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我不想侍寝」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我不想侍寝。
可皇帝他,有副迷乱人心的皮囊。
他跟我的心上人莲华一模一样,神态语气却又处处不同。
《囊》(完结撒花,放心食用~) 1 那天,风很柔,我头上是奶娘精心盘起的发髻,有桂花油的淡淡香气。
那柔风吹得我舒服极了,舒服得我直在太阳下眯眼睛,不经意转头,我看见了一抹青衫。
莲华告诉我,那个人本是我应该嫁的人,只不过父亲要我入宫,所以没了缘分。
莲华是我的护卫,长我四岁。 自从我有记忆开始,莲华就在我身边。 小时候他只是在我出入的时候跟着我,在我玩的时候陪着我。 后来大些了,他就总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在我身边。
莲华说,小姐本是应该嫁给景岳世子的。
我点点头,并不在意,抬头告诉他,我觉得那景岳没有莲华好看。
莲华一怔,不语,只是安稳地站在宫墙外,送一步三回头的我进宫。
我冲他挥挥手,说:「你早些回家,我也很快会回家的。 」 毕竟,我不想选秀,我不想进宫。
可是我想错了。
我信誓旦旦自己不会进宫,觉得自己女红潦草,琴棋书画不精,又不擅歌舞,皇家森严,定然不会放我一个草包进去添乱。
可是我忘了,我爹爹是极有本事的人。
他是丞相啊,那天我出门前他便沉着脸看着我,叮嘱我进宫后要好好听他的话。
那时我就该想到,这场选秀,对我来说不过是走一个过场,就算所有秀女都落选,我也一定会被他送进宫。
我脑袋木木的,想了许久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我也知道自己明白得太晚了。
大红衣服的公公已经念完了圣旨,圣旨里说我德才兼,封我为德贵人。
我有什么德?我什么都不会,剥个虾都能被虾壳咬到手。
可我不敢问,我颤巍巍接了圣旨,成了新晋秀女里,位分最高的人。
我的婢女只有一个是我认识的,叫莲花,是莲华的妹妹。 除此之外所有的婢女嬷嬷,都是内务府送来的。
其实莲花也是内务府送进来的。 我想,她也是爹爹上下打点以后送到我身边的吧。
我告诉莲花,我不想侍寝。
从选秀的时候起,我就没想过侍寝,更没想过会进宫。
莲花说,小主说什么傻话,莫要让人听了去嚼舌头。
2 皇宫很大,好吃的也多,就是日子过得过分规矩,让人觉得无聊。
平日里规矩森严,我处处都要小心谨慎,只有在自己宫里,关上门才能松懈一下。
我懒散地趴在桌子上,招呼莲花说,莲花我想喝水。
却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顺便给朕也带一杯。
我茫然地从桌子上爬起来,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轻飘飘地坐在了我的贵妃榻上。
又听见那个清冷的声音说,吓傻了么,见到朕都不行礼。
我急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行了个勉强可以看的礼,脑袋里转来转去,知道他是皇上。
我抬眼偷偷打量他,却猛地愣住了。
「莲……莲华?」 皇上是莲华?!不!不是!长得好像! 「什么花?尚且初春,哪里来的莲花?」 他抿了一口莲花上的茶,微微皱眉。
「回皇上,贵人方才是在唤奴婢,奴婢叫莲花。 」 我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腿一软跪了下去。 莲花不慌不忙托着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我哆哆嗦嗦地抬眼去看皇帝。
皇帝咳了一声:「这么怕我?吓傻了?」 他真的跟莲华一模一样,可是神态语气又处处不同。 我太久没见莲华了,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
我听到莲花对他说:「小主身体从早上起来就不舒服,不是吓傻了。 」 皇帝一摆手让人去叫太医,我死命抓住莲花的手,脑子被皇帝的容貌搅得一团乱。
后来一群人忙忙碌碌,我通通都不太记得了,大概是真的被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吓到了。 晚上我真的起了高热,倒是圆了莲花为我撒的谎。
我说,莲花莲花,你看见没有,皇上长得跟莲华一模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 莲花神色如常,端了药碗,轻轻地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主子还是养好身体再说吧。 」 我愣住,问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莲花理了理我的头发:「喝药吧,这些没有意义了。 」 3 我以为,很长时间里我应该都接受不了皇帝有那样一张脸。
可是,我没有。 我低估了那张脸对我的影响力。
我怕他是因为,他长得太像莲华了。
可我不怕他也是因为,他长得太像莲华了。
我想莲华了,就忍不住远远看他一眼。
睹物思人被我变成睹人思人。
后宫里的人背地里都在说,我是最会做戏的那一个,一副喜欢极了皇帝的样子,一边又拒绝侍寝。
他们不敢当着我的面嚼舌头,因为我的爹爹是宰相。 欺软怕硬,宫里人最擅长。
天气渐热,莲花说:「主子要不要做点消暑的吃食送去给他?」 他。 是谁,莲花已经不会特意说了。
我说:「我不会我不去。 」 莲花说:「奴婢会。 」 我说:「那我也不去。 」 莲花说:「我做兄长最喜欢的酸梅汤吧。 」 她最会拿捏我,总是想尽办法让我记起莲华。
可是我又偏偏吃她那一套。
我就是觉得,皇帝有着那样一张脸,看着就是个喜欢酸梅汤的人。
我什么都不想管,也不愿多问,自己在心里,给皇帝贴了一个跟莲华一样的标签。 他就是喜欢酸梅汤了。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我在皇帝面前混了脸熟,但是我拒绝侍寝。
内务府每次来,我不是头疼脑热就是月事不调,再厉害就是伤筋动骨。
但是,理由总有用完的一天。
我还是被翻牌子了…… 皇上站在拨步床前,敞开了手让我给他宽衣。 我没动,低着头抠手。 这衣服着实不好看,那些绣娘将这寝衣绣得着实娇艳了些。
皇帝终是叹了口气,道:「这次认栽了?真当朕看不明白么。 」 我不想说话,脑子里疯了一般想见莲华。 他太像莲华了,站在灯影里,身形眉眼都一模一样。 可是他不是莲华。
他若长得不像他,我可能也就认命了。 但是他太像了,我看见他,满脑子就都是莲华。
我一记起莲华,面前这个人就变成彻底的赝品,我不喜欢他。
我……大概早就喜欢上莲华了。
「你就那么怕朕?」 他往我这里走了几步,直到与我只差一步的距离,才堪堪停下。
我摇头。 我不怕他,只是不喜欢他。 我不想侍寝,从来没想过侍寝。
直到当下,我也没接受自己已经是「德贵人」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能不能不侍寝?」 他似乎叹了口气,又嘲讽地笑了笑:「你可知道,你这副模样,浪费了你父亲一番苦心?」 我隐隐觉得他说的话很危险,那是一种直觉,仿佛只要我说错一句话,他就能杀了我。
可即使这样,我也仍旧不想侍寝。
他有很多女人,并不缺我一个。 他能给的那点荣宠,护不住我。
我索性坦荡告诉他,我不想争宠,皇帝还是雨露均沾,去找姐姐们吧。
「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是欲擒故纵吗?」 他伸手拔了我头上仅剩的一支簪子。
头发散了一肩,可我顾不上。 我抬头看着他,告诉他,我只想在后宫里安稳度日,不想要这荣宠。
他问为什么。
我说:「你护不住我,既然护不住我,又何必动我?」 4 那天晚上他到底是没有留下,只是摩挲着我那只簪子,语气颇为奇怪地道: 「你倒是个明白姑娘。 」 随后他便带着他那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我的寝宫。
他踏出我宫门的一瞬间,我瘫软在地上。
莲花站在我背后说:「宰相要你争宠,你为何不那样做?」 我没说话,只觉得累极了。
我又一次拒绝侍寝,还是当着皇上的面拒绝,宫里流言更甚,终是传到了我那爹爹的耳朵里。
他上下打点费了好一通功夫,给我递进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个字,一个大到不能再大的「争」。
争。
他要我争宠,要我用我这唯一看得过去的皮囊,在一个我不熟悉的男人身下承欢邀宠。
我问莲花:「这一切是不是爹爹早就打算好的?」 莲花说:「这是大人对小主的一片苦心。 」 有些事情,一旦想明白了,灵台就清明了,爹爹是舍了我为了家族的前程,蛛丝马迹里的野心,让人觉得心寒。
我说:「莲花,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我会入宫。 」 莲花停了为我梳头的手,说:「是啊,小主生来就是陛下的皇后。 」 我笑了笑,说:「莲花,在我面前你不用刻意隐瞒了,我反抗不了什么的。 」 莲花笑了,一双眼睛闪烁着类似莲华的风采。 她说: 「我们兄妹二人,就是为你入宫而存在的。 大人于我们兄妹二人有恩,效命于他,心甘情愿。 」 是这样吗?莲华…… 我刚开始学刺绣的时候,手被针扎得都是小窟窿,我太笨,练多久都学不会。 可是爹爹请的嬷嬷太严厉,我要绣出合格的东西她才会放过我。
我绣不出来,所以老挨打,嬷嬷总是拿小藤条打我手心,不疼,但是很吓人。
莲华见不得她打我,便偷偷拿了我的针线替我绣,一来二去,他的手上也都是小窟窿。 我见了那些小窟窿,就觉得嬷嬷不那么吓人了。 我还很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开心。
后来他真的绣得比我好,我拿着他的绣品,跟嬷嬷说,这是我绣的,嬷嬷竟然真的放过了我。
莲华当时说,这满城的男儿郎,都比不过他了,他无所不能到,连花都会绣。
…… 时下审美喜瘦,奶娘就一直不允许我多吃甜食,可是我又喜欢得紧。
莲华就趁奶娘不注意的时候,出去给我买糖买点心吃,他把糖和点心放在袖子里,奶娘不在的时候,偷偷交给我一小包。
我问他:「我要是被你喂胖了怎么办?」 莲华说:「小姐胖了也是盛世富贵花。 」 …… 官家的千金都是有圈子的,爹爹一直都希望我与她们交好,我与她们也一贯交好。
只是她们喜欢同我「借」莲华。
莲华生得好看,她们无非是想让莲华陪她们逛个街、逛个铺子,跟着她们在后面拎拎东西。
莲华总是在我回头看他,准「借」他出去的时候说,老爷吩咐我保护小姐,不能离开。
那些个名媛千金,日子久了就都知道,我这俊俏护卫是个死脑筋了。
莲华说,我成日保护你,你就不能保护保护我吗? …… 我躺在拔步床上,看着床顶,无声无息地掉眼泪。 我说,莲花,我想他了。
我这十六年来,生在相府,衣食无忧,不知人间疾苦。 可他还是在那些小磕小碰的小烦心事前惯着我,用他能做的事情惯着我。
可是,又是什么让他这样对我呢? 我以为是我幸运异常,得以遇见他多年守护。 原来,是倚仗了爹爹的恩情。
我侧头看莲花,莲花对我轻轻地笑。
她说:「皇帝是个不错的人,你为什么这么抗拒他呢?」 我说:「他太像莲华了,我不敢。 」 莲花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我不敢的原因很多。
一是,我就是不敢,他太像莲华了,我分不清,分不清在我面前的人是谁,分不清我心里的人是谁;二来,爹爹明知二人容貌一模一样,却还是执意送我入宫,此后深意我不敢揣测。
我是个胆小的人,一贯怯懦没主见。 我习惯了依靠莲华,依靠奶娘。 如今难得不糊涂一次,我想自己活得明白些。
5 过了几天,内务府来人,说是皇上下令撤了我的绿头牌,让我好好养病,还让内务府送了好些补品过来。
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莲花也不明白。
一头雾水的时候,外边传来太监高声通传:「皇上驾到」。
一屋子人齐刷刷行礼恭候,我也不例外,只是刚刚俯身,手臂就被一只大手托了起来:「既然是养病,就不用行礼了。 」 我抬头看那手的主人,又是一阵恍惚,他太像莲华,我总是分不清他是谁。
他一声退下,满屋子的人就走了个干净。 莲花也不例外,只是她走得颇为不甘心,不住地给我使眼色,我猜她是让我搞明白,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站在原地,皇帝却自顾自坐下倒了杯水,眉眼间轻佻的神色让我很是不舒服,就像是被人扒了衣服看一样。
「知道朕为什么封你为『德贵人』吗?」 我老实道,不知。
「女子无才便是德。 你实在够『无才」。 不过朕实在想不通,丞相为什么把你送进来?想笨死朕吗?」 「……」 我笨得很明显吗? 喂,你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喊你德贵人吧。
我抬眼看他,他脱了鞋子,半躺在了我的贵妃榻上。
我老实告诉他,我叫今酒,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今酒。
他哦了一声,又问我姓什么。
我说,我姓阮。
他一拍脑门,道,是了,朕那丞相就姓阮,糊涂了。
我想起莲花临走时给我使眼色,便凑过去问他: 「我的绿头牌你为什么给撤掉了?」 他愣了一下,用手弹我脑门: 「你又不侍寝!还想留个绿头牌占位置?!」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劳永逸,顿时激动地想谢谢他,只是忽然反应过来:「你同意我不侍寝了?」 他又伸手弹我脑门儿,叹了口气道:「你该叫我皇上!」 我诺诺地叫了一声皇上,转头发现他闭目假寐。 他许久不再言语,似乎是睡着了。
他睡了一中午,直到他走,我都没问出他为什么突然撤了我的绿头牌。
但是,他换了除了莲花以外,我宫中所有人的人。 莲花说,小主,你被他软禁了。
软禁。 左右不用侍寝了,软禁又何妨? 我心里一边庆幸自己暂时不用侍寝了,又暗暗担心会不会被爹爹知道。 后来又一想,离得这么远,爹爹知道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索性关门过我的日子,连之前想把一切都搞明白的念头都淡了。
可是这皇帝总是不让我安生,他晚上的确是不来我这里了,但是他中午来!他接连一个月都霸占了我的床睡午觉,搞得我没地方午睡,连着一个月下午都没精神! 最后我实在熬不住了,在他又来占我床的时候,我告诉他,能不能每个月让我睡几天。 我中午也很困。
他歪头,一脸疑惑:「床那么大,朕又不能全占了,你为什么不跟朕一起睡?」 我没话说,咬咬牙爬上了床。
睡就睡,总比困死好! 他睡相很老实,我明明是困的,但是躺到床上又莫名开始清醒。
我侧头看他,越发觉得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他长得真的跟莲华好像。
如果不是他眉眼间尽是侵略意味,恐怕我都分不清他到底是谁。
看着看着,他突然出声:「你口口声声不侍寝,如今这是在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惊觉自己的手已经描摹上了他的眉骨。
我当即羞愧地卷了薄被滚到床的角落里,心里一万个骂自己鬼迷心窍。
万分懊恼之际,脑门上似乎扣了一双大手,耳朵里好像听见了一声低沉的笑。
随后身后的人再无动静,似乎是睡着了。
6 我抱病的第一个月,他只是中午过来霸占我的床。
我抱病的第二个月,他午膳都直接在我这里吃了。
且不说他用膳过分规矩,连带我都必须听他的!我一向不爱吃的,他都勒令必须吃。
一顿饭十几盘菜,他不准我偏袒任何一个,每一道菜吃的次数必须相同。
挑食?不存在的。
接连一个月,我虽顿顿被逼到吃撑,但反而掉了两斤肉。 两个月下来,我终于分清了他跟莲华的区别。
如果说,莲华是润物无声的水君子,那他就是刻板强硬,且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夫子戒尺! 今日午膳,我被他强硬逼迫吃了两口苦瓜。 吃完苦瓜以后,那一顿饭我就不想吃了,碗中剩下大半的饭没动,午觉我也是卷了我的薄被躲在角落不理他。
他躺在床上,罕见地没有那么老实,反而伸手过来玩弄我的头发。
