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蛊

出自专栏《忘川无殇:仙侣皓衣行》

我中蛊了,会爱上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我一睁眼,师兄和师弟的脸一起出现在我眼前。
那一刻,我的心脏猛然跳动。
我知道了,一颗心是可以分成两瓣,平等地爱着两个人的。
师兄为人冷酷,对我说:「滚。 」 师弟小意温柔,对我说:「不可贪心,师姐选谁呢?」 在我爱得如火如荼,艰难抉择的时候,我被绑了。
陌生而沉郁的男人对我说:「我给你下的蛊,你该爱上的人是我。 」 1 师父派我和沈云流、木秋白去南疆寻蛊,给师娘治病。
但是刚入南疆界内我就被绑了,蒙着眼睛在一个木屋内跟一个男人待了七天七夜。
就连我如厕都不给我解下眼上的黑布。
长时间的安静和黑暗,我的一颗心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偏生这个人就跟个哑巴一样,一句话也没听他说过。
我试图劝说他,跟他说,我们门派一穷二白,连生计都要靠师父、师兄去码头扛沙袋,实在没钱。 要说图色,木秋白是蜀中一等一的大美人,要绑也是该绑他。
但都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长期无人理会,快把我逼疯了。
沈云流起码还会跟我说个「滚」和「闭嘴」,这个男人好像是一个哑巴。
他每天会给我的胳膊按摩,让我想起沈云流每次宰猪之前都要按一按猪脖子,趁猪放松,一刀毙命。
「你要杀就快杀,别搞老子心态。 」 我刚放下狠话,就感觉喉咙一痛。
我的假喉结被他一下撕掉,那块皮火辣辣地疼。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底,接着就感觉到脖子被一只冰凉的手细细抚摸,像是蛇吐着蛇芯子,顺着脖子向下,在我的衣领处停下。
我疯狂挣扎起来:「我日你仙人板板,你干嘛,给老子住手!」 旋即脖颈巨疼,我彻底陷入黑暗。
完蛋,贞操不保。
2 很疼。
脖子很疼。
脖子还很凉。
头跟脖子不会已经分家了吧? 惊惧之下,我瞬间睁开眼睛,跟两双震惊的视线撞到一起。
刹那间,我的心脏剧烈跳动,沈云流的棺材脸格外好看,木秋白绝美的脸比往日更加动人。
我鼻子一酸,抬起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扑进哪个人怀里。
沈云流微微皱眉:「秦宣?」 我立时搂住沈云流的腰,埋头进去嚎啕大哭。
「师兄——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们了——」 手感一般,比往日还要硬邦邦,但此时让我倍感安心。
我已经准好被沈云流丢出去,心里在倒数三个数。
可他没有动手,反而抬手用披风将我裹了起来。
我泪眼蒙眬地抬眼看他。
这么温柔,我有些不适应。
沈云流将我推开,站了起来,这个窄小的木屋更加显得他身材高大,他扔了一件衣服,直接砸到我的脸上,留下了一句「赶紧换好」,就匆匆离开了。
我抽了抽鼻子,把衣服拿下来,蓦地被白嫩的肌肤闪花了眼,半边胳膊和肩膀露在外面,隐隐露出白色的裹胸。
我愣了一下,飞速将胳膊缩回披风里,惊恐地看着木屋里的另一个人。
木秋白单手撑着脸颊,歪着脑袋,笑弯了眼睛看着我:「该怎么称呼你,秦宣师兄,还是……师姐?」 我哆嗦着手,挨到木秋白脸边上,他愣了一下,蹭了上来。
我反手掐了上去,见他眼睛被疼出水雾,抖着声音问:「疼不疼?」 他摸着被我掐红的地方,委屈地点头。
我两眼一黑。
完蛋,这不是梦。
3 金月崖向来收男不收女。
身份暴露,只有一个下场——逐出师门。
这个时候顾不得先理清我被掳走这件事了。
我换好衣服,学着别的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对着沈云流和木秋白哀求:「我可以解释,不是故意骗你们的,不要跟师父说好不好?」 沈云流抱着剑,冷冷地看着我。
我呜咽一声,看向木秋白:「师弟,我平日里对你很好是不是。 」 他摇了摇头:「师姐,你对我做过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我一噎,又看向沈云流,他只吐出两个字:「聒噪。 」 木秋白说:「趁我睡觉,给我头发打结。 」 沈云流:「废柴。
「抢师娘给我做的点心。 」 「哭,没有阳刚之……」沈云流看了眼我,别开了视线。
「还有,出事就让我背黑锅,好阴险。 」 …… 原来我平日里这么不招人待见。
我抹干净眼泪,叹了一口气,心好痛。
我捂着心口,发现了异常,这个心跳也太不对劲了。
他们两个当着我的面骂我,我还觉得他们两个十分迷人,嘴巴一张一合,观之可亲。
一个也就算了,我是想亲两个人。
我什么时候这么沉迷男色了? 我刚皱起眉,沈云流将我的手拿过去,给我诊脉,神情严肃,随着时间过去,眼中疑惑之色越厚。
心尖颤了一下:「我要死了?」 沈云流微微摇头,轻轻吐出四个字:「心律不齐。 」 「师姐,那贼人对你做什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木秋白改口倒是改得很爽快。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又看了眼沈云流,最后垂下眼睛,盯着脚尖。
总不能直说是因为看他们两个秀色可餐馋的吧? 4 我们先找了家客栈住下,之后连找了三个蛊师,都没有发现我身上有什么蛊虫。
沈云流皱起的眉头都可以夹死一只苍蝇,他反复给我诊脉,多次问我绑我的人对我做了什么,可最后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他们找到我时,贼人一身漆黑,剥我的衣服剥到一半,不敌沈云流和木秋白,负伤逃走。
我除了衣服凌乱,甚至还被喂胖了。
沈云流又一次盯着我,冷峻的眉眼中俱是认真,看得我心怦怦跳,脸不受控制地燥了起来。
我躲开他的视线,又迎上木秋白探究的视线,深情的桃花眼,看一眼就会沉溺进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莫名其妙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什么都没做,他绑你做什么?」 「师姐你怎么了?脸好红。 」 木秋白话音落下,沈云流再次给我诊脉,我默默地抽回手,在他不解的视线下,弱弱开口:「没事,就是被你们看着……害羞,心里乱乱的。 」 「害羞?」沈云流那张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时出现了类似震惊的神情,「你?」 我一怔,有点恼怒:「什么意思?我不能害羞?」 木秋白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师姐别气,是你平日里过于没脸……呃,没心没肺,师兄一时诧异而已。 」 我瞪了他一眼,并没有被安慰到。
沈云流想到了什么似的,豁地站起来,不吱一声地出了房间。
「他怎么了?」 木秋白目送他关上门,对我耸了耸肩。
外面月上枝头,室内烛火昏昏。
三个人的世界正好,两个人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尤其是现在我对木秋白还有一些来势汹汹又不可言说的情愫在。
木秋白如玉的面庞被灯光照成暖色,乌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视线中带着些好奇和欢喜,自他发现我是女儿身后,好像总在盯着我。
「师姐,」他撤回视线,抿了抿嘴,「你干嘛那么看着我?」 「啊?」 「感觉,要吃了我一样。 」他脸色微红,有些羞赧。
我的嘴巴很干,耳朵烫得快要化掉,想要逃离这个让人躁动的气氛,结结巴巴地赶他走。
「天,天晚了,睡觉去吧。 」 他「哦」了一声,就走出了房间。
在安静和孤寂中,我的心跳渐渐平复。
我倒在床上,脑海中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云流和木秋白的身影。
沈云流一贯冷淡,沉默寡言,喜静,永远在做事的路上,晨起练功,日出劈柴做饭,几乎包揽了金月崖一切活计,武功医术也是几个弟子中最好的,不出意外的话,身材也是最好的。
