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节 赤伶

说起来先生与我算是旧相识。
  我不过是个奶娃娃的时候,他就来我家唱过戏,倒不是什么重要的角儿,只是个在后面耍花枪的陪衬。
  彼时,前边的刀马旦唱得正好,众人纷纷鼓掌叫好。 原以为这出戏又能赢得个满堂彩,谁料到最后的收场出了意外。 先生在转身的时候不小心被戏服绊倒,活生生摔了个狗啃泥。 所有人的眼球都被他吸引过去。
  他跌跌绊绊地站起来,脸上的妆还被蹭花了一块儿,有喜热闹的在下边儿喊道:「哟,木兰后边儿还带了个美猴王。 」众人哄堂大笑,坐着的,路过的,端茶倒水的,无论尊卑老幼都停下来笑个不住。 原本雄奇豪迈的戏本儿硬生生变成了一出笑话。
  我坐在底下,被奶妈抱着,看着大家笑,我也笑,但是先生在上边羞红了脸,啥也不管了,索性丢了兵器就跑下去,后台隐约还有哭声,众人看了更欢了。
  他后面怎么着我也没见着,不过听丫鬟们说他被班主狠狠抽了一顿屁股,腿都快被打瘸了,是同行的师兄弟们硬拦下才保住了身子。
  我再看到他时戏班子快回去了,他一瘸一拐地收拾道具,其他人都去吃饭了,屋里只留他一个人干活儿。 几天不见,他原来的圆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略带凹陷的长脸,棱角分明得很。
  奶妈说,先生是个可怜人,生母都没见着一面,自有记忆起就活在戏班子里。 里面的人都是些下九流,但先生更惨一些,他是个没爹妈的下九流。 有人说他娘是暗娼,有了他不好接客,干脆狠心丢了。 那个妓女倒是聪明,怕自己孩子在冬天里死掉,特地把孩子放在梨园门口,好歹混口饭吃。
  「你看那孩子木木呆呆的,怕是成不了气候。 这次若是废了,只怕日后还得去讨饭。 」奶妈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就好像在说谁家的猫丢了一样。
  我看着他沉默地装箱子,搬箱子,不禁动了怜悯之心,想要过去和他说说话,但我还没来得及动身,一个俏丽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他身旁。
  那人是我二姐,比我大了两岁。
  她软软糯糯地对他说话,又掏出冬瓜糖给他吃。 他们具体说了啥我听不太清,只记得先生的表情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仿若置身梦境。
  直到二姐离开了,他还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这算是我第一次见先生有这种表情。
  后来戏班子走了,我俩很长时间都没见过面。
  不过这也正常,他们原本就是京城的人,只因当年祖父的威望与财力,他们才跑到南边来。 戏已唱完,当然得落幕谢场。
  时光漫漫,我好容易长到了十五岁,在苏州读女校。 二姐也有十七,前段时间刚配了人家,等男方从国外回来俩人就要成亲。
  这时我们家早已没有当初的盛大繁华,祖父过世,朝廷也倒了,各地军阀们见着大户人家就想着揩油,偏偏父亲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家里面什么都没有,还要日日宴请那群有权势的鲁夫,以维持莫须有的体面。
  家里乌烟瘴气,母亲也常年以泪洗面。 祖父估计怎么也料想不到,偌大的家业不到十年就只剩下一副空壳。
  我不爱那个家,也极少回去,因着原本念的是寄宿学校,闲时我便在学校和同学们排练剧本,或者策划游行活动。
  正是这时,我再次见到了先生。
  缘起是某军阀听说京城有个名角儿,戏唱得极好,便动用关系把整个戏班请了过来,由于家里地方够大,唱戏台就在我家摆设。
  我刚放学,走在路上,看到街上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聚成一团,像是在围观什么。 同行的伙伴被吸引住,跑过去看情况。 不一会她跑来,脸红红的,兴奋地摇晃着我:「云兰,京城的云衣先生来这唱戏了!」   云衣?我隐约知道这个名字,但具体是谁我并不清楚。
  这时候人群渐渐散开了一条道,一群人走出来,一人穿了军装,对着另一个人毕恭毕敬地说着话,周围还有好多兵围着。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是从轮廓看应该是极清秀的。 他浑身散发着温文尔雅的气息,每一个动作都足以蛊惑人心。
  他们上了车,人群也纷纷散了。
  女同学还不能从兴奋中走出来,她叽叽喳喳地跟我描述那个叫云衣的戏子有多厉害云云。
  我忍不住打断她:「都是些旧人旧事物,再厉害也不过如此。 」   她不生气,反倒揶揄我:「你是新青年,奈何你还活在封建毒瘤的家里!」   她一下戳中我的痛处,尤其是近来父亲开始抽大烟了,为这事,几个同学经常有意无意嘲讽我,好多次我都只能在被窝里偷偷哭。
  我被气昏了头,情不自禁推开她,一个人跑开。
  等到我跑到家后边的巷口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蹲下来痛哭。
  这里鲜少有人经过,因此我常常有了委屈就到这发泄。
  正当我哭个不住时,有个温和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怎么了?」    我睁开泪眼望去,眼前这人不正是刚刚出现的男子吗?   我认真打量着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极好看,一个男人,却长了比女人还精致的脸。 眉目如画,却不失英气,好像天上的星星,璀璨夺目。
  他见我呆呆望着他,嘴角忍不住勾出笑意,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冬瓜糖,递到我手里。
  「这个很甜,你不要哭了。 」   我似乎是魔怔了,脱口而出:「先生真好看。 」   听了我的话,他嘴角笑意更浓了,我也忍不住破涕而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顾云兰。 」   他眼中一下子亮了起来:「你也姓顾?顾云梅可是你姊妹?」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提二姐的名字,只能答是。
  他激动不已,想要问我更多关于二姐的消息,却不承想后边有人叫住了他。
  是那个军阀。
  先生见到他,立马换了一副神色,翩然走过去,但并不轻浮。
  军阀乐呵呵跟他咬耳朵,没多久两人离开了。 随行的下人们也跟了过去。
  这时我听到旁人窃窃私语:「这位爷可是个喜旱路的主儿。 」   我气急了,走过去骂他们:「乱嚼什么舌根!」   他们知道我是谁,也不好多说话,赶紧走开。
  我又气又恼,但我不知道我的气是从何而来,不过是萍水相逢,先生却在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忍不住为他打抱不平。
  回到家,娘叫人打水给我洗脸,二姐在房里绣花,见我回来,她走出来道:「兰妹回来了,明天陪我去选料子吧,咱姐妹好好聊聊。 」   我随口应了她,但突然想到先生的话,忍不住问她:「二姐,你认识云衣先生吗?」   「云衣?他不是京城那位名角儿吗?听说明天晚上他要来咱们家唱戏,怎么,你是他的戏迷?」二姐有些疑惑,她知道我向来看不上戏曲。
  「没,我随口问问。 」   看二姐的表情,她似乎真的不认识先生。 我有些心安甚至是窃喜,这时我突然有些感谢我那个好面子的父亲。
  我不知道时间是怎么流逝的,到了第二天我只盼着晚上快点到来,二姐怨我逛街都分心,我只能拿话敷衍她。 正说着,先生突然出现了,我自然惊喜,而二姐欢喜地看着自己选的料子,感慨自己趁早捡了好货,丝毫没有注意眼前人的存在。
  我赶紧冲先生招手:「云衣先生!」   反倒是先生激动得战栗,他慌神走过去,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试探地开口说话:「您是顾二小姐吗?」   二姐从喜悦中回过神,她看了看四周,又见先生眼睛望向她,自知他是对她说话,于是带着一丝尴尬的笑容回应道:「是的。 」   先生听到回答,脸上笑容瞬间绽放,他害羞地问:「您还记得小石头这个人吗?」   小石头?我从没听说二姐的朋友有叫小石头的。
  二姐跟我一样,脸上写满了疑惑,她摇摇头。
  先生见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没精打采。 但是他仍不死心,想要继续询问,无奈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来看他的,我们被人流冲散,他想要找我们,但终究失神地站在那,任凭人流把他淹没。
  他大概从来都不是个勇敢的人。 我当时这么想。