我被他把玩烦了,索性一巴掌拍开那只大手,用薄被把自己裹了个严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去。
他戳了戳我: 「你就那么不爱吃苦瓜?」 「生气了?」 「你还真生气了?这偌大的皇城,敢因为苦瓜跟朕翻脸的,你数头一个。 」 我挪了挪位置,不让他再戳到我。
两个月下来,我总算看清了,他脾气阴晴不定是真的,但不会对我怎么样也是真的。
我大概对他有什么用处,比如他可能被哪个宠妃晚上折磨惨了,所以跑到我这里中午补觉。
要不然他怎么突然撤了我的绿头牌,还让我抱病这么久?这样一来,别人不能进来,我也不能出去。 他躲在这里,可真是安全。
更何况,他只是睡个午觉吃个饭,我绿头牌都被撤了!宠妃也不至于吃醋。 算盘打得真精! 一道大力传来,我被硬生生从被子里抖了出来。 那人手里抖擞着我的被子,龇牙咧嘴道:「朕跟你说话呢!」 我唔了一声,还是不想理他,吃个饭他都要插手,着实管得宽! 算了算了!睡觉睡觉! 他将我的小薄被子团成一团,丢在我脸上,一只大手径直压上来,趴着不动了。
那手横在我肩膀处,我抬不起来,也动不了,偏偏还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我还睡不着! 故意的!他指定在报复我不理他! 我手扒拉来扒拉去,最后摸到他后腰,捏个半天捏不起一点软肉。 心里正纳闷这人怎么这么瘦?一点肥肉都没有吗? 我再摸摸! 肩膀上那只手猛地将我的头扳向他,我被迫侧头看他,他趴在枕头上,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微眯,深不可测。
「你若是再不老实,朕今儿就上了你的绿头牌!」 ……?! 这句话给人颇大的力气,我当即挣脱他的禁锢,抱着我那团薄被滚出去好远,死命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装鹌鹑。
这人阴晴不定,属实可怕,下次若是再让我吃苦瓜…… 唉,算了,他是皇上,我还是吃吧。
不就是苦瓜么,有绿头牌重要吗? 7 我抱病的第三个月开头,开始有嫔妃想来「探监」了。
虽然我这绿头牌一直是被雪藏的,但是,挡不住皇帝天天中午往我宫里头扎。
那些个嫔妃借口纷纭,就是想进来看看我是怎么留住皇上的。 奈何满院子都是皇上的人,我做不了主,就算想放她们进来,我也没办法。
我趴在宫里的小石桌上,看着莲花一脸淡定地绣花。
我问莲花:「爹爹现在是不是联系不上你了?」 莲花僵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后又说: 「小主不用担心,等小主被放出去,莲花就能联系上大人。 」 骗谁呢? 他换了一院子的人!就留下你! 我才不信他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看来人草包久了,所有人都会当你是个傻的。
罢了,别的我管不了,眼下他对我没兴趣,不让我侍寝就好。 如果能保持现状,哪怕被逼吃苦瓜!能保持一辈子就行! 我实在没有莲花的耐心去绣花,趴着她看都觉得烦琐,看着看着眼皮子就重起来,索性放任自己趴着小惬。
虽说是小惬,但是我竟然做梦了。 许是看久了莲花绣花,我就梦见了那年,莲华跟我并排坐在丞相府后院学刺绣的情景。
一开始他比我还笨拙,奈何他习武之人,手上有老茧,比我耐扎些。 常常是我被扎哭了,他拿着药小心给我涂。 其实针眼儿大的伤口不用涂药的,可是他每次都耐心地给我涂。
在梦里也是,他一双手不算很粗糙,但是老茧是一眼能看到的。 他坐在我对面低头给我涂药,眼睫毛很长,根根分明。
我叫他莲华,他抬头对我笑了笑。 就在这一瞬间,我知道了自己在做梦。
我已经很久没见他了。
梦里的人是莲华,他每次笑都是眼睛在笑,眉眼含笑,但是唇角几乎不动。 很细微的表情,可我就是看得清楚。
他是莲华,可惜这是个梦。
但是这个梦并不尽如人意,我被一个人从石桌捞起来抱走了。 我抬头看那个人,那个人有跟莲华一样的脸。
那人见我看他,突然凶巴巴地说: 「看什么?!苦瓜吃完了吗?!」 我瑟缩了一下,睡意渐退,可我不想清醒。
迷糊到深处时,我感觉有异样,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光洁的下巴,以及一个很好看的嘴巴。
脑袋里想了半天,也只是得出这个人我很熟这一个结论,随后瞌睡虫就将我淹没。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做梦。
再次睁眼,只觉得周围很暖和,动了动发现自己动不了,又闭上眼睛醒了醒神,这才发现自己抱着一条胳膊睡到头都昏沉了。
胳膊的主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个霸占我床的皇帝! 只是窗外的天色有些不对啊……怎么这么黑了? 我推推他,推醒。
皇上,你午觉睡的时间太长了,天都快黑了! 他醒了躺在那里没动,缓了一会儿才坐起来,皱着眉头抻了抻胳膊,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不烧了。 日后小心点,别在风口里睡觉了。
? 我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是他大手一伸,扣住我的脑袋就将我摁回了枕头, 天还没亮呢,再睡会儿。
他还顺手帮我盖好了被子,又贴心地将他的胳膊给我抱着…… 我:「……?」 他:「看什么?睡觉啊!天还没亮呢!」 我一骨碌坐起来,挠头问他:「这不是午觉吗?皇上你是睡多了……吗?」 我越说越没底气,因为房间里比刚才亮了不少。
他扯了被子翻身继续睡,似乎不屑于看我。
8 我没有侍寝,但是皇上在我这里留宿了。
原因是莲花告诉我的,告诉我的时候,她还在地上跪着。
她说,是我在院子里睡着了,那里是风口,我睡了不过将近半个时辰,这才起了高热。 皇帝来时,太医已经来了,但是叫不醒我。 还是他来巧了,亲自把我抱回屋的。
我说,我不记得了。
莲花想了想,说:「那该是小主高热太厉害了,连药都喝不进去,还是皇上一勺一勺亲手喂的。 当时小主拉着皇上的手一个劲儿叫『莲花」。 我就被罚跪了……皇上罚我每天跪一个时辰,要跪一个月……』 皇上今天早上临走还问我,是不是因为我,小主才不想侍寝…… 一瞬间,我觉得皇上误会了什么,但是我又抓不住头绪。 之后我又想了想,左右我不侍寝,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末了这天中午,皇帝没有来。 没来吃午饭,也没来睡午觉。
我躺在床上,看了看身侧,顿时觉得床无比宽阔。 我接连打了好几个滚,嘴里叫着莲花莲花,我终于霸占整个床了。
那一中午,我睡得格外踏实。
但是我做了个梦,梦里是那个臭脸皇帝坐在龙椅上打瞌睡,眼眶底下都是黑青。
一觉醒来,头有些昏沉,再看天色,已经是黑透了。 莲花端了一碗药进屋,看见我醒了,便放下药伸手探我的额头,嘴中还喃喃道: 「怎么又烧了?太医说得没错,这药还得喝。 」 我看着那碗药,终是端起来喝了。 一口气喝下去,我没觉得怎么苦,但是咽下去以后,再细品,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我捂住嘴,好一会儿才忍住没吐上来。
太苦了。
苦到我眼角泛泪。
我突然很想莲华,从小到大每次生病,我都格外想吃甜食。 每次喝完药,奶娘一走,我就开窗张嘴,莲华便会从窗外喂给我一块糖。
奶娘不许他靠我太近,也不许他与我单独共处一室。
因着我从小体弱多病,药没少喝,为了那糖,我那绣楼的窗户,莲华也就没少爬。
我接过莲花给的茶水漱口,漱完口又用帕子捂住脸偷偷掉眼泪。
正当难过的时候,脸上的帕子忽然被揭走了,吓得我当即卷了被子,裹成了一只虾米。
「怎么回事?朕就一中午没来,你怎么还哭上了?」 又是那种凶巴巴并且夹带嘲讽的语气,他怎么又来了?!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会离开莲华! 这念头一出来,眼泪更凶了。
他见我不理他,又开始伸手戳我,戳我还不算,还爬上来,凑脸过来看我。
我不想看见他,便使劲推开他,哭着说: 「你怎么又来了啊!不是不来了吗?」 可是他擒住我推搡他的手腕,眉头微皱,声音温柔地问我: 「发生什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太像了,他太像莲华了。 那表情几乎和我记忆里的莲华重叠,让我一瞬间分不清他是谁了。
我抱着他的脖子哭,说:「我好想你啊。 」 9 接连两天,皇上都在我这里住下了。
大清早,我对着铜镜发呆,想不明白昨天到底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把那个凶巴巴的皇帝认成了莲华! 当时哭得好难看啊,好丢人啊…… 不过皇帝也不算那么坏,他昨天晚上没嘲讽我。
这么想着,内务府来人了,一起来的,还有太医院的人。
太医院说我身子已经大好,内务府又说绿头牌可以给我挂上了。
不是说好给我撤了绿头牌吗?怎么又给挂上了? 天子一言啊!怎么说话不算话! 中午我气呼呼地坐在饭桌前等他,想听他一个解释,但是我饿了,没忍住,饭吃了两碗了他都没来! 最后碗筷都收了,他还是没来! 午觉我躺在床上,卷了被子躲在角落,想着他来了直接不理他。 可是直到我睡醒了他都没来! 我看着空落落的拔步床,心里突然空了一拍。 我问莲花: 「莲花,我好像有些不对劲。 」 莲花问我:「小主病不是刚刚好吗,总共不过两天,药还是得吃的。 」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是指这个,而是,我竟然没有我想的那么生气。 」 莲花大概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可是她坐在了床边,轻轻抱了抱我。
她是莲花,是莲华的妹妹。
她总是像他哥哥一样,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安慰。
我在生气,可我气的不是侍寝,而是他说话不算话。
我呆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一时间有些记不起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排斥侍寝。
我靠在莲花肩膀上说:「莲花,我不想侍寝。 」 莲花点点头:「小主不是一直都不想吗?」 我点点头:「是啊,我不想的。 」 莲花又说:「可是丞相要你争宠呀……争宠还想不侍寝,很难啊。 」 我想说,我连宠都不想争。
可是脑海里乍现皇帝那张脸,我如果不争宠,大概见到他的时候会越来越少吧。
傍晚,我又一口气将药喝完,但是这一次的药没有想象中那么苦。
莲花将一碟精致的蜜饯送到我面前: 「这是皇上准的,小主要不要用它解解苦。 」 我看着那蜜饯,心里竟然没有多想吃,脑海里浮现的是莲华在街头小店买的麦芽糖。 粗糙,更谈不上这样好看。
「不了,这药没有昨日那样苦,拿下去吧。 」 我倒在枕头上,心里沉沉的,有一种难过在心头,但是我无法用言语形容。
就好像是什么东西在离开,但是我无能为力。
莲华,我好想你,可我又快记不起你了。
10 这一夜我睡得很浅,但是我又做梦了。 我梦见莲华腰间挂着弯刀,眉目间都是乖顺地站在杏树下。
杏树上都是花,开败的花瓣掉落,落在他头上。 他微微低头,让花瓣滑落,随后用手接住细看。
他叫我:「今酒,日后我一定要种满院子的杏树,看它开花。 」 床边一沉,我从浅睡中惊醒。 一只大手从我后腰攀上来,我一惊,可随后传来的龙涎香气味让我放松了警惕。
是皇帝。
「我弄醒你了?」 他从我背后抱着我,在我耳边沉声说道。
我问他:「你怎么又到我这里来了?」 「我上了你的绿头牌,为的不就是来这里吗?」 我一僵:「你说过,我不用侍寝的。 」 他松开我,平躺回去: 「别多想,上你的绿头牌只是因为你父亲在朝上问你的病而已。 另外,在你这里睡久了,我睡习惯了。 」 我裹了裹被子,松了口气,没再说话,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过了半晌,他却又翻身抱住我: 「别动,我就是觉得这样睡会很安心。 」 我感受着腰间那只手臂的重量,没有言语。 但是那后半夜,竟然是睡得极沉,且无梦。
我不再抱病不见人,绿头牌也上了,所以日子又过回了刚进宫时候的样子。
宫里嫔妃也有了机会过来「探监」,可是她们再三打量,也看不出我这草包是用了什么能耐,能留得皇帝日日在我这里用午膳。
难不成,是我宫里饭好吃? 并不是。 我都是蹭皇帝的饭,皇帝自己带了饭菜过来,跟我借个场子。
她们想不出我是如何做到的,我也想不出。
但是我也并不是半分想不出。 我隐隐觉得可能跟我的出身有关,又有可能是因为我真的不想争宠,所以他来我这里讨个安静。
左右不是因为我吃饭特别香,看起来很下饭。
这天又是两个答应在我这里捧了茶聊天,时近中午,两个人也丝毫不提离开一事。
莲花在她们两个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她一向看不惯这些虚伪的后宫佳丽,只是她那个白眼让我脑袋里灵光一闪。
这两个答应,莫不是想赖在我这里,等着见皇上? 越想越有可能。 我一边忍不住期待皇帝的反应,又忍不住有点隔应。 我这是被利用了。
我看穿了她们俩的伎俩,但是因为我想看臭脸皇帝的反应,所以不得不配合她们的伎俩。
有点难受了。
我虽说是笨,但是也不是那么笨。 这种被人利用且还毫无水平的利用,让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茶水添了两回,皇帝终于姗姗来迟。 我在他面前敷衍惯了,如今因为有旁人在,我又要正经给他行礼,觉得自己亏了。
我就不该生出这样的好奇心,这两个都是他的妃子,他又不是没见过,我大概是看不了他的安乐窝被拆的热闹的。
他不可能像我想的那样,是安乐窝被捅了的炸毛模样。 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白白给他行这么一个正经八百的礼。 行不好隔日他又要嘲讽人! 我可真是笨。
11 见到了皇上,那两个答应方才聊得有多欢快,如今就有多娇羞。 再反观我,嘴边还挂着糕点残渣。 还是莲花在那臭脸皇帝背后跟我挤眉弄眼,我才擦干净。
两个答应嘴巴一个比一个甜,我看皇帝半晌没言语,顿时觉得自己想看的热闹有戏,又悄咪咪地想吃块点心。
我点心刚填进嘴里,那臭脸皇上突然问我: 「你今日怎么戴了这支钗?朕今早上走之前给你挑的那支钗不好看吗?」 他什么时候给我挑过这东西?我看向一旁的莲花,莲花也是一脸茫然。
百思不得其解中,眼角余光瞄到一旁的答应手中,答应手中的帕子被她死死地绞在一起,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恍然大悟,合着他在这里诓人?!转头对上那臭脸皇帝戏谑的表情,一口点心顿时不知道怎么嚼了。
我这边想着看他安乐窝被捅的热闹,他那边也想着给我找麻烦…… 「阿酒,其实你戴什么都好看,是朕不好,不懂你的心思。 」 我被他一声「阿酒」吓了个哆嗦,那两个答应看我的眼神都快冒火了。 方才她们再三打探我的口风,问我到底做了什么能霸占皇帝三个月午膳,我表现的是对恩宠没有半分兴趣。
但是现在看来,我方才说的都是屁话。 点心被我囫囵吞下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解释。 要是解释了,我就更不是东西了。
骑虎难下。
「行了,你们两个回去吧。 别打扰了朕同阿酒用午膳。 」 话音刚落,门外进来一串布菜的宫女,臭脸皇帝则将戏做到底,亲手给我夹了满满一碗的苦瓜…… 我看着那苦瓜,觉得人生都灰暗了。 再回神,那两个答应已经走了。
我颓废地吃完午饭,觉得自己一定被扣上了恃宠而骄的名头。
臭脸皇帝挑了挑眉:「小酒儿?」 我戳戳剩下的半碗米饭,没理他。 他忽然正色道: 「今酒,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这么对你?」 我抬头道:「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不想侍寝,你乐得清闲吗?」 他嘴角抽了抽。
