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正遇上律所同事聊起他接过的一个离婚诉讼案。
委托人老太太八十了要和八十二岁的老伴离婚。
子女、老伴都反对,老太太一意孤行非要离,甚至不惜闹到法庭上。
问起原因,老太太说她等了六十多年的那个人回来了,她与将就、忍耐和不爱的人过了一辈子,不想死到临头还要将就。
既然那人回来了,她就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合理合法地和他在一起。
又问究竟是什么样的老头能让老太太六十多年都念念不忘。
同事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干瘦老头,有一只眼睛瞎了,坐着轮椅生活已经基本不能自理了。
所有人都不理解,当真这么难忘,八十了都还要克服千难万险向他奔赴,当初又为什么要分开呢。
同事叹了口气,老头当年是抗美援朝的志愿军,说好了打完仗就回来娶她,谁知最后没回来,都以为牺牲了,老太太就顺从家里的安排嫁了别人。
结果现在人又突然出现,才知道当时是在战场上受了伤,失了忆。 后来想起来时,老太太已经结了婚,他偷偷回老家看过,见她过得不错就没舍得打扰。
这眼见着身体不行了,想落叶归根,老太太才知道人没死,回来了,就闹着要离婚和志愿军老人在一起。
对了,志愿军老人终生未娶。
众人都唏嘘不已,有人感叹时代蹉跎,有人感叹志愿军老人深情,有人感动老太太追寻真爱的勇气。
听完故事,我端着空空的杯子悄声退出茶水间。
1
今天是情人节。
石墨林接我下了班出去吃饭。
坐在桌前我一直回想起白天在茶水间听到的那个故事,以至于看着菜单上五花八门的图片,频频走神。
「我们离婚吧。 」脑海里刚冒出这个想法,就被我直接就说了出来。
他和以往一样无视了我的话,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在认真地研究菜单,片刻后抬起头来指着一个看起来不错的情侣套餐,用眼神询问我,吃这个好不好?
我点点头,招呼餐厅服务员过来麻烦她帮忙下单。
服务员弹了弹桌上的立牌,「扫码。 」
她不耐烦的态度,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脱离时代良久的土包子。
我扫了码,关注了公众号,在五颜六色的界面里像玩大家来找茬一样找到刚刚在菜单里看好的情侣套餐。
终于点完单,我抬起头又对他说了一遍,「我们离婚吧。 」
这次他在埋头看手机。
不一会儿我就在微信上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等下去看电影吗?听说有部喜剧片还不错,想看的话,我现在订票。 」
抬起头,果然,他又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石墨林,我们离婚吧。 」我看着他,第三次说。
他的表情定在了脸上,好像大脑在处理我提出的问题时宕了机。
待他缓冲成功后,立刻埋下头,用微信给我发消息,「梦琪,怎么了?今天是情人劫,不是鱼人截啊。 」
因为着急,他发来的消息里有好几个错别字。
我再度抬起头看他时,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已经荡然无存。
「五年前,你想娶的人是我吗?」我问。
他露出焦急的表情,又拿出手机,敲敲打打。 我看着他打字的速度,只觉得他的大拇指是在键盘上飞。
消息来了,我直接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不去看。
他的手越过餐桌,拿起手机,往我面前怼,意思是叫我快看。
我不仅不看,还故意挪开了视线。
石墨林是听障人。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的举动让椅子发出了多坚硬刺耳的摩擦声,已经有人在往我们这边看了。
「算了,等回去再说吧。 」我说。
我说回去再说,但他明显不愿意等,忙着用手语追问我怎么了。
他不是天生聋哑,是后天高烧用错药物导致的,一般在外面他不想引人注目就不愿意用手语,基本都是用微信给我发消息。
但他会读唇,所以我只要说话时面对他,基本就能无碍沟通。
可我现在不想和他沟通,于是选择不看他和手机,也不讲话。
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不轻不重地往桌子上一搁,什么也没说就摇着步子走了。
我记得以前,上菜是不是还得介绍一声这是什么菜然后祝您用餐愉快?
算了,我还是感恩她没让我自己去后厨端吧。
被服务员上菜的动作打断,石墨林也冷静了下来,帮我拆开餐具,夹菜、清理鱼刺。
他做这些的时候格外认真,明明只是在清理鱼刺,却给人一种在做一台精密手术的错觉。
他的睫毛很长,下垂着眼的时候会有小片阴影投下,这让他看起来像个静默的天使。
一个男人被称之为静默天使是不是有点略为恶心?但我觉得这四个字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我甚至曾经想过,他的聋哑是上帝不满将他做得太过完美而故意夺走的。
已经过去一分多钟了,他还在认真挑着那块鱼肉。
每次他惹了我,都会极力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等我自己想通,又或是极力地讨好我。 他大概以为只要这样做了我就不会再生气。
以往确实是的,但这一招在今天显然是行不通。
他把终于清理好的鱼肉夹过来放在我面前的小碗里,然后又着手去处理下一块。
我举筷开始吃饭,但他夹过来的菜我一下都没碰。
那个摇着花步的服务员再次向我们走来,她指着桌上的一道菜说我们没点,要在结算单里把费用加上。
那道菜一百八十八。
「凭什么?」我问。
「因为上到你们桌上了啊!」她说。
「是你上错了,与我无关。 」
这句话后服务员眼眶一红眼泪一挤,一个被人恶意为难、楚楚可怜的形象豁然出现。
果然,周围的「热心观众」见状开始纷纷劝说让我得饶人处且饶人。
石墨林呆住了,在他幽静无声的人生中很少能见到这种「吵闹」的场面。
一是他的性格和人吵不起来,二是以往我会照顾他的感受,在外面即便和人有了摩擦都会退一步海阔天空,如果对方得寸进尺,那我就退两步。
他拼命地冲周围的人群交织着挥手,请他们不要再围观了。 但没人知道他在表达什么,知道了也没人理他。
又恰巧我今天一寸都不想退。
「我不会付这道菜的钱,你报警吧。 」
服务员听后一边卖惨说她工资低赔不起,一边哭得像个被烧开了的尖叫开水壶。
开水壶的声音实在不算好听,店长被惊动了,出来和稀泥,提出这个菜品比较贵,已经是服务员一天的工资,能不能我付一半的钱,服务员也承担一半。
呵,凭什么?
