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专栏《灰色地带:黑帮、毒枭和边境风云》
1984 年雨夜,中国台湾军情局第三处副处长陈虎门夹着机密文件夹,急匆匆地走向局长汪希苓办公室。
门口的警卫拦下陈虎门:「处长,局长正在接一个重要电话,特别交待不许人打扰。 」
十几分钟后,门打开了,里面的传来汪希苓的声音:「进。 」
陈虎门走进办公室,对汪希苓道:「局座,是关于刘宜良的情报。 」
汪希苓不答,他缓缓的坐回椅子上。
汪希苓已年近 60 岁,可谓老成持重,深受蒋经国器重。
汪希苓但陈虎门却已看出此时的汪希苓心乱如麻,故此不敢开口。
片刻之后汪希苓望向陈虎门:「说吧。 」
陈虎门打开文件夹:「刚从美国传来的情报,刘宜良目前收了我们的共计 17000 美金,现在计划要写《吴国桢传》、《龙云传》,涉及夫人(宋美龄)的谣言,有刻意抹黑总统的计划。 并且我们有理由相信,刘宜良已经叛变,可能已成了三面间谍。 」
刘宜良刘宜良,笔名江南,是一名华裔作家,一直在中国台湾「国防部」受训。
1967 年,刘宜良成为《中国台湾日报》驻美特派员。
在此期间,他在《洛杉矶论坛报》上连载了蒋经国传。
他文风辛辣,记录了蒋经国的私生活,内容敏感,发表后立刻在美国华人圈里引起了巨大反响。
这当然也引起了汪希苓的注意。
1983 年,汪希苓找人去游说刘宜良。
表示自己出资 2 万美元让刘宜良改稿,并希望刘宜良能做为中国台湾情报员去大陆搜集情报。
刘宜良答应了。
可就在汪希苓以为用钱可以摆平这事儿的时候,陈虎门带来的消息又令他棘手了。
要知道,如果《吴国桢传》面世,它将会揭露蒋经国为了权力,不惜迫害政敌的肮脏内幕。
这对于维护蒋经国权威的情报局来说,是致命打击。
「你的建议呢?」汪希苓问到。
陈虎门从文件夹中取出一页纸递给汪希苓:「属下斗胆,已拟好『锄奸计划』,请局座审阅。 」
汪希苓仔细看了这份文件,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让刘宜良永远闭嘴。
「你打算找谁来做?」
「竹联帮大哥陈启礼,他重回竹联帮主持大局之后,竹联帮发展得很快,已在美国建立分支。 」
汪希苓想了一下,这必然是一桩「见不得光」的秘密行动。
竹联帮是中国台湾的黑帮组织,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于是,汪希苓在文件上写下「同意」,并对陈虎门说道:「安排我和陈启礼见面。 」
陈启礼和汪希苓的会面是在一个私人宴会上。
汪希苓开门见山把刘宜良的事情和盘托出。
「刘宜良这样做有损领袖的形象,对党国极为不利,并且我们已掌握证据,他已经叛变,政府对此十分头痛。 」
陈启礼当时的观念报效中华民族。
于是便主动请缨,要去「教训」这个刘宜良,并表示此事关系重大,会亲自去处理。
此后陈启礼接受了「情报局」短时间的专项培训,主要是枪械和逃脱的训练。
这年 9 月,陈启礼来到美国洛杉矶。
前来接机的都是曾经在竹联帮叱咤风云的大哥人物:忠堂堂主董桂森、白狼张安乐、鬼见愁吴敦等人。
吴敦与贾静雯陈启礼到了美国后就开始策划「制裁」行动。
10 月 15 日,董桂森和吴敦两人潜入刘宜良家中。
见刘宜良从楼梯上下来,吴敦掏出照片确认了身份后,便瞄准刘宜良开了一枪,刘宜良应声倒地。
董桂森又走上前去再次确认其身份,然后又补了两枪,随后两人立即逃离现场。
这就是轰动一时的「江南案」。
几日后,陈启礼带着几人回到中国台湾。
此时中国台湾正在进行一项名为「一清专案」的扫黑行动。
到 11 月下旬,陈启礼、吴敦作为竹联帮大哥,首先被抓。
随后美国联邦调查局特工组发表声明,宣称侦破江南命案,直接点名凶手是陈启礼、董桂森、吴敦三人。
此事成为中国台湾的头号新闻。
大众都不明白,为何竹联帮三位老大要亲自出面去美国杀一个毫无牵连的文人。
而汪希苓也希望陈启礼能够抗下罪责,不要胡乱攀扯。
这样可以保护中国台湾的形象。
可陈启礼怎么可能甘心做替罪羔羊呢?