  晚上的时候,园子里锣鼓升天,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前面坐着的都是军阀省长们,父亲也在前边坐,但他由于大烟的缘故,与众人相比,身体显得瘦削单薄,渐有缩成一个干核桃的趋势。 我们在后边望过去,心底不免有些怆然。
  不一会,待到人们坐定,台上开始咿呀做唱。
  今儿演的是《贵妃醉酒》,花旦一出,所有人开始鼓掌叫好。
  只见先生脚步一抬一跷,风情已有七分,更不用说那浑圆婉转的唱腔,丝丝扣耳,拨人心弦。
  他扮演的贵妃妩媚多情,眼波流转间处处透露出欲望,让人不禁拍案叫绝,我渐渐看得痴了。
  我不懂戏,可是那晚我却坐了一整晚。
  曲终人散时,奶妈催促我们快些回去,我恋恋不舍地朝他的方向望去。 或许对于先生来说,上一台戏刚刚唱完,这一台戏已然开场。 他优雅自如地徘徊于权贵之间,谈笑风生,似是和他们认识多年。
  我忽而想到我跟先生只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今晚过后也许再无交集,心中苦涩争相涌出。
  二姐见我流泪,很是诧异,她不知道自己的妹子什么时候有了心事,只道是入戏太深,便心疼地将我拥入怀中,安慰道:「当真是个傻姑娘。 」   原来善解人意的二姐也有看不懂人心的时候。 说到底,各人有各人的悲欢,自个品味即可,与他人何干。
  在我心灰意冷了几天后,先生突然过来找我。 他在我家门口守着,拦住了正要回学校的我。
  我又惊又喜,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今天有空吗,    我想请你去月牙湖。 」他问我。
  「有的。 」   我撒了谎,其实我要去上课,但是我还是选择了赴约。
  时值初冬,月牙湖荒败不堪,但所幸人烟稀少,我俩在一块能好好聊天。
  我问先生找我有什么事,他说我是他年少的一位故人,今天只是单纯叙旧。
  我不懂他的意思。
  他问我:「你还记得多年前在戏台上摔倒的那个孩子吗?」   他说这话时云淡风轻,虽然是回忆过往,但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似的。
  我家就请过一次戏班子,要记起来并不难。 但是我不能将两人联系到一块。 记忆中那孩子倔强孤僻,怎么会是今天温文儒雅的先生呢?   他看着我的神色,心下已然知晓了几分,苦笑道:「也对,那个人本是蝼蚁,从你们的生命中匆匆爬过,又怎能指望你们记住。 」   你们?我的心突然抽搐了一下。
  他有些怅然若失,但很快他换了神色,从身上掏出两张戏票,交到我手里。
  「我这几天会在城里的梨园唱戏,你和你姐姐顾二小姐可以来看。 」   先生说这话时,眼神殷切,生怕我拒绝。
  又是二姐。 我突然想到了冬瓜糖,还有前几天先生看二姐的眼神,大抵明白了其中的缘故。 小石头是有的,只不过我不记得了,二姐也不记得了。 只因年少时我晚了一步,他成了她的小石头,却不是我的。
  原来这场戏我才是那个耍花枪的陪衬,青衣早已定了人选。
  看透这一切,我的心凉了一半,但是我没办法拒绝先生。
  「好,我会转告她。 」我微笑着答应了。
  从月牙湖回去后,我浑浑噩噩回到房间,晚饭也没吃。 母亲怕我出了什么事,赶紧叫二姐来询问情况。
  我把票交到二姐手中,勉强笑道:「云衣先生请你去看戏呢。 」   二姐并不接过票,她径直走过来摸着我的额头,关切地问:「你是怎么了,这几天像被抽了魂似的。 」   「没事,你不用管我。 」我撇过脸去。
  她知道我的性子,有事从来不告诉家里人,但是没人能管得了我。 其实,我自己也管不了自己。
  她见我不说话,只好安慰丫鬟好好照顾我,便打算离开。 我转身把票递给她:「你快拿着,云衣先生很想你去。 」   她有些恼了:「云衣,云衣,你近来老是念叨他的名字,怕是魔怔了。 还有上次,他突然问我那些问题,到底这个云衣是谁?」   我有些迟疑:「你当真不记得他了吗?那你还记得戏台和冬瓜糖吗?」   二姐盯着我的脸,顿了一下,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的心中五味杂陈。
  但是我还是央求她拿票去看,不为别的,我只是不想让先生伤心罢了。
  她最终答应了我的请求。
  那天她出门前我装病不陪她去,她见我这样,只是叹息。 等到她走了不久,我思前想后,还是偷偷跟了上去。
  戏园子一如既往地热闹,由于京班子助阵,貌似比往日更加喧嚣了些。 先生刚化好了妆,听到顾二小姐来了,连忙出来迎接,所到之处,惹得众人不由侧目。
  他看见二姐的身影,激动得拨开人群,直接走到她面前。
  我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躲在人群里偷偷看他们。
  先生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傻笑,像极了孩子。 当是时,他的眼里除了星光,只剩下她的影子。
  二姐冷着脸,找了个位置坐下,并不理他。
  众人都在看着这两个人,他们都知道顾二小姐的存在,也知道她有了婚约。 但是大家伙只是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他们就像看好戏那样,等着他俩怎么演下去。
  先生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眼光,他似乎忘了体统,就像当年在戏台上丢了脸,不管不顾地冲下台,如今也是如此。
  他们交谈了一会儿,二姐突然站起来走了出去,先生望着她的背影,然后独自回了后台。
  我心下疑惑,先生怎么就这样把二姐放走了。 众人也看得没头没脑的,开始议论纷纷。
  后来先生告诉我,其实他俩之后约在小花园见面,他兴冲冲地赶过去,却被二姐狠狠地泼了一盆冷水,并警告他不准再去顾家。
  还没等他说话,二姐潇洒离去。
  你们顾家女子个个泼辣得很。 他后来评价道。
  他说这话时带着笑意,不知怎的,我却觉得悲凉。
  先生应该很难过吧,我没能看见他被甩的模样,但是听说他连着几天闭门不见客。
  没多久,他就回去了。
  我以为他不会再来。 我本来还捡了一块月牙湖的石头打算送给他,但是他是连夜离开的,我只好把石头放在盒子里装好。
  先生回去后,我家终于恢复了平静,我又回到了学校,上课,排练话剧。 家里还是像往常那样,请客,赌博,抽大烟,波澜不    惊,更确切地说,是一潭死水。
  但是近几天有了意外。
  社会上并不太平。 战事逐渐吃紧,南边的国军有意发动战争以夺回政权。
  往日在我家吃吃喝喝的军阀们最近连人影都见不着,有些人还直接上了前线。
  父亲很焦虑,有时候吃不下饭,一袋又一袋的鸦片抽着,有几次抽得厉害还吐了白沫,幸亏郎中赶来及时,他好歹捡了一条命。
  母亲天生懦弱没有主见,遇到这种事总是哭个没完。 二姐被气氛压抑得不再说话,整天待在房里绣花。 整个家死气沉沉。
  我对这个家彻底死心,但是待在学校也一样不痛快。 随着反军阀的士气越来越高昂,和军阀交好的几户人家都受到了牵连,同学们大多不敢和我说话。
  我憋得难受,在心里暗暗发誓:再等一会,等我有了钱,我就买车票去京城,再也不回来。
  但我万万没想到,还没等到那一天,一场巨大的变故正朝我们扑面而来。
  还是大半夜,外面狗吠声厉害,我被奶妈摇醒,我睡眼蒙眬地看着她,只见她慌张地哭喊道:「国军攻城了。 」   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我一下子惊醒,赶紧跑出院子里,外面时不时响起枪声,远处还有流弹。
  母亲被二姐搀扶着腿抖个不住。 家里乱作一团,几个婶婶慌慌张张来到我们院里,拽住我母亲就往上扑,说是慌乱,倒不如说是向我母亲撒气。
  男人们聚在前厅讨论,他们商定等流弹停了就立马逃到乡下去。
  可是外面兵荒马乱,哪里说逃就逃。 转眼间,流弹声越来越近,有几颗落在下人们住的院子里,吓得人们四处逃窜,怎么喊也喊不住。
  父亲只好叫人开了一个院子,叫大家先往那里避难。
  这一夜不知是怎么过去的,我和二姐抱在一块缩在角落里半睡半醒,时不时炮声响起,我们惊得瑟瑟发抖。
  终于天亮了,炮声也渐渐停了。 大家来不及整理衣裳,披头散发地冲回自己房里收拾东西准备逃跑。
  就在这时,我们家的大门一阵喧闹。 下人们怕来人是国军,谁都不敢上前。
  最后父亲破口大骂,有个小厮才畏畏缩缩前去开了门。
  还没等开一个口子,一群人拿着枪冲了进来,女人们开始高声尖叫,男人们吓得往后退,直到为首的朝天空开了一枪,众人才瞬间噤了声。
  为首军人高声喊着父亲的名字,父亲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但是无奈来者气势汹汹,父亲最终站了出来,他们确认了身份后直接把他带走。
  母亲慌得扑过去不准他们抓人,结果被人一下子撂翻在地。
  我们过去扶起母亲,然而冲击过大,母亲早已昏了过去。