凭什么明明不是我要的,明明是别人弄错了硬塞给我的,最后却要我来买单。
「这道菜我在吃之前不知道上错了,知道后没有再动过一口。 根据民法典第九百八十六条规定,得利人不知道且不应当知道取得的利益没有法律依据,取得的利益已经不存在的,不承担返还该利益的义务。 」
店长见我是个硬茬,只好摆手说这道菜就送给我们了,那自认倒霉的语气顿时将我气笑。
「把你们上错的菜拿走,既然不是我点的,之前不知道,知道了我就不会再动,别说得像我要占你们便宜。 」
菜被撤走了。
这么一闹,谁也没有继续吃饭的心情。
我与石墨林相视沉默了两三息。
「走吧。 」我说。
「你还没吃呢。 」石墨林比划着手语。
「没胃口了,走吧。 」
石墨林点点头,从钱夹里掏出几张钞票,我看了眼,他多给了两百块。
呵,搞半天,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是恶人。
2
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我靠着玻璃窗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到大学时初遇他的情景。
我和他大学时同级不同专业,但有一门大课是多专业一起上的。
第一堂课我就去晚了,虽然是多专业的大课,但毕竟是新学期的第一天,还是不敢逃。
石墨林因为要读唇才知道老师讲的什么,所以总是在第一排学霸区落座。
我到的时候阶梯教室已经乌乌泱泱地坐满了人,只有学霸区还有几个空位。
我猫着身子,艰难地腾挪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现在麻烦迟到的这位同学起来回答一下我刚刚的问题吧。 」老师说。
阶梯教室里传来低轰的笑声。
我压根不知道老师提的是什么问题,求助地扯了扯旁边人的衣服。
他看了我一眼,手指在书页上划出一个人名。
我照着他的提醒,磕磕绊绊地把那个拗口的名字读了出来。
「开朗基罗·迪·洛多维科·布奥纳罗蒂·西蒙尼」
没想到这个答案一出,整个阶梯教室爆发出鸡鸭兔同笼般的爆笑声。
老师也忍不住大笑,压了压手掌示意我坐下。
「同学,其实我们刚刚在聊天,还没有正式讲课,所以我刚刚的问题是,哪位同学愿意起来介绍一下自己的名字。 」老师说。
我羞愧地趴在桌上,恨不得现在就能回宿舍打包行李离开地球。
他碰了碰我的手臂,递过来一张纸条,「抱歉,我只是想提醒你,说名字。 」
我扭头看向他,谁知道只那一眼,我就被他的颜值打动了。
算了,看在他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就原谅他吧。
后面那堂课讲的什么,我已经全然听不进去了,就觉得旁边这个男生笑起来,真是要人命一样的好看。
知道他是听障人士,我有小小的意外,以及巨大的心疼。
此后,那门不太重要的大课,我一节都没有逃过。
一开始,我只是不怀目的的接近他,像个圣母一样释放自己多余的善意。
后来熟悉起来,我自作多情地把自己当成他为数不多的朋友,还偷偷学了手语,继续自我感动。
我从来没想过,那些善意人家需不需要,我这个朋友人家又到底在不在意。
3
等我醒来时,已经回到家躺在床上了。
房间里亮着小夜灯,他守在床边坐着睡着了,一只手握着我的。
我稍稍一动,他也跟着醒了。
初醒来,口干舌燥得很,伸手一摸发现额头上还贴了一个退热贴。
他出去接了杯温水给我,用手语说,「你发烧了。 」
「对不起,我今天很糟糕。 」我说。
他释然地笑了起来,好像我今天的反常行为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不舒服,情绪有影响是正常的。 抱歉,我都没有发现你生病了……」
他还在用手语表达着,我开口打断了他。
「下周五我请一天假,咱们去办离婚手续吧。 」
他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下,随后端起床头柜上空了的杯子,假装没看到我说的,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厨房鼓捣着什么,过了会儿,他端了碗番茄鸡蛋面进来。
番茄是他妈妈前几天给我们寄来的,自己种的。 不像市面上买的那些速成番茄,除了长得像番茄,吃着已经没有什么酸甜味了。
自家种的这个番茄,每次我都当水果吃掉很多,特别喜欢。 他妈妈退休了没别的乐趣,在郊外农户那租了块地研究番茄土豆什么的。
她说等我们生了宝宝就不研究植物了,改研究人类幼崽。
眼下这种情况,人类幼崽能不能研究上另说,但指定不会是研究我和石墨林的崽了。
我看了眼闹钟,凌晨两点。 我睡了这么久,但只做了那么点梦,投入和产出实在是有点不成正比。
石墨林夹了一筷子面来喂我,还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托着,以防汤汁滴落。
他是有洁癖的,从来不在床上吃东西,但是他允许我这样干。
晚上没怎么吃,这会儿是真的饿了,于是我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吃完了面。
吃完面,他收了碗出去。
我这才拿出手机去查看有没有错过的重要消息。
点开微信时,他的头像已经被好几个工作群消息刷到了下面,上面显示有一条未读。
在餐厅时我问他,五年前想娶的人是我吗。
现在微信里就躺着他那时的回答。
我盯着他头像上的红点,手指怎么也点不下去,心里莫名其妙地涌上一阵无法言说的情绪。
他突然开门进来,我忙将手机藏于身后。
藏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其实是没必要的,接着又把手机拿出来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聊聊吧。 」我说。
「很晚了,睡觉吧。 」他说。
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的小夜灯,在我身旁上了床,将我从背后拥入怀里,没留一丝缝隙。
他拉过我的手,放在他的心脏位置。
这是他发明的说爱我的方式。
我用力蜷缩起手指,拒绝去感受他的心跳,也拒绝他的告白。
渐渐郁积满胸,情绪化成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从眼睛里跑出来。
我哭了,他慌了。
石墨林手足无措地抱住我,撩起白 T 恤的一角给我擦眼泪,喉咙里滚动出丝丝颤音。
他的喉咙没有任何问题,但因为他听不到,所以他没办法去理解音调、音量、卷翘舌这些东西,说起来会非常奇怪。
听他妈妈说他小时候学说话时被人笑过,所以后来就不愿意再开口了。
可是他现在抱着我,准确无误地喊出了两个字,「梦琪」。