我再接再厉:「这样挺好的,你玩你的,我玩我的,你被姐姐们压榨坏了,就跑我这里躲躲,还是很不错的。 」 他捏了捏眉头,最后深吸一口气: 「下午去御书房伺候。 」 「哦。 」 可是,一个午觉醒来,天色已经…… 唉,我可以不用去了吧?可门外他留下的小太监告诉我,醒了就直接去御书房,再晚也要去。 得,跑不了。
我收拾妥帖以后,又让莲花带了一盒子糕点,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那小太监: 「御书房让不让吃东西?」 小太监支支吾吾半天,惶恐道:「奴才不知。 」 他当然不知,那个臭脸皇帝,让我过去指不定叫我做什么。 带上盒子糕点,到时候好堵他那张刻薄的嘴。
12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叫常礼,我平日里称他为常礼公公。
那小太监引着我到御书房的时候,常礼正趴在门上听墙根,我头一次见太监还会听墙根。 常礼并没有看见我,听我唤了一声常礼公公,他才回头,急忙往这边窜了两步: 「德贵人……这,是给皇上带的?」 他指着那一盒点心,眉宇见似乎有侥幸,仿佛看见了救星。
我点点头,他又说: 「皇上在里头呢,您进去的时候,轻着点儿。 」 我点头道了一声:「有劳。 」 推门的时候,常礼在后面轻声说: 「贵人小心点,皇上今儿个不太开心。 」 御书房比我想的要简单,我以为照着那臭脸皇帝的挑剔,会把他的御书房收拾得很舒服。
但是四壁几乎都是书架,唯一一张软榻,也比我宫里那张贵妃躺要小一点。 软榻上边还放了一张矮几,矮几上亦是铺开倒扣的一本书。
我进去以后,才走了几步,便听到里屋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寻声过去,正巧看见那臭脸皇帝面目狰狞地摔奏折。
他眼神过于狠戾,让我不敢再向前。
很奇怪,我好像越来越少会因为他想起莲华了。 大概是他总会用那张温软如玉的脸,做一些与温软如玉毫不相干的事情。
他摔完奏折转身正巧对上我的眼睛,似乎有一瞬间僵硬,但是很快就冷着脸转身瘫倒在椅子上,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捏眉心。
他的手很好看,比我的好看,也比莲华的好看。 莲华的手上都是因习武留下茧。 他的手比之莲华,嫩了不止一星半点。 而我的手,虽然没有茧,但是没有骨节分明。
「看什么?!没见过人发脾气啊?!」 我一愣,他突然站起来,绕过桌子,夺走我手中的点心盒子,打开就吃,边吃边说: 「看什么?!不是给朕带的吗?!」 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
我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十几岁的他,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
莲华从来不会这样发脾气,他一向缄默隐忍。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张脸露出委屈的表情,心里有一块地方,突然变得很软。
「今酒,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能……」 他忽然软了语气,垂眼看着手里的点心。 我怔了一下,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半天才发现,是他没有自称「朕」。
他趴在桌子上,手里把玩那块咬了一半的点心,声音低沉,听起来很委屈: 「我并不喜欢当这皇帝,每天要跟一群老头吵架,每天有批不完的奏折,解决不完的麻烦事……须得喜怒不形于色,心事亦无人敢窥探。 」 「今酒,你看。 」他点心塞进嘴里,推给我一堆奏折。
我说:「后宫不能干政,我不能看。 」 「朕让你看!」 我没伸手接,他沉默了一会儿,拍案而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被惊得一把抓起了奏折打开,手都在哆嗦,心里忍不住为自己方才的心软懊恼。 他再怎么样,都是皇帝,伴君如伴虎。 今酒啊今酒,你怎么会觉得他可怜。
「阿酒……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大概是我看起来真的被吓到了吧。 他扶住我的肩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声低喃。 我感受得到他的呼吸,心里渐渐平复,眼睛也终于在那打开的奏折上聚焦。
正巧,奏折不是别人的,正是我那许久都没有消息的爹爹写的。
他要求皇帝,雨润六宫,繁衍子嗣。 大概是他联系不上我,又想让我争宠才做出来的吧…… 我挣脱他的禁锢,打开那一堆奏折,无一例外,都是要求皇帝繁衍子嗣的。 爹爹怎么敢联合百官给皇帝施压?! 我看向一旁的皇帝,以为他会一脸深沉地看着我,可是他却有些委屈地坐下: 「他们说,后宫空虚,所以朕纳了一宫的妃子。 他们又说,要雨露均沾,朕也照做。 如今又来……吃饱了撑的,天天催……」 这……一条龙服务啊。 难道皇帝以后生男生女那一群老臣也要操心?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13 「笑笑笑,你笑什么?!」 他伸出一双大手扯了我的脸皮往两边拉,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手上没擦干净的点心残渣。
我被他揉捏得连连求饶,他最终是放过了我,让我蹲在地上给他捡奏折。
我揉了揉发烫的脸颊,捡一本奏折,瞪他一眼。 他就很没形象地歪在那张软榻上,看那本倒扣在矮几上的书,翻页的空闲里还塞一块点心吃…… 我看着那盒点心,忍不住想夸自己神机妙算。 早就知道他叫我来没好事,果然,带了点心还是逃不过。
「阿酒,我渴了。 」 我抱着一摞奏折,看了看离他只有两步远的茶壶,最后认命将奏折放下,去给大爷倒水。
「阿酒,你真好。 」 「你说这话之前,能不能别把手上的油往我袖子上擦?!」 「哈哈哈……大不了我叫内务府给你再做新的!别生气!」 我看着面前这个突然扯着我的袖子,语气略带撒娇的男人,脑袋里一片空白,同时,胸腔里仿佛关了一头横冲直撞的鹿。
他不自称为「朕」的时候,其实挺可爱的。 这么想着,他捡起手边一本奏折,翻来看了看,扯着我的袖子,用一双大眼状似无辜地看着我: 「阿酒,你父亲甚是为我膝下无子忧心,你作为他的女儿,是不是应该为父亲分忧,为皇室开枝散叶啊?」 额,其实,他一直挺讨厌的。
「阿酒?」 他再接再厉摇摇我的手,见我不理他,索性丢了书,弃了点心,用那油手来抱我。
我没动,就静静地被他抱着,心里千思百转,总觉得今天下午的皇帝格外奇怪。 因为,今天下午的我,在他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莲华的影子了。
我找不到莲华了。
他不会抿着嘴对我笑,也不会拿着弯刀站在我一回头就能看得到的地方,他从来不会做莲华做的事。 终于,在这一天,连他的脸,我都觉得跟莲华没关系了。
「阿酒,你要不要试着喜欢我?好像这个皇宫里,只有你不会因为我是皇帝而奉承了。 」 我看着那个坐在软榻上抱住我腰的人的头顶,仍旧没说话。
他紧了紧手臂,说: 「阿酒,你当初说,我护不住你,就不要碰你。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等哪一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时候,你就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我仍旧不知道说什么,心里很乱很乱。 我进宫后,从一开始躲着他,到如今天天见他,只不过半年时间。
半年,只不过半年。 我却是有点记不清当时为什么抗拒他了,只是执念自己不能接受他。 可是我又摇了摇头,他是皇帝,哪怕日后大权在握,只手遮天,他也依旧是那个三宫六院的皇帝。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皇上,天色不早了,该用晚膳了。 」 他微微一僵,抬头看我。 我亦低头看他。
这是我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他,亲眼看到他眼中有什么渐渐凝实,最后只微微一笑: 「是了,天色不早了,朕该同你用晚膳了。 」 14 莲花说:「小主,你最近总是出神。 」 我敷衍道:「哪里有?」 可是话音刚落,我看着手心,又记起来那个人。
他最近总是叫我去御书房,可是他又很忙,我就自己在那里看他找给我的书。 大多都是五湖四海的奇闻逸事,倒也过得有趣。
那天,他突然问我: 「今酒,你知不知道朕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可他已经铺开宣纸,拉了我过去。
他将我揽在怀中,握着我的手,写下了「阮今酒」。 他的字也好看,他说,他的字是太傅盯着,一笔一画练出来的。
我听不进去,只觉得被他这么揽着,周身都是他身上的味道,手也被他大手包住,他手心的温度烫得不像话。
分神间,他已经带着我的手,写下了「云谏」二字。
云谏,他的名字。
国姓别,他的名字叫别云谏。 我侧头看他,他在我眉心落下一吻。
「阿酒,总有一天,你会唤我『云谏』。 」 「云谏」二字被他写得有些张狂,「阮今酒」就看起来端正了许多,这两个名字,一左一右,倒像极了我同他的位置…… 「小主?小主?」 莲花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蓦然回神,惊觉自己又看着手心走神了。
「小主,后宫里最近有些流言。 」 我点点头,并不在意。 从我进宫起,宫里对我的流言就不少。 之后又因为不侍寝,绿头牌被撤,流言早就不知道什么样子了。
「小主,流言说,你狐媚惑主。 」 我笑了笑,喝了口茶: 「我从未侍寝,又哪里来的惑主?」 莲花说:「可是后宫里,所有的人都没侍寝过呀。 」 我愣住皱眉道:「他是皇帝,怎么可能不召人侍寝?」 莲花笑了笑:「说不定真的是因为小主你。 」 我看向莲花,莲花笑得真诚。
「爹爹有没有联系你?」 莲花愣了一下,轻声道:「联系了。 」 我没说话,莲花默了默又说: 「大人说,小主如今算得上得宠,大人要小主怀上龙嗣……」 果然,爹爹前朝联合百官对……云谏的逼迫,为的就是让我争宠。
「大人还说,哥哥在他手上,我若是劝不动小主,他就……」 我一把拉住莲花的手,厉声问她:「父亲要对莲华做什么?!」 莲花被我反常的模样吓到,眼神中皆是惶恐,可是不等她开口,门外就传来了一声:「阿酒」。
别云谏来了。 我只能放开她,但是我整颗心都揪成一团。
莲华,莲华。
我失神地坐在凳子上,直到别云谏蹲在了我面前。
「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如此慌乱?」 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我有片刻失神,回神时已经扑进他怀里。
「阿酒别怕,我在呢。 」 15 「阿酒。 」 一声阿酒让我头脑清醒,喜欢这么叫我的人,只有别云谏一个人。
不得不承认,他每次叫我,我心都会软,总有一天他这么叫我,我心会软成一团。
「你怎么了?」 我扑在他怀里,他有些惊讶,我一贯同他保持距离,今日这样主动,他自然是不习惯的。 可是,莲华……莲花没说完的话,我隐隐约约能猜到,我的不听话终于惹怒父亲了。
莲华可谓是整个丞相府我最舍不得的人,他用莲华拿捏我,不可能会失败。
争宠,皇嗣。
我都听话,别伤害莲华…… 我从别云谏怀中抬头,对上他担忧的眼睛,笑了笑。 别云谏摸了摸我的头,挑眉道: 「啧,事出反常必有妖,今酒突然投怀送抱,这……」 我一僵,他知道了什么?! 他凑到我耳朵旁,低声道: 「阿酒,你是不是快喜欢上我了?」 我很早就发现,自己受不了他故意放低的声音,这一次也是,耳朵一阵酥麻过后,我耳根子忍不住发烫。
他眼尖看到了之后,伸手捏了捏那发烫的耳垂。
「阿酒你知道吗,你大概是这后宫里,唯一让我期待的人。 」 「我在期待,得到你的喜欢。 」 那天,他毫无意外地留宿在我宫里。 临了睡觉之前,他还兴致勃勃拿了我的梳子给我梳头发。
他一直很喜欢摸我的头发,这一次他终于有理由玩个痛快。
「阿酒,你的头发是我见过最好……额,最好的。 」 我没说话,他是帝王,有整个后宫。 我只是其中一个,大概他只有这一点,是我真的不喜欢的。
他可以将我占有,但是他不可以当我是唯一。
「阿酒,你和她们不一样。 」 他放下梳子,从身后抱住了我。 他身上的味道,不全是龙涎香,我已经能分辨出他身上味道特殊在哪里,这个味道很好闻。
「哪里不一样?」 我听见自己这么问,放松了身体,靠在他怀里。
他大概感觉到了我没有因为他先前那句话而生气,所以拿起梳子,继续玩弄我的头发。
「不一样,你的喜欢,是我一点一点争来的,是我在你这里争来的宠爱,她们怎么能跟你相比?」 我听他在我面前,越来越熟稔地说出「我」,心里越来越软。
「阿酒,你跟她们不一样。 你不喜欢我,不会因为我的身份而对我谄媚,你是这后宫里,唯一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 」 他的声音褪去帝王的威压,褪去轻佻的语气,温润的音色让我意识到,他就是一个不过也才二十岁的年轻人。
后宫里捧高踩低的常态,让他周围都是戴着面具的人。 二十年,他人生的二十年全然是这样过来的。 他好像,不用唤我阿酒,就能让我的心软成一团。 我靠在他怀里,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了: 「你在我面前,不像一个皇帝。 」 他笑了笑,脸颊贴着我的脸颊: 「因为我发现,在你面前,我最愿意做别云谏。 阿酒,以后唤我云谏。 」 「好……云谏。 」 16 我不想侍寝,但是我已经忘记了我当初为何抗拒侍寝。 又或者说,我从一开始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侍寝。
可能只是对父亲安排的一种反抗,或是对云谏那张脸的执着。
我以为我能坚持到底,可是轻飘飘一声「阿酒」,打乱了所有。
眉毛画得重了些,我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有人通传说,常礼公公来了。
我索性不再画眉,去看看那常礼要说什么。
常礼颔首现在门外,见了我便笑着说: 「贵人好福气,陛下明日要摆宴给景岳世子接风洗尘,这不,叫内务府挑了衣服首饰,让奴才给贵人送过来。 陛下这么看重的,您当属后宫里头一个。 」 我让莲花收了东西,又让常礼替我谢过皇上。 但是常礼摆了摆手: 「贵人这谢奴才就不帮捎带了,皇上日日午头都在您这儿歇,哪里用得着奴才?」 我笑道:「还是常礼公公明白,是我糊涂了。 」 莲花送走了常礼,回来时又看见我坐在铜镜面前发呆。 她上前拿了眉笔,替我画那没画完的眉毛。
莲花说:「皇帝这样好,小姐到底在纠结什么?」 是啊,我在纠结什么。 我从铜镜里看向莲花,想从她的脸上找出莲华的影子。 可是我看遍她脸上的每一寸,都找不到莲华的半分影子。
我想,别云谏真厉害,不消半年而已,就彻底在我这把莲华抹了个干净。
我说:「莲花,我快记不清他了。 」 莲花说:「可是他记得你呀,我们都是他的妹妹,他怎么会忘记。 」 「妹妹……吗?」我看着莲花,莲花对我笑,她又说: 「小姐,进宫就没有回头路了,丞相也是为了你好,有个孩子傍身,以后对小姐在宫里立足是好的。 」 我没说话,或者,我也说不出什么了。
中午,别云谏依旧一进门儿就歪在我的贵妃踏上,我上去给他脱了鞋。
他拉住我的手: 「阿酒,我又跟那群老头吵架了。 」 他引着我坐在他身边,翻身将脑袋枕到我大腿上: 「那群老头子让朕立后,真是吃饱了撑的,瞎操心……」 我听他孩子气地骂骂咧咧,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阿酒,明日陪我去给景岳接风洗尘吧。 景岳离开也有小半年了,上次见他,还是在选秀的时候。 」 我心里一动,突然想起,我进宫那天,莲华曾经指着一个青衫人对我说,小姐本来是要嫁给景岳世子的。
我都没见过那景岳,莲华又怎么会认识? 17 别云谏告诉我,他八岁那年母妃去世,先帝就将他养在了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今的太后名下。 而景岳则是太后的侄子,二人从小一起长大。
