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程

出自专栏《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罪臣之女做妾都脏了我詹府的门!」 詹鹤鸣满眼轻蔑地看着我。
可他曾是那个跪地求娶我为妻的少年。
01 大婚当晚,詹鹤鸣醉酒抱着我。
他喃喃道,「明珠,明珠……」 我的名字不叫明珠。
我低头看着他,詹鹤鸣一袭红袍醉倒床塌。
「明珠,给我拿杯水……」 我无动于衷,房间里只有蜡烛燃烧声音。
过了一小会儿,他微睁开眼。
「妾不叫明珠」,我站起身看着他。
詹鹤鸣的眼缓缓睁开,他坐起身来,眼中满是冷漠与淡然。
「去给爷拿杯水。 」 我转身走到木桌边上,倒了一杯茶水。
递给他,詹鹤鸣仰头喝完,就在我要接过茶杯的时候,他一把将手中的茶杯扔开。
茶杯坠落,砰得碎了一地。
「你可知爷为何要娶你做詹府的奶奶?」 我连忙跪下摇头,发间的步摇也随之晃动。
心里也觉得讽刺,他娶我是让我做詹府的奶奶? 刚结束的婚宴提醒我,我不过是一个纳入府的妾。
「妾不是詹府的奶奶,是爷的奴。 」 我低着头说。
紧接着,詹鹤鸣轻笑一声。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 他站起身,捏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仰头看着他。
他的脸在红烛的映衬下不可捉摸,「顾氏罪臣之女,爷自是瞧不起,可念在你这张脸……」 他摸着我的脸,微眯着眼,似是沉迷。
可我知道,他心里想的不是我。
突然,他另一只手拔了我头发上的簪子,我的发散开。
我被他扔到了床上,红烛熄灭,颠鸾倒凤。
不过三更,门口就有小厮的敲门声。
「爷…..爷…..」 詹鹤鸣站起身,披上衣服,我睁开看着床帘。
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话,詹鹤鸣带着一身寒气走回来。
「起来给爷穿衣。 」 他走后,满室清冷。
我心头有些落寞。
这就是我期盼过无数次的婚夜,如此简单潦草。
第二天清晨,我的陪嫁丫头彩云说,「主子,昨晚爷可是去了宋家胡同……」 我放下手里的茶水,「宋家胡同?怎么了?」 彩云看着我,正要解释的时候,门外传来的一声—— 「公子回来了!」 我和彩云急忙走出去。
脚步一顿,詹鹤鸣身边站着一位娇滴滴的美娘子。
「这是爷的外室,宋涤」,他搂着那人看着我说,「她跟了我两年,你叫声姐姐不为过。 」 我眉头一皱,两年? 顾家倒台不过半载,他求娶我为妻也不过一年。
不由得苦笑,男人的情爱从来都是锦上添花,何来雪中送炭? 02 詹府一月内两次婚礼,街头巷尾对这两桩喜事津津乐道。
「他家刚娶那个就没什么说的吗?」 「害,说什么啊,她可是罪臣顾慎行的女儿,罪臣之女能和皇亲国戚沾边,这可是多大的恩赐啊,还敢和侯府公子闹?」 「也是,要说,这顾清能攀上侯府公子,听说是那床上功夫了得诶…..」 「不过也是,侯府公子本就是那流连于烟花柳巷之辈,他啊,纳几个我都不意外。 」 我拿起两个画本,彩云付了账。
「奶奶,他们嚼舌根…..」 我摆摆手,「不碍事,回府吧。 」 是啊,我乃罪臣之女,何德何能嫁给侯府公子詹鹤鸣? 我心里清楚,他娶我只是为了羞辱我。
顾家还未倒时,京城哪个公子哥不仰慕我?顾家的门都要被求亲的人踏平。
其中,大张旗鼓来追求我的只有一人,詹鹤鸣。
可我当时最是瞧不起詹鹤鸣,这种流连于烟花柳巷之地的纨绔子弟。
空有一副皮囊,满身的胭脂味儿。
母亲赶走了他家提亲的人,拉着我的手说,「这般顽皮泼猴,你若嫁给他,日后不知道有多少小妾、外室要处理呢!」 我当众拒绝他不下三次,当时,詹鹤鸣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如今,人走茶凉,我只能委身于他。
街头巷尾的流言不过是:当初看不上、如今攀不起。
但是他们不知,顾家倒下之前,詹鹤鸣三次荒唐后,我就注意到了他。
那时,边关战事频频,詹鹤鸣自请前去,不惧艰苦,智对倭寇,刀向匈奴,正所谓英雄少年。
背着母亲,我对他产生了不一样感情。
就算是纨绔子弟,詹鹤鸣保家卫国乃大丈夫所为,比白面书生口中的江山社稷不知好多少倍。
可这番情意来不及诉说,我就变成了罪臣之女。 我不敢奢望和他再有未来,他却纳我为妾。
名门贵女一朝为妾,别人以为我羞耻难堪,却不知我对他的感激与爱慕。
不由又想到宋涤,我思绪入眉。
或许是看到我脸上的愁容,彩云在一旁安慰我,「主子,我听说,咱们爷气量不小,自是不会与你计较之前的事。 」 我捏了捏眉心,笑着摇摇头,「如今寄人篱下,他要什么我便给什么……给不了的,也就罢了。 」 彩云拍了拍我的手,没再说话。
到了家,我便看到刚下朝的詹鹤鸣,他径直走向了偏房。
那是宋涤的屋子。
不一会儿,他们的笑声从房里传出来。
我拉着彩云快步离开。
当晚,熄灯休息后,门被踹开。
「顾清,起来伺候爷!」 而后是混乱的脚步声。
我从床上下来,他满身的胭脂味和酒味扑面而来。
我以为他会留宿在宋涤房内。
他捏着我的脸,「怎么,成了爷的奶奶了,还是不乐意伺候爷?」 「没有…..」我搂住他的腰,将他放在了床塌上。
「彩云,彩云!快去拿两杯解酒茶来。 」 詹鹤鸣抱着我笑了两声,他的手在我脸上游走,「你给爷说说,为何不愿嫁我?」 我抿着嘴接过解酒茶来,「公子,喝茶…..」 詹鹤鸣推开我手里的茶,眼如鹰,「说,为何不喜欢爷?」 我对他不甚了解,如果说了实话,他是否会生气? 「姻缘大事,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 詹鹤鸣听完哈哈大笑,接过我的茶,喝了一口。
他盯着我看,我缓缓低下头,「你床上功夫好?」 他哈哈哈大笑,我捏着手里的帕子,出了汗。
竟不想他一直派人盯着我。
「抬头看看爷。 」 看过去,他的眼中满是火焰。
只听他说,「你这脸和明珠倒是有几分相似。 」 我不想听他这话。