次年 1 月 9 日,香港《文汇报》发表了一片独家报道:陈启礼有两卷录音带,并详细叙述了此事的缘由与过程。
原来当时在暗杀了刘宜良之后,董桂森感到不安。
他对陈启礼讲:「小心我们做了替罪羊。 」
陈启礼不屑:「我们为政府卖命,政府不会无情无义。 」
「难道你不记得杜月笙?」
杜月笙当年形容自己是「夜壶」。
他作为上海青帮大佬,替国民党卖命,最后被国民党抛弃。
陈启礼经此提醒,便将此事录了两盘磁带录音。
其中一盘交给了张安乐,作为将来保命之用。
此消息一出,立刻在国际上引起轩然大波。
一个政府居然指使黑社会去另一个国家暗杀其公民。
这是闻所未闻的恐怖丑闻。
作为「总统」的蒋经国极为震怒,一方面下令要严查到底,另一方面又称此事是中国台湾情报系统个别人员所为。
蒋经国与蒋介石中国台湾方面为了缓和舆论,通告美国联邦调查局,说三名凶手都已被捕。
然而美国方面早就掌握了信息,于是拆穿了中国台湾的把戏,直接向全球媒体公布:
凶手并没有都被拘捕,董桂森已逃往菲律宾。
中国台湾方面大为尴尬,情报系统下密令给黑道杀手,让他干掉董桂森。
谁知此杀手与董桂森早有交情,董桂森得知消息后便逃往巴西。
在巴西被美国情报人员掌握行踪被捕,随后引渡美国。
在董桂森被中国台湾当局追杀的过程中,白狼张安乐意识到必须要打出最后一张牌了。
他将独自一人面对整个中国台湾情报系统。
1985 年 3 月,在美国 CBS 电视台,张安乐接受了《六十分钟》专访。
他公布了第二卷录音带,说真正策划江南大案的不是情报局,幕后大佬是蒋经国的儿子、未来的「总统」继承人——蒋孝武。
这个「重磅炸弹」一丢出来,虽保护了陈启礼等不被「灭口」,但却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席卷整个中国台湾政坛。
蒋孝武本来是钦定的蒋家第三代接班人,但至此他的政治生命却被戛然而止。
他被安排去新加坡,几年后病死。
蒋孝武与蒋介石此事引发的一系列政治问题接二连三的爆发,蒋经国不得不改变之前自己的政治布局,宣布蒋家不会竞选下届总统。
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政局,蒋经国开放党禁,大刀阔斧的推动了解严和民主化改革,成为中国台湾政局的分水岭。
汪希苓、陈虎门等人被逮捕判刑,整个国民党情报系统分崩瓦解,由军方取代。
而陈启礼、吴敦虽保住了性命,却被判处了无期徒刑。
几年后蒋经国过世,中国台湾实施了「蒋经国逝世百日大赦」,陈启礼因此重获自由。
然而他刚出狱不久,就传来董桂森在美国监狱中被杀的消息。
陈启礼非常痛心,从此皈依佛门,致力于经商,较少过问帮会中的事物。
在他刚被政府「背叛」的时候,他就深刻地领悟了杜月笙当年形容自己是「夜壶」的这种心情。
在国民党政客眼中,黑社会的作用就是尿急了拿出来用一下。
用完了就放在最角落的地方,公众看不起你、政府也看不起你,没有好下场。
作为中国台湾黑帮教父的陈启礼,并不只想做个遭人唾弃的「夜壶」。
在他的一生中,总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二、陈启礼与竹联帮
陈启礼生于四川广安,父亲是政府的一个普通公务员。
在 1949 年随国民党百万大军来到中国台湾。
现在他更为我们熟知的是他的儿子,陈楚河。
陈启礼陈启礼从小接受父亲的严格教育,然而在学校的时候却一反在家中「好孩子」的形象,长期和同学打架。
当时因为国民党的「戒严」,致使中国台湾本地一直对外省来的人怀着非常大的仇恨。
这种现象也蔓延至校园。
那时的中国台湾校园中有个非常普遍的现象,就是「外省」和「本省」的矛盾。
外省子弟和本省学生形同水火,打架、冲突是常事。
