接走时行的此条水路,他该有记忆的。
  湖后是一片农田,片片田中杂草丛生,多年无人耕理。
  等待李霖南时,我与月生坐在田埂间,望着阶梯般的田,等天黑。
  我问他:「你既知了我的名,为何还要跟着我?」   月生掏出符咒时,我又道:「别提一见倾心,修士修行首要便是断情绝欲,你骗不到我。 」   他捏着符纸,动作僵住。
  我说:「你与我直言找太岁不就好了?为何要弯弯绕绕地骗我,对你而言有何好处?」   这下月生乱了手脚。
  他急忙将符纸展开:「我对施雨一见倾心是真的!」   我点头:「所以找太岁也是真的。 」   月生:「……」   「我讨厌谎言。 」我问他,「你找太岁也是为了长生?」   月生摇头否认:「小道只是奉命。 」   「嗯,我知我知。 」我无力点头。 「总而言之,你们个个身不由己。 」   月生握住符纸,沉默。
  李霖南到时,暮色已浓。
  他还是孤身一人前来。
  「今晚在此歇息。 」我说,「此处好风光,既有空房,还有繁星,可舒服多了。 」   他面如土色,不置可否,越过我身边往房屋去。
  月生去寻野果时,我与他坐在屋前,中间隔着火堆,火光将他的面容映得格外温柔。
  我问他:「说说那味药是什么,说不定不需要太岁,我也能替你找到。 」   「……她的血。 」   「血?」我摇头感叹,「不仅要吃肉,还要喝血,这可真是个好借口。 」   我站起身坐到田埂上,望着满夜繁星,往一旁草丛中扔了块石头,惊起数只萤火虫。
  李霖南缓缓到我面前,月色中,他深深望着我:「你如此熟悉这里,那你一定与她相熟,若此次见不到她,能否帮我带话给她?」   「什么话?你该不会让我告诉她,你取不到她的血,很伤心吧?」   点点萤火间,火光微闪,他眸色几分晦涩,低声道:「我只想见她一面。 」   「那不行。 」我笑起来,抬手蓄力往他腹中一击!   他满面错愕,目光从我深插入他腹中的手落到我脸上,我依然笑着,只是笑意悲凉苦涩。
  「见面有何用?」嗓音止不住地颤抖,我抽出手,甩一地血腥。 「李霖南,当初我就不该动了欲念救下你!」   自山顶后翻越而来的世人与兵密密麻麻一大片,个个举着火把快速奔来,将此地快速包围!   火光将我俩的面容照得亮堂,我才看到他眼中的泪。
  他眼眶猩红,腹部涌的血让他呼吸困难,可依然向我伸出手。
  「我从未……」他的手颤抖着,颤颤巍巍抚上我的脸颊,「我从未有半点害你之心……」   「说得好听!」我打断他未完的话,「李霖南,你和他们一样,令人作呕!」   包围的人间,忽然有人喊了一句,「活捉太岁!得者奖赏黄金万两!」   话音一落,所有人挥舞着武器冲过来!   「你同我走!」李霖南伸手牵住我的手,急道,「我能保你安全!你信我!」   「我如何信你!」我大吼,「我信过你的!如今你要我如何信你?!」   在他愣神间,我甩开他的手,在那些武器即将刺中我时,身体往后一仰坠入水中!   眼见我坠入浅浅水中便没了踪影,那些人更亢奋起来,散开到处找寻我。
  他望着水面未静的波纹,眉头紧锁,薄唇微颤。
  「少将军!」暗卫上前搀扶住李霖南,大喊着,「快找郎中!少将军受伤了!」   5   湖中静谧非常,我缓缓落入湖底,淤泥掩住身体,躺了很久。
  我给过他机会的,可他还是选择报信给朝廷。
  朝廷为了确保能抓到我,定然也会告知那些世人。
  从前至今,我都在问我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挑起世人的欲念争夺?还是根本就不该出生。
  我抬起手盯着腕上血管出神。
  他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6   长安城外有条护城河,进入城中也有河流,顺着河流,我一直潜到将军府外。
  顺着暗流进入府中,他正站在后院,抬头望着烈日,面色苍白,目无光泽。
  腹部微微鼓起,已经包扎。
  那日伤他,我未下死手,不至于危及性命。
  休养了这么些天,倒也能站起来了。
  正当我盯着他发愣时,他像是有所察觉,忽然向我望了过来!   我忘了隐在水中,不自觉屏住呼吸。
  他步步向我走来,捂着伤口小心翼翼蹲下来,指尖触了触水面。
  「我护得了黎民百姓,护得将这大好山河,却护不了心系之人。 父亲、妹妹,我一个都护不住。 」他喃喃自语,怅然若失,「就连你,我都护不住……」   直到此刻,我才反应过来,无人能察觉水中的我,包括他。