可我又庆幸这张像明珠的脸,给了我一室安稳。
「怎么?为何用这表情看爷?」他放了茶杯,倾身打量着我,「你还当你是顾氏贵女?」 我与他对视,「妾并无此意,只是……」 「顾清,你欠我的账,我都要讨回来。 」 我急忙跪下。
他合上了眼,不想看。
「你去城门口,求婚当日爷对你说过什么,你便站在城墙上重复一遍。 」 03 我猛然抬起头,要我重复当日他提亲时说过的话? 荒唐!荒谬! 就算是堂堂三尺男儿,也不会说出那般浪荡话。
也就只有詹鹤鸣,唯有他肯丢这人。
他察觉到我的情绪,睁开眼打量着我,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怎的,将爷的话都忘了?」 怎么会忘?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
这几日以来,我便是靠着之前他说给我的那些甜言蜜语熬过一室冷清。
「无妨,你忘了,也可告诉这满京城人,你是有多喜欢爷,多爱爷。 」 他这是注定让我出丑,让所有人都嘲笑我罢? 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妾,如何能不答应?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
想到当日,日光灼灼,鲜衣怒马的少年朗,众目睽睽翻墙而下。
「我,詹鹤鸣,愿求娶顾清为正妻!永不不纳妾,一双人一生一世!」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顾清,愿为詹鹤鸣的妾,一生一世,永不变心。 」 听到嬉笑声,鼓掌声,各种喧闹声。
眼角有泪,风吹干了。
回府后,詹鹤鸣早已下朝,他站在院中间,一身华服。
「你可是自愿?」 我点点头。
他走了几步,站到我面前,没听清他的话,我眼前一黑。
朦胧中,我听到有人说,我是因为城头风大,吹坏了身子,养养就好。
我侧头看到詹鹤鸣。
看不到他的人,只听到他的声音,「既然已经是奴了,别总这么娇贵。 」 呵,令人嫌恶的人,生病都是过错。
04 或许是因为急火攻心,家里被贬流放一串事连在一起,一场风寒让我卧床休息半月有余。
詹鹤鸣不知脑子怎么抽了风,很久没有去宋涤房内,有空便来和我谈诗作画。
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他本是武将出身。
「奶奶莫不是要嘲笑爷的韵脚?平日里征战,马背上作诗,只求豪爽,不求文雅。 」 我笑着摇头,看着他在为一幅画上作诗。
彩云快步走过来,「夫人,宋涤在外……」 「奴向顾姑娘问好」,宋涤站在我屋外,听到她的声音,我一愣。
最近宋涤不少来我房里找人,可从来都是在外院不是里屋,这般无礼,也是头一次。
转头看过去,詹鹤鸣却没有停手里的笔,语气还有几分不耐烦,「让她走。 」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我知道他的性子。
对于我们这些妾,他向来都是随心所欲。
心情好了,赏;不好,就滚。
「爷、姐姐安好!我是来道喜的!」 宋涤的声音又大了一些。
詹鹤鸣停下手里的笔,看着我笑了一声,「道喜?」 他背着手撩开门帘,「什么喜事能让你亲自来告诉爷?」 我跟在他身后,走到了门边上,看到了宋涤。
只见她微微一笑,对着詹鹤鸣说,「爷,奴有喜了。 」 宋涤身后的侍从不知为何,都没有道喜。
詹鹤鸣沉默了片刻后,大声笑说:「赏!」 他挥了挥手,「王婆子,好生伺候你家主子,孩子生出来后重重有赏!」 之后,他搂着宋涤离开我的院子。
等人都走了之后,彩云在一旁直跺脚,「夫人,这詹家还未娶妻,第一个孩子若由那姓宋的生出来,以后哪还有你的落脚之地啊?」 我苦笑,本以为几天相处下来,詹鹤鸣是个好人,却没想到依旧是那般做派。
可说到正妻,「明珠」这两个字突然从我脑中闪过。
「爷从来都是这样,目无法纪」,我走回屋,看着他刚放下的笔,以及画上还未干透的诗。
或许,他那正妻的位置应是许给那人了吧。
可……想到往日里他对我的死缠烂打,心中不禁觉得酸涩。
物是人非。
「过两日,你陪我去一趟观音庙吧。 」 我收起画,递给彩云。
观音庙都是去求子的,可也求其他心愿。
佛前焚香,烟成线,荡漾在空中。
远处钟声响起,我缓缓低头,头碰地,冰冰凉。
起身,双手合十。
还未睁开眼,耳旁传来声音——「夫人,请跟我来。 」 寂静的寺庙,不知拐了几个弯,走进一间房内。
门合上,吱呀声作响。
「程程!程程!」前面的人转身,满眼都是泪,「你父亲想不开啊……」 「王叔」,我听到这话,眼泪瞬间流出。
王叔是父亲的至交好友,两人同窗,一同考取功名,也曾在南京都督府任职。
他看着我的脸,问了我两句,「那侯府公子待你可还好?」 我苦笑,将心底里的实话说出,「他算是我半个救命恩人,虽是个妾,但尚且可苟活于世。 」 他的恩,不知该如何报是好。
王叔长叹一口气,望着窗外,「可你曾是风光一时的名门贵女……」 不可同日而语。
或许是想起了伤心事,王叔手指敲打着桌面,叹气摇头。
「程程,你父亲糊涂啊……这批盐,本就应该是从江南送到京,为何还私吞,与倭寇勾结?」 我摇头,「爹爹自小教育我和几个哥哥,不可与寇同流合污,他不是那样的人,不会与倭寇……」 我说话的声音越发的小,想着父亲把我抱在膝头,指着地图,告诉我倭寇侵犯我国领土,以及北方的不断入侵。
「守我国国土,那是重中之重,程程,虽你不是男儿身,没法在马背上征战沙场守护国家,但你可万万要记得,不可为了利益卖国啊!」 王叔叹口气,「这批盐本是拨给旱灾地区,同粮一同西去……」他又叹了一口气。
我的手抠着木桌,「王叔,爹爹是不是已经去流放的路上了?」 他凝重地点点头。
宁古塔、宁古塔…… 我心中满是石头堆砌成的堡垒。
归家后,詹鹤鸣早已下朝,在外院练武。
「你这是去哪儿了?」 他丢开手里的剑,赤膊走过来,人高马大,似是一道墙。
他的贴身小厮福勤走过来递了一条巾子。
詹鹤鸣擦了擦汗。
我还未回答,彩云捂嘴笑了一下。