  等到她醒来已是黄昏。 城里恢复了往昔的宁静,好像除了父亲被抓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事发生,之前的枪声炮弹早已无影无踪。
  奶妈端了一碗水过来,二姐眼睛都哭肿了,但还是服侍母亲喝水缓缓气。
  母亲颤抖着手,声音嘶哑地问:「你父亲呢?」   二姐哽咽着回答:「被国军抓走了,还有平日里常来我们家的那几个,都被抓去了。 」   母亲眼睛灰了,瞬间没了光彩。
  她呆呆看着眼前的烛火,嘴巴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末了,母亲眼角留下一滴眼泪:「全都没了。 」   事实正如母亲说的那样,顶梁柱不在,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许多值钱的东西被下人们拿去卖钱,其间又被国军清了一次,早已不剩什么。 后来,下人们被遣散走了,只留下煮饭的婆子和一个老管家。 叔伯们不顾我们的反对,擅自把母亲藏起来的嫁妆私分了,然后卷起包袱行李,纷纷逃往乡下。
  哦,忘了说,还有二姐的婚约早就被取消了,但是二姐并不在意。
  这个家终于什么也没有了,可是父亲还在牢里坐着。
  二姐说活人不能让尿给憋死,她立马振作起来,把自己的首饰拿去典当,以维持家里生计。
  期间我们收到了先生从京城寄来的信件,他很担忧我们,估计不久就到。
  我除了平日照顾卧床不起的母亲,一有空便出去找路子。 可惜那些同学现在视我如仇敌,哪里肯帮我呢。
  正当我灰心走在大街上,却不料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去,发现是隔壁学校的周远泽,之前在合作话剧表演的时候见过。
  他带着金丝眼镜,穿着厚重的袄子,亲切地唤我名字。
  他问我是不是想救父亲出来。
  我点点头。
  「我有办法帮你,但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他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对我说。
  晚上的时候,我准备出门,二姐问我去哪里,我只好回答:「去同学那。 」   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但是周远泽说他有办法,我相信他,因为我知道他父亲路子很广,认识国民党的人。
  我虽不知道    作用有多大,但是死马当活马医,我总要去试试。
  不过我的心跳得很厉害,这条路不知是通往天堂还是地狱。
  周远泽在巷口等我,见到我后挥了挥手,然后带着我往前走。
  我们东抹西拐,来到了学校的礼堂。 因为政变,学校停课,这里并没有人。
  四周黑漆漆的,我有些害怕,问他:「你要带我去哪?」   他不说话,一把拉住我的手,关上了门。
  我这时才觉得不对劲,正想转身逃跑,却被他死死摁住。
  我大声呼叫,却没有人理我。
  挣扎之时,我看到黑暗中透出一丝光影,几个白色的影子在我身边游荡,他们和周远泽一起狞笑着,然后化作鬣狗,贪婪地朝我扑过来。
  撕裂,啃食,肆无忌惮。
  我像母亲那样流泪,比她更凶,后面哭得喉咙咳出了血,发不出半点声音。
  随着力量的消逝,我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失去。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先生,他还是那样温润如玉,在台上唱戏,只是见了我后却恶狠狠地推开,生怕我靠近。
  还有二姐,她和母亲抱在一块哭,全然没听到我的呼喊。 他们几个离我越来越远,我害怕极了,想要追上去,却发现怎么也追不上。
  意识一下子回归到现实。 我的嘴角流出了血,我抬起头,看到礼堂上面有一张大字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民主,科学。 」   我彻底昏了过去。
  等到醒来,已是三天后。
  我睁开眼,只发现外边天已经全黑了,自己在一张简陋的竹板床上躺着,身上的衣服已然换了一套,身上盖着一张打着补丁的花被,床边,地上还有许多炉灰。
  窗外人影晃过,一位素不相识的老太太端水走了进来。 她看我醒了,惊喜地朝门外喊人:「小妮醒了哟。 」她赶紧把水递过来给我喝,又取了半个馒头递给我一并吃了。
  不一会,一个老伯手里拿着竹条走了进来,笑吟吟地看着我:「姑娘你总算醒了。 」   我看着他们,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过来,一时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些不好的回忆一下子涌入脑海,更让我头疼万分。 我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老伯见状,跟我解释:那天他本来想去田里浇水,却没想到在路边见到了衣衫褴褛的我躺在地上,还留了好多血。 那时天还没完全亮,因此他把我带回了家。
  流血……   我记起来了,学校礼堂,周远泽和他的同伙们,还有那个惨无人道的夜晚。
  「你莫要乱动,这炉灰还得往伤口再撒几天才能好。 」老太太叮嘱道。
  「这里离城中顾家有多远?」我问他们。
  老伯捋了捋胡须,迟疑地看着我:「这是城东,也不算远,不过顾家现在闹革命哩,你是那的人?」   革命这两个字一下子刺痛了我的神经,我飞快地思索着,所有的记忆组成一条线,我隐约猜想到了周远泽他们一伙人的目的。
  革命革命,到底要革谁的命?   如果不错,母亲和二姐大抵有危险。
  我掀开被子,颤颤巍巍站起身央求他们:「老伯,您好人做到底,能把我送到顾家去吗?」   老伯很犹豫,他大概不想和顾家扯上关系。 但是老太太见我可怜,把他拉到一旁嘀咕了许久,最终他答应护送我过去。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你既然逃了出来,又何必再回去呢!」   我们坐的是牛车,按规定晚上城里牛车不让通行,老伯便抄着小路走,路程比平时远了近一倍,路也颠簸,我的伤口被颠得生疼,好几次咬紧了牙忍着。
  老伯边驱赶着车边问我:「姑娘,你也是顾家的人吗?」   我没有回答。
  老伯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路,自顾自说了起来:「顾家可是老历史了,想当年顾老太爷还在那会儿是何等风光,我还去他家帮过几天忙呢。 只可惜他儿子不争气没选对路。 这不,虎落平阳被犬欺,一群小崽子正围着人家家里天天喊革命呢。 」   「里边的人没事吧?」我焦急地问他。
  「谁知道哇,没见着有人出来,人太多看不见出了什么事,政府也不管,任由闹着,前阵子抓的顾老爷,说是做典范,结果人在牢里吞鸦片自尽了,他倒算是一条好汉。 」   老伯说着甩了一下鞭,突然,他指着前面赤橙一片,喊道:「大动静了——诶,姑娘你去哪儿?」   我疯了般跳下车,在黑夜中不顾疼痛向前奔跑,耳畔呼啸的风挡不住我的去路,老伯在后面的呼喊我也没有听见。 我的脑海里出现了母亲灰了的眼睛,以及她绝望的叹息:「一切都没了。 」   跑得越多,前面的光和灼热就离我越近。 那赤橙的火光照耀了整座城,亮如白昼。 我认得那光,它从我熟悉的地方发出,每一次作响都代表着往昔的摧毁。 封建被彻底打倒了,进步学生尽情欢呼,火光是革命的象征,而每一个姓    顾的人,都是革命最完美的祭品。
  我好不容易跑到大火面前,不少人提着水桶忙着灭火,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烧的建筑不多,但是最为致命的是,母亲就待在被烧的屋子里。
  「娘,二姐——」我焦急地站在大火前呼喊。
  没人回应。
  人们慌乱地进进出出,在我身边穿梭不停,我看着一个个陌生的面孔,拼了命地想寻觅她们的踪影。
  「娘,二姐——」一遍又一遍,声音却越来越弱。
  我的脑海里突然想到了葬身火海这几个字,心下一惊,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顾三小姐。 」正当我绝望地蹲在地上的时候,我的背后响起了声音。
  我猛地转过头,发现竟然是先生,他疲惫地看着我,脸上黑漆漆的,衣服破了好几块,头发也变得凌乱。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无法动弹,眼里还在无法控制地流泪。 人群来来往往,火势仍旧凶猛,他如同梦中人一样走过来,俯下身静静地抱住我:「一切都过去了。 」   他带我去了他住的地方,床上躺着昏迷的二姐。 先生跟我说他刚来的时候,在城门口遇见了二姐,而她在四处寻找失踪了的我。 那会儿家里还没出事,谁知道等到下午《号外》一出,父亲自尽的事情出来了,顾家就被一群学生给团团围住。 二姐想要回去,却被先生死死拉住。