  于是,我伸手,指尖与他相触。
  可就在我要更靠近些时,他忽然将手往水中伸去,一把握住我的手!   我微惊,眼看着他的手穿透我的手抓空,交错一起。
  「父亲恨我,妹妹恨我,连你也恨我。 」李霖南道,「连你也恨我……」   「少将军!」   一声女声呼唤将我俩唤回神,李霖南收手站起。
  一袭粉嫩裙宛若花蝴蝶一般翩翩而来。 面容娇俏的少女到他身边,面色桃红:「姨母让我来叫你去吃点心。 」   李霖南摇头:「我不吃,你去吧。 」   「啊?可是人家就是为了你才来的。 」少女不满叉腰,嘟嘴抱怨道,「好不容易能在家养伤,你都不陪人家,那往后等我们成了亲,你该如何冷落我?」   李霖南垂眉沉默片刻,微不可察地叹息:「好。 」   得到满意答案,少女立马眉开眼笑,挽住他的手臂:「那走吧!别让姨母等久了!」   少女步伐轻快,完全没顾得上他的伤。
  路过的侍婢恭敬的唤她为少夫人。
  少夫人?   何为少夫人?   水田那边布满了兵,我逃到远隔几里外的小河边,遇上了月生。
  那夜月生回来,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措手不及,一直在附近找我。
  见到我时,他不确定地揉揉眼。
  蹲到我面前,他的符咒开始浮现字来:「我还以为你逃到了很远的地方,还以为很难再见到你了!」   「所以呢?见到我很意外啊。 」我问他,「所以你想把我抓给谁?」   月生摇摇头:「小道不会抓施雨!」   他一脸坚定:「月生喜欢施雨,不会让施雨陷入危险之中!」   不管真与假,几日来,这算是最令我开心的了。
  我微笑:「你师父知道了不得教训你一顿。 」   月生:小道不怕!   见我笑了,月生紧绷的神情才缓和些,也坐到我身旁,从怀里掏出两个野果给我。
  我握住一颗野果,在手中摩挲着。
  「月生。 」我问他,「什么叫少夫人?」   他歪头看向我,将符纸往我前面推。
  他一本正经:「少夫人是男子已定下婚约,要娶的妻子。 」   我眨眨眼,「妻子是什么?」   月生疑惑地瞪大了眼:「施雨不知?」   我是不知,我所识的字,都是在学堂旁的水池里,听教书夫子念的。 所以只学得皮毛,不知其意。
  月生道:「妻子是相伴一生,白头偕老,同生共死的伴侣。 」   伴侣?   哦,原来那女孩子是他要相伴一生,白头偕老的伴侣。
  我望向天,咬一口野果。
  酸而苦涩。
  7   月生陪了我几日,日日换着法子给我做东西吃,可他的厨技极差,成品总是惨不忍睹。
  又一次将红薯烧成炭,他默默将其藏起,我却眼快瞧见了。
  「藏什么?」我伸手。 「我都闻到味道了,还藏什么?」   他将红薯藏在身后,顶着红脸摇头。
  「怕什么?这几日我什么没吃过?」我毫不介意,将红薯从他身后拿出。
  扒开焦黑外皮,其中红薯肉半生不熟,我却依然往口中送。
  月生握住我的手:「别吃了,会闹肚子的。 」   我另一手拍拍他手背,说:「我体质极好,这几日精神还格外好,你多虑了。 而且味道不错,不能浪费了。 」   不是安慰,我当真觉着极好。
  这是第一次有人愿为我洗手做羹汤,虽然只是烤些野果,但食物间散发的炭火味,令我极其沉迷。
  晚些月出,我与他并肩而坐。
  「月生啊。 」我问他,「你师尊没有催你吗?」   月光中,他的面色稍沉。
  月生:「师尊自小将我抚养,是我的亲人,不会责我的。 」   我点点头,抬手查看间,问他:「你要我的什么?肉吗?我看看我可能割下一块让你带回去,免得你师尊责你。 」   或许我此番话太过平静,让他惊了一下。
  我掏出匕首,对着手臂要划下去时,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   月生紧紧握住我握匕首的手,垂着眉眼不看我。
  月生:「施雨不必如此。 」   他抬眼,看我的目光哀而深:「月生想要施雨永远平安喜乐。 」   握匕首的手紧了紧,我避开他的目光。
  「平安喜乐」,这四字从来与我没半点干系。
  月生是悄悄离开的,临走前又为我留了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篝火未烬,日出东方,深山幽谷,我又是孤身一人。
  「将军府少将军旧伤复发!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此类消息频频入耳,让我好奇起来。