然后他说,「我爱你。 」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开口说话。
他一遍遍地说着梦琪,我爱你。
我一次次地感受心如刀割。
4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喜欢上他的。
我们甚至没有交往过,大学毕业时他问我要不要和他结婚,当时只觉得自己中了头彩。
结婚那会儿,我爸妈虽然没说反对,但也不是很赞成。
担忧他毕竟有听、说障碍,害怕他照顾不好我。 但我一再保证,他对我很好,父母也就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事实证明,他的确是一个满分的丈夫。
如果我没发现另一个梦琪的话。
那是躺在他的诺基亚 5300 收件箱里的一个秘密。
我因为工作需要,要准一个非智能的用机,翻箱倒柜想找找看以前淘汰的手机还有不有能用的。
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发现了一部诺基亚 5300,这在我高中时代可算是一部神机。
我带着好奇试着充了电。
不得不让人感慨诺基亚的强大实力,这手机至今都十几年了,竟然就只是像昨晚睡前忘了充电一样,充电开机之后完全可以正常使用。
能录音拍照、能打电话,这完全符合我对用机的要求,我当即拍板就它了。
我知道这是石墨林的手机,心想着到时候跟他说一声就行了。
我好奇地探索着这部 5300。
手机干净得像是被恢复过出厂设置。 相册、音乐等等都是空空如也。
直到我点开收件箱,才明白为什么这部手机会这么空。
以前的手机不像现在,虽然一条短信最多仅有六七十字,但手机存储的空间实在有限。 所以那时候的少男少女们为了存储一些有意义的短信,总是费尽心思。
我的同桌还曾经手抄过和她对象短信。 她抄了厚厚的两本,我看着都替她手酸。
石墨林删光了那部手机的所有其他内容,只是为了多存几条那个女孩发来的短信。
放下手机,我这才发现铁盒里还有很多明显属于女孩儿的东西,比如蝴蝶结头绳,比如没有展开的千纸鹤,比如贴着飞天小女警贴纸的笔记本。
我们那时候除了存短信,也流行写交换日记。
就是这节课本子给一方,下节课给另一方,交换着写一些没营养的话,因为笔记本掩护性很强,写本子老师会以为你在做笔记不容易被没收。
我猜测这个飞天小女警贴纸的笔记本就是这样地交换日记。
对于别人的隐私我无意挖掘,准把手机和本子都放回去。
他就算有一段过去,也很正常,谁没有呢?
可是,我突然在盒子里看到了那个女孩的校牌,她叫梦琪。
我也叫梦琪。
很快,更多的细枝末节被我想起。
比如,他第一次听到我叫梦琪时,有很明显的愣怔;和他朋友第一次吃饭时,他们说,听说了这么多年的梦琪,总算见到了,你和墨林这么多年还能修成正果真不容易。
我当时以为他们是在感慨很多大学情侣毕业就分手的现象。
哪知道,此梦琪非彼梦琪。
有句话说,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所以,那天我还是没忍住打开了那个笔记本。
和我想的一样,那是一对青涩恋人的交换日记。
他们交换分享彼此的喜悦、悲伤、考试和无数的琐碎。
他们相约考同一所大学,相约在大学毕业前攒够钱移植人工耳蜗,然后一到法定年龄就结婚。
他们应该没能上同一所大学,那时他身边如果有人,我不会不知道。
他到现在也没有移植人工耳蜗,虽然他的收入早就允许了。 我曾问过他,他说习惯了安静,觉得很自在,不想改变。
他的确在大学毕业后就结了婚,不过是和我。
此时的我像个智商突然飙升满格的私家侦探,想尽一切办法去挖掘他过去的情史。
我用他的笔记本电脑登陆了微博。
果然,里面有很多仅自己可见的内容,全是各种各样的月亮照片。
石墨林很喜欢看月亮,家里甚至还有一台昂贵的天文望远镜。
读了他俩的交换日记,我才知道月亮其实是一个暗号。
「你想我的时候就抬头看一看月亮,只要月亮还在就是我也在想你。 」这是她在交换日记里写的原话。
当年我和石墨林结婚时没有办婚礼,只是两个人,找了一家那时候觉得很贵的自助餐,嗨吃了一顿。
我不喜欢各种太有仪式感的东西,哪怕是生日,在 25 岁以后都不喜欢过了。
这点石墨林和我很不一样,他喜欢每一个节日,结婚纪念日他甚至会提前一个礼拜、一个月去准惊喜。
有一年纪念日前,我开玩笑说想要天上的月亮,然后我收到了一块小小的陨石标本。
他说这就是月亮。
可笑当时我还拿着那个标本到处炫耀。
5
在微博的私信里,我找到了他和她五年前的聊天记录。
她说:「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 」
他说:「谢谢。 」
中间拉拉杂杂聊了很多属于他们的过去。
最后她问:「你爱她吗?」
他说:「……我不讨厌她。 」
我不……讨厌……她……
看见这句话的当下,我感到嘴唇发麻,手脚发凉,心不受控制地跳得极快。
慌乱、震惊、不敢相信。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我退出又点进回去,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他说的就是,我不讨厌她。
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轰然倒塌了,徒留下废墟一片。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特别累,像是连续加了十个通宵又被按头浸泡在一大桶黏稠的蜂蜜里快要窒息一样的累。
我拖着沉重的躯壳去洗漱,发现他已经帮我挤好了牙膏。
从浴室出来,他又已经好了一桌丰盛的早餐。
准搭地铁去律所,他早在手机上帮我叫好了车,还说要送我一起去。
我们俩经济条件还行,只是他聋哑的原因考不了驾照,我则是没有时间,所以一直没有买车。
因为没有车,我也从未提过要他上下班接送我,但他如果不是特别忙,很多事情都会自觉去做,不仅仅是挤牙膏做早餐也不仅仅是接送上下班。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相爱的,而且我日益感到我们在越来越相爱。
但是我现在不得不怀疑,他究竟是在漫长的婚姻生活中爱上了我,还是恰恰因为不爱我而弥补性地扮演着一个好丈夫。
车里充斥着沉默的低气压,司机似有所感随手点开了电台。
电台里正在播放周杰伦的《晴天》:「为你翘课的那一天,教室的那一间……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这首歌简直是在唱他和她的故事。
我像被针扎了一下,反射般地挣开了被石墨林握着的手。
他听不到声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觉到我的手从他的掌心抽走,下意识要把手抓回去。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他歪头看向我。