我曾经不小心撞见过他在溪边洗澡,很……好看…… 我刚退热的脸又立刻烧起来。
但他嫌我烦,嫌我吵,看见我就想换个地方躲清净。
之前倒是无感,我也害怕看到他那张棺材脸,现在想到他嫌弃的视线,胸口竟隐隐钝痛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小师弟的笑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瞬间治愈了我的伤痛。
木秋白爱笑爱玩,跟谁都可以闹到一起,愿意给他试毒的人能从崖顶排到崖底十里开外,但是他怕痒,稍微挠一挠就笑得脸通红,花枝乱颤。
先前只觉得他可爱,现在想想他笑得眼尾绯红,双眼含泪的模样,我的心就狂跳不已,鼻子一热。
我摸了一下,猩红的血沾染了我的手。
我慌忙爬起来给自己找帕子止血,门忽然开了。
我愣愣地抬头跟木秋白对视,他抱着被子,带着笑意的脸顿时一变。
他扔开被子,几步走到我跟前,皱眉按上我的脉,我想抽回来,却没有大过他的手劲。
他严肃的神色逐渐变得怪异,松开了我的手:「我给师姐开一些清心降火的药?」 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我捂着脸摆手。
他俩不是第一天长这样,我也只是七天没见他们而已。
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难道短短的七天不见,我内心潜藏深处的爱意被激发出来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目光跟着他打转。
木秋白捡起了他的被子,往地上铺,他单膝跪着整理床铺,劲瘦的腰身弯着,更显得赏心悦目。
我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快要跳到嗓子眼:「你干什么?」 他撩起拂到身前的长发,对我灿然笑着:「显然,我要和师姐睡在一起呀。 」 5 「那个贼人不知目的是何,说不准会再来找你,我守着你,以防不测。 」 我看着盘腿坐在地铺上的木秋白。
额角的筋突突地跳,艰难启齿:「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之前在山上不也在通铺上睡过?」他顿了顿,恍然一下,有些忸怩地说,「师姐是觉得男女有别,对你的名声不好?」 我对着他摇头,不是觉得对我名声不好,我是怕他不安全。
木秋白身娇体弱,除了会用毒,连我都打不过。
止了鼻血,我坐下来问他:「师娘的蛊有消息了吗?」 师娘这两年迷恋上练蛊,但是技艺不精,上个月把自己蛊倒了,到现在还没醒,并无性命之忧,师父就让我们来找解蛊之物。
他稍稍正色:「在找师姐的途中听到了些有关蛊仙人的消息,但不知准不准确,当时忙着找你,并未细究。 」 我在被贼人绑走时,留下了师门独有的记号,但没想到凭他俩的追踪术都要耗费七天才能找到我。
我抬起自己的左臂,贼人本事不小,他连着七天摸我左臂是为了什么? 那种被蛇身攀爬的感觉再次袭来,胳膊上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汗毛倒竖。
「师姐,」木秋白叫我,眼中担忧之色清晰可见,「那个人真的没对你做什么?」 他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我愣了一下,蹲到他身前,屈指弹了下他的脑门:「真没有啊,我像是受了委屈不告状的人吗?」 他摸了摸被我敲的地方,垂着眉眼,睫毛微颤,他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师姐,那么晚才找到你。 」 木秋白此时愧疚的样子,精致却脆弱亦折。
我咝了一口气,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才掩饰住心底的冲动。
好想抱着他,亲吻他的眼睛、嘴角、脖颈。
我的牙根都快咬碎了,才只是克制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发顶。
但我没想到木秋白会忽然伸手搂住我的腰,我蹲着不稳,一下掉进他的怀里,下巴磕到他的肩膀上,鼻尖瞬间盈满他的清香。
少年清朗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师姐,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你是女孩子的,我不想……」 门嘎吱一声开了。
沈云流看着我俩,双目圆瞪,瞳孔骤缩,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到地上。
6 我莫名有种被抓奸的心虚感。
慌忙起来,腰间的压力又让我倒了回去。
「你们!」沈云流的声音震怒,「干什么!」 木秋白松开了我的腰,无辜道:「只是安慰一下师姐。 」 「那也不用……」沈云流的脸分明没有表情,但古铜的肤色红得滴血,「用嘴……她是个女的!」 木秋白愣了一下:「不用嘴怎么说话?」 我也愣了一下,看沈云流的那个脸色,不像是只看到了说话的场景。
他站在门口,我和木秋白刚刚都是侧对着门,木秋白偏头对着我说话,那么沈云流就只能看到他的后脑…… 瞬间我明白了沈云流羞怒的症结,热气上涌,显然木秋白也明白了,单腿支起,掩唇轻咳,从耳朵根红到衣领底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师兄。 」 沈云流捡起剑,拽着我的衣领远离木秋白,高大的身形隔在中间。
他对木秋白说:「虽说你尚未及冠,但顾及男女有别,日后不可再像从前那样亲近。 」 我拉了拉他的剑鞘:「一起长大,倒也不用如此计较……」 沈云流回首,给我一记眼刀,顷刻间戳在我的心尖上。
然后他指着我,对木秋白说:「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整日跟着她胡来。 」 没来得及胡来您老就回来了好伐? 我整了整衣领,给自己倒了杯水,刚端起来就被沈云流拿过去,仰头喝了个干净。
从下巴到脖颈绷成一道弧线,嘴边溢出的水顺流而下,流过上下滚动的喉结。
我跟着吞咽了一下,挪开视线,就和木秋白幽幽的目光撞到一起。
头皮一麻,那种心虚的感觉又来了。
「师兄,你刚刚出去干什么?」 沈云流一手放下茶杯,一手放下剑,两道声响之后,他坐下来:「刚刚你说你会害羞,然你之前根本不知羞涩为何物,与你寻常行为不符,我便去找了附近蛊师,问他是否知道什么情况下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情。 」 我在沈云流的眼里到底是有多没脸没皮。
「结果呢?」 沈云流拧眉摇头:「蛊师说确实有许多蛊虫会影响人的性情,但大多都是可以轻易查出来的,像你这种情况,一来,有可能是下蛊之人极为高明,寻常蛊师查探不出来,二来……」 他顿了顿,看向我的眼神也微妙起来。
我不由自主地坐正身体:「二来什么?」 他微抿薄唇,眼神躲闪:「没事,第二个可能……不可能。 」 我一头雾水,不可能就不可能,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什么不可能?」 他不耐烦地敲着桌子,飞速说完:「有了心上人。 」 语速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就说了下一句话。
「我们抓紧找到蛊仙人,也让他给你查一查。 」 他站起来,出去了一趟,很快又进来,手里抱着一叠被子,极为利落地铺在了木秋白身边。
他一股掌风吹熄了烛火,冷静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 「南疆暗藏凶险,我们三人最好不要分开。 」 接着室内陷入安静。
我还坐在桌子边,抓耳挠腮。
寻常我们三个人也不是没在一个屋里睡过,条件差的时候,露天席地,三个人挤一起也不是没有过。
但是这次气氛有些焦灼,十分焦灼。
空气都像被烧热了。
7 我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盘算自己女儿身暴露之后的下场,也在思索莫名而来的冲动情感。
感情浓烈深厚,来势汹涌,想和他们片刻不离,想跟他们白首与共,甚至愿意为他们去死。