  他那伤不该严重到如此地步才是。
  可听到他被急马从沙场送回京时,我紧握住掌心玉佩。
  最近寻我的人少了许多,原来是被战乱引去了吗?   三日后,我再次潜入长安,上岸化成了人形。
  边塞战乱,城中时常有兵来往,我却轻而易举进了城,回首才见城墙后排排士兵。
  这兵玩忽职守?   不大可能。
  经过身旁的兵一身风尘,冰冷锈铁上的血腥气逼得我频频避让,最后迷失在高墙小巷中。
  水中路我熟,这岸上的就让我头疼了。
  寻找水源时,忽然一队人马从身边飞驰而过,为避武器,我后退一步,却撞上了人。
  「没长眼吗!」那兵一把推开我,凶狠道,「没见是将军府的吗!」   我下意识地捏诀防身,却听一旁马蹄急停,偏头望去,正好对上那双墨色眼眸。
  蒙着面颊,身着战甲的男人眸色一顿,眼生波澜。 随即紧拉缰绳,衣袍墨发飘扬间,指着我,道:「好俊俏的小妞,把她带到府上来!」   8   会在这般境况下重逢,是我未预料到的,我原本只是想悄悄看他一眼。
  被侍卫带进陌生庭院,隐隐听到远处熟悉的女声。
  「少将军!你才回来就陪陪人家嘛!」少女追着他身后,小跑也跟不上他急切的步伐。
  「芊芊,我还有要事,晚些再与你说。 」   话音一落,院中木门被推开关上,少女被隔绝。
  听着身后他靠近,我转身。
  李霖南摘下面罩,往日明朗的面容刻上浅浅风尘。
  「施,施雨……」他身侧的手握皱了面罩,「你,怎么会来?」   将他打量一遍,我轻笑:「少将军旧伤复发,生死难测,你特意命人将这消息放到我耳边,此刻还想撇清关系?」   「那消息非我……」他止住话,又近我一步,「我不知,我才赶回来。 」   「李霖南,你总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我。 」   「施雨,我发誓,此事若是我所为,必遭天谴!」他眼中闪现慌乱,握住我的手,急切道,「我就是怕你会信以为真,所以才赶回来的!」   「可悲啊,可悲的是我信了。 」我问他,「是你父亲要抓我?」   他微弓的背脊僵住。
  「不是。 」他的话语苍白无力,「此事不该是父亲所为……」   像是解释给我听,也像是问他自己。
  世人总会情感用事。
  我问他:「李霖南,当年你被你父亲弃之为饵,推进那湖中,怎么从鬼门关行了一遭,顺了碗孟婆汤,全然不记得了?」   当年他遇刺时,湖中的我清楚见着,他被刺中,见到行刺之人时,震惊错愕的神情。
  那行刺之人,可是他口口声声尊敬的父亲。
  「你,你都知道?」   短暂愕然后,李霖南逼迫自己从回忆里抽身。 他搂过我,将我用力按在怀中。
  「母亲在他手里……」耳边是他低而沉的喘息,「妹妹被他送去皇宫作为人质要挟,我没办法……」   李霖南才至冠年,本该少年意气风发,面上却是不符的悲与沧桑。
  我抚上他的后背,他又增了些力道。
  「施雨。 」他郑重道,「我能护你,你信我!」   我缄默,闭上眼,面颊贴上他颈间。
  9   太岁被抓的事很快传遍了长安,皇宫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
  「这少将军果然能力不凡,居然能在抚平战乱时,将那半神太岁也抓到,果然是我大周不可缺失的半边天!」   诸如此类的话入耳,我与身旁的李霖南对视一眼。
  真是可笑,这些世人何时抓到过我。
  一身浅金繁袍的皇帝从软轿间起身,与李霖南寒暄几句后,迫不及待进入府中。
  传闻中久病未愈的老将军李硕早已等待。
  时至今日,我终于见到了他的父亲。
  明明面色红润,神采焕发,没有半点污浊之气,怎么可能是病人。
  揭开黑布,囚笼中一女子呈现众人面前。
  那全身透明,面容被毁得难辨,昏迷中的女子,是我捏出的分身。
  「这,这便是半神太岁?」皇帝睁大了眼,贴近囚笼审视着。 「这模样真是前所未见!那长生的传闻果然是真的!」   老将军李硕连连附和。
  李霖南偏眸看我,我低垂着眉眼,目无聚焦。
  分身即刻被押送入宫,皇帝承诺给李霖南奖赏。
  李霖南将我带到皇帝面前。
  「臣在回程途中,对她一见倾心,想请求陛下,撤回臣与芊芊的婚约。 」   在场人无不震惊,目光纷纷落在我身上。
  盯着众多目光,我缓缓抬起头。