  到了第三天晚上,不知是谁放了一把火,眼见火势越来越大,二姐突然冲进去想要把母亲救出来。 然而谈何容易,那时候房梁已经倒塌,先生费尽力气才总算把二姐拉出来。
  「她被呛了几口烟,并无大碍。 」先生说。 他看着睡着了的二姐,眼神晦暗不明。
  我看着他们,感觉一切都很虚幻,不过几个朝夕,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二天二姐醒来,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似乎在回忆什么。 见我进来,她痴痴看着我,没有说话。 许久,她摸了摸我的脸,喃喃地说:「咱们去北方,再也不要回来了。 」   我知道,她要摆脱这些噩梦,能做的只有远离。 我也不想待在这里,找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或许是最佳的选择。
  几天后,我们身子渐渐有了好转,先生提议我们去京城,我也同意,可是二姐不肯,她执意要去东北的某个小县城,那边儿算是我们老家,有老宅也有仆人。
  她不愿意欠先生人情,虽然我们已经欠得够多了。
  十几年恍如隔梦。
  待到父母的头七过了,最终,我们没有行李,也没有留恋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先生一路把我们护送到了目的地。 老宅的仆人老张认得我们两姐妹,他赶紧把我们迎了进去。
  先生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进了门的二姐,并不说话。
  「云衣先生,谢谢你。 」我真诚地对他说。
  他看了看我,摇摇头:「不必言谢,我是自愿的。 」   「这块石头给你。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小石头,是我重新捡的,我把它交给他。
  先生略微有些吃惊,他不解地看着我。
  我耸耸肩,轻松地说:「二姐从月牙湖捡来给你的,她不好意思说。 」   我知道,先生肯定很高兴。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接下了这块石头,他怔怔看着这块石头,微微喘着气。
  「替我谢谢她。 」   我营造了一个梦境,但是到底谁是梦中人,我并不清楚,或许我也是其中之一吧。
  先生再一次离开了。
  我和二姐也在这个地方定居下来。 院子后面有块荒地,住进来没几天,我和老张两个人把它开垦出来变成了一块菜地。 东北冬季长,我们经常要把菜藏在地窖里存着。 其间,老张教给我好多生活的知识。 为了补贴家用,我也常去出版社校稿,日子恢复了往昔的宁静,不咸不淡。
  但是二姐的脾气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古怪无常。
  她经常做噩梦,常常梦见那场大火,然后把我摇醒,整宿整宿地跟我讲述她的痛苦。 有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躺椅上,不说话,静静看着天上的飞鸟,老张要是碰着一点东西,她立刻破口大骂,搞得老张好几次都不敢进屋和她碰面。
  不光如此,她还嫌弃我出去外面抛头露面,认为我丢了顾家的脸面。
  我被说不耐烦了,忍不住回了一句:「顾家早没了。 」   她暴跳如雷:「没良心的东西!」   她的身上渐渐有了父亲的影子。 与之相伴的,是她越来越差的身体。 她不停地咳嗽,却怎么也不肯吃药。
  但是有一天,她突然牵着我的手,恍惚地问:「三妹,娘把冬瓜糖藏哪了,我想吃。 」   我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她看着我的神色,呆呆想了半天,才自言自语地说道:「哦,没事了。 」   期间先生常常来探望我们,二姐总是寻借口不招待他,搞得气氛异常尴尬。 我两边劝着,没想到二姐当着先生的面对我冷笑了一句:「你喜欢    人家,好端端拉上我做什么?」   先生愣住了。
  我又羞又气,长时间积蓄的泪水喷涌而出,最后跑了出去。
  接近年末,街道四处都空落落的,家家户户忙着打扫房子闭门不出,只有远处的炊烟带了点人的气息。
  外面积雪已经有半尺深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漫无目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腿已经被冰得有些走不动了,便找了个雪少的地方停了下来,一转身只发现先生正跟在我后面。 他的外套被散落的雪打湿了,裤腿也几乎没有干的地方。
  「你跟了我多久?」我问他。
  他答:「从你出门那时起。 」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气头上,或许不肯停下来……」   我打断他:「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哑然,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他的样子,气极反笑:「天太冷了,我们去酒馆坐一会儿吧。 」   他自然愿意。
  我们去了前面一家小酒馆,要了一盘猪头肉和一壶酒。
  我一杯接一杯地闷头喝酒,先生也不拦我,只是问:「你最近怎么样?」   「不好。 」我干脆破罐子破摔。
  他沉默了。 一会,他开口答道:「她身体不好。 其实,她很关心你。 」   我也不说话了。 道理我都知道,正是因为经历过太多事,我对二姐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敢爱敢恨,但我还是会生气,为她的自私和不通情理。
  见我沉思,先生问道:「那你们日后打算怎么办,现在东北不太平,日本人近来总是来附近闹事。 」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们两个已经无处可去了。 二姐现在身体变成这样,也走不了远路。 」   听完我的话,先生突然说道:「我这次来,在这附近找了一座宅子,过段时间等我处理完京城的事儿,我就搬过来。 」   我很惊讶,下意识拒绝:「那怎么行呢,你的戏怎么办?」   他苦笑道:「无妨,现在已经没人愿意听戏了。 我也很久没唱过了。 」   紧接着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一饮而尽,又说道:「说到唱戏,我突然想到小的时候扎马步,别的班主都是在徒弟头上放一碗水,我师父却不同,还要在我们大腿上各放一碗。 错了就要用鞭子抽,没多久,我的师兄弟们大多数逃跑的逃跑,改行的改行,最后戏班只剩我一个老人。 」   先生难得和我提起他的过往。
  「兴许因为你爱唱戏罢了。 」我笑道。
  「不是,」他认真地摇了摇头:「因为我无处可去。 我没有父母,戏班子就是我的家。 我咬着牙坚持下来,就是希望日后成了角儿能够过上好日子。 」   「你的愿望实现了。 」   「是啊,」先生继续给自己倒酒,「我也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就真成角儿了,我只知道大家对我的态度都不同了。 他们恭恭敬敬地唤我云衣先生,云老板,而不是颐指气使地叫我去干活。 还有人花几万大洋听我唱戏,跟我学身段——」   他脸上似笑非笑,微眯着凤眼:「我知道我非得这么做才能继续往上爬,因而我从了他们。 在他们府邸的时候,一群人经常饮酒作乐,叫我唱上一段。 兴致起了,他们让我扮演杨贵妃,他们来做唐明皇。 不过那群人会唱戏,会评戏,却不懂戏,他们以为杨贵妃是爱唐明皇的,却怎知贵妃有恨,由爱生恨,才是贵妃的本性。 可是我不能表露出来,我是戏子,水袖一拨身不由己,原只能照着戏折唱念做打,怎敢有心做自己?」   他越说越激动。
  我按住他继续倒酒的手:「先生,你喝醉了……」   「你看,外面下雪了。 」先生打断了我,独自站起身,走向旁边的窗子,透过结了冰花的窗子往外看去。
  「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彤云低锁山河暗,疏林冷落尽凋残,往事萦怀难排遣……」   他背对着我,哼起了这段曲。 只知道他平日里扮演青衣,想不到这段他也能唱得这样好。
  忧愤,缠绵,悲壮,一如他的一生。
  回到家当晚,二姐闷闷的,没和我说一句话。 可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却从背后抱住我,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没生我的气吧?」   我转过身,摸摸她的脸:「你我是姐妹,别多想了,快睡吧。 」   她舒了一口气,把我抱得更紧了。