我心中一惊,突然想到,莲华知道景岳!那景岳认不认识莲华?!他会不会发现莲华同云谏一模一样?! 心里惴惴不安,直到亲眼见到了那景岳,我才稍微放下心来。 大概是我觉得,景岳这人,生来就让人觉得放心吧。
景岳见了我,当即拍着别云谏的肩膀说: 「好家伙!丞相千金呐!我半年前苦求了一个月,丞相都没答应我,没想到让你娶了!」 说完继续拍着别云谏的肩膀,旁若无人地大笑,丝毫没有看见别云谏黑炭一样的脸色。
随后,景岳又端了酒杯过来问我: 「阮小姐可还记得,一年前,在万明湖,小姐曾捡到了在下遗失的一把折扇?」 我想了想,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正准回答,却听到那上首坐着的人咬牙切齿道: 「这里哪里有什么阮小姐?朕怎么只看到了德贵人?」 我看向别云谏,只见他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挡在我同景岳中间,还夺了我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某人:「看什么!朕不能用你的酒杯吗?」 我:「……」 某人:「怎么不说话?!能不能用?!」 我:「……能用。 」 某人:「……景岳!看到没!朕能用她的酒杯!」 景岳:「……」 然后整个宴席画风诡异起来,别云谏一改平日里对外的帝王作风,挽着袖子灌景岳酒,最后两个人皆是喝到东倒西歪…… 到最后,常礼搀扶着张牙舞爪还要继续喝的景岳,送他离开。 我则扶着一脸淡定的别云谏回他的寝宫。
走了两步,别云谏忽然不走了。
「常礼呢?常礼!」 我告诉他,常礼去送景岳了,很快会回来。
别云谏拉着我的手蹲下,然后一脸神秘地告诉我: 「我们要等常礼回来,让常礼带我去找小酒儿……」 我一怔,抬手在别云谏眼前晃了晃。
「云谏,我是谁?」 别云谏皱眉看着我那只手,眼珠子随着晃动的手乱飘: 「姑娘,你的手好胖啊!」 他醉了。 亏他一脸淡定,让我以为他酒量很好。 还有,我的手哪里胖了?! 他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 「不过摸起来,跟小酒儿的一样,小酒儿可真好看……」 啧,他喝醉了嘴挺甜啊,跟白天那个喜欢张牙舞爪,说话嘲讽又嘴欠的人,完全不一样啊。
「但是我不喜欢小酒儿了。 」 ? 「她竟然跟景岳那个傻子去万明湖!都不跟我去!」 …… 我深吸一口气,准把这个蹲在地上拿石子戳地的人拖回寝宫,但是他太沉了,一动不动。
我只能继续蹲下来看他,他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石子,一边戳地一遍念叨,小酒儿不理我、小酒儿不理我、小酒儿不理我…… 莲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识相地跑远了,估计是怕别云谏酒醒了找她灭口。
18 我托腮看着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就觉得很神奇,他整个人都很神奇,时而是深不可测的帝王,时而是天真可爱的别云谏,时而又是那个嘴不饶人的皇帝…… 他千姿百态,却又毫不矛盾,他这一副我以为只适合彬彬有礼的皮囊,被他演绎得活灵活现。 偏偏他每一个样子,都好像长在了我心尖。
「喂,别云谏。 」 「嗯?」 他停下戳地的动作,有些傻气地抬头,一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满都是迷茫。
他今天晚上喝了多少来着?没数,总之能灌醉好几个我了…… 「云谏?」 「嗯?」 「我好像开始喜欢你了……」 「为什么呀?」 他不戳地了,而是学着我托腮。 而我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开始喜欢你了。 」 他挑了挑眉,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是嘴里还是喃喃道:「我喜欢也小酒儿……」 我嘿嘿笑了两声,觉得他越来越顺眼,大着胆子上去拍了拍他的脸: 「别云谏,你看我是谁?」 他站起来,低头看我: 「你是小酒儿。 」 他头发有些散了,整个人傻气更浓了,我有些忍不住,一直想笑,他又低头看了看我: 「你喜欢我吗?」 我说:「我喜欢呀。 」 他嗯了一声,似乎没听清,我又说了一遍,我说,今酒喜欢云谏。
突然一阵天翻地覆!我啊了一声发现自己被他横抱起来,急忙勾住他的脖子,生怕这个醉鬼把我扔到地上。
但是走了两步,我发现他走得十分稳健。
「别云谏?你是不是没醉?」 「啊?」 「别云谏你别装傻!」 「唔。 」 「别云谏,你要干吗!」 …… 入眼满是明黄,我躺在他寝宫的床上,看着那个欺身上我,一脸醉意的人。
我双手抵在他的胸膛: 「你说过,不会让我侍寝的!」 回答我的是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口中的酒气很重,竟然将我也熏出了几分醉意。
意乱情迷之时,我听见他说: 「阿酒,给我一个孩子。 」 再睁眼,已经临近中午了。
我是被别云谏从被子里挖出来的,睡眼蒙胧之际,看见他一身严谨的朝服,顿时清醒了大半。
反观我自己,不着寸缕,只有一床云被蔽体。
我当即裹了被子滚进床角装鹌鹑,却发现,连床都不是我自己的! 这是别云谏的寝宫! 百感交集中,脑袋上扣了一只大手: 「起来了,吃点东西再继续睡。 」 我回头从指头缝里看他,他凑过来在我指缝上落下一个吻。
「阿酒,我好喜欢你。 」 我不想侍寝,但我还是侍寝了。
莲花比我还开心,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她笑吟吟地说: 「小姐终于接受陛下了。 」 我没说话,因为我想起了莲华。 那天夜里,看着身边的别云谏我突然觉得,有个孩子长得像我跟别云谏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这样能救得了莲华,也算得上是两全其美了。
秋意渐起,窗外看得见老燕带雏鸟离巢。 我记起春意浓时我初入皇宫,莲华站在宫外,送一步三回头我的离开。
那时,我不知道我会回不去。 如今想来,竟然有隔世之感。
19 莲花说,一场秋雨一场寒。
说着,伸手关了窗户,不再让我看窗外的秋雨绵绵。 我笑她过分谨慎,她却说: 「小主身子不好,年年这个时候染上风寒,今年可得小心些。 」 我嘴上敷衍地附和她的话,手里却没停,又翻了一页从别云谏那里讨来的书。
看着看着,莲花突然跟我说: 「小主,下个月就是陛下生辰了。 」 我抬眼看莲花,莲花眼睛里闪烁着期待,她一向喜欢撮合我与别云谏,巴不得我心思全放在别云谏身上。 我猜这是爹爹嘱咐她的,她报恩心切,所以对这件事情格外上心。
别云谏生辰,莲花提前一个月告诉我,就是希望我好好准。 我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虽然生在相府,但是书画潦草,棋艺不精,刺绣勉强,不懂音律不善舞。 我草包成这样还能入宫,我自己都不相信!别云谏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我实在想不到自己能送云谏什么东西。
我大概算不上是个藏得住心事的人,当天中午,别云谏就点着我的眉头,问我在愁什么。
我对他笑了笑,然后很没形象地躺在了贵妃榻上,他凑过来继续刨根问底。
我觉得这是他的生辰,说出来就没什么惊喜了,虽然我还没想到送他什么,但总归不要让他知道我在忧愁这个的好。
可是,他见我不说,直接点了莲花问。 莲花好像没看见我对她使眼色,径直告诉了他我在忧愁他的生辰礼。
他许久没说话,我忍不住爬起来去看他。 他坐在贵妃躺上,手里无意识地把玩那枚羊脂玉的扳指。
「云谏云谏,你在想什么?」 他抬眼看我,眼里的光讳莫如深,青天白日里,我竟觉得自己背后一阵阴风扫过。
「都下去吧。 」我听他说。
房里的婢女退了个干净。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阿酒,你猜我最想要什么生辰礼?」 我摇摇头,老实道: 「你是一国之君,什么都不缺。 」 他低头吻了我,吻在眉心。
我耳根子忍不住红了红,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味裹挟着他自己的味道,每次闻到都让人觉得心安。
我说:「你别打岔,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想不出送你什么了。 」 他又吻了我,这次偏了几分,吻在了我耳畔, 「阿酒,我喜欢听你对我说『你』。 」 他的声音低沉起来。 我一向受不了他故意放低的声音,每次听到后腰都会酥麻。 他也知道我听不了这个,每每喜欢这样逗我。
这次也是,我忍不住想要推开他,不想让他俯在我耳畔继续挑逗。
可是,等不及我推开他,就被他一把从贵妃躺上捞起来,半丢半放到了床上。
「阿酒,我还缺很多东西。 」 我看他利落地抽下我头上地簪子,顿时红了脸。
「这是白天,云谏你要干吗?!」 「阿酒,陪我『造』个生辰礼吧。 」 20 自那以后,别云谏十分热衷于「造」生辰礼,以至于我看见他就想跑。
为此,别云谏气呼呼地对我说他要去雨露均沾,我让莲花送他去,他又哼哼唧唧跑回来说我不在意他。
我费了功夫,从内务府寻来一匹上好的云锦缎,想着给他做件寝衣,充做生辰礼。
我在软榻上坐着忙那件寝衣,别云谏看见以后,跑过来东瞧瞧西看看,然后指手画脚。
阿酒,你在这里给我绣上你的名字…… 阿酒,这里你绣个绿豆糕吧,你爱吃这个…… 阿酒,这里…… 阿酒…… 行。 你的生辰礼,你说了算。
终于,在别云谏千辛万苦的指点下,一件花花绿绿的寝衣做好了。
但是还没到他生辰,所以我也就没给他。
结果做好的那天晚上,他自己翻出来,穿上转了两圈给我看: 「阿酒,我好看吗?」 「好看吗好看吗?」 那件寝衣被我歪歪扭扭地绣了一堆吃的,花花绿绿地穿在他身上,衬得他一张白皙的脸格外傻气。
但是,他那张脸,穿麻袋都好看。
我也只能对他点点头,心里暗叹他这长相,可真是上天的恩赐。 他凑过来亲我一口: 「阿酒给的,最好看了。 阿酒,我还是想……」 不,你不想!我捂着胸口滚到墙角戒地看着他,无奈被他抓到脚踝拖了回去。
「阿酒,我没那么好打发。 我就是想自己『造』生辰礼!」 …… 他生辰那天,我巴不得给他放鞭炮,莲花说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捂着嘴不承认,心里却想等生辰过了,他也该消停一段日子了吧。
皇帝生日,万寿宴。 侍臣、贵戚、使臣都要进宫一同庆贺。
我位分只是个贵人,所以宴席上我坐得离别云谏很远。
其实宫里位分在我之上的有好几个,但是我进宫以后,跟宫里其他人的交流实在不多,许多人甚至是在今天头一次见。
所以,这万寿宴我过得很不清闲。 接连好几波妃子过来跟我说话,莲花给我添酒的时候,忍不住嘟囔: 「陛下平日里这么护着小主是有原因的,你看看她们一个个的,都是怎么打量小主的!」 我端酒杯的手一顿,心里酸涩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是一个皇帝的事情了。
今日一看,我方才明白何谓「三千佳丽」。
她们打量我也是正常的,毕竟别云谏几乎日日留在了我宫里。 只是,我被看得很不舒服。 这万寿宴上,莺莺燕燕多到仿佛进了万花园,她们的目光仿佛无孔不入。 好像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上不来下不去,闷得要死。 又坐了不消一刻钟,我终是坐不住了,偷偷溜出去想透口气。
莲花跟在我后面,声音绵绵: 「小主不要忧心了,陛下的心思不是全然在小主这里吗?」 我听她提起别云谏,脑袋里又想起那个坐在宴首的人。 那人冷面寡语,不苟言笑的,是个帝王,不是我宫里那个挑剔嘴毒的别云谏。
我摆摆手,让莲花不要再说,提起衣摆,快步走向御花园深处,走了几步回头告诉莲花: 「这宴席我不要回去了,你找人传话说我不舒服。 」 莲花叹了口气,让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婢女回去通传,随后她又拉着我的手: 「当局者迷,陛下喜欢你,别怀疑他。 」 我看着莲花,挤出一个笑。 我想说,我没有怀疑他,我只是在遗憾自己喜欢的人是皇帝。 九五至尊,他给得了我一世荣宠,却给不了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21 御花园锦鲤池里养了很多鱼,平日里很多妃子都会过来喂。
因着万寿宴,锦鲤池旁边被围了一圈红灯笼,亮堂得好像是黄昏。
我看着池子里鱼头攒动,心里着实烦闷,名义上打发了莲花去给我寻鱼食,实际上是想自己静一静。
我摘了一朵花,坐在凉亭里,撕碎了花瓣去逗那群锦鲤。 那胖头鱼傻乎乎地争着吃花瓣,看得我忍不住笑出声。
忽觉周身一暗,我以为是莲花回来了,头也没回,直接伸手跟她要鱼食。
默了半晌没动静,我转身一看,入目的是一根漆黑的云纹腰带,云纹用了银线,在灯笼下闪着若有若无的光。
这大概是哪位侍臣走迷路了吧?我抬头看这人的脸,心里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莲华! 我倒吸了一口气,接着一只大手捂住了我的口鼻。
是莲华! 他另一只手缠上我的腰身,带着我在御花园曲折躲藏,最后在一个假山后停了下来。
我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莲……华?」 我叫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明明是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可我就是知道他是莲华。
「……今酒。 」 真的是他。
「你怎么在这里?!」 心里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惆怅,直觉告诉我,我现在应该掩护他离开这里。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没有说话。 我扯住他的袖子告诉他: 「你快走!皇帝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你快离开这里!」 话说到一半,我记起爹爹,我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告诉他: 「你离爹爹远一点!爹爹在利用你!你去拿我留在丞相府的首饰,全都带走!把它们当掉当盘缠,能走多远走多远!」 他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仿佛天塌下来,他也会面无表情地顶着。
可是我见过了这张脸更为生动的模样,只觉得他现在有些枯燥干瘪。
「今酒,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愣住,然后点点头。
我当然想他,刚入宫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他。 难过的时候甚至自己蹲在被子里哭,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跟他分开这么久。
只是后来,我就不那么难过了,因为云谏,也因为我自己。 我总该学会离开他的,他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我对他点点头,但是我告诉他: 「我过得很好,这段时间,我有好好照顾自己。 莲华你不要担心。 」 他眼睛弯了弯,我知道他在笑,但是他眼睛里掺杂了我看不懂的东西,我又问他: 「你过得好不好?你今天是不是跟着爹爹一起来的万寿宴?你要找东西遮盖自己的脸,回去以后能走多远走多……」 他忽然扯了我一把,将我扯进他怀里。 我所有的话被噎了下去。 他怀里有的只是衣服被阳光暴晒留下的味道,与云谏被熏香熏出来的味道不同。
我突然发现,即使他们长得再像,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也是一眼就能看穿。
22 「今酒,你要不要跟我走?」 他在问我,要不要,跟他走。 我挣脱他的怀抱,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所以我疑惑地看着他。