  「这!」看清我的容貌后,皇帝怔住!   「这不可能!」老将军李硕先回过了神!严词拒绝道,「芊芊与你乃是陛下赐婚,举国皆知,你怎么能为一介来路不明的女子毁了婚约!」   随后他对皇帝道:「犬子年少轻狂,竟出此狂言,还请陛下息怒!」   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皇帝终于回过神。
  他清嗓咳了两声,余光频频投向我。 「额,对,爱卿所言甚是!李少将军年轻气盛,被这花花草草乱了眼很正常。 此事朕看不妥,李少将军还是再想想。 」   「陛下!」李霖南忽然跪地,恳求道,「微臣已是深思熟虑……」   「住口!」李硕大声呵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李霖南握紧了拳,抿了唇。
  「你这妖女!」李硕转而指着我,大骂道,「魅惑我儿,还妄想嫁入将军府,真是胆大包天!来人,将她关起来!」   我被侍卫架走,李霖南没有看我一眼。
  我被关进柴房,静静坐在柴火堆中。
  房门被打开,门口出现那只翩翩蝴蝶。
  看清我时,芊芊也愣了愣,紧接着,她大步过来质问我:「便是你这个妖女勾引我夫君?!」   「不是勾引。 」我道,「是他对我一见倾心。 」   芊芊一听,登时怒火中烧:「我才不在几日,你这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妖女就想取代我?简直痴人说梦!痴心妄想!」   语毕抬手就要给我一耳光,可她的手才抬起就被握住了手腕!   「你闹够了没有!」   李霖南站在她身后,握着手腕将她拖离我面前,然后将我护在身后。
  「胡闹的是你!」芊芊失控尖叫着,「举国上下都知道是你三心二意见异思迁!见着貌美的人就变了心!错的是你不是我,你凭什么指责我!」   随后给了他一耳光!   「李霖南,你我青梅竹马,我等你十八年,等你好不容易冠年,却这样对待我!」泪珠从她倔强的眼眶里滴落,「李霖南,我不会让你如意的!」   芊芊崩溃离去,他面无表情留下。
  一直看戏的我牵起嘴角,笑了笑:「世人都长了嘴,却满是言不由衷的谎言。 」   「……」   「施雨。 」他转身面对我,话语抱歉,「让你受此冤屈,你记恨我吧。 」   「记恨你?怎么,后悔了?」   他沉默。
  伸手触触他红肿起的脸颊,轻揉消肿间,我轻声道:「李霖南,下辈子不要做世人了,做一只鸟吧。 」   他盖住我的手背,按住我的动作,疲倦地轻瞌眼皮。
  我说:「做一只只管冷暖,东飞南迁的候鸟。 做一只不问世事,自由翱翔的候鸟。 」   他的掌心温烫,炙烤着我的手背。
  10   我被连夜押送进宫,安置在后宫中。
  皇帝早在等着了。
  「小美人儿!你可算来了!」他小跑过来将我从马车里拉出来,拽着我往寝宫去。
  当寝宫门重重合上时,我被他推到榻上。
  他俯身而上压住我,捧着我的脸要吻下来时,我伸手挡住他的嘴:   「听闻陛下独宠妙贵人,今夜不去,不怕妙贵人独守空闺?」   闻言,皇帝面色一变。
  不过也就一瞬,片刻后就抛之脑后,又开始动手动脚。 「谁说朕独宠她?她整日黑着脸,朕见着她那脸都没了兴趣,如何独宠?」   他猴急地嘿嘿笑:「还是你这样的人间尤物,才能让朕心心念念!你才是配得上朕的女人!」   言毕,扒开我的手,噘着嘴又要吻下来。
  「可是陛下。 」我再次挡住他,柔柔道,「我喜欢她的位置。 」   「……你这尤物,果然有一手。 」他回我的话避重就轻,「让朕找个理由,将她撤下来。 」   「可这一切不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我推开他的脑袋,「陛下果然是陛下。 」   「……行,等几日。 」他企图糊弄我,身形再次覆盖下。
  我掌心蓄力,运气在他后背一拍!他白眼一翻,软软瘫倒我身上。
  我才准推开起身,忽然一双手一把将皇帝拖开,紧接着我便被紧紧扣进怀抱里,额间印上他的唇。
  「我真是该死!」李霖南将我按在胸膛前,衣襟里好闻的气息充斥我的鼻腔,「怎么让你受此屈辱!」   胸膛里凌乱的心跳入耳,我抓住他的衣摆。
  我没想到他会亲自跟来。
  「我可以的,你先回去。 」   他不肯松开我,也未反驳我的话,只是紧紧抱着我许久。