这种想法让我出了一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太奇怪了。
我什么时候考虑过死?还是因为对沈云流和木秋白的爱意。
难道我是一个同时爱上两个男人的女人? 我抬起左臂,回忆着那个男人抚摸的轨迹,从掌根开始,触感缓慢向上游移,冰冷但有着让人心悸的痒意。
隔着衣服,感觉不甚明显,我吐出一口气,将胳膊搭在头顶。
沈云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为什么女扮男装?」 我转头看过去,月光照得室内并不完全黑暗,还能看到些轮廓。
木秋白侧睡,背对着我,沈云流两手交叠,望着屋顶。
我小声回答:「没骗你多少,除了性别,其他都是真的。 」 荒年,人相食,瘟疫肆虐,师父为平瘟疫下山,碰到了我娘,我娘奄奄一息,师父没能救回来,便将男孩打扮的我留在了身边。
原先娘将我打扮成男孩,只是为了让我活下来,没想到这个打扮不仅让我活了下来,还让我活得很好,活过荒年,活到长大。
「师兄,师父为什么不收女弟子?」 沈云流是师父收的第一个徒弟,自幼跟在师父身边,除了他,还有一个师兄,二师兄早早下山,说是要在江湖有一席之地,不过在小师弟入门那一年,他被仇家杀了,师父带着我们仨给二师兄收的尸。
之后捡了几个小童在崖山做事,却再也没收过徒弟。
沈云流好像叹了口气,细听之下,又一室安静:「不便说,总之,你藏好身份,别让师父师娘发现。 」 我下意识地点头,点到一半迅速撑起身体,不可思议道:「师兄,你不拆穿我?」 他翻了个身,言简意赅:「睡觉。 」 有一种悬着的心落地的感觉,我躺回去,嘴角下不来,捏着被子躲着偷笑。
沈云流这个人,脸硬嘴硬身板硬,浑身上下只有一处是软的——那就是心软。
……舌头应该也是软的。
我嘴角的笑意猛然一僵,蓦地燥热,大晚上不宜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次日清晨,我细细给自己贴好喉结,勒平胸口,束好发,站着伸了个懒腰。
先前伪装不好,我硬生生地把自己饿脱相,师父师娘都以为我营养不好,发育晚才导致喉结不明显,在我练好易容术之后,才敢敞开肚皮吃饭,一年胖成了两个人,被师父勒令跟着沈云流劈柴挑水,这才清减下来,然后个头猛增,木秋白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我高,他的肩膀就成了我搭胳膊的地方,可惜,他现在蹿身高,不好搭了。
木秋白醒得最晚,看见我的装扮愣了一下:「师姐……」 我纠正了他的称呼:「是师兄,别喊惯了师姐,到时候在师父面前露了馅。 」 他点了点头,听话的样子让我很心动。
沈云流收拾好东西,给我和木秋白一人扔了一个包袱:「走吧,昨天蛊师跟我说了蛊仙人可能在的地方。 」 他好可靠,我也好心动。
我敲了敲自己的头,深感自己的不对劲。
这种诡异的情感并没有在一夜之后减轻,反而愈演愈烈。
我明知来源怪异,可又无法抑制减轻,就像我真的对他们两个深爱已久。
要不是我明确知道我最爱自己,还有一次爱两个太奇怪,我可能真的就沉溺进去了。
在茶摊歇脚的时候,我凑到沈云流身边:「师兄,我感觉你的想法是对的,我不对劲。 」 他第一时间要给我诊脉,被我按下手去。
「不是身体,是……」我难以启齿,「是心。 」 他看着我,发出疑问:「心疼?」 「不是……」 他的目光沉静,稍微抚平我内心的慌乱。
我的手松了紧,紧了松,鼓足勇气:「是心动。 」 沈云流明显僵住,瞳孔颤动,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对谁?」 我深呼吸好几下,秉着再难再险,就当自己二皮脸的心理,视死如归地指向他:「你……」 他手底的桌角分秒间被震碎。
在他震惊的目光底下,我的手转了个弯,落到一直旁观的木秋白身上。
话音落下。
「和他。 」 8 木秋白手里茶壶仍在往茶杯里倒水,水溢出来了犹不停止。
他武功虽弱,但到底是习武之人,耳力自然是好,我和沈云流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们两个人都像是被定住,失了神,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早预料了这个场面,可还是情绪翻涌。
他们多一刻不回应,我就多一刻的紧张和失落。
恰如怀春少女向心仪之人吐露爱意,害怕得到让人心碎的言语。
而我明知我的爱意有鬼,他俩亦不会给我反馈。
我被理智和情感折磨着,单手撑在桌上,望着顶棚,长长叹出一口气,无望地呐喊:「救、命、啊……」 我还是我,又好像不是我。
我的思维还是自己的,可是情感不受控,虔诚又不失疯狂地爱上了人,两个人,想跟他们长相厮守,做尽亲密之事,让他们眼中心中唯我一人。
木秋白的茶水终于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回了神,无言地将茶壶放好。
他未往别处看一眼,漂亮的桃花眼流光溢彩,专注地望着我,他向我微倾身子,小声说:「师兄不可贪心,若二择一,你选我,还是云流师兄。 」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该在乎的是这个问题吗? 隔壁桌传来刺啦咣当的声音,一个大汉骂骂咧咧:「店家,你们桌子太差,裂的缝把我袖子都扯断了,怎么赔吧!」 大汉在骂。
店家在慌忙赔罪。
布帛在被反复撕裂。
沈云流还在魂飞天外。
木秋白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我的心跳一下比一下猛烈,刺激我的胸腔和耳膜,大脑昏沉,思绪混乱。
我撤了手,一头撞在桌子上。
忽然间,肩膀一沉,一只手搭了上来。
沈云流僵硬的声音堪比年久失修的关节,极为滞涩:「没事……」 他说了这两个字,喉结上下滚动,手紧紧握成拳,再没有下文。
我的头一下又一下地磕着桌子,却麻木地感受不到痛感,再往下磕时,撞上一片柔软。
额头撞进木秋白的手心里,他改坐到我身边,将我身子扶正:「可见你内心难以抉择,都不惜自残。 」 他揉着我的额头,视线也落再那儿,小声嘟囔:「青了。 」 手上的力道和轻柔的关切都落在了我的心坎里,一下一下撞着我的心房,让我沉沦。
沈云流清了清嗓子:说,「秦宣该是中了什么蛊,所以才会对我们……」 他连说都说不出口,木秋白看了我一眼,收回手,垂下眼睛,手指蘸着茶水乱画:「知道,以师兄的性子,再来八百年,她也不会开这个情窍……」 听到他这话,他好像还很惋惜。
大汉忽然在身后爆呵:「听你这意思,我袖子白断了?」 我转头看过去,店家身材矮小,一下就被大汉拎得双脚离地。
只是片刻,大汉痛叫一声松开了手,那根充当暗器的筷子跟店家一起落到地上。
大汉抱着手,凶神恶煞地搜寻偷袭他的人,最终落到沈云流身上。
沈云流看也不看他,又甩了样东西,大汉一把接住,看见碎银,便气消身走。
他不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敲了敲桌面,在我和木秋白看过去后,沉稳开口:「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蛊仙人,他定有办法给师娘和秦宣解蛊。 」 木秋白撞了下我的肩膀,将头凑过来,好奇地问:「要是你一直不解蛊,是不是就会一直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我嘴上冷哼,脸在发红:「何止是死去活来,还想和你这样那样……」 「好了,你别说了。 」 木秋白的脸迅速红成煮熟的虾米,抿着嘴别开头。
我嘁了一声,小样,就这还想调戏我? 店家走过来,对着沈云流说:「侠士,您在找蛊仙人?」 9 沈云流问店家:「你知道他的下落?」 店家点头:「这里人来人往,听说过几句,有人说他拿活人练蛊,很多人都在追杀他,前些天有人看到他进了城,得抓紧找,万一迟些,可能就晚了。 」 「活人练蛊?」 我有些诧异,师父说蛊仙人是他旧友,师父怎么可能会跟丧尽天良的人做朋友? 原先他们一直有书信往来,师娘的蛊术也都是蛊仙人所教,后师娘昏迷,师父再收不到蛊仙人的回信,所以才遣我们三个过来找他。
店家憨厚地笑了:「我也是听说,哪知道真假。 」 沈云流问:「在城中哪里见到的?」 「城东。 」 我们三个连夜进城,和一群杀气腾腾的人擦肩而过,他们赶出城后,城门缓缓关闭。
城墙的阴影处,缓缓走出来一个颀长的身影。