莲华伸手扶正我头上的一支钗,对我弯了弯眼睛,我知道他在笑。
「没什么,就是你突然离开,我不习惯而已。 」 我看着他脸,突然觉得他身上有种落寞,就像入宫那天,他送我的时候一样。
他说:「我很想你。 」 我想我眼眶一定红了,不然怎么看不清他的脸了呢? 我说:「我也很想你。 」 他说:「这就足够了。 」 什么、唔唔…… 一块白布捂住了我的口鼻,浓烈的药味让头脑一下子不清醒起来,我本能地挣扎,但是因为那个人是莲华,我觉得他不会伤害我…… 纠结了几次呼吸,意识涣散起来,眼前莲华的脸渐渐模糊,我失去了意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跟着一个老妇人摘野菜,我摘得很慢,老妇人回头用腰间系着的帕子给我擦汗,然后对我笑。
我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知道这是个梦。
我觉得自己醒来一定会有麻烦,但是没想到事情平淡得不像话。
我在自己寝宫睁眼,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 我惊疑不定地跑下床,四处寻找那熟悉的面孔,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小主,你怎么不穿鞋啊,小主。 」 莲花拿了我的鞋子在我身后追我,可是我焦躁到没有耐心去穿鞋。 莲华呢?他人呢?他把我迷晕了要做什么? 问题层出不穷,我找不到答案,最后转身擒住莲花的肩膀问: 「莲华呢?他去哪里了?他要做什么?!」 莲花挣开我的禁锢,将鞋子放在我的脚边: 「穿上吧,你做噩梦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 她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就好像真的只是我做了一个梦一样。
昨天晚上我是怎么回来的? 地上那双鞋子我没有动,我固执地盯着莲花,莲花蹲下去给我穿鞋,我拗不过她,只能把鞋子穿好。
「你昨天晚上喝醉了,同陛下看完烟花以后,常礼公公跟着轿辇送你回来的。 」 「烟花?什么烟花?我昨天晚上分明离席了啊!」 「所以说,你喝醉了。 」 莲花的语气平稳又坚定,好像这一切真的像我在胡闹一样。
你喝醉了,昨天晚上说了一晚上梦话,幸亏陛下不在,不然你一晚上都在叫「莲花」,被陛下知道了,我又要日日罚跪了。
我听莲花说的得真实,忍不住怀疑自己真的做了一场梦。 可是,那也太真实了吧。
「我昨天晚上,真的没有离席吗?」 莲花摇了摇头: 「没有。 昨天晚上,几个宫里的妃子轮番给你敬酒,你被灌醉了,最后强撑着陪陛下看了烟花。 」 我不记得,头很疼,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莲花过来替我理了理头发: 「你喝醉了记错了,这很正常,噩梦就是噩梦,不要当真。 」 我抬眼看向莲花,莲花笑得很温柔。 我头疼,忍不住将头靠在她肩膀上, 莲花,我梦见莲华了。
23 莲花让我喝点醒酒汤,然后再睡会儿,说这样,头就不疼了。
我没说话,任她摆布,脑海里混沌一团,莲华捂住我口鼻的画面不断闪现。
太真实了。
我被莲花扶着躺好,她替我腋了腋被角,我不想再睡,但是睡意却越来越浓。
我又开始做梦了,梦里我还是在摘野菜。 我蹲在山坡上,看着一个比我大一些的男孩子在放羊。
我手里拿着一簇野花,野花上有虫子,我十分淡定地将有虫子的那朵花扔了出去。
梦的最后,好像是有人喊我们两个去吃饭,临走前,我还把花喂给了那只羊…… 我好像睡了很久,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疲软无力。 房间里很黑,我腿软到站不起来,下了床走了几步就摔倒在地上。
我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自己再爬起来。 只是这一次,我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过分苍白,好像一夜之间瘦了十斤,整个人都单薄了不少。
大概是我摔倒又爬起来,发出了什么动静吧,门从外边开了,进来了几个我不太熟悉的宫女。
她们忙忙碌碌,将我扶回床上,我问她们: 「莲花呢?她怎么不在?」 我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嘶哑,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们面面相觑,没有言语。 这让我很焦躁恼怒,有力使不出的感觉。
恼怒之际,门外进来一溜太医,随后进门的还有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徐徐上前,坐在了我的床边,我看他的时候是逆光,有些看不清,但是那龙涎香的气味,让我知道他是别云谏。
我挣扎着起来扑进他怀里,脑袋里好像有一根弦得到了放松。
他说:「……阿酒,先让太医看看。 」 声音低沉,语气也低沉。 他没有讥讽我今日突然投怀送抱,这让我怀疑我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
我喊他,云谏。
他嗯了一声,再无其他。
我抬头看他,看见他眉宇间有我陌生的忧愁。 我不曾见过别云谏有过这样的表情,忍不住抬手抚上他的眉心: 「别皱眉,为什么要皱眉?」 他眉间一松,神情有片刻慌乱,但是很快就抱住我,将我脑袋扣在他胸前。
「给她看看。 」 他同一旁的太医说。 我趴在他怀里,安静地让太医诊脉。 空闲里,我问他: 「莲花呢?」 他一僵,随后说:「莲花病了。 」 我急忙问他:「怎么了,莲花得了什么病,严不严重?」 他安抚地将我锢回怀里,轻轻说: 「没什么,就是容易传染人的病,最近宫里有这个,我姑且让她养好了再见你。 」 一旁的太医说,那病症不难治,贵人大可放心。
别云谏又说,听见了吧,朕没诓你。
我一怔,问他: 「陛下……方才说什么?」 他摸了摸我的头:「朕没诓你。 」 24 他说:「阿酒你好好休息。 」 说完就带了人离开了,留给了我满屋子不熟悉的宫女。
其中一个宫女对我说,宫里出了些事,陛下很忙。
我问她什么事,她说,是太后殁了。
我征然,别云谏八岁的时候母妃去世,八岁以后都是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今的太后扶养的。
太后对他有养育之恩,这突然没了,他大概很伤心吧。
我又问她,太后什么时候没的? 那宫女低头答道,陛下万寿宴的第二天,太后急症去了,贵人当时醉酒自然不知。
我心里一阵抽痛,别云谏当时应该很难过吧?可我不在他身边。 我当即下床就要去找他,但是几个宫女将我拦住: 「贵人大病初愈,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 几个宫女将屋门严严实实地挡住,好像她们不是在照顾我,而是在看守罪犯。
只是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在意她们说的「大病初愈」。
我问她们,我昏睡了几天了,她们说四天了。
她们来照顾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昏迷了。
「那你们怎么知道,太后殁了的时候我醉酒不知?」 「这是陛下说的。 陛下还叮嘱我们,不要让贵人乱走动,贵人还是回去吧。 」 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是我没有办法,只能安分地回到床上,感受身体有气无力的状态。
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宫女端来一碗汤药: 「贵人,吃药了,这是太医开的补身体的药。 」 我皱了皱眉,喝了下去,随后宫女端上来一碟方糖,说是陛下让人准的。
我吃了一块,又想起了莲华。
莲华总是给我买麦芽糖,那些糖粗制滥造,卖相很不好看。
好看的就是这种方糖,但是这种方糖很贵,买的人少,卖的人也少。 莲华每次碰见那个大街小巷挑着担子卖方糖的,都会买好多,多到我吃不完就化了。
那颗糖在嘴里丝丝缕缕化开,药味被驱散。 我眼皮子又开始打架,可我不想睡,我想等云谏来。 但是睡意忤逆,我还是睡着了。
我又做梦了。
梦里我还是那摘野菜的小姑娘,但是这次是在一个庄子里,我看见一个小姑娘跑过来递给我几个包子,我带着包子回去交给了一个老妪。
我是被别云谏叫醒的,醒了以后,我看着他的脸很久反应不过来。 直到他拿了帕子给我擦脸,我才迟迟地唤了他一声云谏。
「你做什么梦了?怎么哭得如此厉害?」 我不解地摸摸脸,果然濡湿一片,我任他帮我擦干净。
想问他难过不难过,想问他累不累……满心疑问,口却无言。
我摇摇头,告诉他,我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忘记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 「吃点东西吧,吃饱了病才好得快。 」 「我得了什么病?」 「气虚体寒罢了,需要好好调养。 」 我看他神色平静,想安慰他不要伤心的话就堵在了嗓子眼。 太后去了,说不定他很伤心,只是不想让我担心,所以不表示。
「阿酒,这个你爱吃,多吃点。 」 「……陛下?」 「嗯?」 我筷子一动,忍不住皱了眉。
25 我吃了十四口菜,十四口饭。 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这是别云谏花了半年给我养成的习惯。
无论好吃不好吃,每道菜吃的次数都要相同。 喜欢的不留恋,不喜欢的也不会厌烦。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知道你喜欢什么。 想害你的人,也无从下手。
我埋头苦吃,心尖却在发颤。
我问那个坐在我身边的人,莲花在哪? 他夹菜的动作一滞,缓缓道: 「她的病还没好,好了太医院自然会把她送回来。 」 他眼睛对着我弯了弯: 「阿酒,别担心,她会回来的。 」 我点点头,对他笑了笑。
那天晚上,他没有留下,看着我喝药他就走了。
他出门前,我拿着那方糖喂给他一颗,告诉他,方糖很甜,但是我如今吃惯蜜饯了。
他张嘴让我喂给他,眼睛弯了弯:「那以后,方糖就都换成蜜饯。 」 说完,他也往我的嘴里塞了一块方糖。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实在喊不出,「云谏,再见。 」这四个字。
我头有些昏沉,那宫女眼疾手快扶住了我,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间,眼角余光瞄见了兰花盆旁边的一个小盒子。
我没见过那个盒子,问宫女那是什么,宫女看过之后,说是鱼食。
我心里一阵狂跳,几乎站不稳。
我跌跌撞撞回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紧,我想哭,我害怕,可是我不敢哭不敢说。
事到如今,我若是再发觉不到异常,那我就活该草包死了。 其实我早就该发现了,只是一直心怀侥幸,不愿意去承认。
说我懦弱也好,胆小怕事也罢。 我只是觉得,莲华没有那么坏,别云谏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被替换。
我知道我入宫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我也怀疑过他们二人的长相。
我在莲华身边长大,又岂会认不出他?我曾深夜端详别云谏的脸,他们二人的确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是他们的不一样,我亦是一清二楚。
于我而言,别云谏是巧合,莲华是命运磋磨。 我有幸认识莲华,最后只能嫁给一个同他一模一样的人。 我以为自己进了戏文一样的生活。
我只是没想到,莲华竟然将别云谏替换…… 谁给他的胆子啊,他这是不想活了吗? 口中的药味尚未褪去,我苦笑一声,睡意预料之内袭来。
这药,喝都喝了。 我只能闭上眼睛,无法挣扎地陷入黑暗。
还是做梦,梦里我依旧是挖野菜的小姑娘。 只不过这一次,我没有挖野菜,而是跟着嬷嬷学礼仪,同我一起学的,还有那个给我包子的小姑娘。
半梦半醒之间,觉得有人在摸我的头,我猛然惊醒,发现那人是莲华。
他穿着绣着团龙的寝衣,坐在我的床侧。
见我醒了,他对我笑了笑,只是依旧是眉眼带笑,下半张脸冷若冰霜。
我伸手摸了摸那件团龙寝衣,轻轻地告诉他: 「云谏不会穿这个,以后别穿了。 」 他身形一僵: 「阿酒,你在说什么?」 「云谏不喜欢当皇帝,他的常服,从不绣团龙纹,寝衣……也只是白绸。 」 「你怎知他寝衣……」 他果然是莲华! 「我……是德贵人啊。 你要学……就学得像一些罢。 」 26 莲华看着我,清冷的眸子里满满都是悲伤,他伸出手想继续摸摸我的头发,可是被我躲开了。 他的手在空中静默了半晌,才慢慢收回去: 「今酒,你是怎么将我认出来的?」 我摇摇头,眼泪又开始顺着眼角往下流,鬓边的发都湿了。
我说:「你是你,他是他。 你们两个本来就是两个人,怎么存在认不出呢。 」 莲华眼里似乎有震撼,他张了张嘴,又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所有人都分不清我与他,这么久了,只有你这样对我说。 」 我没说话,心口缺了一块一样疼。 他这样说,该是早就知道自己跟另外一个人很像吧?所以他一直把自己当成别人的影子吗? 我坐起来,思索良久,抱了抱他: 「不是啊,你是莲华,你是对我最好的莲华,你一直是你啊。 」 可是他问我:「那你……为什么会爱上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他?为什么你不爱我,却爱上了他?」 我说不出为什么,爱……就是爱了啊。 哪里来的这么多为什么,我被爹爹送进宫,莲华是看着我进来的啊。
「今酒,他是皇帝,给不了你你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 他锢着我的肩膀,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他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我面前挣扎。
我摇了摇头,说: 「他在哪里啊?他还活着吗?你别伤害他……」 莲华突然抱住我: 「今酒……是我先在你身边的啊!是他长得像我!你为什么要爱上他!」 我挣开他的禁锢: 「我是德贵人,你别碰我。 」 很多东西我到现今都不明白,我不知道莲花去了哪里,不知道爹爹为什么让我进宫,不知道为什么莲华云谏长得一模一样,更不知道莲华是怎么将云谏替换的。
亦不知道,莲华那天晚上临走前,给我喝的是什么药。
我说:「我是德贵人。 」 他捂住我的嘴:「今酒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 我说:「别碰我。 」 他将一碗药递过来:「今酒,喝了它,喝了它就不会乱说了。 」 我不喝,可是他嘴对嘴将一碗药尽数逼我喝了下去。
我死命地擦嘴,问他为什么这样对我。
可是他抱着我,口中喃喃: 「睡吧,等我解决这一切,都会好的……」 「今酒,你要乖一点……」 我在哭,哭着哭着感受到了睡意的磅礴。 我知道他在我闭上眼睛之后就离开了。 可是我动不了,只能任由那碗药带我进入黑暗。
27 梦还是那个梦,梦里的我不再摘野菜,而是坐在琴案前哭。 我应该是刚刚被斥责了,因为太笨我学不会,所以教琴的女夫子就打了我。
梦里的我,看见一个男人命人一把火烧了那个茶庄,那个让我去挖野菜的老妪死在大火里。
我在梦里很着急,很想救人,可是没有办法。 后来我开始学琴,好像又有了一个家。
头很痛,痛到我苏醒。
天色很晚了,我醒了以后,那些宫女又按部就班地照顾我。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几乎塌陷的面颊,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身后的宫女说,贵人久病消瘦是正常的,莫要为此忧心。