「回爷问话,我们这是去了观音庙求子…….」 听完这话,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詹鹤鸣也笑了,穿上了衣服,一把将我搂在怀里。
「去求什么观音啊,求爷,你想要的爷都给你。 」 05 当天夜里,他就睡在了我的屋子里。
事后,丫鬟们放好了木桶。
我是真的有些乏,没起来。
他坐在床头笑道:「爷本就是粗鲁之人,伤到奶奶身子是爷的不是了。 」 我抿嘴笑,帘外的侍女也笑出了声。
然后温热的帕子贴在我额头。
「给你擦擦,发了汗,风一吹怕你风寒。 爷自是习惯了,你身子骨这么娇弱……」 我侧头看着他在烛光下的侧脸,怎么之前从未觉得他这般好看? 也是了,如若没有一副好皮囊,他又怎会有那般多的女子青睐? 随后,詹鹤鸣将我抱起放进去。
在我肩头亲了一口,哑着声音对一旁的人说,「伺候奶奶。 」 他总是叫错。
我也没有纠正他,只想着有了鱼水之欢,在我这里,他是我心里的爷,我也是他名正言顺的奶奶。
没法的是,彩云也随着詹鹤鸣叫我奶奶。
她本意是给我抬身份,但却惹来不少人耻笑。
再次回到里屋,他给我端了一杯茶,看着他餍足的样子,我想到了白天王叔说的事情。
「爷…..」 他看着我,「有事就说,现在你我夫妻,不分里外。 」 夫妻?我没有在意他话中的意思。
我放下茶杯,下床蹲在他面前。
「爷,圣上下旨将我父母流放至宁古塔,您知那地凄凉,父母无依无靠,一路北上……年纪大了受不住。 」 我仰头看着詹鹤鸣,紧紧握住他的手。
烛火被风吹过,他的情绪随风而动,我看不清。
「你想让爷做什么?」 许久,他如是说。
「妾想让夫君……能够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不求死,但求活。 」 詹鹤鸣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求死,但求活?」 所有人都知,流放到宁古塔,没有人能活着回来。
不是死在半路,就是死在宁古塔的非人凌辱中。
倏地,他抬手扣住我的肩膀,定定看了几秒,而后一把将我推开。
他起身,站在我面前,如同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光。
弯腰看我。
「你还想让我帮你父亲美言几句?你可知你父亲顾忠仁私吞的粮草和盐那都是救济百姓的?」 「我知」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可知因为私吞的粮草,多少无辜百姓死亡?」 我颤巍巍地回答,「我知。 」 「既然你知,为何你还要说这般话?」 我仰头看着他,与他对视,抓住他的衣角。
「我父亲,是无辜的!」 说完我咬紧了牙。
詹鹤鸣面无表情,从他的眼中,我看到了愤怒。
我缓缓低下头,嘴里默念着,「我父亲,是无辜的……」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肆虐,「程程,你自小读四书五经,知这世道,为何要说出这般谎话?」 「那是妾的父亲!」我咬牙,泪水在眼中打转,「望爷看在妾伺候爷的面上……」 詹鹤鸣盯着我,突然往后退了一步,「今日你陪爷睡,去观音庙想怀爷的子嗣,就是为了让爷帮你给你父亲美言几句?」 这声音如同二月寒雪,在我耳边飘着。
我并无此意!嘴怎么都张不开。
「你既然已经嫁入詹家,就是我的人了,以后,不要再说起你的父母。 」 我握着手里的帕子,紧咬着牙齿。
下一刻,他捏着我的脸,凌厉地看着我,「从现在起,你只能听我的话。 」 「求你,帮我……」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能做我侯府的妾,已经是你的造化。 」 我的脸很痛,他甩开,我倒在地上。
从这一夜后,詹鹤鸣再也没有踏入我的院子半步。
既然无人帮我,那只能自救。
满院子的人都知道,我是那个最不得宠,没尊威、不值得一提的妾。
我与他,一月未见。
前厅内的喜怒都与我无关。
直到他将我押到祠堂审问。
是夜,祠堂内仅我二人。
风声绕过,垂帘晃动。
牌位在我面前,火烛燃烧,有爆裂的声音。
詹鹤鸣看着它们,背对着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冰冷。
「因为我没有帮你,就取我儿性命?」 06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他转身看我,目光里全是火,「跪下。 」 「我没做错事,为何要跪。 」 詹鹤鸣抬手一鞭子甩过来,我跪倒在地。
很疼。
「人证物证都指向你,不是你害宋涤失去爷的孩子吗?」 什么人证物证?我在自己的院子里,给自己建造了一个囚笼,怎么会去谋害她人? 况且,这月里,我一直都在暗中调查父亲的冤案。
「我没有。 」 第二鞭子甩过来,不知为何,没有那么疼了。
我苦笑,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爷认为是妾做的,那就是,妾认。 」 他没动,我又听到了风声……还有他的呼吸声。
「爷待你不好吗?为什么要如此伤害爷的孩子?」 我垂眸,因为疼痛而流出的眼泪早已干涸。
「哈哈哈哈,爷懂了,你是瞧不上爷,从那日在澜庭院内相见,你就看不上爷。 」 他缓缓走过来。
边走边说,「是啊,那日入了你眼的,只有伯爵府公子,」 我身子不由得向后倾斜,我怕他。
可我心中满是酸楚。
是啊,当日我瞧不起他,可婚后他偶尔指缝间漏出来的喜爱,我都珍视异常。
人是会变得,可我总赶不上他。
现如今……他是真的不想再多看我半眼,连给我辩白的机会都不给。
这张像他口中「明珠」的脸,早已没了可用之处。
詹鹤鸣站在我面前,「顾清,你好好看看爷。 」 我没敢抬头,风从我们之间穿过。
他也没动,只是又说了一遍,「程程,你看看爷。 」 詹鹤鸣叫了我的乳名,在我听来,他这呢喃细语,似是有几分缠绵的意味…… 如同在床塌上的纠缠。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意外的是,他红了眼。