  等到他要离开时,面朝月色,倏忽问我:「施雨,待我将母亲妹妹都安全救出,我们一同离开这里,好不好?」   「好啊。 」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他顿了一顿,才缓缓牵起嘴角。
  「李霖南,你可知,我生于山林间,只有山林里才是我的归处。 」   他的眼眸偏向我。
  月色如水,我牵住他的衣摆。
  「假如有一日,我不见了,你会来寻我吗?」我问他,「李霖南,不为长生,无关其他,你会来寻我吗?」   月色中他垂眼,长而卷的睫毛遮盖住半只眼眸。
  「施雨,在至亲都放弃我时,只有你,将我从黑暗中拉出来。 」他喃喃自语似的,「于我而言,你很重要。 比我自己更重要。 」   月色如水,而他如月。
  我恍然,心中隐隐作痛。
  那日将军府后院,他呢喃的话,我都记得。
  顺着御花园池塘,我一路潜入一座偏僻庭院。
  透过窗,我见到榻上神色哀伤的李梓妙。
  侍婢们都不在,我在水中捏诀召出分身后,出现在窗前唤她的名字。
  「李梓妙。 」   李梓妙猛然回首!   「你是何人?!」她小跑道窗边来,对我并无防,「你是哥哥派来救我的吗!」   我点点头,在她惊喜的目光中,抚上她的面容,让她陷入沉睡。
  分身需要本身身边滋养几日,沾染让气息才能以假乱真。
  就在我原路返回时,居然在宫墙外见到了一个身影。
  见我时,月生立马从高墙上跳下,几步跑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面容掩不住的担忧,红着眼,张着嘴咿咿呀呀却发不出一个字,完全顾不得将符纸掏出来。
  我知他是听到我被抓的消息,前来寻我。
  拍拍他的手背,我安抚他:「月生放心,无人能将我困住。 」   符纸自行从他怀中飞出:「我不信!李霖南就将你困住了!」   我拍他手背的动作顿住。
  是了,他早就将我困住了,这一切本与我无关。
  我非世间人,却混迹其中,满身贪念,越陷越深。
  11   清晨醒来的皇帝浑身光溜,我已经坐在铜镜前梳理长发。
  「陛下,既然得到了我,可要记得说过的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陛下。 」   他挠挠头,脑子一片浑噩,显然对昨晚的事感到疑惑。
  「陛下好糊弄些,他眼中只有女人。 」昨夜李霖南告诉我,「朝政大权在我父亲手中,他只不过是个工具而已。 」   我的存在被后宫嫔妃知晓,了解皇帝贪色习性,也不敢贸然找茬,只敢在我出宫时堵我,以泄愤。
  李霖南知我在宫中百无聊赖,花灯节悄悄来带我出了宫。
  街巷各色花灯琳琅满目,人们成双成对,三三两两穿行其中,耳边尽是温柔细语,眼前尽是笑颜如花。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繁华喧嚣。
  「施雨。 」李霖南牵起我的手,柔柔道,「今夜不问过往,无关身份,陪陪我吧。 」   今夜他深情温缱绻,眼中不再忧愁,只映着我。
  「好。 」我回握住的手他,「今夜你我,只是普通世人。 」   他揉揉我的脸颊:「是情人。 」   这话从他口中说得自然,我却酸酸道:「少将军早有未婚妻,举国皆知。 」   「……施雨。 」他佯装恼怒,眉头皱得夸张,「说好今夜不提此事。 」   我笑笑,拍拍他的肩:「不提不提。 」   他将一串鲜红果子递给我尝了一口,外甜里酸,口味丰富。
  「糖葫芦。 」他解释道,「女子都爱吃的。 」   我将第二颗塞进他嘴里。
  「你也尝尝。 」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我道,「我很喜欢。 」   宫中各色菜肴换着来,我都尝了个遍,只觉得腥气非常,唯爱山间的野果味。
  那夜,他带我乘船游湖,在曲折的河道中,欣赏沿途的花灯。
  我贪婪地将所有新奇美景收于眼底时,他伸手从后拥住了我。
  「施雨啊……」他俯首,额头抵住我后脑,细密轻柔的吻落在我颈间。
  「施雨啊。 」他喃喃道,「我多想,多想此刻便是永远。 」   我渐渐失了笑意。
  李霖南,我也想。
  做梦都想。
  12   待皇帝去上朝,我去见月生。
  他借住在城外一小村庄中,我到时正背对我奋力揉搓面团。 屋主大娘见我来,笑盈盈地过来挽住我的手,示意他的方向。
  「小姑娘,这孩子好啊,很老实单纯,你若同他成了婚,定是全心听你的。 此乃天赐良缘,可要好好珍惜啊。 」   望着月生的背影,我黯然神伤。