戴着帷帽,身着黑衣,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我捅了捅身侧的沈云流,用气音跟他说:「那人有点怪。 」 沈云流看过去:「哪有人?」 我再转过头,心头一跳。
那只有光秃秃的城墙,哪里有人? 只是地面好像有一个水潭,在反射月光,空气中隐隐约约漫着铁锈的味道。
木秋白往那里走了几步,转身跟我们说:「是血。 」 血迹一路蔓延,直到幽闭的巷子停止。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是人,因为他身前的帷幕还有淡淡的起伏,证明他在呼吸。
可他一动不动,宛如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我往他那里走了一步,被沈云流挡下,他往前走。
一道粗哑的声音响起:「你们也是来杀我的?」 沈云流顿住脚,淡淡开口:「蛊仙人?」 帏帽轻动,我感觉一道视线落到了我身上。
半晌,低哑的一声「嗯」传了过来。
沈云流给他作揖:「前辈,晚辈沈云流、秦宣、木秋白,奉家师之命前来寻你,救师娘性命。 」 「谁?」 「家师沈之清。 若前辈不介意,晚辈先给你治伤,其余事日后再谈。 」 「你不怕我?不想为民除害?」 「晚辈从不听信谣言。 」 蛊仙人压抑着声音,咳了好久,听声音,似乎还吐了血。
他站了起来,走到沈云流跟前:「他们说,蛊仙人用无数幼童血肉喂养蛊虫,或以生人练蛊,将成千上百的蛊虫种入人体,操纵蛊虫相生相杀,让被种者痛不欲生,求死不能……你也不怕?」 夜间本就凉,蛊仙人用刺耳的声音说出一句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看见沈云流眉头皱了起来,想来他亦接受不了这种言语,唯有木秋白始终淡然。
我凑近他小声问:「这话,你听起来没感觉?」 木秋白看着我,眨了眨眼:「师兄,我善使毒。 」 好吧,用毒的人心硬。
「那么,前辈这么做了吗?」 在我和木秋白低声交谈后,沈云流不见起伏地反问蛊仙人。
「我?」 「是,你做了那些事吗?」 蛊仙人顿了顿,摇了摇头,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我没有……」 他似乎还有话没说,但他也不再说了。
他的身影晃了一下,沈云流想伸手扶住他,却被他挡开,只得勉强给他点了穴道止血。
我看到有血渗出他的指缝,衬得那只手格外地白,是不健康,有些瘆人的惨白。
「前辈伤势过重,我们还是先找地方安顿下来养伤为好。 」 我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我看到他的帏帽向我这里转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好。 」 答应得太快,没有半点犹豫,倒让我愣了一下。
木秋白在我旁边啧了一声:「果然。 」 「果然什么?」 沈云流和蛊仙人在前面走,木秋白跟我在后面咬耳朵,说悄声话。
「知人知面不知心,云流师兄就是吃了长相的亏,」他说,「任谁比较你们两个,都会觉得你长得更亲切可信,谁能想到云流师兄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 我一脚蹬上他的膝窝:「拐着弯骂谁呢!」 他身子歪了一下,控诉我:「白天还说爱我爱得要死要活,晚上就这样对我。 」 跨过了那道令人羞耻的坎,现在我一点也不羞于表达内心爱意,反正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害臊。
于是我当即回他:「你懂什么,这叫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深处用脚踹。 」 走在前面的沈云流咳了一声,回头冷冷地看了我和木秋白一眼。
在安分了好长一段路之后,木秋白突然凑到我耳边,飞快地说:「那你不踹云流师兄,是因为你更爱我喽?」 踹沈云流? 我的脚脖子凉了一下,用同样的声音回他:「你怎么敢比的啊?」 「我不踹他,当然是因为我不敢啊。 」 10 自我说完那句话,木秋白生了气,不乐意搭理我。
心里难受。
确实难受,要是以往,我高低给他几个爆栗,怎么敢不理师兄?我从来不敢不搭理沈云流。
但现在看着他闷闷不乐的样子,我打心眼里难受,还慌张,生怕他以后都不理我了。
客栈里,我在他对面捶胸顿足,怎么就被区区蛊虫拿捏了? 「你怎么了?」 木秋白问我。
我幽幽地对他说:「你不懂,爱的痛。 」 他的神色紧张:「痛?哪里?」 我摆了摆手:「你要是真心疼你师兄我,就把你的臭脸收一收,我看着难受。 」 他愣住了,脸上渐渐浮现笑容,是那种提前告知他要犯贱了的那种笑容。
「师兄,现在我的情绪对你来说很重要?」 我叹了口气。
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样子在憋什么坏水。
「影响归影响,但我还是能捶你,我劝你少想些有的没的。 」 他抿了抿嘴,笑弯眼睛,露出一颗小虎牙:「师兄在担心什么,我肯定会想尽办法让师兄感觉舒服啊。 」 眉目含情,语义撩人。
木秋白长得好看,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眉眼口鼻,没有一处不精致勾人。
更不要说他现在在对我开屏。
我握紧了茶杯,喝了干净。
娘的,勾引我,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我咬牙:「看我笑话是吧?」 他立刻回:「怎么会?」 嘴上否认,身体却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靠着桌子,面向我俯下身,那双含笑的眼睛,一刻不离我的视线,在我眼前逐渐放大。
他的视线下移,扫过我的鼻尖,落到我的唇上,语气低哑撩人:「只要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
「木秋白供你驱使。 」 但,他扣住了我的手腕,不容我有挣脱之力。
言行相悖了吧…… 我的心跳逐渐加快,口干舌燥起来,莫说他扣住了我的手,就是他让我自由,我也不会躲开,反倒想迎上去,进行一些不可言说却想想都美妙的事。
蛊惑人心。
蛊,惑人心。
理智渐渐落入下风,毫无反抗之力,毫无反抗意识,期待着将要发生的事,心生无限欢喜。
一声清晰的拔剑声唤回了我的心神。
我和木秋白同时侧头看去,沈云流刚从屏风内走出来,手上沾血,剑已出鞘,目光如剑刃落到我和木秋白身上。
我心里一慌,霎时间弹起来,远离木秋白,对着沈云流悲痛欲绝地喊: 「师兄,他乘人之危勾引我!」 此时,脸上燥热未退,后背却已然发凉,我深刻意识到,我中的这个蛊是多么可怕,侵占我我的意识,影响我的思维,连带着操控我的行动。
在他们两个面前,我成了甘心献祭的羔羊。
木秋白站直身体,耸了一下肩,坦言道:「我是想探探蛊虫的影响有多大。 」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木秋白,这小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坏? 沈云流噌地收回剑:「结论。 」 木秋白看了我一眼,悲痛地摇头:「非同小可。 」 我恨得牙痒痒,木秋白,你小子,行! 咱俩有梁子了。
11 沈云流给蛊仙人包扎了伤口,绕过屏风,蛊仙人安静地坐在床上,上身赤裸着,缠着绷带。
即使是这样,帏帽却仍旧没有拿下,严严实实地遮着他的脸。
沈云流将我拉出来:「这就是秦宣,有劳前辈。 」 蛊仙人说:「过来。 」 声音嘶哑,就像在反复摩擦着沙砾,让人不寒而栗。
我走到他身边,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冰凉的触感瞬间侵袭到骨子里,头皮发麻,我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回神之后才意思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
玩蛊的人都体寒吗? 未见他有什么动作,左臂皮下传来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东西在游移。