四目相对,无言以对。
他迈着大步离开祠堂,「跪三天!」 彩云的声音急切地响起来,「爷,奶奶是冤枉的!奶奶没有做那些龌龊事……」 我看着詹氏祠堂的牌位,烛火摇曳,心中满是凄苦。
母亲的话在耳旁响起 「侯府公子想纳你为妾,那就嫁了吧,免得受苦。 」 「程程啊…..嫁过去就忘了爹娘,」 顾氏一族,男丁流放,女丁充为军妓打入玲珑院。
我缓缓闭上眼。
爹娘!我已经拿到了运送那批粮草的军…… 思绪被拦截,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再次睁开眼,我看到了血。
「来人啊!奶奶流血了!!快来救人啊!!」 在我昏倒前,原本寂静的詹府,突然多了脚步声与喧闹声。
07 「爷,奶奶这是有喜了!」 朦胧间我听到有人说话。
「给我看好她,不得让她踏出这个院子半步,吃食爷吃过了才能端给她!」 「奴知道了…..」 我睁开眼,看到了詹鹤鸣。
他脸上带着些笑意,看我醒来,脸色变得冰冷。
「程程,这个孩子,爷要定了。 」 直到有了这个孩子后,我的生活才好了一点,这是我的血肉。
在这个已经没有亲人的世间,让我有了一丝牵挂。
我活着,不仅仅是为了父母,还有我的孩子。
当然,我也不是每天都在院子里。
詹鹤鸣有时候会带我去街上闲逛。
他斜靠在茶桌边,听着楼中的戏曲声,手里打着拍子。
「这是新来的名伶」,一旁的侍从对着我们说,「爷,您想听什么小曲儿,都可以点。 」 我吃了一口酥饼果子,小曲儿好不好听不知道,果子是好吃的。
「哼,这名伶……模样生得倒是好看,舞姿气度颇为眼熟…….」,詹鹤鸣站起身,撩开帘子。
看了许久。
然后对一旁的小厮说,「去给爷把她叫过来。 」 我一愣。
自从我有了身孕后,他便如同普通百姓家的丈夫一般,陪着我,没有旁人。
我垂眸,心凉了半截,他能因我的肚子忍一时,怎么可能忍一辈子? 詹鹤鸣扭头看我,「这玉芳斋的名伶,大都也是罪臣之女,贬到此处,不是成了歌妓,就是……」 他手里的扇子敲打在桌面上,「妾谢谢爷」,我急忙说。
谢他的救命之恩。
他倒是笑了笑,摆手,「知道就好。 」 那天,他就留宿在了玉芳斋,而我一个人回家。
宋涤看到了我,拦我在前厅的花园中,满脸都是嘲讽。
「我的孩子没了,你的孩子也别想活。 」 我顿住脚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明知你的孩子与我无关,为何还要诬陷于我?」 宋涤讥讽看着我,「你以为有了孩子你就能过安稳日子了?」 她围着我转,我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肚子上,彩云一旁护着我,「你想对奶奶做什么?」 「啪——」 一巴掌呼过来,彩云后退几步。
「主子说话的地儿,你有什么资格乱叫?」 宋涤像是疯了一般,她走过来抓着我的肩膀。
「詹鹤鸣狼子野心,连自己的孩子都能杀,你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彩云拉住她,我听她这话十分震惊。
「他那么厌恶你,把小产的事推到你身上,你以为你就能留下孩子了?」 我推开她,不想听她胡言乱语,更害怕她伤害我的孩子。
宋涤站定,似是回神,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可能不知,我是爷从匈奴手里救回来的。 」 我昂首看着她。
「又如何?」 宋涤摇摇头,「爷不仅救了我一个女子,还有很多人……可陪他的那个女子,才是爷的真真儿宝贝。 」 「那爷怎么没把她带回来?」我好奇地问,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成为詹鹤鸣的心肝宝贝? 那个名字在我心头一扫而过。
「哈哈哈哈哈」,宋涤仰天大笑,「她回来了,还有你呆的地儿吗?」 她向前迈出一步,贴在我耳边说,「爷征战匈奴回来后,便派人私下四处寻找那人的下落。 」 我正要说,这关我什么事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你与这人,七八分相似。 」 什么? 我愣在原地的时候,她离开我耳旁,从上到下扫了我一眼。
难道是大婚当日詹鹤鸣口中的……明珠? 她真的出现了?我发现,我一直都在欺骗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在乎那个名字。
此刻,我心中隐隐作痛。
「爷追求你早已成为了京城的一大笑柄,可他要你不是要你,是要你的脸。 」 奇怪的话,我却听得懂。
她大笑着离开。
彩云在一旁拽拽我的衣袖,「奶奶,你别听她瞎说,爷对你还不好吗?」 我侧头看过去,「他对我好,还用鞭子打我?」 「奴婢可是看得真真儿的,爷重提轻放……奶奶,你身上的伤,抹了药不出三天就没了疤…..」 彩云什么都不懂,他娶我,就是用来贬低我的。
就算对我有几分喜欢,也早就磨没了。
哪怕他风流之下是个重情的人,那情也是对着别人。
很快,宋涤的话就成了真,当晚,詹鹤鸣将那个名伶带回了家。
「叫你们奶奶出来,明珠来了。 」 08 「明珠、明珠」我在心里默念几遍,他肯为了寻心上人而派人四处搜寻,却不愿意为了我帮我父母说句好话…… 我走出去,看到了明珠,那张脸与我有几分相似。
原来这就是大婚当晚詹鹤鸣念叨的心上人。
厅堂中,他坐在正中间。
「改口茶先别喝,爷准了聘礼,总归是要八抬大轿将你娶回家。 」 他摸着明珠的发,温柔地说。
我颔首,宋涤看着我,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正主回来了,我这个替身,也该回到自己原来的地方去。
晚饭过后,詹鹤鸣来我院子里,「程程,明珠的嫁娶之事就交给你了,她一个人孤苦伶仃,从人牙子那里买两个人来给她使唤。 」 「爷放心,您交给我的事,肯定会认真对待。 」 他喝了一口茶,「明珠不懂事,自那荒蛮之地来的,还望你多体谅她。 」 「那是自然。 」 屋内陷入了沉默,屋外下起了雪,刮起了风。