  然后,她突然问了一句:「三妹,你突然消失的那天晚上,你去哪儿了?」   我的心突然咯噔一下,我以为她忘了这件事,没想到她一直都记着,直到现在才问出口。
  「去同学家了。 」我回答她。
  她的表情明显不信,但是她明白我的性子,不愿意说的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她叹了一口气。
  二姐开始猛烈地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我忙起身给她顺气,一边顺一边埋怨她:「今日的药是不是又没吃,怎么咳得这样厉害。 」    她趴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好不容易缓了一会,她的眼睛早就咳出了泪。
  「没用的,我这病什么药也治不好。 不如省点钱,给你多买几件衣裳。 我还等着看谁是我未来的妹夫呢。 」   我佯装生气:「你有力气就开始胡说八道,赶紧给我好起来,我再慢慢磨你。 」   二姐只是笑,脸色十分苍白,嘴唇没有半分血色。
  「云兰,」她突然攥紧了我的手,呼吸有些急促,「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   我惊于她的话,忙捂住她的嘴:「你说什么傻话!」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喃喃地说道:「我知道我日子不多了,近来我总是梦到小时候的事,梦到爹娘叫我过去。 」   我安慰她:「生病的时候难免心情低落,等你好了就不会这样想了。 」   「但愿吧。 」二姐答。
  我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过段时间便是你的生日,你想要什么,我去叫老张买来。 」   二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应我:「我想吃冬瓜糖了。 」   「好。 」我说:「你从小就喜欢吃这个。 」   二姐笑道:「许多人嫌它甜腻,我却喜欢得紧。 小时候身体不好,娘总让我喝完药后含一颗冬瓜糖,药也就没那么苦了。 这块糖在我小时候算是我的救命稻草。 」   我说:「这块糖也一样渡了很多人。 」   二姐看着我,许久才开口:「你是指云衣先生吧。 」   我没说话。
  二姐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其实记得他。 家里统共就请了一回戏班子,他当时出了丑,不免让我留心些。 说到底我不过是过路客,偶然施了他一块糖,却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我知道你喜欢他,也知道他人很好,可是他太重情义,实非良人。 」   我轻笑道:「那我岂不是要喜欢薄情寡义的人?」   「你不知道,情义二字实在太重,有情有义说来是对别人的赞美,其实只是对他人痛苦的细数罢了。 古往今来,多少重情重义者能得个好下场呢?咱们这群普通人,只配安安分分地活着,别的不好妄想。 」   「这就是你老拿话伤他的缘故?」我问。
  二姐没回答是或不是,只是说:「我和他不是一路人,与其强求,不如早断了。 」   说罢,她转过头去睡了。 我看着二姐的背影,我知道自己不如她活得通透,也没有她的果决。 说起来这点我和先生是一样的,太在意结果如何,最后往往什么也得不到。
  年后,先生搬到了我们附近,宅子里一应俱全。 他行李不多,一些大箱子装的不过是些唱戏用的戏服首饰。 不到半天,东西便已经放置妥当了。
  二姐近来病得愈发重,常常夜里咳血,老张是过来人,看到她的症状,心里知晓了几分,便问我她的生日还过不过,让她强撑着身子怕是不妥。
  我说:「要过的,就当给她冲喜,礼节一应免了,饭菜也要清淡,我今日且不去报社,好好在家陪陪她。 」   老张点点头:「这么说,过寿的东西也就全了,只是有几样这附近缺货,得去远一点的铺子采买。 我的活还没干完,只能等下午再去。 」   「你把单子给我吧,我去买,恰好她还没醒。 」   听了我的话,老张坚决反对:「最近日军在北边一带练兵,您去不安全。 」   「没事,我不走那边,」我一边穿鞋,一边嘱咐老张,「等二姐醒了记得让她喝药。 」   外面下着小雪,我撑了一把伞,打开门只见先生门外站了一个中国人和两个日本兵。 听那个中国人的翻译,大抵是要先生去军营唱戏,可是先生连门都没给他们进,直接回绝了。 这会儿两个日本兵叽里呱啦的,貌似在生气,还有要闯进去的冲动。
  于是我走过去,冲里面喊道:「云衣先生,你要的秋梨膏我给你买来了。 」   那中国人转过头,然后走过来问我:「你是云衣先生什么人?」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他:「邻居,他最近嗓子坏了,托我给他买东西。 」   那人把话翻译给其他两个人听,他们半信半疑,这时先生打开门,我立马迎上去:「今天二姐过寿,你陪我去挑几样东西吧。 」   他微笑道:「好。 」   翻译的人急忙问:「云老板当真唱不得?」   我冷冷地看着他:「怎么,你不信?他若不是唱不了戏,怎么会从京城搬到这儿来?你们且去找别人,毕竟唱戏谁都能唱,要搞砸了演出,你们怕是担不起这个责任吧?」   日本人听完我的话后若有所思,兴许是确实承担不起责任,他们商量一会就离开了。
  先生见他们走后,向我道谢。
  「我真要去买东西,你陪我去,今晚一起来我家吃晚饭,就当是谢礼如何?」我笑道。
  他答应了。
  我俩一前一后地走着,他说:「刚刚多亏了你。 」   「没事。 」我不以为然。
  「不过你方    才的样子和往常不一样,倒是和你二姐很像。 」   「怎么说?」我挑了挑眉。
  「很凌厉。 那会儿你生病了,你二姐来梨园听戏,后来约在小花园见面时,你俩神情如出一辙。 」先生回忆道。
  「她向来如此。 」我忍不住笑了。
  先生看着我,感慨道:「顾家女子果然个个泼辣。 」   我转过头,佯装生气:「怎么我帮了你,却只得到这个评价?」   先生轻轻牵过我的手,把我拉到一边,不回答我,只是说:「小心前面的坑,别摔倒了。 」   然后他把我的伞收起来,我俩并撑一把伞,走在积雪的石板路上。 我抬头看他,这么近地观察他的脸还是第一次,只见他看着前方,眸子清澈,鼻梁高挺,侧脸棱角分明却不失柔和。
  他见我看他,嘴角微微勾起,但是脸却红了,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怎样。
  雪依旧纷纷下着,掩盖了我们来时的脚印。 天色渐渐暗了,家家户户点起了灯笼,有些大户人家开了电灯,四周灯火通明。
  我们好不容易买完东西往回走,刚走到巷口,只见老张焦急地在前边徘徊。
  老张看到我们,急忙冲上来喊道:「不好了,二小姐不见了!」   「怎么回事?」我和先生异口同声,一人一手抓住了老张的袖子。
  老张说自我出门一个时辰后二姐就醒了,那会老张把药端到她房里,然后就去后院整理木头去了,没想到干完活到院子一看,只见院门大敞,再去房里寻二姐却没了踪影。
  「周围可否找过了?」我焦急地问他。
  老张用手摸了一把汗,口干舌燥地说:「全都找遍了,不知去哪了。 」   「刚刚我们回来一路上也没看见她,估计不是我们去的那条路。 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分头找。 这么晚了,她估计走不远。 」先生说。
  我和老张都同意。 我们朝着不同方向找人,边找边喊二姐的名字。 所幸街上人不多,不至于认不清人。
  「二姐——二姐——」   这一幕似曾相识,在那场大火面前我也曾这么喊过,我的心里瞬间升起不好的预感,希望这次不要像上次那样。 但是时间渐渐过去,我仍然没有看见二姐的踪影。
  「姑娘。 」我的身旁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转过头,发现是路边的老乞丐。
  他用浑浊的声音问我:「姑娘,你找人吗?」   我急忙上前询问:「我找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人,老伯您有什么线索吗?」   「我下午的时候看见有个年轻姑娘光着脚朝北边去了。 」   「她去北边干什么?」我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上。
  老乞丐摇摇头:「那姑娘看上去有些神志不清,一直念叨着什么,像被抽了魂似的往前走了。 」   我来不及听他后面那句话,赶紧往北边跑。 路上碰见了先生,他看我急匆匆地跑,赶紧追上我问道:「你知道她在哪了吗?」   我停下来,抓住他的袖子,带着哭腔:「她去了北边。 」   听完我的话,先生直接拽住我的手一路狂奔。 我在心里祈求路上遇见返回的二姐,然而这么跑过去,却愣是见不到一个人影。