「今天晚上我会先搬到章晓那去,已经和她说好了。 周五早上九点,我们直接在民政局门口见。 」
丢下这句话,车刚好也到了律所楼下,我打开门出去,没给他留下回应的时间。
我从写字楼的玻璃反射看到他追了出来,我加快步子进入大堂,刷了门禁,把他可能的挽留止于闸外。
7
刚发现另一个梦琪存在的那几天,我每天都会跑到她的微博去视监。
她微博玩得很早,所以我知道了很多他们的过去。
女生因为高考失利加上父母反对她和一个聋哑人交往,被安排出国留学。
留学初期微博上都是晒一些她在国外的生活和对石墨林的思念。
渐渐地,她的分享里开始多了另一个男孩子的身影。
她在评论里解释,那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在国外的华人总是喜欢抱团取暖,这很正常。
后来男孩存在的占比越来越大,临近毕业的时候她和那个男孩在微博官宣了。
而在那之后不久,石墨林就问了我要不要和他结婚。
我记得那天,是一个阳光的午后,天空湛蓝,有风从发梢吹过。
他用手语在很慢地表达,「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第一遍时我以为看错了,懵着问他,「什么?」
他又做了一遍,「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我一边傻笑,一边疯狂点头。
我不知道石墨林当时那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气她还是别的……但我清楚,他不爱我,我只是被他选中的、不讨厌的道具罢了。
根据她最近的微博显示,她和那个男孩分手了,并且人已经回到了国内,就在高铁一小时就能到达的隔壁市。
而我在石墨林的笔电上还发现他最近在线上咨询过移植人工耳蜗。
他其实一直没有对她死心吧。
呵呵。
之后,我变成了惊弓之鸟。 他只要晚回家一点点,我就怀疑他是不是去找她了,每天偷查他的手机、偷登他的微博已经成了我的日常。
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越来越不自信。 我总觉得自己肥了,皮肤也变差了,比起她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种负面的情绪积压在情人节,也就是昨天终于爆发了。
如果没有听过那个离婚诉讼故事,或许我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
但在听故事时,连我都觉得那个原配老头应该懂事点自动离婚给真爱挪位置。
所以,类似的情况,我自请离场。
8
我一向是个快刀斩乱麻的人,约了石墨林周五去民政局,一到律所就开始拟离婚协议。
我和他婚后经济不分你我,交织太多,把这些一一整理好都花费了我不少时间。
打开微信准把离婚协议发给他时,我终于看到他昨天给的答案。
「我未来想共度余生的人是你。 」
眼前很快蒙上了一层水雾,不敢眨眼,怕一眨不争气的眼泪就会自己掉下来。
助理像个影子似的,贴着墙走进我的办公室,「梦琪姐,你有那个吗?我忘带了。 」
她的出现让我不得不立刻将情绪打包收敛,我拉开抽屉,把上个月剩下的半包卫生巾都递给了她。
「梦琪姐,你都给我了,你不用吗?」
「我这个月还没来,来了再买吧。 」
「诶?那你这个月有点迟啊,我记得你一直和我同期的呀,我感觉你不爱我了诶。 」
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女孩儿是种很神奇的生物,她们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手拉手上厕所,如果关系足够好,她们还会一起来大姨妈。
「是你提前了吧,你背叛了我好不好。 」
助理听后嘟着嘴,把卫生巾藏进衣服口袋里出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给自己最近不平稳的情绪找到了理由,或许就是大姨妈快来了。
在激素的影响下,我的脾气突变暴躁,皮肤也爆了痘,还会时不时腰酸背痛。
看了眼记大姨妈的软件,差不多就是这几天了。
微信上,石墨林回了消息:「梦琪,我们不要离婚好不好。 」
我回:「如果你不同意协议离婚,我会向法院提出诉讼离婚。 」
他的微信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几个字,我盯着看了十来秒,以为会等到他的长篇大论,没想到只是短短的五个字。
「梦琪,对不起。 」
……
我盯着这句话,觉得每一个字都烧心。
即便我已经暂时搬去了章晓家,他还是每天准时提着早餐在章晓家楼下等我。
在我对他视而不见之后,又辗转到我们律所楼下的咖啡馆坐上一天,看书、写稿或者发呆,直到我从写字楼里出来。
连章晓也说,如果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没必要分开。 没有人是没有过去的,真想要一个一张白纸的男人,得从娘胎里就开始预订。
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我心里的坎迈不过去。
我又想起八旬老人起诉离婚的故事,故事里的原配老头不也陪了老太太整整一辈子吗?怎么临到头,就剩下一句将就、忍耐着过了几十年了?
他们的爱情是爱情,那别人的爱情和陪伴就是草芥么?
现在只要我一抬头看见月亮,就会想起这是他们私有化的暗号;想起他微博里隐藏的上千张月亮照,那是他上千个日夜的思念;想起他的那句,我不讨厌她。
我又不是没有人来爱,用不着他来施舍和将就。
9
我在微信上提醒石墨林确认离婚协议,没问题的话我就打印出来,明天在民政局一式三份的签字。
过了良久,久到我准给他弹视频去催的时候,他回复了。
「我净身出户。 」
「好。 」
他要净身出户,我自然不会跟他客气,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虚情假意、推来推去那一套,他要给,我凭什么不能接。
我重新理好协议发过去,这次他回得很快。
「好。 」
第二天一早,我和他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微微逆光的地方,光线让他看起来非常柔和,一如我记忆中那个好看的少年。
我和他隔着一人的宽距进了大厅,取了号在长椅上坐着等候。
一对对新人从我们面前走过,兴高采烈地去领证。
忽然我就很想问问他,和一个不爱的人结婚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还想问问他,在看着我一脸憧憬地跟他描述婚姻时,他是否有过一丝心动和向往?有没有过某一瞬间是心疼我、可怜我的?