陈启礼当时所在的班上只有三名「外省」来的学生,其他都是中国台湾「本省」的同学。
本地学生就欺负他们三人,另外两人常常不敢还手。
但陈启礼绝对不让步,不管来多少人,他一定奋战到底。
「那个下课铃声根本对我来说,就是拳击台上的那个铃声,每一堂下完课,就是一场拳击赛。 我从小这样打上来,我的实战经验太丰富了。 」
他认定了:家庭、学校都不能保护他,只有朋友和拳头才能解决问题。
于是陈启礼在很小的时候就加入了稍微有点名气的「中和帮」。
当时台北的帮派多如牛毛,在中国台湾校园中,这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后来「中和帮」的帮主孙德培因杀人入狱,「中和帮」开始分崩内斗。
以赵宁为首的几位兄弟便组织大家到中和镇竹林路里面集会,号召大家结盟团结起来,并称这次结盟为「竹林联盟」,简称「竹联帮」。
最初的时候,竹联帮只设了狮、虎、豹、凤、鸭五个堂口。
陈启礼就在「鸭」堂,所以他后来的绰号为「旱鸭子」、「鸭霸子」。
1956 年,陈启礼 15 岁,张安乐只有 8 岁。
竹联帮成立之初,势力还比较弱,最大的对头便是「四海帮」。
「四海帮」几乎和竹联帮同一时期成立,也是由台北的「外省子弟」为基底组成。
只不过很多都是高干子弟,在财力和背景上都碾压其他帮派。
所以「四海帮」很快就成了台北第一大帮派。
竹联帮视四海帮为仇敌,在帮规中就确定了其立帮的根本就是「专门对付四海帮」。
虽然竹联帮处于下风,但陈启礼当时敢杀敢拼,在与四海帮的斗争中崭露头角。
而四海帮因树大招风,没过两年便被警方取缔。
1962 年,四海帮正式解散。
陈启礼带着竹联帮兄弟趁虚而起,抢走了「四海帮」很多地盘,成为中国台湾第一大帮派。
「战功卓绝」的他也成为帮内举足轻重的「大哥」,而这一年他认识了两个小兄弟,一个叫张安乐、另一个叫吴敦。
1964 年,张安乐和吴敦正式加入竹联帮,给竹联帮带来了新的活力。
1968 年,在张安乐的建议和主持之下,竹联帮进行了重组,确立了新的制度和管理办法。
陈启礼在这次会上也正式登上了竹联帮「第一把交椅」。
两年后,陈启礼已是中国台湾黑道名副其实的第一人了。
但这时发生了一件事情却让他深陷牢狱。
当时帮中一个叫陈仁的人携款私逃,陈启礼下令追杀。
结果没有杀死,反而让陈仁当了「污点证人」,陈启礼等多名「大哥」被捕入狱。
在这期间,张安乐负气退出,前往美国生活。
竹联帮的实力也因此衰退,搞得四分五裂。
可要死不死,老对头「四海帮」又死灰复燃,以「新四海帮」的名头重出江湖,与竹联帮展开了新的一轮斗争。
陈启礼在狱中思考了很多,出狱之后有意隐退,致力于经商。
尽管有很多兄弟想请他「出山」重振「竹联帮」,但他始终犹豫未决。
直到 1979 年,国民党中央党部和军情部门的要员找到他,并主动提出给他经费,希望他能帮党国解忧。
当时中国台湾发生了一起著名的「美丽岛事件」。
大批国民党外人士组织游行,要求国民党取消戒严、开放党禁,实际就是冲击国民党的统治,其中掺杂「台独」分子。
在这次事件中,中国台湾情报部门发现冲在最前面的都是中国台湾南部地区的黑社会。
当时的中国台湾黑道中,北部地区几乎都是「外省」帮派的天下,而南部基本都是「本省」帮派,即所谓的「角头」在掌管。
要对付这些「角头」,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以黑制黑」。
竹联帮组织严密,成员大都是国民党干部子弟,没有比竹联帮更合适的帮派了。
所以国民党要员找到陈启礼,希望他能出面重整竹联帮。
陈启礼复出之后,竹联帮又迅速恢复了以往的实力,甚至还将势力发展至岛外的日本、欧美、香港等地。