  渐渐地,我们跑到了禁区,军营的狗吠声不绝于耳,四处都是照射灯,我们已经来到日本军队的驻扎营地。
  城楼上,一众军人站在上边持枪值岗,在照射灯的晃动下,我看到二姐的身影。
  她孤零零站在城门下,迷茫地环顾四周。 再走近一点看,只见她发髻散乱,头发上的雪水已经结成了冰,双脚被冻得红肿。
  「二姐!」我正想冲过去,却被先生一把拉住。
  「我过去交涉就行了,你别去。 」   他走上前唤二姐的名字,却没想到照射灯全都照在了他的身上。
  「戏子云衣前来拜访。 」他冲着城楼大声喊道。
  楼上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听懂先生说什么。 二姐转过头,眯着眼睛看向我们。
  正在僵持着,过了一会楼上传来了那个中国翻译的声音:「云老板稍等片刻。 」   我瞬间松了一口气,先生转过头示意我安心。
  可正在这时,二姐貌似认出了我们,她一步一步朝我们走来,这下子灯光全部汇集在她的身上。
  「二小姐别动!」先生急得大喊。
  可是二姐好像听不见似的,她走得踉踉跄跄,但是并没有停止脚步。
  「停下来!」   城楼那边已经开始骚动,狗吠声再次响起,我甚至幻听到了对面扣动扳机的声音。
  所幸离我们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没了。 」二姐开口道。
  我们并没有听清她说什么,她又重复了一次:「冬瓜糖没了……」   这时翻译已经出来了,他没能搞清楚形势,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衣冠散乱的女人到底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先生朝他    挥手示意:「她是我朋友,不要伤害她。 」   翻译了解完情况,他便向城里人说了几句日文解释,然后毕恭毕敬地对先生说:「云老板既然来了,不如进去坐坐。 」   先生心知推脱不得,便让我过去把二姐接回去。
  闻言,我赶紧过去,一把抱住二姐:「没事了。 」   翻译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只好跟着他往前走,他时不时回头看着我俩,我朝他挥手示意不用担心。
  「好了,姐姐,我们回家吧。 」我扶着二姐,对着她耳朵呢喃。 她茫然地点点头。
  然而就在城门打开的一刹那,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子弹带着凌厉的呼啸声疾驰而来。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枪是谁开的,但是那颗子弹却是真实地击中了人的身体,发出沉闷的声音。 最后那一刻,二姐把我推了出去。
  「云兰,我好疼,我走不动了。 」   这是二姐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看着她像一朵凋零的梅花,轻飘飘地随风坠落在了雪地上。 我过去抱住她的身体,就好像抱着空气似的,仿若无物。
  「云梅!」   我看到先生奔过来,他紧皱的眉,他眼眶里的泪水。 他后面响起了那个中国翻译的道歉,还有那群日本人的交谈,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此时,我的眼前出现了年幼时的二姐,她在一旁焦急地拍桌子:「三妹,跑快一点,风筝才不会往下掉。 」   「我跑不动了。 」同样年幼的我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耍脾气。
  二姐拿过我的风筝线,温柔地说道:「好了,我帮你就是了。 」她的脸迎着阳光,眸子里全是柔和与光彩。 然后待到风筝飞得高了,她用剪刀把风筝线剪断了,风筝悠悠在空中飘荡,飞到了远方。
  我看得兴高采烈,二姐也开心,牵着我的手绕着院子转圈。 不远处的父母亲坐在石凳上笑吟吟地看着我们,天边的夕阳就像打翻的调色盘,照映着每个人的笑脸。
  「你看风筝,它回家了。 」   1937 年,抗日战争爆发,不少人纷纷南下逃亡。 同年八月,日军攻破上海,京剧大师梅兰芳携家人逃亡香港。
  转眼间五年过去了,我和先生已是夫妻。 自从二姐去世后,先生念我在世上已无亲人,为了方便照料我,与我一番商定后,我俩就住到了一块儿。
  那天没有摆酒,没有请帖,我们请老张吃了一顿简简单单的饭,然后我把行李搬到他家,就算礼成了。
  说是夫妻,我们一次也未同房过,我身体早年间落下隐疾,已经无法生育,我不愿意让他知道,先生也从来不过问,因此我们是一间房里两张床,各睡各的。
  先生许久没有唱过戏了,他另寻了一个活计,经常早出晚归,我在家操持家务,或者做些手工活,有时候连续十几天我和他都没说过话。 尽管已经这样辛苦,但家里却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老张体谅我,常常抢着活干,他不止一次抱怨:「家里已经很困难了,您觉都睡不够,怎么还有心情打理院子里的梅花,这不是白白给自己找罪受呢吗?」   「行了,今儿先生过寿,咱们做点好的,让他回来高兴高兴。 」我赶紧转移话题,故作轻松地对老张说。
  老张听到先生,满脸不高兴:「他这一天到晚人都见不着,我劝您还是提醒着点,外头不知道多少风言风语了。 」   「管他们做什么。 」我回了一句。
  然而当我抬起头,却发现先生站在门外,他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但是他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跟我淡淡打了声招呼后就回房了。
  老张撇了撇嘴,对先生的做法很不满意。 我不能多说话,只好跟着先生进了屋里。
  先生坐在书桌前正在写些什么。 我走过去把刚折下来的梅枝放在花瓶里插好,然后在一旁的炕上坐下,继续手头的活计。
  他不一儿会写好了,看样子是一封信,他把信塞到信封里,然后封好,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我。
  「怎么了?」他问。
  「今天是你生日,晚上我们……」   「晚上我还有事,你和老张先吃吧,不用等我。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就像在说一件与他不相关的事情。
  我勉强挤出笑容,几近哀求:「什么事这么要紧,我连菜都买好了,我和老张两个人吃不完。 」   这个借口实在拙劣,可是我已经想不出什么挽留他的方法。 我原以为他又要拒绝的时候,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
  「那好,今晚我和老张下厨,你休息会。 」   我简直喜出望外。 然而我不敢只让他做活,既然他下厨,我自然要把菜切好了给他。 忙活到傍晚的时候,先生不得不把我推出厨房,然后把厨房门关上,不许我再进来。
  我又气又好笑:看他这架势,我倒成了寿星。
  不得不说,先生的厨艺是一绝,我还好些,但老张就着几个菜吃了好几碗饭,临了还一边喝酒一边哭,他貌似已经忘了今天早上对先生的抱怨与不满。
   「老张你怎么回事?」我拍拍他的脸,他咕哝一声算是回应,然后转头睡过去了。
  「他喝醉了,咱们收拾收拾吧。 」先生说。 说罢,他把老张扶回了房间。
  等他把老张安顿好,他进屋走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你在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赶紧转身,尴尬地冲他笑。
  「把你的手给我看看。 」先生说。
  我只好把手伸出来,但是手握成拳头状。
  先生看我的样子,忍不住皱眉嗔怪道:「这么大了,别跟个孩子似的。 」   说罢,他打开我的手检查伤口,然后带我去上药。
  「手受伤了也不肯告诉我吗?」他边上药边问。
  我耸耸肩:「只是被菜刀切到了一点,不碍事,倒是老张大嘴巴,又跟你说了。 」   「我不能时时照顾你,你得注意着自己。 」先生抬起头。
  他细致地把药涂抹在我的伤口上,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我。
  「好了,这几天不许沾生水。 」上完药后,先生嘱咐道。 说罢,他站起身,准备去书桌旁看会书。
  我赶紧扯住他的袖子:「等等,我有礼物送给你。 」   他只好坐下,静静地看着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礼物拿出来交到他手上,见他不解,我催他赶紧拆开看看:「看过后可不许嫌弃。 」   其实就是一条绣了花的帕子而已,我的绣工实在不行,也不知道先生认不认得绣的是什么。