  上天为何不愿让他言语呢?   我何值他如此呢?   等月生做好面,小心翼翼地端到我面前,鼻尖沾染上粉也不顾得擦去。
  月生指指热腾腾的面:「施雨尝尝我的手艺!」   在他期待忐忑的注视下,我抿一口吞下。
  「好吃!」我如实道,「很好吃!」   他乐得眉眼弯弯:「施雨喜欢便好。 」   他坐在我身旁,望着我吃,可我吃着却渐渐变了味。
  「月生啊,你回去吧。 」我说,「你总不能一直在这里。 」   月生笑意僵硬。
  半晌,点了点头。
  潜回到将军府,正好碰上李家热闹时刻。
  后院中,李霖南跪在李硕跟前,芊芊在一旁依偎在夫人怀中抽泣。
  那妇人面容慈爱,眉目间与他有几分相似。
  这便是他的母亲吗?   「你真是鬼迷心窍了,那么好的讨赏机会,居然说这种混账话!」李硕愤愤道,「芊芊与你青梅竹马,再者贵为皇后侄女,皇亲国戚,你可是高攀了!」   将军夫人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转了转,选择站在李硕这边:「霖南,这事确实你太莽撞。 」   李霖南垂头不语。
  芊芊擦去泪珠,哭得嗓子微哑:「将军莫气,都怪芊芊不好,让那妖女钻了空子,少将军只是一时糊涂……」   「芊芊。 」李霖南突然道,「你明知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   芊芊一愣,嘴角难过地抿起,却不愿放过他。 「李霖南,你当真是被鬼迷了心窍!」随后,她眼神一凌!「那妖女可真是个祸害,就不该留着她性命!」   「芊芊言之有理!」李硕接话道,「霖南,你去杀了那女人,说不定陛下心中一喜,还能赏你一块太岁肉。 」   李霖南却盯着芊芊,道:「相处这么多年,我万万没想到你的心思竟如此歹毒!一介女子竟有如此杀心,张口闭口便是杀!」   本想借着此刻除去麻烦的芊芊没想到,李霖南竟抓着她不放。 她有些慌了阵脚!   「不是的!」她扑向李霖南,急急忙忙解释,「那人确实是妖女,而且老将军也说了,她是祸害!」   李霖南甩开她,力道重到将她甩倒!   「我既是少将军,此事便要自己做主!」他站起来,直视李硕,「身为一国之将,难道连此事的决定权都没有吗!」   李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父亲。 」李霖南朝他行了一礼,「此事儿子自有定夺,还请父亲不要插手。 若您强行要将芊芊嫁与我,可以。 」   他直起腰来,余光冷冷地撇向芊芊:「我可以娶她,但往后不会再见她一面!」   宛如晴天霹雳!芊芊愣了神。
  她完全不敢相信,前些日子还完全顺从迁就自己的男人,此刻竟能说出此番话来伤她!   「霖,霖南?」她迟疑着,「你当真如此厌恶我,不愿娶我?」   李霖南闭了眼。
  「是!」   后来我没再看,潜出了将军府。
  此事牵扯太多情,我不想再看懂。
  多懂一些,我便难受一分。
  后来李霖南退婚,惹得皇后大怒,朝廷之上,皇帝贬去他少将军之位,软禁将军府。 同时,皇帝还将贬去妙贵人的口谕传到后宫,将我封为贵人。
  芊芊满世界寻我,得知我在皇帝后宫时,又闹到了皇帝面前。 皇后知晓此事,立马派人围住了我。
  寝宫外士兵围得水泄不通,皇后进来时,我正在后院中晒太阳。
  「就是她!」芊芊指着我,咬牙切齿道,「就是这个妖女魅惑了陛下!」   皇后一袭繁复凤袍缓缓而来,妆容遮盖住她愤怒至极的面孔。
  「原来如此美貌,怪不得能令他们如此着迷!」   我笑:「是啊,他们都为我着迷。 」   不管是肉身,还是容貌。 不管为了长生还是财,无数人为我痴狂。
  或许他们说得对,我就是妖女,为祸世间的祸害。
  皇后招手,几个举着长枪的兵进来,随着她一声令下,整齐划一地刺向我!   我纵身潜入一旁水池中。
  13   太岁被抢,举国恐慌!   朝中心心念念能分一杯羹的大臣慌了神,为得长生,纷纷协助皇帝追凶。
  带上成功作出分身的李梓妙,我一路潜向将军府。
  等我从后院中将李梓妙带上来,却不见李霖南身影,只有他的贴身侍卫。
  「施姑娘!」侍卫将一包裹塞给我,「请您带着二小姐先行出城!」   「他呢!」我将包裹退给他,「他呢!」   侍卫青着脸,迟疑着要来口时,进入屋中的李梓妙忽然失声尖叫!   我看过去,只见她抱住屋顶悬挂的妇人,目光落在桌上被斩下的头颅,无助崩溃地哭喊求救!   「救救我娘!」她嘶喊着,「救救她!」   被放下的将军夫人已经没了气息。