但是陈启礼其实已深知竹联帮的致命弱点,那就是经济模式。
竹联帮的经济模式还是靠收保护费、开几间赌场来养帮会兄弟。
所以陈启礼决定和国民党合作,一方面有政界的加持之后,才能暂时保住竹联帮的地位,另一方面就是他痛恨「台独」。
时代变了,以往靠武力能打天下,现在得靠经济。
因为更大的威胁还是来自于老对头「四海帮」。
然而重组后的「新四海帮」开创了新的帮派模式,正虎视眈眈的盯着陈启礼和竹联帮。
三、 「新四海」和经济黑帮
中国台湾当局选择了竹联帮作为其「以黑制黑」的棋子,但这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当他们利用价值被榨干后,中国台湾当局就会选弃车保帅,甚至杀人灭口。
在「江南案」发生之后,中国台湾当局便抛弃了竹联帮。
当时董桂森逃往菲律宾,中国台湾当局要杀董桂森灭口,找的就是竹联帮的死对头——四海帮「大哥」刘伟民。
早在 1955 年,在中国台湾大学校园内就有一批从内地到中国台湾的国民党二代成立了「四海帮」,取「四海一家」之意。
四海帮当时是台北第一大帮,后来被警方取缔,但是并没有消亡。
其成员纷纷自寻出路,不少四海帮兄弟开始经商,并且还取得了不小的成绩。
1971 年,趁竹联帮受挫之际,原来的四海帮成员刘伟民、蔡冠伦、陈永和三人出面重组四海帮,称为「新四海」。
这三人也成为「新四海」的三大家族领导。
「新四海」的成员中,大多都有正面的商人身份。
除了传统的赌场、情色等生意之外,还涉足期货、建筑、传媒等正经行业。
所以「新四海」一改当年抢地盘、打群架的做法,效仿美国黑手党,以企业养兄弟,将帮内组织企业化。
也不设最高帮主,体系内的各个企业各自推选头目,所以才会出现三个帮主。
新四海也是中国台湾黑帮中,利用企业与财团取得资金来源,将帮派生意转型企业化的先驱。
中国台湾黑帮大哥葬礼但「新四海」的这种模式下,组织却非常松散,基本各自为政,这方面远不如竹联帮。
和竹联帮的争斗也并未因此停止,双方常常是剑拨弩张,冲突不断。
要不是陈启礼等「大哥」从中斡旋,避免了很多冲突,恐怕双方离真正的火拼并不远。
「新四海」三个帮主中,刘伟民是出了名的凶狠。
所以后期「新四海」和「竹联帮」的白热化斗争,几乎都有刘伟民的影子。
当时邵氏功夫巨星王羽也是竹联帮成员,和刘伟民发生了冲突,被刘伟民找四海帮的兄弟砍成重伤。
王羽与李小龙刘伟民因此闻名于黑白两道,进入了中国台湾当局的「夜壶」行列。
当「夜壶」都没有好下场,杜月笙是这样,陈启礼是这样,刘伟民也没有例外。
他被利用完之后,中国台湾当局并没有兑现对他的承诺。
那时 「江南案」发生之后,中国台湾当局被迫启动了一场大规模的扫黑行动:一清专案。
刘伟民也被中国台湾当局列为重点清扫对象。
后来刘伟民逃到日本,在新宿被枪杀,凶手是有日本 「山口组」背景的中国台湾人杨双伍。
「一清专案」中,除了刘伟民之外,各黑帮大哥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压。
四海和竹联两个最大的帮派严重受挫。
然而当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竹联、四海等几个大的帮派时,却有一个帮派悄声崛起。
日后成为中国台湾第三大黑帮——天道盟。
四、天道盟与政治黑帮
梁家辉主演的一部电影《黑金》,就是在影射「天道盟」大哥罗福助。
电影《黑金》剧照罗福助在黑道的名气不大,只是喜欢赌钱而已。
他原是中国台湾彰化的一个农民出生,早年加入了「文山帮」,因为头脑聪明而做生意略有小成。
本来罗福助也能靠自己的生意过安慰日子,但不料中国台湾当局搞了「一清专案」。
罗福助这种黑道的小角头,虽然没犯什么案,但也被抓了进去。