有雪飘进来。
屋内煤炭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
他看着我的肚子,隆起来,上手摸了摸。
「孩子的名字,你有什么想法吗?」 「自然是爷做主为好。 」 詹鹤鸣轻笑,我注意到他脸颊上的酒窝,像一个少年。
不过确实他曾经的的确确是鲜衣怒马少年,如今多了几分男子的气质,沉稳了许多。
「奶奶可别打趣爷了,我读书不多,你给起一个。 」 我想了想,「做人应善,不如字怀善?」 他摸着我的肚子,笑着点头,「甚好,名呢?有何想法?」 我摇摇头,「没想法。 」 「也是,现在男女都不知。 」 我看着他,他眼中似乎有期待,「爷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詹鹤鸣看向我,「爷都喜欢……不过,爷希望这一胎,是个男孩儿。 」 我低头摸了摸肚子。
詹鹤鸣叹口气,「大夫说了,最近别多吃,不然胎儿太大不好生产。 」 「爷是男子,这些事交给我就好。 」 他笑笑,「时辰不早了,你睡吧。 」 说罢,他起身离开。
明珠的娶嫁事宜,都是按照这正房大娘子的规格来置办的,这也是詹鹤鸣特意嘱咐的。
满京城的人也在说,侯府公子主动请旨让一个妓子成为了他的正妻。
可笑,太可笑了。
我看着准好的珠宝金银,又是嫉妒,又是难受。
抛开罪臣之女,我哪一点不如明珠? 当初我能入他的眼,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我那张和她相似的脸。
原来在詹鹤鸣的眼中,家世、学识,抵不过一张脸。
他娶明珠进门那日,我生了怀善。
宾客在前厅庆祝新婚,我在后院大声嘶吼。
午时,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我缓缓闭上了眼。
终于生出来了。
彩云在一旁很是高兴,「快去叫爷!!奶奶生了!!」 产婆帮我收拾好东西后,爷仍未过来。
许久后,宴席散了詹鹤鸣都没有来。
「奶奶……爷已经入洞房了…….」 我摆摆手,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想,不要在乎。
看着怀中的孩子,他好丑,但是我好开心。
「怀善,从此以后,娘为你而活。 」 09 生完怀善的三日后,我收到了探子的密报。
是王叔给我的信儿。
看完那张纸上的字,我将它们烧个干净。
押运粮草的官吏说,那天有两支队伍从京城出发西去。
父亲作为监察都督,为何不知? 为何到旱区是那批什么都没有、用干草假装粮食的队伍? 另一批为何独独被江南盐吏史关押? 这事,我看是早有准。
我不信是父亲在途中调包。
我不信父亲能做出这事,在如此关键时刻,在朝廷上下,百姓眼下,做出这般千古遭人唾弃的事! 可黑纸白字,将一切说得清清楚楚。
我想得明白,背后的事情,是我手够不到也不能用手够的。
「奶奶……」彩云站在一旁看着我。
「怎么了?」 「爷来了。 」 詹鹤鸣进门,逗了一会怀善后,才坐到我身边。
不知是天色太黑,还是他身上的戾气太足,室内阴暗暗的。
他似乎是没打算和我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喝了几杯酒。
「父亲让我把怀善,养到他膝下。 」 不久后,他如是说。
我抽回了手,跪在地上。
「爷,顾清一无所有,您赐我一个孩子,就求您……把孩子留给我好吗!求您了!」 我抓着他的衣角,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奶奶!你这还没出月子呢!可别凉了身子!」 詹鹤鸣没说话,双手将我抱起,放到了床上。
我死死抓着他的手,「怀善是我的,你不能夺走他……求你了,好吗?」 他把我抓着他衣角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我爬下了床,够不到他的衣角。
10 事情来的很突然,詹鹤鸣上朝后被皇帝扣住。
七天七夜未归。
后院所有的人哭成一团,就连明珠都过来找我。
「顾清,我虽为侯府大娘子,但不过也是那贫瘠之地来的没见过世面的鹌鹑……这府内事情,还需您来管。 」 听着后院阵阵哭声,不禁想起了父亲被捕时的模样。
不能再让这个家也陷入如此境地。
就算詹鹤鸣对我没有夫妻之情,但这一大宅子的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他们的命,詹府的名声,由我来撑。
詹鹤鸣给我的恩,我顾清必报。
我月子还没过,撑着身子管家。
看着那些哭着的下人,让彩云去拿詹鹤鸣放在祠堂的剑。
「爷被扣,不在家,并不意味着就会出事,就算出事了,你们也是爷的人,别哭哭啼啼的!」 一个小厮站出来说话。
「顾小姐,爷不回来,这宅子一日无主,我们靠什么而活。 」 他话音落,周围叽叽喳喳都在说话。
「放肆!你们当我是什么?爷不在,我就是这家的主人,谁敢离开詹府一步,杀无赦。 」 所有人看着我。
我拿出剑,「你们试试看。 」 没有人反对。
「只要你们稳住,好好儿地过日子,我便不会卖你们。 如果爷不回来,我也会给你们谋个好去处。 」 他们脸上的恐惧消失不见了。
吩咐好下人要去做的事情后,看着他们各自忙起来,我才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走到一半,被明珠叫住了。
「顾清,爷真的能回来吗?」 我回头,看到了她哭红的双眼。
「你希望爷回来吗?」 她点点头,姿态柔弱,一阵风似乎就能将她吹倒。
我抿嘴看着她,「那他就能回来。 」 「顾清,爷当初救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 我不想听他们的故事。
「你留着,等爷回来讲给他听吧。 」 握着彩云的手向前走。
走到一半,我真的好累好累。
「彩云,帮帮我,我撑不住了。 」 11 恍惚中,我好像见到了詹鹤鸣。