  桌上死不瞑目的头颅是老将军李硕。
  为何会这样?   发生了什么?   我抓住侍卫的衣襟:「告诉我他在哪!」   「施姑娘……」侍卫一脸悲怆,「少将军去救太岁去了。 」   「太岁?」我愣了愣,「他为何会去救太岁?!」   「陛下传出消息,说他发现了另一个太岁,而且是个貌美的女子。 而且……」他停顿了片刻,「而且名为施雨。 」   轰隆一声!耳边嘶鸣!   「他,他为何会信?!」我失控低吼, 「他为何会信?!」   「有人送来一枚玉佩,少将军见着便驾马出去了。 」   玉佩?   我在腰间袖里找寻一番,果然不见了。
  那夜寝宫里,皇帝拿走了我的玉佩!   14   这些时日为了顾好顶替李梓妙的分身,在李霖南被软禁时间段里,没有来见他。 他定是以为我被皇帝发现,被困住了!   飞速往城在潜去,才出城,忽然撞进一个阵法!   阵中符文将我身躯紧紧围绕,渐渐模糊我望向城外的目光。
  不,不!他在等我!   我运气蓄力,捏诀咬牙将符文震碎,以血为弓,一箭将阵法击破碎!   可就在我出了护城河,现身岸边时,一群人将我团团包围!   周围熟悉的道袍,我在其中见到了月生。
  月生被捆绑住,一贯素净的道袍染了尘土,面颊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被扔在包围圈外,朝我疯狂摇头。
  见他那一刻,我便了然。
  这是他师门。
  「我说我那乖徒儿怎么不愿回来!原来是被你这太岁迷惑了心智!」胡子霜白的道士掏出剑,指向我。
  一时间,数柄剑对准了我!   我握紧弓,隔着人墙,与月生遥遥相望。
  他眼含泪光,嘴张张合合,焦急万分,只能发出唔唔的音节。
  我知道,他想与我说,快逃。
  可他也知道,我逃无可逃。
  月生啊月生,我该如何做,你才能少恨我一些?   脚下困住我的法阵闪闪发光,我扬起弓,拉弦间幻出箭,对准那些道士时,眼前都是月生在月下陪伴我的画面。
  ——我对施雨一见倾心是真的!   ——月生喜欢施雨,不会让施雨陷入危险之中!   ——月生想要施雨永远平安喜乐。
  如若我不是太岁,是否能永远吃月生为我烤的红薯?   道士们蜂拥而上,锋利剑刃划破我的衣裳,刺透我的肩膀。 我的箭射穿他们的身体,他们一个个在我身边倒去。
  滚烫鲜血溅上我的眼尾,渗入眼中,灼烧非常。
  随着道士们一个个倒下,月生的瞳孔渐渐无光,黯淡。
  最后一柄剑穿透我的小腹,我无力跪坐时,他的师尊也命殒在我手上。
  15   阵法如泡影破碎,月生身上的绳索也消退,他同样跪坐在地,与同样伤痕累累的我相望。
  胸膛一阵疼痛翻涌,我口中又溢出血,从唇角滴落被刺伤的胸膛。
  尸体堆中,风卷起尘土,如烟如雾,萦绕身旁。
  月生啊,我再无法奢求你为我做羹汤,与我同坐瞧那轮月亮。
  16   一队人马忽然疾驰而来,再次将我包围。
  「果然道士的力量才能伤了你。 」软轿中,皇帝轻扇着折扇,面上是前所未有的清醒神采。 「我还以为他们也拿你没办法呢,太岁。 」   疲累至极,伤口传来的阵阵痛感让我无法再紧握弓箭。
  「看你如此心急,是在找你的情郎?」 皇帝招手,一座囚笼被抬上来。
  那囚笼中,正是我一心找寻的李霖南。
  可他琵琶骨被穿,双臂被链锁住,跪在笼中,垂着脑袋失了生机。
  我咬紧牙关,止不住颤抖的手费力握紧弓!   皇帝居高临下地睨着我的动作,遮唇笑出了声:「其实吧,李霖南挺无辜的。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借着协我寻太岁的名义,将那些知晓你踪迹的人杀掉,几次断了我的长生之路!   「朕一直忍让,好不容易等到李硕那老匹夫年老了,竟还想与朕争政权!费尽功夫将他的好儿子培养成少将军,却又怕被自己的好儿子占去地位,处处提防。 为了取得朕的信任,不惜推出李霖南,上演自相残杀一幕,啧啧,真狠心啊。
  「他觊觎皇家的权利,还想不被敌对,想将朕当作工具人,抢太岁得长生,哪有那么好的事?既然他演戏给朕看,那朕就陪他演!」   就为让皇帝放下戒,不惜亲手刺杀自己的孩子。
  李硕当真心狠。