我缩了缩手,他便松开了我,我解开绑绳,将袖子撸到胳膊肘上,沈云流和木秋白都聚了过来。
小臂内侧,一个发白的鼓包,形如虫子,往上蠕动。
我的呼吸一滞,想到接连七日的手臂触感,那不是人在给我按摩,而是虫子在爬。
虫子没入袖子中,我感受到它经过上臂、锁骨,最后到了……心口。
蠕动感消失了。
「红线蛊,中蛊之人会爱上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 」 蛊仙人这么说。
沈云流和木秋白同时看向我,我摸了摸鼻尖。
眼睛大也不是我的错啊。
「可解?」 沈云流问。
我亦紧张地看着蛊仙人,在他摇头之后,我的眼前一黑。
「红线蛊本是传言中的蛊术,谁也没见过,更不知其解。 」 「那……」我心痛地说不出话,「那我要爱他俩一辈子?」 蛊仙人没有否认。
我反手抽出了沈云流的长剑往自己脖子上架,被他拍了一个大脑瓜。
剑回鞘,我坏掉。
我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整个人陷入心碎的阴影里。
「那个蛊师是不是有病啊!给我下这种蛊干嘛?想让老子爱上他,他正面来啊,老子这辈子就瞧不起这种使小伎俩的人,他就烂在阴沟里吧!」 沈云流这回没计较我的粗言粗语,蛊仙人保持沉默。
木秋白蹲在了我旁边:「师兄心胸一向宽广。 」 我咬牙切齿:「别逼老子扇你。 」 木秋白不怕不说,反倒笑着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你舍不得,师、姐。 」 细细的气流吹进耳朵里,酥麻了半张脸。
我深吸了几口气,一掌拍在他的脸上。
他手撑在身后,稳着身子,尽力不要笑得太明显,完全把他的快乐建立在了我的痛苦之上。
我怀揣着最后的希冀,仰头看向蛊仙人:「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前辈?」 他只是沉默着,在好长时间后,才哑着嗓子开口:「尽力。 」 顾不得寒冷,我就像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的手:「拜托了前辈。 」 好像握着一块冰。
后背一凉,我感觉有人在盯着我,未来得及分辨,沈云流一把把我拉起来,对蛊仙人作揖:「有劳。 」 是夜,蛊仙人在床上歇息,我们三个为了保证安全,都围坐在桌边。
架不住我不断地唉声叹气,沈云流动了动眉头:「很吵。 」 我趴在桌子上:「怎么办师兄,要是解不了蛊,我该怎么办?我该拿你们两个怎么办?你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对你们爱而不得,生不如死啊。 」 我的视线扫过沈云流和木秋白。
一个嫌我烦,一个耍我玩。
是我前十八年不做人的报应。
我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其实也有办法。 」 木秋白单手支着头,手指乱画,随意地说:「你只消选一个人,让他爱上你,和另一个不再相见,也勉强是种解法。 」 他抬起眼看向我,眼中隐隐含着锐意。
「只是,师姐会怎么选?」 我愣住了,沈云流的目光也落到了我身上。
一时间,气氛令人窒息。
我试图做最坏的打算,跟着木秋白的话想,但一想到要舍弃一个人,无论舍弃哪一个,我的心就开始一钝一钝地疼。
沈云流好,木秋白也好。
要怎么选? 12 我痛苦地捂着胸口:「你这是逼我割心头肉啊。 」 选择这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沈云流看样子没放在心上,木秋白也一如往常,只是偶尔用一些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例子来刺我。
蛊仙人被仇家陷害,散播谣言,现在已经不适合待在南疆,正好随我们回蜀中。
来时骑马,回程时顾及蛊仙人的身体,也为了掩人耳目,买了辆马车,沈云流在外架马,我和木秋白跟蛊仙人坐在马车内。
蛊仙人基本不说话,我也不太想靠近他,因为太冷,阴郁的气息宛若实质一般笼罩在车内。
我紧挨着木秋白取暖,他就像是一个大暖炉,挨在一起的地方都暖融融的。
「前辈,你冷不冷?」 蛊仙人的帏帽很大,垂下的帷幕都堆在了座位上,长时间一动不动。
「不冷。 」 蛊仙人性情冷僻,甚少说话,沈云流问他问题,他只是选择性地回答,但我与他讲话,每每都有问必答。
我觉得奇怪,木秋白也觉得奇怪。
原以为是沈云流长相较凶的原因,便让木秋白去试探,蛊仙人却更不乐意搭理他,隔着他的帏帽,我们都看不见他的神色,判断不出他的情绪。
仅仅从这种差别对待中感觉到他对我的特别。
是以不约而同地默认由我照顾他。
我倒是无所谓,蛊仙人什么都配合,我并不累,只是偶尔的肢体接触,回回让我觉得凉到骨头缝里,他却一无所觉。
给他熬的药,他喝得利落,不觉得苦。
给他换药,他一声不吭,不觉得疼。
我便惊疑,眼前的这个人,当真是个人? 脑海中乍然想到南疆可驱死人的蛊术,便去问了沈云流,他淡淡地瞧了我一眼,微叹了一声:「是活人。 」 沈云流日日给蛊仙人诊脉,我自然不会怀疑他的判断,只是偶尔感到诡异。
这么想不太尊敬,但我时常感觉,我面对的仿佛不是人,而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马车突然停顿,我们的身体都歪了歪。
木秋白挑开帘子,破空声一响,一根利箭霎时钉到车璧上,尾羽剧烈地颤抖。
「把他交出来!」 我们行程低调,这还是第一次被蛊仙人的仇家找上门。
我松开拽木秋白领子的手,立刻起身去帮沈云流的忙。
但刚转了个身体的方向,同时被两双手拽住。
蛊仙人苍白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显然是不想让我出去。
木秋白刚劫后余生,额头上还留有冷汗,但他死死地握着我的胳膊:「你留在这里,我出去。 」 「你?」我一挑眉。
不是我看不起他,是木秋白的武功真的拿不出手。
他飞速地将我按回座位上,又从怀中掏出了好几瓶毒药扔给我:「防身。 」 说罢就出了马车。
蛊仙人身边不能离人,我只能护在他身前,听着外面兵戎相见的声音。
车帘被剑削掉一半,沈云流被迫下了马车,我迎到门口,挡掉两个来势汹汹的人。
「一丘之貉!」 来人咒骂,劈刀而来,我刚准抵御,却见那人浑身抽搐起来。
与此同时,马匹受到惊吓,疯狂地向前奔跑,我拉缰绳不住,眼睁睁看着沈云流跟木秋白被落在马后。
「师兄!」 我大喊一声。
沈云流的剑上已经沾了血,听到我的呼喊回头:「先走!」 马越跑越快,势头好像要跑到死为止。
我双手勒着缰绳,却只能维持着身体不掉下去,待马终于停了下来,我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双手都磨出了血。
我下了马车,环顾四周,已经不知道被马带到哪里,完全迷失了方向。
天上浓云翻滚,眼看就要下雨。
我烦躁地踢了一脚碎石,插着腰喘气。
嗓子就跟被凿过一般干疼,我松了松领口,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蛊仙人戴着大帏帽下来,走到我身边,身形一晃,弯腰呕出一摊血。
「前辈。 」 我扶着他,心中难免着急。
虽说相信沈云流和木秋白的能力,但是南疆蛊术防不胜防,万一呢…… 13 这时候雨点打下来,顷刻间成了雨幕。
我搀着蛊仙人回了马车暂且避雨,他看着很虚弱,隔着帷幕,我不知道他的状态。
手刚碰到帷幕边缘,手腕便被握住。
我挣开他的钳制:「晚辈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想查探你的情况。 」 我从沈云流的包袱中找到护心丸,递给蛊仙人,他两指捏过,在我开口之前就吃了下去。
我愣了一下,他也不怕我下毒。
外面的雨打得棚顶啪啪响,我在车内坐立难安。
刚才情况紧急,我来不及给他们留下记号,这会子大雨,怕也会把车辙印冲刷掉。
「你很担心他们?」 雨声嘈杂,嘶哑的声音显得虚弱而微小。
「自然。 」 他便不再说话。
我注意到他身上在滴答滴答地掉水,从木秋白的包袱里翻出了件他的衣服,递给蛊仙人。
「前辈,你的身体不能受凉,我师弟的身形与你相仿,先换上他……」 他推开了我的手:「我不冷。 」 怎么突然不好说话了? 他不听我的劝解,之后干脆靠着墙壁,似乎在假寐。
天越来越黑,风吹进马车内,带来刺骨的寒冷。
我的身上也是湿漉漉的,又冷又黏,胡乱找了件自己的衣服披上,又试探着给蛊仙人盖了一件。