没想到这次入狱,罗福助却阴差阳错地改变了一生。
在狱中,罗福助结识了很多和他一样的本地小帮派角头。
大家其实都有同一种无奈,那就是在「境遇不顺」。
他们这些本地帮派势单力薄,以前在外面常受竹联帮、四海帮这些「外省」帮派的欺负。
现在还因竹联帮「江南案」的牵连,被莫名其妙抓进来蹲监狱。
正当大家低声唾骂竹联帮之际,罗福助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大家都是同一个境遇,何不报团取暖、相互支援,以对抗「外省」的竹联帮。
于是在狱中的几个本地帮派组成「天道盟」,取「替天行道」之意,公推罗福助为盟主。
「天道盟」不同于竹联帮和四海帮设立堂口,而在组织上采取「会制」。
这就吸引了很多本地「角头」入会,在很快的时间内便一跃成为中国台湾的第三大黑帮。
后来有篇报道还戏称:「一清专案」扫黑不成,反而成为黑道的训练班,让小流氓变成大流氓,大流氓变成大哥级领导人。
也正是因为这种形式,「天道盟」组织松散。
罗福助等大哥对外都拒不承认有「天道盟」的存在。
但它仍然是中国台湾第三大黑帮。
「天道盟」的崛起,使罗福助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也使中国台湾黑道的整体格局发生了变化。
罗福助当时中国台湾的黑道靠暴力等手段进入经济领域,使得正经做生意的人根本无法与他们竞争抗衡。
民怨沸腾,当局只得隔三差五的做做样子扫黑,其结果是「越扫越黑」。
但既然是「扫黑」,总会给罗福助等大哥带来麻烦。
1990 年的时候,中国台湾当局又展开了一场「迅雷扫黑」,罗福助等人纷纷暂避海外。
当时他们在新加坡开会商量未来出路,达成了一项共识:
政府「扫黑」,总会找人来开刀,每次扫黑他们都要跑,长久下去不是个办法。
如果由黑帮大哥参选政府职位,就能介入政治,保护自己帮派的利益和安全。
于是罗福助首先安排自己的儿子参选。
有了罗福助强大的背景,他儿子成功当选市民代表。
这也使得中国台湾很多政客看到了罗福助的实力。
希望与罗福助合作,并帮罗福助洗掉曾经的「黑历史」,拉他「上岸」。
「天道盟」也再进一步扩大势力,甚至还有不少竹联和四海的成员改换门庭。
最初以「暴力」为主要手段的中国台湾黑帮,只能被中国台湾当局玩弄于鼓掌,干的也都是些「暗杀」、「破坏」等不入流的事情。
以「新四海」为代表,各传统「暴力黑帮」转型为「经济黑帮」之后,也不能在一次次的「扫黑」行动中全身而退。
只有当黑帮开始介入政治,才能成为黑帮的最高形态。
中国台湾黑道格局的重塑正蓄势待发。
只等一个人的到来,这就是——李登辉。
五、「黑金教父」李登辉
2002 年,蒋经国庶子蒋孝严大骂李登辉「忘恩负义」。
事情的缘由是李登辉公开评论蒋经国:「当年起用台籍人士,只是为了拉拢人心巩固政权。 」
并且他还说,他个人虽然获得拔擢担任政务委员,但是「从来没有因此就被收买」。
要知道李登辉能当上总统,是蒋经国当年一手栽培钦点的。
国民党退居中国台湾岛后,「外省」人占据了政府核心权利圈。
直到 70 年代初,蒋经国主导推行了一项「催台青」政策,启用中国台湾「本省」的青年才俊。
再加上后来「江南案」发生后,蒋家继续统治无望,李登辉才进入蒋经国的视野,并最终作了蒋经国的继任者。
李登辉登上总统后,国民党党内却纷争不断,以李登辉为首的「本省」派和「外省」派发生了严重的权利斗争,连远在美国的宋美龄写信来都不管用。
李登辉为了获得更多的支持,便决定拉拢地方上的「本省」派系。
而当时地方上的黑帮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李登辉把目光瞄准了中国台湾的黑帮。