可惜,还没等到我开口,叫号机就已经叫到了我们。
我先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臂,「到了。 」
他抬眼看了看我,双手小幅度地举起,半途又收回去,迟疑了一下才站起来跟着我走到了柜台。
结婚证被工作人员收了回去,盖上了作废的印章,和两个暗红的离婚证一起递出来。
以前结婚证上是双人合照,现在离婚证变成了单人照。
我的照片不是现拍的,用的是一张职业证件照,照片上的我精神头很足,嘴角还挂着一抹自信淡然的笑。
这让我的离婚证看起来很像是某种职业技能的证明,证明我在 27 岁时获得了离婚的能力。
走出民政局时,我特意选了和他相反的方向,我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我知道他走了两步之后就转身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因为我在拐角的时候也没有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午,石墨林给我发来一小段视频,是拍的家里的视频。
「我已经搬走了,你随时可以回来。 」
「好,知道了。 」
「梦琪,对不起。 」
「两清了,不必道歉。 」
10
离婚后不久,我接手了一个外地的借款合同纠纷案,标的很大,所以我的头也很大。
为了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我几乎没日没夜地加班,加上又是异地案件,出差和加班成了家常便饭。
石墨林虽然把房子留给了我,但我为了方便工作一直住在律所附近的酒店。
几天的连续高强度加班后,有一天早上我一起床就感到不太对劲。
小肚子一坠一坠的,特别疼,动一下就有液体汹涌地往外冲。
去洗手间一看,果然是大姨妈来了。
一开始我还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再不来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了。
然而就在我刚从马桶上站起来时,眼前就猛然一花,人往前一栽,头磕在花岗岩洗手台上,又嘭的一声摔在地上。
我艰难地爬坐起来,是剧烈痛经的感觉,但我从未如此痛过,痛得连带着大腿都开始抽抽。
薄薄的卫生巾承载不了那么多液体的浸润,大量的血从身下蔓延了出来。
我意识到我的身体出了大问题。
手足无措的当下,第一反应是打视频给石墨林。 但很快反应过来,我和他已经离了婚,他对我没有救助义务,况且他是聋哑人,找他不如我自己打 120。
我给章晓打电话,快速交代道,「晓晓,我在我们律所旁边的 xx 酒店,602 号房洗手间,需要 120 急救,怀疑流产,O 型血,刚刚有摔跤磕到头,现无法自行站立,意识开始模糊……」
话说到这里,手上一松,眼前一黑,我就晕了过去。
我其实并没有彻底失去意识,我只是无法睁开眼睛、调动四肢。
我知道我被放上了担架、推去了手术室,上麻醉前还短暂清醒过。
我也知道我妈赶过来给我的手术签了字,知道医生们从我腹中刮走了一个可能只有黄豆大小的胚胎。
我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
其实如果我再细心一点,就能知道自己怀孕了,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让我故意去忽略了。
我正式醒来已经不知是多久之后。
那时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右手挂着水,左手连着叫不上名字的监测仪器。
我睁开眼,搜寻着四周,发现自己住的是特需病房,但房间里除了我一个人都没有。
我想伸手去够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刚刚一侧身子就被人按了回去。 石墨林不知何时进来了,手上还提着一大包药,看样子刚才是去给我取药去了。
醒来脑子还不太清楚,我扯着他的衣袖,等他转过头来理所当然地喊了声老公。
喊出口才反应过来,他已经不是我老公了,顿时委屈满腹。
我松了攥着他衣袖的手,他想来握却抓了空。
他拿了手机打字给我看,「难过就哭一会儿吧,我陪着你。 」
放下手机,他将我抱进怀里。
一个人的时候,好像再痛再忙都击不倒我,但当有人稍微关心一下时,哪怕是软得像蒲公英一样的针都能轻易刺破壁垒,让眼泪像关不住的水龙头一样哗哗往外淌。
他温柔地擦掉我的眼泪,一遍遍吻着我的额头,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喜欢用这种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方式安慰我。
我在他怀里,放肆地哭着。
就放纵自己一次,再贪图他的温柔一次吧,我这样想。
许久之后,久到我的眼睛哭得干涩发痛,我才渐渐止住抽泣。
他拉着我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心口上。
以往亲密无间的信号变成了此时愤怒的导火索。
一团怒火从胸腔喷涌而出,我将手握成拳,一拳拳砸向他的胸口。
他护着我的手,拼命摇头,着急地、大着舌头、口齿不清地喊道,「你、痛、你痛!你痛!」
尽管石墨林一直护着我的手,但由于砸的动作太过激烈,输液针偏了位置,跑了出来。
血珠顺着手背流下,糊得他的衬衫上到处都是,一片狼藉,正如此时我和他的关系。
11
出院后我暂时搬回了爸妈家。
我妈被通知来签字自然知道我和石墨林离婚了,但她没问过也没提过。
只是石墨林提出要过来照顾我时,她说,「不用了,我自己的女儿自己会照顾,就不麻烦外人了。 」
虽然被我妈说成是外人,但石墨林还是天天来,跟上班打卡似的。
但不管他来得多勤,我爸妈始终坚持冷脸以待。
我还是有点爱他,有点讨厌他,想起他就难过,看不见他就觉得焦虑,看见他既觉得厌烦,又有一种隐秘的欣喜。
我甚至想过要不发点不可理喻的脾气,把他彻底逼走算了,这样我就不用逼着自己在各种情绪里煎熬。
于是,我肆放天性般地作妖,无休止地挑着他的毛病,也许只是端来的水温度不合适,我就会借机大发雷霆,将水连同杯子都泼在他身上。
他想要解释,我就故意不去看他的手语、发来的信息。
每次他到最后都没办法,只能抿着唇立在那里,指尖发颤,显示出难过又紧张的样子。
但当我重新看向他的时候,他又立刻笑起来,好像我的那些故意刁难都不存在似的。
于是我又变本加厉,想看他究竟什么时候会忍不住,爆发出来,然后彻底离开我。
后来我发现我所有的手段对他而言都没用。
因为当一个人抱着赎罪、愧疚的心态面对你时,你所有的刁难和折磨都只会让他们心里的愧疚变成坦然、好受。
章晓说我想得太极端了,他愿意忍让只是源自于爱,也许有一部分是来自愧疚,但占比绝对不大。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肯定,她说因为她是平平无奇的恋爱小能手。