他手里把玩着茶壶,还有郑和下西洋后带回来的西洋玩意儿。
「爷不在家,你可曾想爷?」 画面一转,詹鹤鸣骑着马路过顾府。
「呦,这是谁家的妹妹?」 他的笑容很阳光。
「爷喜欢你,日后定来娶你为妻。 」 「为何看不上爷?难道你只喜欢那些书呆子?纸上谈兵有何意思,爷带你去看阴山后面的大漠,那里的星星和月亮比书中的好看。 」 「顾清,爷说过会娶你,就会娶你,可曾食言?」 「怎么,爷不在,思念成疾病倒了?」 我皱了皱眉头,眼珠乱动。
彩云的声音响起来,「爷!奶奶真的醒了!」 詹鹤鸣的声音近了,「果然是想爷了。 」 我睁开眼,毫无意识,盯着他看。
「梦到爷了吗?」 我抬手摸着他的脸,鼻头,眼睛,嘴,耳朵。
是真真儿的人。
不是梦。
詹鹤鸣抓着我的手,又问了一遍,「梦到爷了吗?」 我仿佛大梦初醒,一下子回到了现实。
急忙收回了手。
「怀善!怀善!」我怕将孩子夺走,起身就要寻他。
「奶奶,孩子在这,怀善在这!」 我抱着他,他对我笑。
我的泪水滴在他稚嫩的脸庞上。
詹鹤鸣站起身,看着我抱着孩子的模样,「你们奶奶醒了,好生伺候着,我去看看明珠。 」 没有人知道为何皇帝要将詹鹤鸣扣押在皇宫内。
可我内心隐隐不安。
这事儿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逐渐被人遗忘。
要不是我因为此事,身子落了风寒,也会觉得梦一场。
正值清明时节,我去佛堂上香,祈福。
身后一阵风刮过,脚步声响起,关门声缓缓起,慢慢消。
「程程,我可为岳父岳母也上一炷香?」 声音回荡在堂内,佛祖睥睨众生,不为所动。
12 我扭头看他,并未给他让开。
他停在我身边,叹了口气。
「程程,我本不想和你说的,我想让你在内宅安稳一辈子就好,可这次,詹家,你做的很好。 」 我看着詹鹤鸣的侧脸等着他接下来的话,那些我拼尽力气也追不到的真相,对他而言,可能只是一句话。
「程程,你爹娘选错了,踏错了地儿,他们无辜,但不可怜。 」 他直视金身佛像,我鲜少见到他如此平静的模样,细细想来,从我们认识起,他从未这般认真的和我说过话。
「有些事,只能圣上做主,旁人不得插手。 」 我懂了他的意思,原来有些事不是是非对错就能定,朝臣站队,纷争不断,我父母就是其中的牺牲品。
我突然想到他这次被扣,「你们詹家一直无事,为何这次……因为娶了我吗?」 詹鹤鸣笑了笑,「你哪有这么大作用,是因为你父母……」 我惊住「你不是说,不帮吗?」 他笑了笑,却不肯再说,那些被扣留皇宫,是否吃了苦,受了刑,他一字不愿吐露,却向我道。
「程程,谢谢你帮爷撑住了这个家。 」 我泪流满面,摇着头,我已经没了一个家,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家。
「对不起……」 我跪倒在地,这话是对父亲母亲说,也是对詹鹤鸣说的。
肩膀上一暖,我靠在他怀里。
「程程,夫妻就该如此。 」 13 回府后,我们两如同从未发生过之前的事一般,他依旧去明珠房内,我依旧在自己的院里看怀善。
我和宋涤,在这个府内如同隐身,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幸运的是,我还拥有怀善。
詹鹤鸣说了,孩子依旧归我养。
只不过,原话是,「怀善你养着,离明珠远点,离前院远点。 」 过了没多久,明珠有喜了。
我心中的石头落地,毕竟,有了另一个孩子,我的孩子就不会被他人觊觎。
詹鹤鸣很是开心,摆了一桌宴席,明珠坐在他怀中,小鸟依人,楚楚可怜。
「你说爷为什么要将我们纳入府呢?」 宋涤在一旁问。
我低头拿起酒杯,小喝一口。
「爷的决定,不需要别人知道。 」 宋涤偷偷踢了我一脚,「顾清,你是爱爷的,对不对?」 我语塞。
「什么?」 宋涤歪着头,「顾清,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爱上爷了,不是吗?」 我看着空酒杯,「怎么会?我从来都瞧不起爷这样的人。 」 宋涤喝多了,把头凑到我跟前,「可爷救了咱们的命啊!」 我又倒了一杯酒。
宴席结束,詹鹤鸣来到我的房间。
「程程」,他小声叫着我的乳名,「皇帝让我去北边镇守,你陪我去吧。 」 我躺在他腿上,看着他。
「要去多久?」 他咧嘴一笑,「放心,爷肯定不让你吃苦。 」『 可下一秒,他表情就变了,「你留在家里我不放心……」 我没明白詹鹤鸣的意思,我只是被他养在后院的一个妾,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是他父亲又想抢怀善了? 13 离开前一天,我去寺庙里拜拜。
顺便给怀善求一百岁锁。
走出寺庙的时候,碰到一位高僧,他看着我。
「敢问夫人可是侯府詹家的娘子?」 「是,有何事?」 高僧递给我一个玉镯,「贫僧在此等候有缘人,见夫人您面善,顾送您一玉镯,帮您逢凶化吉。 」 我看着这个镯子,翠绿色的,从里面,仿佛看到了自己。
离开那天,爷只带上了我和明珠,给宋涤一笔钱遣散了。
去北边,安定匈奴。
冬日,风雪交加。
怀善会说话了。
车内,詹鹤鸣捏着他的脸蛋。
「到了北边,就给这小子找一个老师吧,读书是不能落的。 」 「爷怎么说都好。 」 「程程,这一路,辛苦了。 」 「和爷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 他看着我久久不说话,「你父母的事,你可还怨我?」 我摇摇头,「怨过,但知道爷已经帮了,只是没成,也就不怨了。 」 詹鹤鸣只是叹一口,「都会好起来的」,他握着我的手,怀里抱着怀善,「程程,相信我,我们会好的。 」 「爷…..爷…..大娘子肚子不舒服,还请您去看看。 」 外头的声音打破了我们之间的静谧。
他把怀善递给我。
「我去看看她,有身子的人…..」 我看着他就要走出去。
「爷是因为我像她所以才纳我为妾的吗?」 我有时候觉得他爱我,有时候又觉得这种爱只是一种错觉。
詹鹤鸣身子一滞,没回答我的问题径直离开。
更没有我想象中的贬低。