  果然,先生看到那条帕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喜欢吗?」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很喜欢。 」他难得勾起唇角,手指仔细摩挲着上面的绣纹,好一会,他把帕子叠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谢谢你的礼物。 很晚了,睡吧。 」他说。
  果然还是如此。 我看到他的笑容的时候以为事情已经变得不一样了,然而他又恢复到那种冷淡的态度,自从二姐走后他一直是这样。
  夜里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于是我披了一件衣服走到院子里独自坐着。 天上的月清冷明亮,在云雾里穿梭,却少有星子陪它。
  「小心着凉。 」后面传来先生的声音。 原来他也没睡着。
  「没事。 」我转过头去看月亮。
  「你在怨我?」先生问。
  我强颜欢笑:「怎么会,今日是你的生辰,我高兴还来不及。 」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还是那双眼睛,里面有我读不懂的情绪,他伸出手,揩去我脸上的泪水。
  我哈哈笑道:「晚上露水真重,弄得脸都湿了,真是……」   没等我说完,先生直接抱住了我。 他把脸埋在我的脖子上,像要把整个人都藏进我的身体里。
  我沉溺于他的温度,不愿撒手,月光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我们仿佛两艘行舟,经历了大风大浪后,终于在同一个港湾停靠。
  近来炮声频繁,仿佛又回到了国军北伐那会儿。 南方的亲友不断催促我赶紧离开东北,然而如今交通大多被阻断,通行还要被日军搜检,甚至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老张好几次去买火车票只能失望而归。 而先生行踪越来越隐秘,三天两头不回家。
  终于,我一把拦下试图躲着我的老张,单刀直入地问他:「先生去哪儿了?」   老张皱着眉头:「您还是不知道的好。 」   「你要是不告诉我我自己出去找。 」   「不如您等他回来直接问他吧。 」老张挣脱我的手,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
  晚上,一阵敲门声后,老张去开了门。 不一会先生推开房门,里面黑漆漆一片。
  等他点亮灯,只看见我坐在床上,他倒是吓了一跳。
  「还不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等你。 」我说。
  他满脸困倦:「刚好我也有事和你说。 」   「那你先说。 」   他听了我的话,关上房门,从袖子里掏出三张火车票,对我说:「你看。 」   「你从哪弄来的?」我有些惊讶。
  他倒不避讳:「我又开始唱戏了。 」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他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对我说:「我给日本人唱戏。 」   我的脑袋嗡了一声。
  他知道我想什么,于是伸出手,试图抱我:「你别怪我,咱们得活下去——」   「你放开我。 」那一瞬间,我觉得眼前的人变得陌生。
  「云兰,云梅已经死了,我们不能带着仇恨活下去,你懂吗?」他开始教导我。
  我推开他。
  他过来又抱住我。
  我用力把他推得很远。
  我愤怒地向他吼道:「当初二姐死了,他们只是说枪走火了,连道歉都没有,你叫我怎么原谅他们?你又让我怎么看你?」   先生眼睛一片通红,全是血丝。 他走过来    ,几乎贴着我的脸,低声说道:「云梅的死,只是一个意外。 你以为我不恨他们吗?但是我看到和我一起做工的小刘被日本人打死之后,我就知道恨有多么不值钱了。 他们之所以不杀我,还给我票,就是因为我会唱戏,我靠自己的本事救了自己,也救了你。 」   说完,他突然哧哧地笑了,像一个疯子。
  我只觉得恶心:「我不会接受的。 」   「你必须接受。 」他走到一旁,慢条斯理地坐下来说:「你想想你二姐在世的时候跟你说过的话。 三天后,我们就坐火车离开。 」   老张已经收拾好行李了,但是先生却不在家。
  那天晚上,他说完那番话后,我忍不住扇了他一个耳光。 他什么话也没说,破门而出,再也没回来。
  「明天傍晚就得走了,您不去找找他?」老张问我。
  那天晚上我哭了整整一晚,声音早已沙哑:「我哪也不去。 」   老张叹了口气:「您别跟他较劲呐,他也是为了咱们,在那种地方说是唱戏,其实还不是受辱吗,您很该体谅他才是。 况且这票就是换作我去买,也得经过日本人的手,咱们寄人篱下,实在没办法。 」   我沉默了。 老张说得有道理,但是我一时半会接受不了。
  「他白天在南巷做事,晚上去军营唱戏。 您要找他就趁早,晚上您见不着人。 」   「我怎么去找他,我心里过不去。 」   老张劝慰我说:「说几句软话,别惹他生气了。 再说现在世道这么乱,您不怕他出什么幺蛾子吗?」   南巷。
  我顺着老张给我的地址摸到了这里。 这里地势阴暗,也不知道先生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走到角落的一个小屋子里,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有人在吗?」   不一会,里面传来踢踏声,还有交谈声。
  然后有人给我开了门,是一个女人。 她的扣子解开了,头发也十分凌乱。
  「你找谁?」她顶着一张粉白的脸问我。
  「对不起,我走错地方了。 」我扭头就走。
  这时,里面一个男的走出来叫住我:「诶,我见过你,你不是云衣的老婆吗?」   说完,他冲里面喊道:「云衣,你老婆找上门来了。 」   里面发出一阵嬉笑。 站在门口的那个女子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我很难相信先生会在这种地方,但是我还是绝望地看到他从里面走出来,衣服很整齐,但是头发有些凌乱。
  「这种地方你不该来,快回去。 」他压低声音告诉我。
  「我来找你回去。 」我尽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我还有事要办。 」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跟我回去。 」   一旁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起哄:「嫂子果然厉害,云衣你该不是怕老婆吧?」此话一出,惹得众人大笑。
  「云衣你还是不是男人,是的话就给咱大伙做出个表率,要不然到时候谁敢让你上门啊。 」一人说。
  「云衣怎么不是男人,前晚他和小红在一块的时候,小红叫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另一个人接话。
  「哈哈,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不怕嫂子吃醋吗?」   「行了,」云衣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然后转过头对我说,「你先回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红着眼眶。
  我指着那群女的:「你就这么喜欢这群婊子?你就这么喜欢当汉奸?」   他不说话。
  然后我冲上去,拽住离我最近的那个女的衣领:「她就是那个臭婊子对吧,她就是对吧?」   众人看我像疯了一样,赶紧联手把我拉开,那个女的脸色通红,几乎被我掐死。 大家怕我失手打人,纷纷散去,只剩下我和他。
  可是他还是无动于衷,他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一直低着头。
  我直接甩了他一个耳光,他就像一摊烂泥任我打,好像铁了心,随便让我出这口恶气。
  他已经不再是他,他陌生得让我觉得可怕。 人为什么会在短短时间内从骨子里变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呢。
  而我也失去了以前所信奉的教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子。 可是无论我怎样发疯,先生就像一块木头一样。
  「云衣,这件事我不和你计较了,」我换了态度,改用以往的哀求,「我只求你和我回去,别再为日本人卖命,别再让别人抓住话柄了。 」   他听了我的话,突然抬起头笑道:「别人是谁?那群在礼堂凌辱你的国人吗?」   「你……你说什么?」   「你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冷哼道。