12
几个月后。
恋爱小能手章晓失恋了,交往三年的男朋友劈腿。
我们一起去 KTV 唱了一宿,喝了一宿又哭了一宿。
后来累到不行,点的歌没人唱了,就开了原声让它放着。
谢安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她唱着:
「忘掉爱过的他
当初的囍帖金箔印着那位他
裱起婚纱照那道墙
及一切美丽旧年华明日同步拆下
忘掉有过的家
小餐枱、沙发、雪柜及两份红茶
温馨的光境不过借出到期拿回吗
等不到下一代是吗……」
我举起啤酒瓶,敬了电视里的谢安琪一杯,真是唱到人心坎里去了,字字扎人心。
哭过之后,章晓买了一辆二手牧马人一路向西去大理。
举国都在出游的十一黄金周,只有我还坚守律所加班。
好像大家平时都忙着没时间打官司似的,一到节假日咨询量就蹭蹭往上涨。
当然,同时上涨的还有我的咨询费。
石墨林还是经常出现在我们写字楼下的咖啡馆,在那一坐就是一天。
一开始我还很不自在,路过咖啡馆时总是不自觉加快步伐。
后来我释然了,既然决定放下了就没必要躲避,所以今天路过咖啡馆见到他时,我还主动点头和他打了个招呼。
他有点意外,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朵温柔的花。
他笑着用手语说,「今天天气真好。 」
我差点回一句,辛苦了,这么好的天气连累你也要加班。
13
晚上八点。
手机在桌面上振动,石墨林发来消息,「很晚了,早点下班休息吧。 身体要紧。 」
我抬头看了眼还在喋喋不休的咨询者,伸手把手机藏进键盘仓,像中学时上课偷玩手机那样给石墨林回了条消息。
「石先生,我们离婚了,您现在的关心让我很困扰。 」
这句话之后,石墨林没再回,我也捡回我的职业素养,继续听那番车轱辘话,然后见缝插针地给出专业建议。
又不知过了多久,咨询者终于肯放我下班,我捏着僵硬的肩膀走出写字楼时路面上都看不到几个人了。
石墨林站在打了烊的咖啡馆门口。
见到我,他走了过来。
我退了一步,拉开过近的距离,再次提醒道,「石先生,我们已经离婚了。 」
他手语,「是离婚了,所以我想要重新追求你。 」
我一时语塞,过了会儿才开口怒道,「石墨林,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离婚?你知道的吧?别装傻。 」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别人……」
我懒得去看他结印似的手语,开口打断了他,「石墨林,我直接跟你把话挑明吧,如果我还想在你这个坑里待着,当初就不会跳出去。 」
我说话的时候,写字楼下的大灯正好关掉,周围亮度瞬间下降不少,明暗切换的几秒里,他没能看清我说的什么。
他点了点手机,示意我打字给他。
我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一句话:
「石墨林,我现在看见月亮就想吐。 」
14
我要调到另一个城市去了,距离蓉市两千多公里的远城。
律所在那边成立了分部,我被升为合伙人要去崭新的城市开拓市场。
这个消息很突然,主任找我谈的时候,我再次有了被头奖砸中的感觉。
在三十岁以前成为合伙人,是我二十五岁生日时制定下的五年目标。
事业上是合伙人,家庭上则是希望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算了,不去想了。
临走前,我回了一趟和石墨林曾经的家。 这次要离开很长的时间,我准和它好好地道个别。
这个家,是五年前我和石墨林一起买的二手房,前任房主因为随子女移民了急着处理国内资产,被我们捡了小漏。
房子的装修风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复古风。 别人都嫌老旧的风格,却被我一眼相中。
我喜欢这深橄榄色的墙面,通铺的小花砖,和种满了玛格丽特夫人的阳台。
这里只有两间房,一间是我们的卧室,一间暂时是书房,我们打算有宝宝之后就把它改造成儿童房,再把现在种花的阳台和部分客厅连起来做成一个开放式书房。
那时候我们有很多精力和乐趣去构想未来的居住和生活。
有时候我会突然发几张觉得好看的家装图片过去,他会细心地将图片上的一部分圈起来跟我说他也很喜欢这里的小设计。
我忍着肉痛花了当时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张超舒服的吐司沙发。 还想买一张复古丝绒软包床,但正版实在太贵,放在购物车里看了又看舍不得下单。
结果没过多久,那张丝绒床就摆进了我们的卧室。 还配上了我同样舍不得买的贵价床垫,和超级舒服柔软的焦糖色四件套。
这是石墨林悄悄给我的惊喜,我当时只觉得,爱死他了,捧着他的脸亲了又亲。
那时他说,「这是我们的家,我也有份的,你不能「剥夺」我付出的权利。 」
后来他直接把收稿费的卡号换成了我的,我也没跟他客气,该花花、该用用。
我从家里收走了一些必需品,证件、衣物、一些昂贵的护肤品,我把大部分的物品继续留在这里,其中包括石墨林送我的月亮陨石标本。
我没有气急败坏地将它摔碎,不是因为其他的,单纯是觉得它太贵了,要按克拍卖。
我应该把它寄给拍卖行,或许能让我实现房车自由。
15
离开蓉市时,我没有告诉石墨林。 他是我的前夫,不是朋友更不是爱人,我的去向没有义务向他告知。
不用我交代,我父母也不会告诉他我去了哪里。
于是在他看来,我是在那天晚上和他交谈过后突然消失的。
在发现我不再出现在以前的写字楼之后,他给我打了无数个视频,但我很忙,总是漏掉。
但即便我发现漏掉了也不会回过去。
渐渐地,他的消息就少了。
一天清晨,他给我打了一个视频电话被我再次漏掉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信息。
我想,就这样渐渐淡去,也挺好的。
章晓又谈恋爱了,这次进展神速,不过是抱怨了一回室友在家开派对让外人睡了她的床,人家急得立马飞奔回来给她买了套公寓。
听说是个兵哥哥,天天都想打报告和她结婚,给她神气得不行。
这两天,我刚好回蓉市办事,就顺便帮她搬家。
「不是说有个巨帅的男朋友吗?搬家都不来帮你?」
「我男朋友当兵的,不能随时离开部队。 」
「哎哟,军嫂,你可真伟大。 」
「没办法,他太帅了。 」
「想必也是。 」
「?」
「不然你怎么会守活寡都守得甘之如饴。 」
我打趣了她几句,但心底里挺替她开心的。
真的喜欢一个人,眼睛里是会有光的,她提起她家兵哥哥时,眼里的光都快赶上奥特曼了。
16
帮章晓搬完家,我也要回原先的家里取些东西。
一进门就打了几个喷嚏,手放在玄关柜上轻轻一擦,指腹就沾染了一层灰。
从客厅走到阳台,曾经开满阳台的玛格丽特夫人已经干枯成了杂草。
我一向是没时间和精力去整理一个家的,以往这些都是石墨林默默地做。
就是因为不想做家务,到现在我在远城住的都还是酒店。