我在想,我这真是病吗? 宫女见我依旧冷着脸,便告诉我: 「陛下为了贵人,把好几位妃子打入冷宫了。 」 我微微皱眉,问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个宫女被另外一个宫女推了一下,便低头不再言语。
我叹了口气,心想,别云谏啊别云谏,你嫌弃的那一众莺莺燕燕,都被人欺负了,你到底去了哪里?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相信!别云谏是不在这里!他只是有事情被绊住了!只是被绊住了而已…… 我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呢?」 那几个宫女互相对视了一眼: 「陛下,在御书房议事。 」 我冷笑一声,心想,他一口气将几个妃子打入冷宫,那些妃子背后的势力怕是坐不住了吧。 什么议事,无非是在那群老头子面前诡辩罢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心里对文武大臣的称呼被别云谏带跑偏了,忍不住笑了笑,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到底发生了什么,别云谏你到底在哪里? 那天,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药,不想喝。 几个宫女苦口婆心地劝,就差没对我动手了。
可是我知道,她们不敢。 她们大概只是接了死命令必须看我喝下去而已。 她们不敢强迫我。
我趴在桌子上,冷眼看着那碗药落了凉。
我说:「你们倒掉吧,我不会告诉他的。 你们不说,他不知道我没喝药的。 」 我话音刚落,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声喝道: 「给我架她起来,灌下去!」 我爬起来寻声看去,心口一滞。
那个锦衣华服的女人,不正是消失依旧的莲花?! 我跑过去拉住她的手: 「莲花莲花,你去哪里了?」 「莲花莲花,你是真的病了吗?病是不是好了?」 她甩开我的手,又将我推倒在地。
「阮今酒,你再草包,也该有个限度吧?!」 我跪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她,她满头的朱翠在烛光下反射出清冷的光。
我脑袋里一团乱,所有事情都变成了一团乱麻,但又好像有蛛丝马迹可寻。
下巴被一只手捏住,那只手上的护甲戳痛了我的脸。 我被迫抬头跟她对视。
「阮今酒,你就不该存在!没有你,事情只会更顺利!有你在,我就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我脸上,不疼,但是耳朵耳鸣了。 我感觉不到挨过打的半张脸的存在,想必是肿了吧。
28 人能想到的,最难过的事情是什么? 未出阁的我,想到的大概是藏起来的糖果点心被奶娘没收了。
刚嫁人的我,想到的大概是再也看不到莲华了。
如今的我,却是什么都想不到了。 因为,我好像觉得没什么事情可难过了。
满屋子的宫女被赶了出去,我被莲花掐着喉咙逼到墙角。
「阮今酒,你这个猪脑子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状况?」 我想说,是啊,我就是不明白。 可是我喉咙好疼,被掐得说不出话,眼泪一个劲地流,耳朵还在耳鸣,听声音都像是隔了水。
莲花的声音影影绰绰地传来,我听她说: 「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是丞相府的大小姐吧?」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天底下无奇不有,真的有两个人巧成一副皮囊吧?」 「你活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为什么就是能让他喜欢你?!」 「你什么都没做,凭什么享受他的偏爱?!」 「他要为了你散尽后宫,我连最后一个待在他身边的身份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歇斯底里,她抓着我的头发,又开始打我耳光。 我被她问到脑袋里一片空白,忘记了反抗,也没有力气反抗。
我躺在地上,看她力竭以后,将满桌子没来得及撤下去的饭菜掀翻。 碟子碗破碎以后的碎瓷划伤了我的脸。
脸颊的疼痛让我脑袋清醒了些,我终于开口说: 「莲花,你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身形一怔,不可思议地蹲下来看我: 「你应该骂我,你应该反抗打我,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叫我莲花!傻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很委屈,之前的眼泪或许是因为疼,或许是因为害怕,但都不是因为委屈。
我听见她骂我傻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委屈。 我哭着对她说: 「求求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莲花笑了,歇斯底里地笑了。 然后她又自言自语地问: 「我到底为什么要跟你生气?你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我为什么要跟你生气?」 她问完就甩了袖子要走,我急忙扯住了她的衣角。
「莲花,你告诉我,别云谏在哪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冷冷地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一个人值得你问。 」 她甩开我,离开了。
我躺在地上,哭到几乎断气。
其实我身上被她打的地方并不疼,疼的只剩下了脸颊上那飞碎瓷划出来的伤口。
只是我连那伤口都觉不出来了,只觉得心里像是被捅出了个口子,呼哧呼哧漏风。
莲华来的时候,满室的狼藉已经被宫女收拾干净。 只剩下略微肿胀的脸颊,加上那条被碎瓷划伤的伤口,能看出来我先前的狼狈。
我呆坐在床上,他伸手想摸我脸上的伤口,可他终究没有触碰。
许是见我不想理他,他便问了宫女事情始末,我不关心他问了什么,所以翻进床里侧不去听。
只是有一句格外刁钻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贵人今天喝药没有?」 那宫女颤巍巍地说:「没有。 」 我坐起来,唤了一声:「莲华。 」 他看着我的眼睛,纠正我:「你应该唤我陛下。 」 我点点头:「陛下。 」 陛下,我还能信你吗? 29 「今酒,你无须质疑。 你只要知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将你带离我身边。 」 「你,以后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 那天以后,我再也没喝过药。 那个梦,我也没再做过。
至于别云谏,我始终没有在莲华面前提及。 可能是不愿,或是觉得不敢。
我不敢问,我怕结果是我承受不了的。
我被莲华堂而皇之地幽禁在了锦云宫,一个空了许多年的宫殿。 这里住过贵妃,住过太妃,唯独没住过贵人。
我也没再问过莲花,我总觉得,总有一天,他们二人能将事情的始末告诉我。 我可以等。
我等到六宫上下,一半的嫔妃都被莲华寻了由头打压。
等到前朝像雪花一样给莲华递奏折。
等到莲华一道圣旨将我抬成了贵妃。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满头的发饰。 以前我觉得宫里位分高的娘娘总是端着架子,现如今我才知道,这满头的发饰,让人不能来去自如。
头上顶的多了,自然就要稳当些。
莲华在我身侧俯身,他看着铜镜里的我,我看着铜镜里的他。
他说,你等我,很快你就是我的皇后。
今酒你笑一笑…… 今酒,你是不是不喜欢…… 我没说话,他扳正我的身子,眉头紧锁地看着我。
「今酒,你说句话……」 我张了张嘴,问他: 「陛下什么时候……放过我?什么时候……把云谏还给我……」 莲华拿起一支朱钗,别进我的发: 「你看这钗,如今与你最是相衬。 」 我笑了笑,再没说话。
他给了我满朝文武都反对的荣宠,让我在六宫间来去自如,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看着他那张脸禁不住问自己,明明都是一样的脸,为什么如今的莲华,变得索然无味。 像是干瘪的皮囊,毫无灵魂。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他那张脸最适合咬牙切齿,最适合刻薄嘴毒…… 那是在成为德贵妃的第十二天,我站在御花园的锦鲤池旁,面无表情地将一盒子鱼食倒了下去。
在我倒到第四盒的时候,一个小宫女同我行礼,请我去陛下的寝宫。
我顿了顿,把第五盒鱼食也倒了下去。
锦鲤池面上漂浮着满满当当的鱼食,那些锦鲤吃不完也要吃,吃撑了还在吃。
密密匝匝的鱼头在锦鲤池里挤来挤去,我突然将手里的鱼食盒子砸了下去,那盒子激起偌大的水花,水花过后,两条锦鲤肚皮朝上翻在了水面上。
周围的宫女皆是瑟缩,跪在地上的那个小宫女尤其厉害。 她哆哆嗦嗦地呈给我一个东西。
我只看了一眼就夺了过来。
别云谏左手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 谁给你的?! 「常、常礼公公……」 「他在哪里?!」 「陛、陛下、下寝宫……」 30 我想过很多画面,想着我终于能看见他了,多坏的结果我都有想过。 我甚至连怎么为别云谏殉情都想好了。
可是我没想到,是这样一副荒唐的画面。
莲花。
那个同我一起长大的莲花。
她躺在我睡过的床上,同一个样貌与别云谏一模一样的男人纠缠。 她问我为什么莲华偏爱我的时候,我就猜到,她同莲华并不是真的兄妹。 所以看见这个,我也就没有那么惊讶。
我来得很不是时候,交颈鸳鸯正当行云流水处,我很是识相地没有打扰。
我四处看了看,并没有常礼。 心下明白,这是莲花诓我的。 她该是有话要对我说,而且不是好话。
她叫我来看这个,大概是想看我惊讶的表情吧,只是我心里实在没什么波动,只是一遍又一遍摸着那玉扳指,心里叫不出什么滋味。
「你来了,怎么不出声?我还以为,你会傻乎乎地叫出来。 」 莲花来了,她声音带着娇笑。 我转身看她,她只穿了个肚兜,下半身也只有一件亵裤。
这样的打扮,却没让人觉得她有半分淫靡。 长发尽散,未施粉黛。 我从未发现,一贯沉默的莲花,也会有如此妖媚的一面。
我头一次觉得,她身上没有半分莲华的影子。 也是,她本就不是莲华的妹妹,又怎么会像他。
我的目光透过她,看向那床围之中的人。 莲花发现以后,对我笑了笑: 「别看了,我给他下了药。 」 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然后我听见她笑了,说: 「阿酒,别这样,你本来就傻,这样看起来更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莲花每次说我傻,我都会很难过,很委屈。 别人没有,只有她这样时,我才会难过,才会委屈。
我问她,你能不能告诉我,别云谏在哪里? 莲花从地上捡起一件纱衣套上,动作优雅蛊惑,只是那动作过分熟悉,好像我也曾做过千百遍。
只是我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这个动作这样熟悉,她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死了。 」 她说:「你没听错,别云谏死了!」 「死在了他 21 岁的万寿宴上!死在了你的眼皮子底下!只是你这个笨蛋,从小就记不住难过的事情,你把他的死给忘了!」 我直觉她说的是对的,可是我亦是坚持别云谏还活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吗?」 「因为我想让你死的明白!」 「你根本不是丞相的女儿!丞相他一生无子,你、我,还有那边躺着的那个,都是他收养的!」 我固执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羊脂玉的扳指,眼睛一眨不眨,没有聚焦地盯着地面。
「阮今酒,你知不知道,你这十七年完完全全活在一个阴谋一个骗局里……」 「你明明是那个最不重要的一环,可你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的偏爱。 你知不知道,这十七,每一天我都在盼望着你死!」 莲花玩弄着那件纱衣的袖子,眼睛里有泪光闪烁,边说边自顾自地起舞。
看着她跳舞,我心里的固执,终于一点一点破碎,因为她跳的这支舞,我学了三个月都没学会,并且为此挨了不知道多少打。
如今仔细想起来,学这支舞的时候,正是因为有她的模范在,所以才将我衬得过于不堪。
挨的那些打,有一半是因为我比不过她。 可是我忘记了是同她一起学,也是因为那些过分痛苦的打。
我从来记不住痛苦,这是病。
31 我不姓阮,我姓今。
我叫阮今酒,我……叫今九。 我是父亲第九个女儿,父亲姓今,我就叫今九。
我没见过父亲,他在我六个月大的时候,将我过继给了他的姑姑。
我唤父亲的姑姑一声奶奶。
奶奶一生未婚,没有子女,养我是为了临终阖眼前,有人送她一程。 但是很奇怪,奶奶没有儿子,但是家里有个哥哥,哥哥大我四岁,奶奶从来不舍得让他干活。
野菜也只是我一个人挖。
但是哥哥从来不听话,他什么都干,连野菜,都不舍得让我挖。
奶奶在茶庄做洗衣服的活计,靠着洗衣服挣的钱,她送哥哥去学堂读书。
但是我六岁那年,奶奶病了,洗不了衣服,赚不了钱,还要花钱吃药。
哥哥就没有再去学堂,而是给茶庄放牛。 放一天牛,茶庄给哥哥六个包子。 再加上我挖的野菜,也算果腹。
只是奶奶吃药的钱,就难办了。 多亏茶庄的夫人教我采药。 我挖野菜找到的药材,都被我在茶庄夫人那里换成了奶奶吃的药。
七岁那年,我图山上药材多,就上山去采。 但是我在山上迷了路,又碰上天下大雨。
我在山上淋了一夜雨,哥哥才找到我。
茶庄夫人又施恩救了我,但是我从此有了个毛病,记不住那些难过的事情。
我被恶犬追了,第二天会忘记;我被山上的毒虫咬疼了,第二天会忘记;我因为不长记上山被哥哥凶了,第二天我还会忘记…… 大夫说,这是个怪病。
哥哥说,今九不怕,这是个好病,今九这辈子都能开开心心的。
我觉得哥哥说得对,我告诉奶奶不用担心,这是个好病。
那年,我七岁,山那边来了一群人。
铁马金戈,踏平了茶庄。
最后一把火,烧死了茶庄里所有的人。
那个带头的大人,抓着哥哥的脸看了又看,最后笑了笑,给哥哥吃了一粒药,指着我说: 「小子,你要是想让她活下去,就好好听话。 你若是死了,我就把她卖进妓院。 」 哥哥打他骂他,但是很快就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 过了很久,那个大人才又给了哥哥一粒药。
「小子,你听话才不会疼。 」 哥哥趴在地上,用口型告诉我: 「今九,不怕。 」 大人带我们走的时候,也带上了一个比我大一岁的女娃娃。
她是茶庄夫人的女儿,被丢在了马车里,一头鲜血,我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
马车走得很慢,我一直在哭,但是哥哥抱着我说: 「阿九不怕,阿九睡一觉吧,睡醒了,就什么都忘了。 」 32 马车翻山越岭,到了京城。
大概是太害怕了,所以我又忘了。
我真的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忘记了哥哥,忘记了奶奶,忘记了自己是谁。 甚至,我叫那个大人父亲。
大人很惊讶,再三试探,又找了京城里最好的郎中给我看病,最后他相信了。
我是真的忘记了。
他给我改了名字,今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今酒。 他摸着我的头,告诉我,你以后姓阮。
茶庄夫人的女儿变成了我的姐姐。 可是她屡次逃跑,最后大人给她吃了哥哥吃过的药。
她被大人上了奴籍,成了我的丫鬟,大人叫她莲花。
同他给哥哥的名字很像,哥哥叫莲华。
莲华成了我的护卫,日日带着一把弯刀在我身后。 他很好,他一眼就能看透我的喜怒哀乐。
父亲说,他从一出生就是我的护卫,他会一直保护我。