1990 年,李登辉竞选成功,罗福助也是在这一年开始涉足政坛。
李登辉利用黑帮势力排除自己在政界的异己,顺利获得了「总统」之位,然而这只是开始。
从李登辉当上总统之后,中国台湾政界就开始迈向全面的「黑帮化」。
1994 年,和李登辉关系匪浅的「天道盟」大哥颜标清竞选一个议员名额,不但恐吓竞争对手,还威胁个别企业出巨款支持他。
颜清标外表张扬,带着满天星钻石手表、40 克拉大钻戒,满口脏话。
颜清标一副黑道草莽之色,全无政治家的半点风度。
就这样的人也能进入议会,可见中国台湾政坛黑帮化的严重程度。
到 1996 年,李登辉第二次竞选「总统」的时候,中国台湾政坛已经几乎被黑帮完全控制。
当时很多人反对罗福助参选,其中领头的人物私下要么遭到不明身份的人殴打、要么遭到威胁。
此事激起了各方的抗议和批评。
谁知李登辉却用「总统」身份出来护航。
他说:黑道古今中外都有,不独中国台湾才有,社会自由化了,各种力量都可以出来。
随着李登辉的主政和坐大,整个中国台湾的社会价值观崩塌。
李登辉的「黑道治政」和「黑金政治」,直接导致了后来国民党在中国台湾丢了执政权。
但「黑金政治」已不再是国民党一个政党的问题了,它已全面侵蚀中国台湾的政治骨髓,影响深远。
比如现在「国策顾问」黄承国,就是 「天道盟」文山会的会长。
黑道大哥已接近政治权利核心,直接可以左右中国台湾政治走向。
在 1996 年大选的关头上,中国台湾当局照例要做做「扫黑」的样子,开展了一场「治平专案」。
当时陈启礼和张安乐都才经历了多年的牢狱之灾,对江湖事早已看淡。
但陈启礼作为竹联帮精神领袖,又早已失去了利用价值,自然成为了中国台湾当局的重点「治理」对象。
陈启礼只得躲避到柬埔寨金边,从此再未回过中国台湾。
陈启礼尚得如此,更何况才从美国服刑回台的张安乐。
他选择来到了内地,在广东等地低调的创办企业经商。
七、人即江湖
张安乐到内地之后,除了经商之外还致力于「反台独」。
他在内地成立了一个「中国台湾保护中华大同盟」的组织。
在 2005 年正式改名为「中华统一促进党」,他本人出任该党总裁,主张通过和平的谈判实现两岸统一。
这不仅是张安乐的愿望,也是陈启礼的政治使命。
早在 1981 年的时候,陈启礼就明确向张安乐表达过:他重新出山重整竹联帮的目的,就是要带着竹联帮兄弟和「台独」斗争。
那时陈启礼通过经商已经赚了很多钱。
他不像其他黑社会大哥那样,利用帮派去挣黑钱,反而是拿出自己做生意挣的钱去发展堂口。
大哥陈启礼还交待张安乐:如果台独有一天要起来,你一定要站出来。
两年后,张安乐得知他最敬重的大哥陈启礼过世,他写 2000 多字的悼念文。
其中一句是 「启礼哥走了,带着遗憾走了」。
所谓的遗憾就是「客死异乡」和「没有看到两岸的统一」。
2010 年,张安乐的母亲在深圳过世,张安乐最大的牵挂也尘埃落定。
他任总裁的「中华统一促进党」还在中国台湾岛内运作,他决心回到中国台湾领导工作,哪怕再受牢狱之灾。
2013 年,年近 70 岁的张安乐手持「和平统一」的宣传册回到阔别 17 年的中国台湾:
大哥,我回来了。
八、后记
根据中国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赵永茂的研究,中国台湾黑帮的发展可划分为崛起期、成长期、调整与整顿期、发展和转型期四个阶段。
五十年代为崛起期,这一时期的黑帮成员是以学生等青少年为主体,多是搞些打架斗殴的事情。
其经济来源一方面是从家里所取,另一方面靠收些保护费。
开始时不成气候,到 50 年代末期就已有走向大型化的趋势。
中国台湾黑帮电影《艋岬》便反映了中国台湾黑帮由学生等青少年发展的现象。