  想起什么似的,皇帝忽然笑起来:「他不是喜欢演吗?」   他从软轿下来,到我身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所以朕花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将细作送入将军府,杀了他的妻子栽赃给他,再让他的好儿子亲手了结他!」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亲手杀了他父亲?   皇帝忽然大笑起来,直起腰指着他,大喊道:「少将军李霖南杀母弑父抛妻!违天下之大德!不忠不义不孝!被朕抓住了!如今去了这心腹大患,还得了太岁,朕要让天下人看清楚!朕才是最好的统治者!」   「哈哈哈哈哈哈!」他发了疯似的笑,倏尔又平静,「你以为李梓妙能活下来?」   他再次靠近我,在我耳边轻语道:「将军府接应你的侍卫,是朕的人,将军夫人便是他动的手。
  「他们李家人,都得死!」   17   各种真相被一点点揭开,我的泪落了下来。
  此刻我终于明白他的苦心。
  皇帝为永远统治大周,一直寻我,李霖南为保我,借着协助寻太岁的名义,暗中将知我行踪的人一一除去。
  怪不得当初他对我怀有敌意,怪不得在城中见到我是那副表情。 怪不得他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却越发沉默寡言。
  水田那夜,他对我说的,字字真心。
  从我中计入城那一刻,他就做好了赴死的准。
  为保我,他借着拯救亲人的计划,将我推离将军府,推到各臣紧盯,皇帝难以动手的皇宫。
  辗转来回,我们都是他掌中的一颗棋子,无法逃离。
  这便是世间?   我真的不明白。
  我奋力一掌拍入地面,掌中力量将周围都震得晃了晃!自地底涌出的水柱宛如蛟龙,将此处所有人团团包围!   「护,护驾!」大抵是未曾预料到我还能动手,且攻击范围如此广,皇帝慌乱后退,拉过一旁的兵挡在身前!   洪水倾覆一刻,包围的士兵不要命地冲向我。
  我见到月生站起向我飞身而来!   我冲他笑了笑。
  只有他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抬弓拉弦对准他,在他惊恐猩红的目光中,惨淡一笑:「月生,来生别遇我。 」   箭射中他的肩,将他惯性带离包围圈!   洪水将所有人冲翻,淹没其中,顿时哀嚎声此起彼伏。
  我潜入水中,进入困住李霖南的牢笼。
  双手捧住他的脸,我轻轻吻住他的唇,将心血渡给他。
  我一直未告诉他,那年初见,他一袭白衣立在船前,高高束起的发宛如水波,轻柔飘荡间,将我的心撩拨。
  我一直未告诉他,一见倾心的人,是我。
  18   我是太岁,世人争夺多年,苦寻不得的半神。
  世间传闻,食我血肉者,得长生。
  李霖南,好好活着。
  李霖南,做不了候鸟,就做如候鸟一般的人吧。
  只知冷暖,东飞南迁,不问世事。
  19   大周皇帝遇刺驾崩,仅五岁的太子继承皇位,其母皇后尊为太后。
  万千将士宦臣朝拜,牵着小皇帝的手,太后眼中闪过哀伤神色。
  得知将军府灭族,只有自己幸免于难,芊芊在将军府外守了很久。
  被带回来后整夜整夜不睡,总嘟囔着要去找她的少将军。
  她总一袭粉裙袍,奔跑起来宛若一只翩翩蝴蝶。
  她总守在将军府前,端端正正坐好,日升日落间,等待大门再次打开。
  「我和他青梅竹马,我不顾女子矜持礼节,在他身边陪他至冠年。
  「十八年了,少将军要娶我了,我不舍得让他等。 」   20   举国欢庆间,雨纷纷,他日旧故草木深。
  长安城内面摊前,两人吃饱喝足后,悠哉唠着茶后话。
  「听闻城外有个哑巴乞丐,一直守着护城河,半步不离。 」   「对啊对啊,我就见过。 他不仅哑,眼还被风沙吹盲了,如今又瞎又哑,就靠挖草根饱腹过活了。 唉,真是造孽啊。 」   21   城外山野中,深林败叶,深潭枯竭,鱼死虾灭。
  一袭白衣行在其间蜿蜒小路,迎着簌簌落叶,墨色眼眸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步步往深山行去。
  ——「李霖南,你可知,我生于山林间,只有山林里才是我的归处。 」   ——「李霖南,不为长生,无关其他,你会来寻我吗?」   - 完 -   □ 芋头央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