我不记得,所以我信了。
莲华说,我要好好对待我的丫鬟,因为莲花她是他的妹妹。
我不记得,所以我又信了。
他们二人,每个月都要一起去找父亲拿药。
莲华没有告诉过我,可是我撞见过很多次。 我问他,他说,这是给下人的补药。
下人吃食不如主子,我便信了。
后来,我一有空就带莲花去厨房偷吃的。 但是奶娘不允许我吃,因为时下审美喜瘦,胖了不好。
可是,我想给莲花吃好吃的。
所以,一有机会我就带她去偷吃的。 每被奶娘发现一次,奶娘就会用藤条打我手心一次。
太疼了,所以我总是忘记。
莲花说,那个女人不是我的奶娘,奶娘都是很疼小主子的,她不疼你,总是打你,也就你这个傻子看不明白。
她总是叫我傻子,还是一边给我手心上药,一边叫我傻子。
傻子,我很好,不要带我去偷吃的了。
我很傻,我知道,我的脑子像是与旁人不同,总是会忘记很多东西。
学舞蹈,越打我,越学不会。
琴棋书画,越打我,亦是越学不会。
但是莲花聪明,她总是很快就能学会,而且像是永远都不会忘记。
我也不是那么笨,就像莲华给我讲过的故事,我都记得。
他跟我说,从前有个很厉害的老婆婆,她只身一人,从一个危险的地方救出来一个小男孩。 她给他饭吃,送他上学,还给他一个很可爱的妹妹。
我说,故事不好听。 莲华说,这是他知道的,最厉害的故事。
后来,我偷偷进父亲的书房,偶然听到了一起皇家秘辛。
我听明白,莲华口中的老婆婆,就是我的奶奶。
可爱的妹妹是我,而他就是被奶奶救出来的小男孩。
奶奶曾经是莲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
多年前,莲贵妃诞下双生皇子。 双生子不得继承大统,奶奶受莲贵妃所托,将较为体弱的皇子送出了皇宫。
那个皇子,就是哥哥,是莲华。
后来,奶奶隐姓埋名,在乡野将哥哥养育,但还是被丞相发现了。
这是个秘密,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丞相屠了一个山村,一个茶庄…… 我惊地出声,被父亲发现了。
父亲将手边的砚台丢过来打我,我跑不掉,砚台在我背上砸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坑洞。
我怕极了,但是没过几天,我就又忘记了。 只是伤口还在,莲花每每给我上药,都会叫我傻子。
我又疼又委屈。 我疼在伤口,我委屈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傻。 但是,等伤好了,我还是通通不记得。
不记得伤口,不记得……自己是个傻子。
只记得,几乎本能地记得,自己要听话。
33 我记性最好的时候,莫过于入宫以后的日子。
我认识了一个跟莲华很像的人。 他是莲华的弟弟,但是我不记得,所以傻乎乎地认为这是巧合。
他跟莲华不一样。
他说,你以后唤我云谏。
他有他的喜怒哀乐,整个人是我在丞相府不曾见过的鲜活。
他眼睛中有莲华不曾有过的神采,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烟火。
后来我爱上了他。
我不知道自己会陪他多久,但是我已经开始期待他说的未来。
直到那一天,莲华来了。
莲华用迷药将我迷晕,用我做筹码,逼他交出玉玺。
云谏很傻,比我还傻。 他傻乎乎地带着玉玺,在太后宫里,将我换了回去。
云谏笑着对我说,以后我不做皇帝了,我带你游山玩水,走遍这我守了二十年的江山。
我浑身无力,只能对他笑笑。
他脸颊使劲贴了贴我的额头:「你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对吧?」 我又笑了笑,他说得对,我也觉得很好。
但是我回答不了他,我中了迷药,神志都有些不清醒了。
他没等到我的回答,就被迟来的莲花一剑穿透了心脏。
我躺在太后宫的大殿里,看着躺在身侧的他没了呼吸。
我想做些什么,什么都好,陪他一起死也好。 但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莲华抱起我轻轻地摇晃,他说,阿九,不怕。 阿九睡一觉吧,睡醒了,就什么都忘记了。
我躺在莲华的怀里,神情恍惚,好像回到了那年离开茶庄的马车上…… 天不顺人意。
第一天,我没忘记,我拿着剪刀,见人就捅,我想让他们也打死我。
可是我捅伤了宫里所有的宫女,也没有人敢杀我。
宫女换了一批,莲华给我喝了一碗安眠的汤药。 我哭着睡过去。
第二天,我仍旧没忘记。
第三天…… 直到第五天,我醒过来,对着莲华的脸唤了一声云谏。
我的病,还是将他从我的世界带走了。
我没有忘记这个人,我只是忘记他死了。 明明不记得了,我却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直觉不能问他,因为我哪怕忘记了,也知道那关于他的答案,是我所不能接纳的。
羊脂玉的扳指落在地上,摔碎了。
莲花玩弄着纱衣的袖子问我,这次是不是记起来了?你若是再记不起来,可真是死都死不明白了。
我没说话,亦没有点头或者摇头。
只是在她靠近我的时候,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一双手死命地掐住她的脖子。
别云谏死前,万寿宴最后的烟花,在京城上空遮天一样绽开。
我趴在他旁边,同他一起躺在地上,透过宫殿的大门看那满天的烟花。
别云谏说,今酒,你欠我一个生辰礼,下辈子记得还。
莲花在我手底下咽了气。
我叫了人,将她拖了出去。
我褪下衣服,穿上了莲花身上那件纱衣,掀开了床围,躺在了莲华身边。
药效还没过,他还没醒。 他闭上眼睛的样子,连我都分不出他是谁。
我躺在他的身侧,手瞄上他的眉骨,总觉得下一秒,他会开口对我说,你说你不侍寝,如今这又是在干什么? 下一次睡醒,我大概又会忘记吧。
那这一次,就把你当成他,看着你也算看着他了。
如果睡醒我还记得,那我就去找他。
如果我不记得,那我就把你当成他活下去。
34 我没有死,也没有把莲华当成云谏活下去。
因为我没有再忘记。
那天我在莲华身边醒过来,千方百计寻死。
莲华将我锁在了空荡荡的房间,我上不了吊,投不了井,更下不了毒。
最后我用别云谏那碎掉的玉扳指割了腕。
但是太医院救我的时候,一次号脉就打消了我的念头。
我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我死可以,但是我同别云谏的孩子不可以。
莲花死了,但是莲华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让我好好休息,好好养胎,他会把一切都处理好。
我不想再听,将他赶了出去。
肚子里的孩子很乖,不闹不折腾,甚至都没让我有一丝丝的难受。 他乖得不像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还未出生就没有父亲了。
我抱着别云谏那件花花绿绿的寝衣,自言自语,我没有欠你,你的生辰礼就在我肚子里。
我穿上那件寝衣,双手覆上平坦的小腹,自言自语,你摸,你的生辰礼,就在这里。
我保持了别云谏在时,他有的所有习惯。 我发了疯一样想留住他存在过的痕迹。
趁我没忘记,趁我还爱你。
我要在我还记得你的时候,用你教给我的方式活下去。 这,就是我跟你的一辈子。
以后的我不是我,那只是没有记忆的空壳。 只是我不能死,因为我们还有孩子。
每顿饭每道菜,我吃的次数都一样,喜欢的不留恋,不喜欢的不厌烦。
只是偶尔的偶尔,我会大口大口吃苦瓜,吃到恶心、吃到吐、吃到哭。
心尖的苦涩被嘴里的苦楚取代,脑袋里就像有一根筋得到了片刻的释然。
我发了疯一样将莲华打扮成别云谏的模样,但是屡次不尽人意过后,我再也不想见他。
他也不再见我,他上他的朝,我养我的胎。
我一日不忘,我与他便是一日的形同陌路。
我杀不了他,我也只是杀不了他而已。
记忆里的他,是奶奶死也要保护的人。
他被丞相下毒钳制,为我隐忍多年。
他在我药后送糖,身上抗伤。
他是我颠沛流离时唯一的倚仗。
我不能杀他。
可,别云谏因他而死。
不相见,是我与他最后的情面。
番外:辛 那夜京城满天的烟花,给了我最好的掩饰,我拥有了一副我再也褪不下去的皮囊。
1 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包括她。
但是很多人知道我姓什么,可不包括她。
因为这个姓,我的苦难从出生就开始。 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所以母妃放弃了我。 因为我不能影响她另外一个孩子,所以我这一辈子都要远离京城。
她费尽心机,将刚刚出生的我托付给了她最信任的掌事姑姑,连夜送出了皇城。
可能,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我这一生,注定与帝王家脱不开关系。
那个我应该唤一声母妃的人死于非命。
而她死后,柜子里成双成对的平安锁,成双成对的玉如意,暴露了我的存在。
我被顺藤摸瓜,从边远小镇的藏身之地挖了出来。
那天,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我将妹妹藏进了水缸里,这才保住了她一条命。
可是,那个一直将我捧在手心里的嬷嬷却被火活活烧死。
嬷嬷死前,最后一眼看向的是那个装着妹妹的水缸。 我知道,我是嬷嬷的使命,而妹妹,则是嬷嬷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
尽管她总是优待我,但是这种事情没有办法说明。
她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无法报答,只能好好保护那个妹妹,那个嬷嬷死前最放不下的妹妹,那个总是奶声奶气跟在我屁股后面,唤我哥哥的妹妹。
2 我不是神童,我的身世是我离开小镇以后慢慢弄清楚的。
等我完全弄清楚的时候,我身体里的毒已经深入骨髓,必须依赖丞相的药才能续命。
丞相总是看着我叹气,我知道他在可惜。 他在可惜,如果我没有这张脸,那他就有了这天底下最好的一把刀。
杀人无影,刀不见血,锁人性命。
他惊艳于我天生奇骨,却又惶恐于我这张脸的脆弱。
他怕利用我杀人,会不小心毁掉我这张脸。 阴差阳错,我在满是血污的地方,落得一身干净。
他叫我莲华。
因为我是莲贵妃生的,所以是「莲化」。
我知道,他一直想利用我,去取代那个据说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皇帝。
明明是心知肚明的野心,可他总是有很多说辞。
他告诉我,那本来就是我应得的。
如果我每个月不从他手里拿解药,我就真的信了。
3 他把妹妹收成了女儿。
他说,这是钳制我的把柄。
可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当初嬷嬷看妹妹的目光。 他真的把她当成了女儿。
他会用手底下的暗卫给她搜罗千金难求的蜀锦;明明想利用她那古怪的病,却又忍不住给她千金求医…… 我看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直到那天阿九撞破了我身世的秘密。
他怕阿九的怪病忘不掉这个,所以他打了她。 怕她忘不了,所以他给她吃了我吃过的毒药。
我以为他终于露出了破绽,可他眼底那掩盖不了的孤寂,让我忽然明白。
他很有野心,却也孤独。 只有因为怪病一直不谙世事的阿九,才会让他放下戒,坦诚相待。
他的世界里,只有野心,没有快乐。 他不是把阿九当成女儿,而是救赎。
阿九每个月都要吃的续命的药,都被他千方百计弄成了方糖的模样。
他说,莲华,她最信你,给她吃罢。
我接过去,轻车熟路爬上绣楼的窗户,敲窗,很快就看见她开窗张嘴让我喂她。
小小的脸蛋满是单纯,一双眼睛里,清澈见底。 她说,莲华,你快下去,奶娘来了就不好了。
她的奶娘不允许她吃糖,她以为是奶娘怕她胖,却不知,是丞相怕她吃多了糖,再给她加了解药的方糖,她就不吃了。
解药掺和进方糖里,最是无形。
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在意,却要用最甜蜜的毒药害你。
他明明在意,却还是在算计。 连他唯一的救赎,都要算计。
4 阿九该是嫁给景岳世子的,因为景岳是太后的侄子。
当年母妃的死,太后在背后没少动手脚。
太后甚至将我那个未谋面的弟弟,养成了自己的儿子。
丞相谋划许久,最后放弃了景岳,因为景岳着实没什么脑子。
他剑走偏锋,将阿九送入了皇宫。
我曾苦求他不要这样做,阿九心思单纯,从小到大从未离开我超过一个月。
但是丞相说,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因为你,去讨好那个皇帝。
你们明明是一样的,但就是因为他是帝王,你是蝼蚁,所以他有了你得不到的一切。
阿九是丞相千金,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二人天生一对,你又算什么东西? 是啊,我又算什么东西。
留住她,只能是让她陪我一起月月吃药而已。
丞相大概是从一见到阿九,就打算了好了她的去处。 他唯一没想到的,就是阿九会成为他心坎上的救赎。
我这么说,是有依据的。
因为连阿九的婢女,都是对我的掩护。
莲花,莲华。
这两个名字取出来的时候,阿九不过七岁。 回首一望,竟然已经快过了十年。
5 莲花。
我不知道她原来的名字是什么,只知道,她是当年被屠的茶庄的小姐。
但是我知道,她不喜欢阿九。
阿九从麻雀变凤凰,她从小姐变丫鬟。
莲花知道我的身世以后,十分感同身受,仿佛我跟她一样,失去了一切。
她觉得,我跟她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她争强好胜,处处都要跟阿九比。
人很奇怪,莲花就很奇怪。
她明明恨丞相入骨,却又在他面前,跟阿九争宠。
丞相并不苛待她,阿九可以学的,莲花也可以。 准确地说,阿九身上拥有的,从来不是丞相给的使命,而是宠爱。
莲花的努力,让她自己成功变成丞相的棋子。
我看着她日复一日去练习那些,阿九学会,但挨打就会忘记的东西,满心满肺,只有漫无边际的悲凉。
我不知道自己满心的悲悯来自何处,或者说,在这个酝酿着惊天秘密的丞相府中,我是最没有资格可怜别人的。
6 阿九入宫那天,丞相特别严厉地训斥了她。 我想,他大概是想让阿九,不要将他记得太清楚吧。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是弯刀一柄。
我可以一刀杀了他,我这是报仇!他杀了嬷嬷,杀了那么多人! 可是,我不能。
远处,阿九的奶娘正在拉着阿九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而我腰间,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方糖。
丞相问我,你喜不喜欢阿九? 我愣了愣,他又说,这就是现实,你喜欢她,但是你一个护卫,怎么配得上她? 那个高座之上的人,并不比你强多少,你们甚至长得都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我也问我自己,我喜欢她吗? 喜欢……吗? 可能,不只是喜欢吧。
我站在宫墙外,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她让我早点回家,说自己也能很快回来。
我没动,亦没有说话。
她单纯,单纯到很多时候,我觉得她傻。
我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在她七岁年那年没有打她一顿! 那样她就长记性,就不会自己冒险上山,就不会得这种怪病…… 我更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找到她,万一早一点,她就能治好了呢…… 可是,我又万分庆幸,她的病,让她忘记了这一切。
我喜欢她,我舍不得让她明白这世间无情。 又或者说,我喜欢她,因为她是我从始至终唯一拥有的人。
我的胞弟,坐拥江山万里,而我只有傻乎乎的阿九一人而已。
7 丞相变得很忙,他拉拢四方势力,合力为阿九得宠造势。
但是深宫却传来,她抱病的消息。
我的心紧紧揪成一团,因为她每个月的方糖,不再是我喂给她,而是同样被送进宫的莲花。
同样紧张的丞相,几番上下打点,得到消息,是她高烧不退。
这就是毒发的前兆。