满目的寂静与落尘让我有了我真的离开了这个家的准确认知。
并且我每次回来都会往外搬一点东西,迟早有一天,我会把这里搬空,然后再也不回来。
无缘无故的,我又觉得想哭。
我在那张吐司沙发上坐了很久,上面的灰尘让我与之接触的肌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想洗个澡,热水器试了很多次都打不燃。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家已经变得还不如酒店让我得心应手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对在这里洗澡这件事有了执念。
就在我鼓捣热水器时,我听见了防盗门被钥匙打开的声音,一扭头看见石墨林站在门口。
「路过楼下,见这里亮着灯,上来看看。 」他手语。
「热水器打不燃了。 」我说。
他点点头,换了鞋走进来,从阳台的收纳柜里拿出一节 1 号大电池,打开热水器侧边的电池盒换了上去,重新点开电源键,打开水龙头,热水器响起轰轰工作的声音,不一会儿水就热了。
我说了声谢谢,从衣柜里拿了替换的衣服去浴室洗澡。
出来时,石墨林正拿着拖把在拖地。
我本来以为他已经走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
他笑着手语道,「床单刚刚换了新的,屋子都打扫过了,再拖一遍地就行了。 」
「……谢谢。 」
「饿不饿?给你煮碗面?」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马上就走了。 」
他的笑容僵住了,「这么着急?」
其实不急,我有两天假待在蓉市。
「嗯,有点事要提前回去。 」
我拿起沙发上的包,欲往外走。 要出门时,他拉住我的手,将我往怀里带。
未待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将我压在墙上,唇落在我的唇上。
和以往的温柔完全不同,他很强势、粗暴甚至慌乱和无措,我在唇舌纠缠中还尝到一丝苦味。
他不是在吻我,而是在向我传达他无法诉说的苦闷和绝望。
我终于蓄足力气将他一把推开,一巴掌甩在他脸上,退后了一步。
「石墨林,我警告你,你的行为已经构成猥亵了。 」
他的眼睛很红,双手张开,以祈祷的姿势伸向我,脸上全是痛苦。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舍不得看他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真想不明白,他现在摆出这样的姿态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一切,不都是他主导的结果吗?
如果他真的不想让我知道,过去五年,他有无数次机会把那些「过去」处理好。
他一边放不下她,一边又不放过我。
可不可笑?
「石墨林,我的人生不是非你不可的。 」我强忍着喉头的哽咽,转身摔门而去。
17
章晓对我的去而复返见怪不怪。
我们躺在她新家的床上谈心。
「没想到我比你家兵哥哥还早睡上这张床。 」我说。
「你起来吧。 」
「???」
「他不在,我不能让别人上我的床。 」
「???」
我不敢相信,这个十几年的老闺蜜,竟然真的赶我去睡沙发。
她将被子、枕头悉数扔在沙发上,「委屈?」
我疯狂点头企图唤醒她泯灭的良知。
「你们家那么大的双人床回去睡呀。 」
「啧!」
我翻了个白眼给她,「别在那哪壶不开提哪壶。 」
章晓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递给我一瓶,「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
「你欠虐啊?」
「啧!」这次换章晓翻了个白眼给我。
「如果是五年前,你发现那些短信,我会举双手双脚赞成你把他甩了。 」她说。
「因为过了五年我就老了是吧?」
「唐梦琪,五年了,一个男人对你好不好、是不是真的爱你,你真的感觉不出来吗?你那么执着于过去干什么呢?你我都不是一张白纸,何必揪着一个点不放。 」
我和章晓有着截然不同的爱情观,她只要当下,从不管过去和未来。
就像她在旅途中忽然爱上那个男人,就算是飞蛾扑火,她也要去爱。
这对于我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反驳她,「不是这样的,晓晓。 爱情是很纯粹、是不能有重叠的。 」
如果他在和我开始之前就放下了,即便有十个月亮我也容得。 但他和我在一起或许就是为了刺激她,哪怕他后来真的爱上我,哪怕只是一抹留存在心上的白月光,我都无法容忍。
「梦琪,相爱和相守都是很难的。 你永远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谁会先来。 能拥抱,就别急着推开。 」
我和章晓谁也不能说服谁,最后她和我一起挤在沙发上。
许久之后,久到我都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抱了我一下说,「其实我也理解你,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不过要是真的不能释怀,就算了吧,别去想了,反正你还有我呢。 」
这个坏女人,把我又弄得有点想哭了。
又许久之后,久到我以为她不可能没睡着的时候,她在我耳边唱道「把每天当成是末日来相爱,一分一秒都美到泪水掉下来……」
「妈那个巴子。 」我把枕头按在她怀里,将其狠揍一顿,然后毅然决然选择了回家。
18
回到家,石墨林当然不可能在。
我进到卧室,一眼就看见了那熟悉的焦糖色床单,是石墨林在我洗澡的时候帮忙换的。
我总是打理不好生活中的琐碎,五年来几乎全靠他照顾。
我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可惜依旧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自虐似地,我又拿起手机翻起那个梦琪的微博。
一页一页地往前翻,翻到三年前的某一张照片我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下午茶的照片,照片边角有一只男人戴着腕表的手不小心入了镜。
我能确定那只手是石墨林的,因为那只表是我送给他的。 那款表可以自己搭配表带,表带也是我认真选了好久的。
看到那张照片,我很平静,平静到内心所有的波澜都跟烫平了似的,甚至还笑了一声。
微信上收到一份聊天记录。
是他最好的发小发来的。 聊天记录里包含多个视频。
每一个视频里他都在努力练习那句,「梦琪,我爱你。 」
时间整整横跨了两个月。
一开始他是吼着说的,并且五个字没有一个发音准确,所以他每天都要拍视频让发小帮他矫正。