六十年代为黑帮的成长期,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青少年逐渐走出学校,中国台湾都市经济也在快速发展,这些黑帮成员开始经办一些企业,使得黑帮组织也更加规模化,不单纯靠收保护费过日子。
七十年代为调整与整顿期,黑帮在快速发展的同时也在不断调整,黑帮企业化已全面铺开,并逐渐开始染指政治。
而八十年代便是发展和转型期,随着「一清专案」的发生,促使黑帮重组和质变。
其上层势力在发展上进行串联,力求事业国际化、公开化,并且积极参与政治,开拓正常合法的事业以求庇护,以合法掩护非法,形成黑金政治情势。
而南中国台湾与北中国台湾的黑帮在性格、特点等方面也有很大的不同。
北部黑帮偏重于「智斗」,和美、日等黑帮一样,基本上企业化;
南部黑帮偏重于「武力」,老大被称为「角头」,各自为政,组织较为松散,多为本省挂帮派。
中国台湾的黑社会能够如此猖獗,原因至少可归纳为四点:
其一、中国台湾一直孤悬海外,中央政府的管控鞭长莫及,而其居民又多来自大陆沿海的移民,这些人需要紧密抱团,才能以集体的力量保护自身的利益。
所以中国台湾一直有黑帮的传统。
清代时就有小刀会、天地会等秘密结社;
日占时期有「芳明馆」、「大桥头」、「华山帮」等;
再加上后来的青帮、红帮、厦门帮等势力渗透,使得中国台湾历史上拥有众多的帮派。
其二、国民党退居中国台湾之后,从五十年代末开始,中国台湾经济得到高速发展,由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过渡,农村人口涌向城市,
一方面保证了城市发展的充足劳动力;
另一方面又形成大批无业人员,从而导致社会控制严重失衡。
这些无业人员开始在赌博等特殊行业中谋生,直接促使黑帮得到扩张发展。
其三、国民党与黑帮相互利用。
这是国民党一直以来的传统,而其表面扫黑,但却从未触及黑帮根本。
换一种说法,国民党的政策其实可以说是支持黑帮的发展。
其四、中国台湾被日本人统治了五十年,价值观中已普遍接受了日本的统治,再加上此前提到的「二二八事件」,致使中国台湾本省人有浓厚的地域情结。
国民党退居中国台湾之时,大量的外省人又涌入中国台湾,致使省籍矛盾突出。
先是外省挂的竹联帮、四海帮等崛起,后又是本省挂的天道盟崛起。
其最初的本质就是省籍矛盾所带来的产物。
而早期中国台湾的黑帮,诸如竹联帮等,和香港等黑社会还是有些区别。
竹联帮成立之初是为了不被「本省」学生欺负,而不是为了经济利益,所以并没有做传统黑社会那些欺压群众、为非作歹的事情。
校园内斗殴都是帮派和帮派之间的斗殴,而基本不会去欺压非帮派身份的同学。
社会化后,也不太会去向正经行业勒索「保护费」,而是向「赌场」、「情色」等特殊行业提供保护收取费用。
竹联帮在创邦之初也立下规矩,绝不沾染毒品生意。
正因为这些特点,竹联帮在整个中国台湾社会能够光交人脉。
2007 年,中国中国台湾省台北市的街头,由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的人,身着黑衣,手捧白花,低头哀悼。
这种电影里才有的场面如今活生生地摆在眼前。
这是陈启礼葬礼。
中国台湾各路帮派、政要、名流给足了竹联帮面子,周杰伦等明星也出现在葬礼上;
日本山口组、住吉会、稻川会和香港新义安等帮派也派代表前来吊唁;
外界瞩目的治丧委员会名誉主委一职,由台「立法院长」王金平、陈启礼生前皈依的树林海明寺悟明法师及民进党「立委」柯建铭共同挂名。
「启节秉乎天,人从侠道知忠荩; 礼失求诸野,路断关河望竹林」。
中国台湾省的一代枭雄落幕,而这幅挽联,也道尽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