他并未拒绝。
我望着外面的黑夜叹气,有心回去找他们两个,可蛊仙人明显不适合奔波,万一他出了点什么事,师娘怎么办? 我不断说服自己相信他们,可是心在颤,手也在发颤。
待到雨停天亮,他们也没有找过来。
我好歹能辨明方向,驾马找到官道,然后快马加鞭赶到原本预计抵达的小镇,沿路给他们留下了记号。
小镇离我们当时被袭的地方不远,以防万一,我给自己易了容,驾车进入小镇。
有惊无险地进入客栈,我让店小二去成衣店给蛊仙人买衣服和新帏帽,借了厨房给他熬药。
给他递药时,他忽然开口:「他们两个回不来了……」 我的手一抖,刚熬好的滚烫的药汁洒了下去,全部倒在了他的胳膊上,不断地向上冒着热气。
我的大脑顷刻空白:「你说什么?」 他略抬了下被烫的手:「我的意思是,他们两个找不到我们,该怎么办?」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的内心却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大起大落,骤然提起的心掉了回去,整个人有些发晕。
热气烫到了我的手,我才意识到这个温度已经可以将他烫伤。
连忙找剪子把他的袖子剪开,给他清洗上药,他全程任我摆弄,在我上药时,呼吸都没有加重一分。
「前辈,你,不疼吗?」 他只是「嗯」了一声。
药汁将他的胳膊烫得通红,怎么可能会不疼? 他开口:「我不会痛。 」 我愣了一下:「不会痛?」 「不会痛,不会冷,不会热。 」 他缓慢地说,语气平淡,嘶哑的声音像是历尽了风霜。
他握住了我的左手,低声如同鬼魅:「这里热的,应当是温热的,可是我感觉不到。 」 我和他接触在一起的皮肤,冷热分明。
体内的蛊虫因为他的触碰而蠕动起来,他的指尖滑过我小臂的筋络,略微的痒意让我一阵胆寒。
「就是因为它。 」 他用指腹按住了那个凸起的蛊虫。
14 我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木秋白给我的毒药。
他接着说:「我的身体里也有蛊虫,它们让我感受不到痛苦,温度。 」 「原来……前辈是这个意思。 」 我骤然松了口气,刚才以为,是他给我下的红线蛊…… 他松开了我,红线蛊慢慢隐匿在了我的皮肤之下。
我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心中起了疑虑,南疆的蛊师还要给自己下蛊? 就像木秋白拿自己试毒一样? 「你还没有回答我,他们要是回不来,你怎么办?」 有帷幕隔着,但我意外地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认真执着地等着我的回答。
「他们回得来。 」 「你在逃避我的问题。 」 「我去找他们。 」 「找不到呢?」 「一直找。 」 「他们死了呢?」 心口被扎了一下,我捶在桌面上,桌上的茶杯滚落到地上,脆声而碎。
他动了动,如梦初醒一般,喃喃自语:「对了,红线蛊还在你的身体里,你爱着他们,在乎他们。 」 「不关红线蛊的事,我本就在乎他们。 」 我努力平复因愤怒而紊乱的呼吸:「我敬你是前辈,也请你做好一个前辈该有的样子。 」 说的是什么屁话。
我捡起地上的碎片,绷着脸走到门口,房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沈云流和木秋白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外。
这时我才彻底放松下来,眼睛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在我反应过来后,我已经向他们快步走了过去。
他们却皱着眉和我保持距离。
我顿时想起来我易了容,便说:「是我。 」 他们两个在片刻的怔愣后,迅速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沈云流搭上我的肩膀,上下打量我,紧张之色溢于言表。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在视线触及蛊仙人后,抿上了嘴,最终只问了我:「没事?」 我摇了摇头。
他神色放松了些,对着我点了点头,走到蛊仙人身前:「前辈,我再给你诊个脉。 」 我正看着他们,木秋白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
「怎么不给自己包扎一下?」 我瞅了眼手心:「小伤,没注意。 」 木秋白「啧」了一声,听着刺耳。
手里的碎片早就散了一地,我看着地面,想抽回手,把那些捡起来。
却忽感手面微风拂过。
木秋白捧着我的手,轻轻吹着我的伤口,眉眼低垂,神色认真,仿佛在仔细照料自己的宝贝。
我看着他,喉咙莫名发紧,说不出话了。
他的睫毛每颤一下,都像是羽毛在轻撩我的心尖。
他抬眼,眼中的虔诚之色尚未收回,正撞进我的目光里。
我心跳如雷,面红耳热,口干舌燥,根本受不得他的眼神,他的眼睛看根木头都带着情深。
该死的红线蛊! 「你受伤没?」 我挪开了视线,掩饰自己的慌乱。
「现在才想起来关心我,是不是晚了?」 他嘟囔着,听似埋怨,实则撒娇。
边说边蹲下去,将一地的碎片都捡了起来:「幸好当时是我留下,趁风用毒,他们就全倒了,要是你,你和云流师兄肯定还要受伤。 」 我被他这副自得的模样逗笑,刚想开口奉承他两句,就感到两道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沈云流看向我,蛊仙人也转向我。
正好木秋白捡好了碎片,站了起来,我拉着他出门,对屋内的两人说:「我们再去给前辈煎一副药。 」 出了房门,我回头看了眼,确认房门紧闭,压低了声音对木秋白说;「蛊仙人有点怪。 」 可这个怪,我又具体说不上来哪里怪。
或者说,处处透着奇怪。
15 我试探他的身份,却又得不到验证。
他不仅说得出师父师娘的模样性情,甚至主动说出了他爱慕师娘多年。
说法毫无差错,我挑不出疑点,只好把疑心全部压下。
当时木秋白只是麻痹了那群人,并未要了他们的性命,为了保证安全,我们回程缓慢谨慎。 三个都易了容,给蛊仙人换下来全黑的行头,他的面容却仍旧遮掩在了帷幕之下。
很神秘,也很阴郁。
我尝试过「不经意」掀开他的帏帽,没有一次成功不说,反倒引起了他的警惕心。
「你想看我的样子?」 我心一虚:「只是有些微好奇。 」 他回答的声音很低,低到我以为他不是在说给我听。
「现在还不是时候。 」 现在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沈云流日日给他诊治,他不再动不动咳血,身上的伤口几乎愈合。
我松了口气,原先他动不动吐血的样子,真的让我很担心我们能不能给师父师娘带回去个活人。
我往沈云流手里塞了个点心:「辛苦了,师兄。 」 他咬了一口后,看了眼点心:「哪来的?」 为了便于行路,沈云流准的都是方便储存的干粮,这种精致小巧的点心,一看就不是他会买的。
我指了指靠着树干睡觉的木秋白:「秋白买的,还有栗子,要不要吃几个?」 今夜来不及找客栈,只好露天席地先凑合一晚,蛊仙人自然待在马车里,木秋白感觉跟他相处不舒服,就抱了毯子睡在外面。
我们三人轮流守夜,这会儿正好是我接沈云流的班。
但他似乎不困,两口吃完了点心,拿着根树枝扒拉火堆,火光照耀下,微微柔化了他眉眼的锋利。
我想到头一回被师父带回金月崖,见到他的场景。
十六岁的沈云流已经很高,分明是俊美的少年,却眉头紧缩,神色肃穆,我以为他不喜欢我,在好长时间里对他小心翼翼,各种讨好他。
哪想到黏他紧,更招他烦,烦到跟他出去打水都会被甩在半路的程度。
找不到回崖顶的路,又下了大雨,山间泥泞,我被淋成落汤鸡,哭得鼻子都不能喘气,眼前的水都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在我觉得我要完蛋了的时候,另一个落汤鸡出现了。
沈云流不知道怎么找着我的,浑身都是泥水,他看着我,深深吐出一口气,背对我蹲下:「上来。 」 他把我背回去,当晚我就发了烧,他被师父勒令照顾好我。
我委委屈屈地问他:「师兄,你为什么讨厌我?」 他一副刀枪不入的冷硬样,给我掖好被角:「你话少点,我不讨厌你。 」 我咳得睡不着,他大半夜给我煮了梨膏,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还趴在我的床头。