  他的话一下子击中了我原本藏了好久的伤口,这下子全部被撕裂。 我抱着头蹲了下去。
  「我问你,我有什么错,你凭什么说我是汉奸?当年伤害你的人不就是你    现在维护的那群人吗?他们和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我呆滞地看着地板,但是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进我耳朵里,每听一次,心就疼一次。
  「这不是真的。 」   「云兰,你该醒醒了。 」他冷冷地说。
  「你和老张先走吧,既然已经撕破脸皮了,我就和你直说吧,我没办法不去想你的过去。 现在你也看到了我的真面目,我和你不是一路人,咱们就此分道扬镳。 」先生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去,只留下最后一个背影给我。
  我没有挽留他。
  我看着他远去,就像消逝的风,曾经感受过,却怎么也抓不住。 想起初见时,场景也类似,主角是我和他,只不过是一场相遇一场离别的分别罢了。
  自此,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我的故事讲完了,我最后和老张坐火车离开。 十年后老张去世了,我去了香港,嫁给一个船工。 听说先生后来娶了一个上海的姑娘,只是文革的时候被人查出来,他最后上吊自尽。
  什么,你很失望?可是事实就是如此,现实生活中可没有什么童话。 孩子们,我已经八十多岁了,经历了很多事,我前半辈子经历的东西已经抵得上我的一辈子了,但我也看开了这一切,或许我该感谢他,说起来他算是救了我一命。
  好了,回去吧,我得休息了,这就是最完美的结局。
  我把那群孩子推出门外,整个病房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子照射进来,静谧安宁。
  打开那个从东北带过来的皮匣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它竟然还能用,不可谓不是一个奇迹。
  里面有一封泛黄的信,几经辗转后,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那日老张关上了大门,我和他提着行李离开了这个地方。 以前和二姐离开的时候,有人没行李,现在行李齐全了,当初的人却不见了。
  老张带我上了火车,又张罗着叫乘务员放行李。 我在自己的位子坐下,对面是一个比我小很多的年轻人,他怯生生看着我,却不敢开口。
  我拿出一块饼准备吃的时候,只见他吞了一口唾沫。
  「来,吃吧。 」我把饼给他。
  他并没有推辞,拿到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时火车开始发动了。
  「慢点吃,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我,可是我没听清。
  他好不容易把饼吞下,咬着字郑重地对我说:「我姓刘,你可以叫我小刘。 」   「你怎么一个人上火车?」我继续询问。
  此时老张从乘务员那里回来了,他在我旁边坐下。
  小刘被我这么一问,有些难过:「我没家人,也没钱买火车票,是一个好心的同事把票给了我。 」   老张拿起水壶忙给我倒茶:「小姐,您喝点水。 」   「那个人……是谁?」   小刘说:「他叫什么衣,我记不得了,那会我生病干活怠慢了,差点被日本人打死,是他救了我,后来他又找到我,把票给我,叫我离开这儿。 」   「他要做什么?」   「他说,他今晚要完成一样任务,可能不能离开这儿了。 」   「哎,姐姐你怎么哭了?」小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开始惊慌失措。
  「老张,你全都知道对不对?」   「他为什么不上车?」   「你回答我!」   老张没有回答我。
  我直接站起身,往车门口走:「我要下车,你告诉乘务员,我要下车!」   「小姐,来不及了。 」我转头看他,他满是皱纹的脸全是泪水。
  火车的轰隆声响彻天空,彻底掩盖了一切喧嚣。
  梨园。
  今日因着有重要的客人,戏台从军营搬到了城内一座废弃的梨园内。
  台下一群人喝酒划拳,喧闹声不绝于耳。
  云衣在台后仔细描眉,待妆毕,他将要登台唱那出著名的《牡丹亭》。
  「云老板,客人到齐了,您差不多该上场了。 」有人从前台过来提醒他。
  「好。 」云衣应和他的话,穿戴好最后一件衣服,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条手帕和一块小石头。 上面的花歪歪扭扭地绣着,但他知道那是梅花。
  因为是她绣的,她总是挑着别人喜欢的东西,却忘了自己要的是什么。
  那年初次见她,她抬头含泪,有种道不尽的江南风情。 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可谁知她是云梅的妹妹。 这个姑娘,明明该受万千宠爱,但命运独独让她吃足了苦头。 她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哭泣,在伞下的那次凝视,仿佛都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对不起,云兰。 但是这句对不起她永远都不需要知道。
  云衣把东西塞进口袋里。 恢复了原来的神色。
  他一出场,下面一阵叫好,几个高级军官一边拍手,一边痴迷地看着他身上的服饰,他们    在京城生活过一段时间,早年间就听过云衣的戏,心中早已对他仰慕不已。
  一阵锣鼓以后,云衣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锣鼓响,扇开合,水袖起,谁知戏子眼底色?   「云衣,这次任务艰险,关乎四万万人之命运,你想好了吗?」   「只有我才能接近他们,云衣定当不辱使命。 」   ……   「小刘,拿着这张票,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   ……   「先生,你疯了,小姐怎么办?」   「老张,我唱了一辈子的戏,她不会知道的。 这出戏,就照我的剧本来演吧。 」   小石头,冬瓜糖,云梅,云兰。 再见。
  ……   「同生死共患难相依为命,你们待香君就好比自己的亲生。
  我一生受折磨吞声饮恨,我必定拼万死把恨海填平。 」   「点火。 」云衣回过身,依旧在台上唱着未完的戏。
  云兰:   见字如晤。
  不管你此时是恨我还是已经忘了我,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但是临到头却什么也说不出,思来想去,最后只能和你二姐一样嘱咐一句:好好活着。
  你去找个好人嫁了,他一定很爱你,等到敌人走了,你们可以享受人生,唱戏听曲,喝酒聊天,下雪时还能同撑一把伞,你们将有数不尽的幸福。 原本我希望这一切可以由我来实现,不过现在看来,我恐怕做不到了。
  我希望你过得好,就不得不为你的未来多考虑。 请原谅我的自私,打着为四万万同胞牺牲的名义,心中想你却想得多一些,不过我只是一个戏子,又不是圣人,这些也就无关痛痒了。
  常言道:戏子无义。 我想这话大抵不错。 不过这句话只能概括我的前半生,后来我遇到了你们,我知道自己懂得了什么是情义。 今日之中国,豺狼当道,鼠辈横行,我心知自己不是什么英雄,但也绝不忍心坐视不管。 我们个人的悲剧,全都是这个社会造成的,黑暗不除,我们将永远看不到光明。 我想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声音,即想要堂堂正正做一个人,想要安安稳稳活下去。 只不过有些人想到了,但我先把它说出来而已。
  从我登台起,我唱的戏都是别人写好的,身为戏子,我好像从来没有做过自己。 原来以为是隐忍,后面才发现是懦弱。 这种懦弱,导致我错过了很多人事,也让我错过了你。 我本该早点去爱你,但是我已经没时间了。
  我是知道你的心思,你的感情。 有好多次夜里,我起身看你,看你睡觉的容颜,就觉得分外可爱,同时也觉得能得到你的爱的我,真是幸运无比。
  你爱我,因此你了解我胜过我了解自己,你送我那块石头,庭院盛开的梅花,全都照着我的心思来。 你是极聪明的那个,你什么都猜到了。 然而你却不知道,我的人生中,什么都有,独缺一朵幽兰。
  致爱妻云兰   写于民国二十六年   □ 车厘小丸子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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