丞相苍白着一张脸,问我,莲华,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该送她进宫,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说,是啊,你错了。
可是消息又传来,德贵人无恙。
德贵人。 她是德贵人了,我胞弟的,妾室。
她抱病三个月,丞相多方打探,才知道,那只是个幌子。
她没有事。
得知她没事的那天,丞相面色都变得和善了。
但是我却一直放心不下,因为莲花。
本应该一直密切与丞相联系的莲花,几乎销声匿迹。
8 人很奇怪。
我活这么久,一直觉得人很奇怪。
丞相总是说,那些东西都是属于我的。 我有时会觉得他说得对,有时又觉得,我什么都不想要。
苟活太久,只求余生平安和顺。
唯一所求,大概就是阿九。
大里说,阿九是我应该报答嬷嬷的恩情。
小里说,阿九是我此生唯一的慰藉。
我一直以为,我会这么觉得一辈子。
直到,丞相起事那天,我在宫宴上看到了她的眼睛。
幽怨,却又依恋。
阿九变了,她眼里的东西变了。
如果说,她离开我之前,像一张白纸。
那么这个时候的她,就像是被着上了五颜六色的墨。
迷人惊艳,却不是因为我。
一瞬间我明白了何谓失去。
我不曾拥有的东西太多,所以我也不曾失去过什么。
我得到的很少,所以我从来不奢求什么。
只是那一天,在宴席上看了她一眼,我就明白,我在她身边那么多年,不及他的短短半年。
我的天地,一刹那色变。
头一次,我从心底开始嫉妒,嫉妒那个跟我有着一模一样皮囊的人。
发了疯一样,想取代他。
丞相说得没错,他并不比我好多少。
我们是一样的,连长相都一样。
9 那是我第一次伤害她。
她被我用迷药迷晕,软绵绵地躺在我怀里,没什么重量。
我听她迷迷糊糊喊着什么,凑近一听,是莲华。
我心里有片刻的甜,但是之后,她嘴里一字一句,皆是「云谏」。
万箭穿心,有时候真的不需要真的箭。
我抱着她去太后宫里的一路上,她说的每一句「云谏」,都像是让我走进了地狱一般。
阿九啊阿九,我该拿你怎么办? 太后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女人,但是我知道,这个女人并不简单。
十年前,就是她告诉丞相,我的存在。
只是她并不知道,丞相真的找到了我。
丞相说过,莲贵妃的死,跟她脱不开关系,我无从考察,也无心考察。 弯刀出鞘,我将她一整颗心挖了出来。
这便是我对那个生下我的女人,唯一的回报。
此后余生,我可以绝口不提她。
我厌烦她将我带来这颠沛流离的人间。
丞相的人,成功地让我那个胞弟,带了玉玺来赎人。
其实,筹码并不是阿九,而是太后。
只是太后是筹码说出口以后,他并没有什么波动,这才加上了籍籍无名的德贵人。
谁承想,这德贵人,真的值了这一块玉玺。
我看着面前抱着玉玺的人,深觉像照镜子一样。
同时,我又无比厌恶他。
我这十年,为了就是他随随便便就可以放弃的江山。 他明明什么都有了,却还是要抢我的阿九。
我,还剩下什么。
莲花来的时候,阿九已经醒了。
她那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时全是惶恐,我在想,要怎么让她忘记这一切? 该怎么让她做回我原来的阿九。
她躲在他怀里,像只受惊的鹿。
然后,她的倚仗,被人一剑贯心。
10 他死了。
一个帝王,陨落的时候,快得不像话,快到遗言都没能说几句。
我看着那张同我一模一样的脸,没了生气。
我看着她躺在他身边,恨自己不能与之同去。
莲花说,丞相给了我解药,我的任务完成了。 我要离开这里了。
我看向她,她手里的剑还在滴血。
莲花说,我们是同一种人,但是你永远看不见我。 我救不了自己,但是我也不想自己下地狱。
满天的烟花在京城上空绽开。
十年,在我二十一周岁生日的这天,得到了一张我再也褪不下去的皮囊。
后来的事情,开始变得简单。
但是同样变得,疯狂。
阿九不再是阿九,莲华也不再是莲华。
我拉不住一心向死的阮今酒,因为她记起了一切以后,再也没忘记。
我不适个合格的替身。
我太像我自己,我一点都不像那个死去的人。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将刀剑架在我脖子上,一次又一次让我滚出去。
我在祈求,在希冀。
我在求上苍,让她忘记。
但是她变得一心向死,眼里不再清澈,更没有了颜色。
只有死一样的沉寂。
我像只绷紧的弓,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失去她。
11 人真的很奇怪。
就像我,我就很奇怪。
我一边向上苍祈求,一边又接受不了这祈求得来的结果。
她怀孕了。
她和别云谏的。
她不再寻死,而是变成了一个好母亲。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规律的样子,像个木偶。
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发现,莲花死了。
我亦发现,阿九每个月不再需要续命的解药了。
我突然记起,我见莲花的最后一面。
莲花说,莲华你带我转转吧。
让我好好看看这皇城,等我看遍这皇城,我就离开了,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
那天,莲花挑眉牵起我的手,她说,你送送我,就惯我这一回。 你总是惯着阿九,这次你也惯我一回。
我心软了。
我容她牵着我,走遍了这偌大的皇城。
最后她说,莲华,我是故意的。
阿九不会记得痛苦,她会忘得很彻底,越痛苦,她忘记得越彻底。
总有一天,她只会记得你。
那天,我坐在寝宫的床上,听她讲了很多很多,最后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只记得莲花说,我应该从小就缠着你,因为长大的你,太冷太遥远了。
莲花说,莲华,我的血海深沉,报不了了呀,他死了,你也会死啊…… 所以说,我就只能,让我自己被我的灭门仇人杀了呀。
原来的原来,阿九「杀了」想自杀的莲花,莲花彻底「救了」今酒。 那好不容易得来的解药,莲花神鬼不觉的给阿九吃了下去。
可是,她们两个,到底又是谁解脱了啊。
12 我死在了二十五岁的春天。
那年的春天,彻底理清真相的阿九,一剑捅死了丞相。
我快马加鞭,将满朝文武洗血一遍,丞相党羽尽数拔除。
彼时,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同别云谏的两个孩子,幸运异常, 因为,他们有着不一样的皮囊。
丞相死后,不过月余,我阖眼于当年别云谏死的地方。
我躺在地上,躺在他当年躺过的地方,觉得自己这替身,替得真的很彻底了。
我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忧愁了。
阿九不再单纯,她在最后披上了我们所有人都被迫褪下的皮囊。
她会为了孩子好好活下去。
满朝文武皆是贤臣,足以等到下一个帝王长大。
而我,也终于可以做回我自己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叫莲华。
我这一生颠簸,是遂了我那寓意并不好的名字。
我姓别,云字辈,名字只有一个「辛」字。
我叫,别云辛。
番外:沉莲 人间苍凉,我看不到救赎。
但就是有人生来幸运,另一种说法就是,傻人有傻福。
1 三月十三,我被丞相送进了内务府。 他给了我两个月的解药,让我照顾好阮今酒。
离开时他告诉我,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就放你离开。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莲华怎么办? 但是,我没问出口。
是啊,莲华能怎么办呢?这件事情一旦成功,我能离开,但是莲华能吗? 他这一辈子,都要靠这种药丸过活。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瓷瓶,里面有两粒红豆样的药丸。
这十年,这药丸的模样,在我心里变成了唯一的救赎。
吃了它,我就能活下去。
我也曾有深仇入骨,可是意志消磨,岁月蹉跎,如今我剩下的,只有一口气苟活。
我的明天在哪里? 我的明天……在丞相口中。 他要我去哪里,我就只能去哪里。
2 头一次见到别云谏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阮今酒更是被吓得起了高热。
我看着今酒躺在床上,一脸惊恐地告诉我,他们长得好像。
我不觉得惊奇,只觉得无趣,更有一丝丝的不耐烦。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硬拉着你,要带你去看一本你早就烂熟于心的书。
我知道事情的始末,也知道事情大概的走向,我一点都不期待。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我有血海深仇,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再想报复了。
我已经在泥沼里出不去了,但是我看见了另外一个深陷泥沼的人。
莲华。
他有仇恨,也有一线生机。
我如果杀了丞相,就看不到莲华怎么救赎自己。
人性本恶,在心里,我巴不得所有人都跟我一样!但是我又害怕,当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时,我也还是救不了自己。
3 我曾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苟活在灭门仇人的手下。 明明跟我有血海深仇,但他还是肆无忌惮地将我养在身边。
后来,我才明白,丞相最可怕的,就是对人心的拿捏。
他知道,我怕死。
但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所以我断了给今酒的解药。
如果她死了,一切都会变得糟糕起来,丞相所有的计划,都会被打乱。
但是今酒毒发的时候,我又见到了别云谏。
他真的很像莲华,连看今酒的眼神都一样。
我看他焦急的模样,突然心生一念。 如果今酒,真的爱上了别云谏会怎样? 她爱上了别云谏,莲华是不是只剩下我了? 孤独一人身在泥沼的滋味,我真的受够了。 如果一个人走不出去,那么两个人加在一起呢。
4 所以,我千方百计地助推别云谏,在今酒耳边百般撮合。
看着她同别云谏渐日如胶似漆,我总是忍不住羡慕她。
羡慕她,这世界上还有人情愿骗她。
莲华一直护着她,可他骗她。
丞相利用她,也骗她。
连同她一起长大的我,亦是不停地骗她。
我们一起骗她,把她骗得不谙世事,单纯如初。
我们却都在羡慕她,因为这世界上还有人情愿骗她。
她爱上了别云谏,眼里慢慢变得只有别云谏,我看着她同别云谏在一起的模样,心里有一块地方空落落地疼。
她很傻,小时候总是带我去偷吃的,她每次只挑肉,不是鸡腿,就是肉包子。
殊不知,早就被厨房的厨子知晓,那肉食就是在那里给她偷的。
每每对上她期待的眼神,我只能一口一口将她偷回来的吃的吃光,吃到肚子撑。
那个时候我总是能想起来,年幼尚在茶庄的时候,我也给她送过包子。
不过我送她的包子不是偷来的,而是莲华放一天牛的工钱。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莲华好看,所以每次都抢着给莲华送吃的。 讨厌今酒,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她总是替莲华跑腿,我许久才能碰见莲华一次。
如今,她终于将莲华抛之脑后,我也终于可以站在莲华面前。
5 人间苍凉,明目张胆的偏爱,再努力也争取不来。
我等啊等,终于等到了丞相的消息,丞相说,成败就在万寿宴。
我很开心,因为一旦事成,万寿宴之后,我就自由了。
但是,那天夜里,有什么东西破灭了。
今酒说,我想喂鱼。
她这样说的时候,正垂眸坐在锦鲤池旁的凉亭里,凉亭周围的灯笼在她周身打上昏黄的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想,想喂就喂吧。 今夜过后,很多事情,你要难过很久了。
于是我跑去给她找鱼食。
不知何时起,满足她的小愿望,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可能,因为我羡慕她羡慕极了吧。
我想过很多,算过很多,但是独独没有算到,莲华对她的心思,半分不比别云谏少。
他已经知道了她心里装下了别云谏,但他还是只看得见她。 我以为她主动离开,他就会放手,但是事实上并没有。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将昏迷的她带走,如水一样的月色里,我再也看不见明天。
我只是想找个同伴,但是我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用剑刺穿别云谏胸膛的,看到那张同莲华一样的脸在我脚边阖眼时,我还是心痛了一下。
我抬眼看向莲华,我想他告诉我,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我看见,他将她抱在怀里。
阿九不怕,睡吧睡吧,睡醒了就都忘记了。
她会忘记,那……我呢? 6 刚进丞相府的时候,我拼了命地逃跑,但是换来的只有毒打。
毒打以后,还有毒药。
我被扔在柴房,看着房顶的蜘蛛吐丝结网,是莲华推门进来塞给我一个冰冷的馒头。
他说,我明天再来。
「再」这个字,是我觉得最好的一个字,那个字,意味着还有下一次,我还能期待。
后来,他说,下个月的药,我再带你去拿。
这些绣线用完了,我再帮你买。
…… 我就觉得,可以一直期待他,期待他给我毫无方向的生活一点期待。
以至于后来,他变成了我的期待。
事情成功了,莲华成功变成了别云谏。
丞相依照诺言给了我解药。 那是一粒白色的药。 白白净净,看起来干净得不像话。
丞相问我,你想去哪里? 我看着天空,又看了看手心的解药,说,我想留在莲华身边。
丞相摆摆手,随你。
7 我穿上了华贵的衣服,做回了十年前的茶庄小姐。
我告诉莲华,我什么都不想,只想留在你身边。 后宫佳丽三千,给我一张席位就好。
但是莲华摇摇头,递给我一道圣旨,里面寥寥数语,径直是打了两个妃子去冷宫。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莲华说,丞相在清理前朝的敌对政党。
我松了一口气,他又说,我不需要后宫,阿九一人足以。 总有一天,这后宫会只剩下阿九一人。
我说,给我半分落脚之地也不行吗? 他说,莲花,你我并无缘分,你自由了,应该离开的。
我真的很想问他,你说我们没有缘分,那你为什么这些年要分给我这么多悲悯。
你眼中的悲悯,给我存在的价值,我以为那是牵挂,是我值得期待的未来。
莲华说,外面的世界很大,你应该去看看了。
我点点头。
那天夜里,我冲进了今酒宫里,发泄所有不满的情绪,又将那颗解药伴着她应该喝的安神汤灌了下去。
我的解药,给她吃了。
这是我人生中唯一一个真正做到的,自己的决定。
8 我掰着指头数,数来数去,我剩下了不过二十几天的日子。
我还有二十几天,我突然很开心。
因为一辈子太长了,我害怕,那么长的时间,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干什么。
可是如果只有二十天,我还是可以做得很好的。
我给莲华做我会做的饭,为莲华梳妆打扮自己。
穿最华贵的衣服,戴最昂贵的首饰。
我告诉莲华,我要离开这里了,再也不回来。 你就当是陪陪我,你以前总是惯着今酒,这一次,你也惯一惯我。
我有血海深仇,我也有满腔的女儿柔。 我求不来他的偏爱,但是我可以成全他的偏爱。
你想要的,我都帮你。
我算好了一切,阿九记不住痛苦,那我就变成她的痛苦,一起离开。
9. 人性本恶,我死的那天,是开心的。
因为那个一直没有记忆的,白白开心了十几年的人,终于都记起来了。
也因为,我发现了没有谁是永远单纯的。
她发了疯一样将我扑倒在地,一双手死命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看得见她眼底的痛苦滋长,我知道,她记不住,她以后会连同我一起遗忘。
满打满算,这是我的第二十一天,我看着她狰狞的小脸,闭上了眼睛。
她的力道不足以掐死我,但是对于毒发的我来说,足够了。
人间苍凉,我看不到救赎。
但是就是有人生来幸运,另一种说法就是,傻人有傻福。
阿九啊阿九,你啊,永远做个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