我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发现他的鼻子好高,没忍住去摸了摸,然后就被抓了个正着。
下意识地害怕,缩回手闭着眼装睡,然后就感到额头一沉,听到他松了口气,然后是一句:「麻烦。 」 现在想想,还是有些憋屈。
我戳了戳沈云流结实的小臂:「师兄,刚见面那时候,你干嘛那么烦我?」 沈云流看也不看我一眼:「现在也烦。 」 我「啧」了一声,他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堆里,拍了拍手:「师娘事多,师父话多,你事和话都多。 」 我瘪了瘪嘴:「那现在你肯定更烦我,那个红线蛊,让我更想缠着你了,想要你的心,还想要你的人,唉。 」 树枝被烧得劈里啪啦地响,照得他的脸明明灭灭。
「还行。 」 声音很小,我没听清,我问了一句:「什么?」 他不理我,我就自顾自地接着说:「怎么办?师兄,要是蛊仙人解不了我的蛊,你和秋白再娶亲成家……」 沈云流顿了顿,转头看我:「娶亲成家?」 我捡了根小枝子划土:「嗯,我嘛,要跟着师父,不可能成亲,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原本想着无爱一身轻,活得好就行,哪想到出来一趟就惹了这档子事。 」 每天压抑着对他们两个的感情,好辛苦。
我唉声叹气,忽然听到他说:「我不娶。 」 我小愣了下:「为什么?」 「麻烦。 」 他说得利索,神色沉稳,不带半点说假话的样子,也符合他一贯的性情。
我咧开嘴,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那敢情好,以后咱们师兄弟一起在金月崖养老。 」 他「哼」了一声,我瞧过去,意外发现他的嘴角翘起,弯成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我怔怔地看着他:「师兄,你笑了。 」 心中浮现无限欢喜。
沈云流立刻给我了一记冷眼:「看错了。 」 「我才没……」 真相败退给了他的冷眼,我默默认怂,身前火光温暖,背后却凉飕飕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起了鸡皮疙瘩的后脖颈,余光忽然瞥到异样。
马车的车帘在晃,而此时没有风。
16 我感觉,有人在窥视我,在众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一直看着我。
每当我与沈云流或木秋白亲近几分,这种感觉就尤为强烈,像是一个无形的深渊,随时准将我吞噬进去。
夜间梦沉,我感觉自己的身上很重,好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依偎着,它揽着我的腰肢,将头搁在我的肩窝里,它极为依赖我,喜欢将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也像是在宣誓自己的主权,将其他不怀好意之物通通赶走。
连着三夜做了这种奇怪的梦境。
我说木秋白:「你不是趁我睡觉揍我了吧?」 他道:「师兄教得好。 」 这嘴一天到晚欠欠的,我去挠他痒痒,他缩着身子到处躲。
一时不查,马车被石头绊了一下,车子骤歪,我没稳住身体,在猛地向前后,不受控地向后倒。
随即跌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我打了个颤,似乎被一股无形的网兜住了。
「不好意思,前辈。 」 蛊仙人不发一言,在我坐好之后说:「还有多久到?」 「快了,师兄说,快马加鞭不休息的话,五天后就可以进蜀了。 」 我忽而瞥见他帏帽之下的手缓缓握紧,却也没上心。
入夜,我们随便找了家客栈,照旧是四人一间,挤一挤凑合。
在吃过晚饭之后,困意来得尤其快,我在地铺上睡下,一夜昏昏沉沉。
不是自然睡醒,而是身体猛地失重感一下将我坠醒。
醒来发现,我坐在一张椅子上,眼前是陌生的脸,苍白没有血色。
朝阳升起,照亮了阴暗的小屋,我的意识缓缓苏醒,发觉这并不是我的一场梦。
年轻的脸庞显露在光里,俊美而沉郁,宛如受诅咒的神明。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并非因他的相貌而痴愣,而是因为,他的左眼瞳仁鲜红似血。
「是我给你下的蛊,你该爱的人是我。 」 容貌若仙人,声音如恶鬼。
「蛊仙人?」 我迟疑地开口。
他看着我,平静地说:「他早就死了。 」 他的声音不见一点起伏,没有愤怒和仇恨,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冷意却钻进我的每个毛孔里。
「你杀的?为什么?你是谁?」 他垂下了眼睛,半遮红瞳:「我是他炼制的蛊人。 」 「蛊人?」我脑海中乱成一团,「传言是真的?」 现在的他依旧对我有问必答:「对。 」 「他要练蛊,研制红线蛊和其他传言中的蛊,红线蛊下到你师娘的身上,再用其他蛊操控你师父,可是传言中的蛊术难得,他就将蛊虫全都种在人身上……」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抓紧了我的手,自虐一般,清晰地跟我描述。
「最后,我就是蛊,蛊就是我。 」 他蹲下来,仰视着我,眼神空洞麻木。
我张着嘴,却因为震惊,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慢慢地将自己的脸贴到了我的手心里,像是一只寻求抚慰的小狗。
「好多年了,好多蛊人,只剩下我,他好像也对我不一样了,会跟我说很多事,说他的心里话跟想法,可我杀了他,将他化成了血水,穿了他的衣服跑了出来。 」 他的呼吸很轻,喷洒在我的手上,触感几乎没有。
「我跑了好久,所有人看见我都会拿我当怪物,当鬼,要打杀我,我只好给他们都下了蛊。 」 「原来下蛊那么简单,操控别人是那么简单,我只要动动念头,蛊虫就听话,它们好像跟我有了共同的意识,我就想……」他的语气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淡漠,「把他们全都杀了。 」 17 此时,我脑海中唯一的念头便是,蛊仙人确实该死。
可我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要给我下红线蛊,又为什么要冒充蛊仙人出现在我们身边? 「你杀了?」 我问他。
他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我看到了你,他们就都不重要了。 」 我微怔:「为什么?」 他终于把头抬了起来,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中却空洞无光。
我起了揪心的疼感,不敢细想他之前究竟遭遇了什么。
「你不记得我了,」他小声地说,「也认不出我了。 」 我迷茫地看着他,搜索自己十八年来的记忆,却怎么也想不出来有哪个人会和南疆有关系。
他垂下眼睛,很是落寞。
「你给我一些提示。 」 他就握住了我的左手,用力握着,语气低缓:「秦宣,我不是想扔掉你和柳姨,我是被人抓走了,抓来了南疆,逃不出去,怎么也逃不出去。 」 左手被牢牢握着,他好像生怕被甩掉。
一些被尘封的记忆在那一刹那重新活起来。
我望着他的脸,他的轮廓在逐渐和一张面黄肌瘦的脸重合,以至于我脱口而出:「谢如鹤!」 他望着我,脸上终于有了一些人的生气,嘴角有一个上翘的弧度,勉强算得上一点笑意。
他轻轻点头,我看着他,呼吸开始发颤。
荒年,村中之人易子而食,我爹要把我交换出去,我娘拉着我逃出村子,但是逃跑时被人发现了,发现我们的是一个小孩,他不喊也不叫,只是问:「逃出去就好了吗?」 谢如鹤的爹是文弱秀才,我的名字也是他爹取的,之前受人敬仰,可在饥荒到来之后,学识管不了吃饱肚子。 他爹死了,娘也跟着去了,只剩下他,不知道多少人将下一顿饭的主意打到了他头上。
当时我怕他叫人,就拉住了他的手,满脑子都是先糊弄过去:「谢先生讲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总要先走走才知道有没有下一条路,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 当时谢如鹤盯着我拉着他的手,看了好久,最终点了头。