彩云上了车,我听到詹鹤鸣和她说,「多和你家奶奶聊天,别让她瞎想。 」 我逗着怀善,「我希望他长大,能够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求他有饱读诗书,更不求他建功立业…..」 「奶奶,生在侯府家的公子,哪个差?何况这是长子,爷肯定会重视他。 」 我笑笑,「我倒是想爷别那么重视他,让他开开心心,快快乐乐长大才是。 」 马车晃动,外面的人说,「今儿个咱们就在这里休息了!」 我穿上袄子,下了车。
天地都是白的,松树耸立之间。
彩云将怀善给了婆子,和我一同下车看雪。
后一车,詹鹤鸣也和明珠下了车,两人有说有笑。
「彩云,有些冷了,我们回去吧。 」 「奶奶,我们还没待多久…..」 回到车上,彩云伺候我吃了饭。
「奶奶这是吃味儿了?」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眼中只有明珠罢了。 」 14 「咱家爷也是奇怪,明明眼看着和奶奶您感情升温了,他就去了旁的屋,先前那个宋涤不说,这个明珠,肯真真的当作心肝宝贝护着呢。 」 彩云这么说,「就好像是…..生怕奶奶对爷产生感情呢。 」 我看着怀善,「这些都是次要的,我们和爷现在是一条线的,唇亡齿寒,爷出事了,遭殃的是我们。 」 又走了几日,我始终都没有见到詹鹤鸣。
长途疲惫,我躺在床上,缓慢呼吸。
「爷都不过来看看奶奶,那明珠就是个狐狸精!」 心中虽然有些不舒服,但明珠是正房,我呢? 「要是没有她,我还不是你奶奶呢!」 彩云笑着摇头,给我倒了一杯姜茶水。
车子突然一晃,茶杯掉地。
「护驾——」 有人叫喊着。
外面刀剑的声音响起。
我抱紧怀里的孩子。
「奶奶,去找爷吗?」 我一把拉住了彩云,「别动,定有人会守住我车。 」 「可爷的人都去明珠那边了。 」 彩云掀开帘子看过去。
我苦笑,是啊,彩云的命比谁我和孩子都重要。
「没关系,他们的目标肯定是爷……不会来抓我们的。 」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马车再度跑起来。
我掀开帘子一看,是不认识的人,马车前进的方向不知何处。
雪花迎面而来。
回头,我急忙将孩子塞给彩云,用被子包裹着她们,「彩云,带着他走!」 然后一把将彩云推了出去。
车子走了好久,停了下来。
一个穿着黑披风的人走进来,他掀开帽子,看着我,「你就是顾清?」 我躲在角落中,手里拿着的是刚被我磕碎的玉,玉尖可以刺人。
十分锋利。
「你是何人?」 他走进车里,距离不远不近。
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风雪,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杀你的人。 」 那人笑了笑,手起刀落,我还来不及抵挡,就倒了下去。
倒下时,我看见他腰间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詹」字。
詹鹤鸣想杀我,不必用刺客,那就只能是,他父亲。
15 我不想死,可我身体轻已经飘飘的,飞在空中。
怀善,我的怀善。
苍白大地中,我感受到了怀善的温度。
那是我的一缕魂魄缠绕在怀善的那块百岁锁上,不甘心,不想走,他是我最放不下的人。
怀善成人,将百岁锁打造成一把簪子,我缠绕在上面。
他如何成人,我没看到,因为一睁眼,我的怀善已经十六。
怀善对面的人正在翻书看。
我欣慰地笑了,怀善没死,詹鹤鸣还活着。
只要他活着,定会为怀善谋名利。
我听到他们的对话。
「爹爹,过几日便是母亲的忌日了,那些东西…..」 老了的詹鹤鸣,身姿依旧挺拔,「我准好了,你不用管」,他放下手里的书,我看到了他眼角的皱纹。
「爹,这一次的秋闱,孩儿一定努力。 」 詹鹤鸣站起来,「你娘希望你开心活,中不中都没关系」,他向外走去,怀善跟过去。
「来祠堂,我们和你母亲说说话吧。 」 走进祠堂,我看到我的牌位。
「程程,怀善已十六」,我依旧看不到詹鹤鸣的脸,他背对着我,背对着怀善。
「上门求亲的人不少,怀善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了,和你当年一样,詹府的门槛都快要被磨平」,詹鹤鸣笑了笑。
怀善低着头,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詹鹤鸣的背影,有了几分佝偻。
「怀善,你去温习功课吧,我在这里,再陪着你母亲待一会。 」 「好的爹爹。 」 怀善走出门,迎面碰到了一个老妇人,「彩姨,父亲又去祠堂了,您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 彩姨?是彩云吗? 「好,少爷吩咐的我一定遵循….不过,老爷也不能一直都在这里啊。 」 怀善长叹一口气,「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谁能劝得动。 」 离开祠堂后,怀善去了书房温书。
我却感觉到有些困,缓缓地闭上眼。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只有詹鹤鸣一人在怀善对面,他怎么更老了? 「怀善,我对不起你母亲,没能好好待她……」他拿起茶,「婚后,你不要学我。 」 「孩儿知道」。
怀善给他行了一个大礼。
转头,我看到了一旁的女人,戴凤冠身着绿裙手拿罗莹小扇。
原来是怀善的新娘。
我看到了怀善结婚时候的模样。
喜娘很好看,怀善很开心。
婚后的生活,他们琴瑟和鸣。
「当初我父亲迫不得已有许多旁人,如今,我没有这个顾虑,我会和婉娘,一生一世一双人。 」 什么?迫不得已有旁人? 我苦笑,真当我死了没法说话,当年詹鹤鸣的纨绔可是满京城人都知道的。
他何必说谎。
我缓缓闭上眼,有些困了,不知道再醒来后,又是何时。
耳边有东西掉落的声音,还有人奔跑的声音,怒吼声,哭泣声。
我不得已睁开眼。
「爷!不好了!老爷死了!老爷死了——」 一路颠簸。