直到一个多月后,他终于能控制音量、准确发出每一个音。
但他并未就此满足,依旧每天练习,直到能说得完美、与常人无异。
「挺好的,他学会这句话,以后换人表白都不需要重新学名字。 」我回道。
「他还预约了移植人工耳蜗,他说想听你的声音,想亲耳听见你喊他的名字。 」
「你们能不能不要来烦我了。 」
我气急败坏地发出这句话,然后将与石墨林相关的所有人通通拉入黑名单。
第二天一早我就回了远城。
离开之前,我将那套房子挂在了中介,钥匙也一并留下,中介自行带看,价格合适就卖。
今天远城的天气有点奇怪,早上出门时晴空万里,晚上下班时变成了大雨瓢泼。
不少人包括我都被雨困在写字楼的大堂里。
我准上去等雨停,顺便加个班,却在转身的瞬间看到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石墨林撑着一把黑色的直骨伞,正朝这边走来。 与我对视的一瞬,笑了起来。
到面前时,我的手机刚好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天气预报说有雨,所以我给你送伞。 」
我未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捏在手上的电话又响了。
19
章晓出事了。
我要连夜赶回蓉市,万幸从接到电话开始雨水就渐渐收了,航空没有受到多大影响。
石墨林陪我一起回蓉市,换登机牌时,我看到他今天到达的登机牌还放在包里。
不过此时我丝毫没有他不远千里只为给我送一把伞的感动。
我心里牵挂着章晓,不安得很。
石墨林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一只手,稍稍有些用力。
我没有跟他解释为什么突然要回蓉市,更没提过章晓出事了。
但他就是能看出此时我需要一些力量,支撑着不要倒下去。
连夜回到蓉市后,我见到的只有章晓遍体鳞伤的遗体,和一个戴着渔夫帽的男人。
章晓的未婚夫。
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辛苦你,送她最后一程。 」
章晓火化前,我亲自替她整理了仪容。
我给她换了她生前最喜欢的一条裙子,化了一个淡妆。
我的手老是抖,画歪了眼线,只得用卸妆棉擦掉重新画,不敢用力,怕把她擦痛了。
「你说你爱他什么,爱到最后命都没有了,值得吗?」
她躺在那里,没有答我,很安静。
以往你一句我一句打辩论似的场景不见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絮絮叨叨。
「章晓,你这样的浪漫,我永远也学不来。 」
我看到她被投入火化炉,短短几分钟后再被拉出来,架子上就只剩下几根白骨,被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捡进准好的骨灰盒里。
就这样了。
处理完章晓的丧事后,我又在蓉市逗留了几天。
石墨林和我,一起短暂地住回到那个家。
我没有赶他走,我想要人陪。
在阳台上,枯萎的玛格丽特夫人旁边我们接吻了。
20
第二天一早,他还在厨房里做早餐。
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我有一瞬间恍然,好像回到了我们离婚之前。
我拍了拍他。
他看见我,立马笑了起来,手语,「马上就做好了。 」
「石墨林,我要走了。 」我说。
他愣了一下才继续勉强笑着手语道,「吃完早餐再走吧,我送你。 」
「车在楼下了,不用送了。 」
他转身关了火,坚持送我下楼。
坐上车离开时,我从后视镜看见他一直在原地,望着车离开的方向。
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石墨林,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
我再度回到了远城。
章晓死了,再没有人能让我在命悬一线时,放心托付;再没有人陪我一起挤沙发;也再没有人失恋了要我陪着去 KTV 唱一宿的失恋情歌了。
除了父母,我想我已经没有了再回蓉市的理由。
我计划年底将父母接到远城来生活。
最近有个男人在追我,他叫周迟,条件挺不错的,比我大几岁,事业有成、绅士、帅气,他也离异没有小孩,这方面我俩一样,我会比较没有压力。
我们一起出去吃了几次饭,就基本确认了关系。
这几天我们在商量结婚的事情。 毕竟我俩都不算年轻了,也都经历过婚姻,两个人合适就可以组织家庭了。
爱不爱什么的,再说吧。
我妈对此颇有微词,虽然她现在不喜欢石墨林了,但她觉得与其和一个不爱的人来将就还不如和石墨林复合。
我想说这不一样,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
我妈点着我额头说我这是死脑筋,自己跟自己作对。
21
一段时间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我的电话都经过助理筛选,能知道我的私人号码打过来的,要么是亲朋好友要么是大客户。
于是想也没想就接了起来。
前面十秒,对方一句话都没有讲,我忽然就意识到这是石墨林打来的,但我也没有挂,就那样举着,听着静默。
「梦琪。 」他说话了。
「唐、梦琪。 」
「唐梦琪,我爱你。 」
「唐梦琪,我爱你。 」
「唐梦琪,我爱你。 」
我在他一声声的表白中,仓皇挂断了电话,然后快速操作着要把这个号码拉入黑名单。
手指悬浮在「加入黑名单」上,迟疑三两秒,最终选择了黑名单下面的那个选项「擦除联系痕迹」。
我没想到,周迟有准求婚。
虽然很简单,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邀请我去他家吃晚饭,然后起身去关了灯。
他点燃了摆在沿途的蜡烛,拿着戒指盒,一步一步缓慢向我走来,清唱着古巨基的《找到你是我最伟大的成功》。
「懵懵懂懂碌碌庸庸
寻遍宇宙苍穹
找到你是我最伟大的成功
我不在乎活得平凡辛苦
日子渺小重复
儿时做的梦褪色荒芜
我不孤独在有你的旅途
我就心无旁骛」
周迟单膝跪在我面前。
他说,「唐梦琪,我们遇见得有点晚,所以迫不及待想和你结婚,和你一起的余生,我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 」
他说,「唐梦琪小姐,请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眼泪沸腾着往外飞扑,我捂着嘴,忍不住抽泣。
「喂,不想嫁也不要哭啊。 」他笑得痞痞地说。
「我愿意。 」
我们开了一支香槟,坐在阳台的休闲椅上,慢慢地喝着。
周迟说,「今晚的月色真美。 」
我抬头望向远方,那一轮泛着微光的、圆满的,似乎触手可及的月亮。
「是啊,好漂亮。 」
(正文完)
你是在什么时候真的放弃了那个很爱很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