怀善跑到祠堂,看到了詹鹤鸣半跪在牌位前,手里拿着「顾清」的牌位。
「啪——」 怀善头上的发簪落地,四分五裂。
15 詹鹤鸣的番外(一) 顾家因私吞粮食与烟吏史勾结被圣上下旨流放,女丁充为军妓。
我听到这个消息,立刻骑马赶回京城。
骑死了两头快马。
直奔到父亲面前,「爹,孩儿要娶顾清为妻!」 父亲拿起鞭子我跪在祠堂前,承受着一鞭又一鞭。
「她可是罪臣之女,你知道吗!」 「我知。 」 「她家扣押的粮草那可是给难民救命用的,你可知!」 「我知。 」 鞭子甩在我身上,皮开肉绽。
「她看不上你,一直都在拒绝你,你可知?」 「我知!」 仰头看着我爹,「爹,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向圣上请旨,求他赐婚。 」 「混账——」 每一鞭子落下,我的心就疼几分,我詹鹤鸣一定要娶到我爱的人。
就算她是罪臣之女。
母亲在一旁哭泣,家里鸡犬不宁。
后来,我只能委屈她做我的妾室。
看着她成为我的人,我很是开心。
可我不甘她只做我的妾室。
但是父亲却说因为她,给詹家蒙羞。
不许我沉迷于她,大婚之夜,我看着她。
突然想到了我在匈奴时候,陪在我身边的人,那个与顾清有几分相似的人——明珠。
如果,明珠可以替代程程,成为目标呢? 我叫了一声明珠,她的身子一僵。
而后,我自嘲地笑了笑,我若这样做了,她怕是更不会喜欢我了。 不过没关系,她能好好的在我怀里就好。
后来,父亲把宋涤塞进我房里。
我知道她什么用意,是来监视我们的。
不久后,她就有了身孕。 这个孩子不能留,我每日去她房里,给她下药。
程程乖乖呆在她的房内,我可以为她守护一方安宁。
她问我,能不能帮她。
我做不到,闭上眼,对不起,程程,我还没有能力为你做这么多。
可我还是派人以寻找明珠为借口,私下护送着她的父母去宁古塔。
但我没想到,程程竟然私下也去调查这事。
顾不上询问她怎么一回事,宋涤肚子里的孩子就没有了。
可没想到的是,孩子没了后,家里人竟然将这责任推给程程。
14 詹鹤鸣的番外(二) 祠堂中,我问她的话,每一句都在心中颤抖。
鞭子落下的时候,也落在我自己身上。
我去父亲面前请罪,孩子没了我也有很大的责任。
程程晕过去,她有了孩子! 她有了我们的孩子!! 我要好好保护这个孩子,一定不能让她出事,我要一步不离地守护着她。
程程的爹妈安全到了宁古塔,程程的小动作不断,能出府的消息,都是通了我的眼,经了我的手。
如果有任何情况,我来替程程背。
我看着新来的名伶,将她叫进房内。
「我已帮你赎身…..」我看着旧人,她随伴我在北方征战,但是我从未碰过她。
「明珠,爷有一事相求。 」 明珠抬头看我,「爷吩咐。 」 我告诉她,让她成为詹府的妻,再被我休,我再扶程程变为正妻。
毕竟,一个身份不堪的妓子,和一个名门嫡女,前者自然是不如后者。
有了前者的铺垫,后者便更为容易些。
她欣然答应,保证之后不再提起这事,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可没想到,皇帝发现了我护送顾家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的一只暗兵发现詹府的人调查顾氏的案子。
于是他将我关在地牢。
父亲过来,骂我糊涂。
是啊,我糊涂,牢狱中,我每天都想着程程。
幸好,我没有做其他出格的事,皇帝亲临地牢,审问我。
「朝堂上最近有许多闲言碎语,朕不想听,可这帮大臣们总是在朕耳边念叨……」 我跪着,冷汗湿透了衣衫。
「朕知道,这江山社稷总是要有人帮朕接下去管理的,可朕,还未存这份让出的心思。 」 我将头贴在地面,地牢的地,冰凉、恶臭,上面经年累月的血迹,预示着帝王凶残的手段。
「臣知错,臣只是念在顾清一届孤女,想念父母,遂……」 「朕理解,但是,绝没有下一次。 」 说罢,他起身,金黄色的袍子映衬着地上的血。
哪个帝王不是踩着千百尸骨上位? 「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匈奴叛乱,扰我子民生活。 你,去帮我镇压。 」 我欣然答应。
回去后,程程病倒了。
这个家,她治理得很好。
说真的,我只想和程程有孩子,可没想到明珠有了二心,她待在青楼那种地方,早已经学会了下药。
对我下药,她得到一个孩子,稳固她正妻的位置。
她有了孩子。
大办宴席那天,我借口去明珠房间休息,一直守在程程房外。
听到孩子的哭声,我的泪水不禁流了下来。
日后,我定会这个孩子谋名利,谋仕途。
夜深,听到了她的叹气声,我知道,她肯定在伤心,孩子父亲怎么不出现。
我也知道,她对我上了心,我却不能好好回应她。
我不是不想,是不能。
原以为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我万万没想到父亲会派人杀了程程。
她的血染红了雪,冒着热气。
看着彩云怀里的孩子,我到底为什么隐忍? 隐忍到失去了程程? 我回府质问父亲为何,他说,「这蠢人不能再留,不然,迟早有一天,她会做出和她老子一样蠢的事情!」 「那也不至于,杀了她!她一届女流,能做什么呢?」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她偷偷去调查自己家的事,牵连到你,你还说做不了什么?」 「父亲,这事是我允的。 」 父亲衣袖一挥,「这个家,就不能有她!」 我站起身,「这个家,没她就没我!」 之后,我英勇镇压匈奴,被皇帝封王,赐府。
可这宅子始终空着,我休了明珠打了她的孩子。
宅子的女主人是冷冷清清的一块木牌,也是我唯一的妻子。
之后,我便和怀善相依为命。
我看着他一日日长大,倒数着,和她相逢的日子。
怀善大婚当晚,我去祠堂,擦着她的牌位。
她的牌位很新,我想,很快,我的牌位就可以和她并排在一起。
恍惚中,蜡烛摇曳,我好像看到了程程。
她站在我面前,笑颜如画。
「程程,怨我吗?」 (全文完) 作者署名:派特安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