谢如鹤聪明,我也不傻,出逃的路上总能找到点吃的,去向富人讨,去死人怀里找,那个时候我们总是相互依偎着,我靠着娘,他靠着我,满打满算过了四个月,我娘病倒了。
他跟我说,他出去找吃的,找大夫,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谢如鹤……」 我发现我可以动了,抬手摸上他的脸颊。
好凉,好凉,跟死人一样。
「你,你怎么不是,你怎么不是去找出路了?」 我咒怨过他,但那种情形下,他做出离开的选择也情有可原,以他的聪明,他会活下来,只是我以为我和他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你怎么……」 我抚上他的左眼,喉间滞涩,难以言语。
我在他面前失态,可他的脸上只有淡漠,好像已经失去了正常人的感情。
「你冒充蛊仙人,就是想靠近我?」 「是,我知道你在找他,所以控蛊虫,让那些人以为我是蛊仙人,让他们来找我,追杀我。 」 我想到他前段时间随时断气的模样:「那你也不用对自己下那么重的手吧?」 他沉默了一下,跟我说:「小宣,我感受不到疼了。
「我只能看到血流出来,但是一点也感觉不到,我以为,我流多一点血,会更容易让你相信我。 」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我深吸了口气:「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为什么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还要对我下红线蛊,冒充别人?」 他眨了眨眼:「你觉得,我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他虚虚地摸了摸自己的红瞳,不等我回答,就接了下去。
「我不觉得,我不想你怕我,厌恶我……我只有你了,」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必须爱我。 」 18 心疼的感觉瞬间被冻结,我望着他的眼睛,淡漠的底下是偏执的疯狂。
后背一阵发凉,我猛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害怕我因为他的模样而厌弃他,那他这时候又为什么愿意露出脸来了? 「我师兄师弟呢?他们怎么样了?」 我推开他,往外跑,可在将要踏出门槛时,双腿发软,靠着门框慢慢倒了下去。
他站起来,徐徐走向我,无悲无喜。
「红线蛊,我解不了你身上的,但是,」他蹲下来,抚上我的脸颊,「只要他们两个死了,你就解脱了。 」 他向我低下头,在我额头轻碰:「到时候,你只有我,我只有你,我们两个一起回蜀中,永远不再来这个地方。 」 他大概是在我的体内下了蛊,我再次动不了,我冷下声音:「他们两个要是出什么事,我会恨死你。 」 他的语气轻轻,理所当然:「我可以让你爱上我。 」 「通过给我下蛊?」 许是我脸上的讽意刺痛了他,他用手蒙上了我的眼睛:「只要你爱我就好。 」 「这是假的!」 「是真的。 」 「蛊虫操纵带来的感情,算什么感情,你有本事就让我真的爱上你。 」 覆在我眼睛上的手微微蜷缩,我听到他茫然的声音:「真的……爱上我?」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谢如鹤,我现在对沈云流跟木秋白的感情是被操纵的,我自己明白那不是真的,但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不介意你的样貌、经历,反而我心疼你,这些都是我对你最真实的感情。 」 他放下手,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用我最诚挚的眼神跟语气: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并不只有男女情爱,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的。 」 他似乎思索了一下:「我只知道,他想对你师娘下红线蛊,那种绝对占有的感情,就是我对你的感情,你只看得见我,心里只有我,跟我对你一样。 」 我悬着一颗心,长年累月的折磨,谢如鹤几乎被蛊仙人驯化成傀儡,思维已经偏执到变态。
「也,」我艰难启齿,「也不是不行……但我想要对感情的自由掌控,绝对不是受什么虫子的影响。 」 我放柔了声音,用我毕生最大的耐心跟温柔:「我们可以先单独相处,没准我可以爱上你,跟爱沈云流和木秋白不一样,我分得清楚,你是独一无二的,我真心喜欢的,不好么?」 他看着我,一言不发,我的心七上八下,谢如鹤从小就聪慧,要不是因为荒年,他该是状元料子,在他面前耍小心思,我并不确定自己的权宜之计可以蒙过他。
好在,他看着我,缓慢而认真地点了下头。
我刚松了口气,笑出来,他低声说:「那我,先不杀他们,你只和我在一起,只想着我。 」 谢如鹤绝对给沈云流跟木秋白下了蛊,随时致命的蛊。
我现在一团乱麻,勉强理出一个思绪,喉间骤然一疼。
他撕下我的喉结,手一松,喉结落到地上,他轻声说:「小宣,你可以穿裙子了,我可以保护你了。 」 19 我和他手上都没有钱,谢如鹤十分利落地对人下蛊,便有人源源不断地送钱过来。
我给他易容,将他的红瞳进行伪装,他对着铜镜看了许久,最终将目光落到了我身上,问我:「小宣,我这个样子,你会爱上我吗?」 我看着他的脸,怔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谢如鹤是我们村中最清秀的男孩,和我一道玩的小姐妹都偷偷喜欢过他。
我,我大概也喜欢过,只不过后来忙于生存,感情由喜欢到依赖再到怨憎,最后释然,现在只当他是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爱一个人,可不是只看脸的。 」 我这么回他,他便敛下眸子,若有所思。
谢如鹤特意等到距离蜀中不远,他的伤势几乎好全时才动手将我带走,沈云流完完全全被利用了一遭,成了免费的马夫、镖师和大夫。
我们也在往蜀中走,谢如鹤在成衣店让我挑了好多衣裙。
脂粉钗环,一个不少,我活了十八年都没在自己身上带过那么多叮叮当当的东西,最后店家给我上了妆,将铜镜放到我身前,我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姑娘,小愣了一会儿。
实在与我平时的装扮大相径庭。
我都有些不好意思看自己,便放下了铜镜。
「不喜欢吗?」 谢如鹤问我。
我捏了捏耳垂:「呃,不是不喜欢,只是……有些不适应。 」 他盯着我,冒出来一句:「很好看。 」 我的脸热了一下,基本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夸过我。
他说:「我记得小宣小时候穿裙子就很好看。 」 谢如鹤的视线落在我的衣裙上,我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绑我的时候,最后扒了我的衣服,那时候他不会是想亲手给我换衣服吧? 我偷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正好撞进他的眼中。
我企图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就听到他说:「这样呢?你会爱上我吗?」 好执着…… 「甜言蜜语和糖衣炮弹也够不上爱的。 」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受到了挫败。
我问他:「你要放弃吗?」 他摇了摇头:「我想做独一无二。 」 谢如鹤牵起我的手,我仍旧被冰到了,他雇了辆马车,我和他大多数时间都单独待在马车内。
他买了许多点心,全都放在我跟前,他让我多吃一点,要将饥荒时馋过的吃食都吃个够,直到我实在吃不下。
在金月崖的时候,师娘变着花样做吃食,我已经过了那段见到什么都想吃的年纪,可谢如鹤还停留在那段时光里。
他反反复复地问我:「你会爱上我吗?」 似乎只是在寻求「我爱他」的那一个结果,不论真假,只要我说,他就信。
他笨拙地讨好我,以求我的爱,他却并没有弄清楚自己的感情。
他对我的,是病态的执念,而不是真正的男女情意,但他意识不到。
谢如鹤好像只是在汲取我身上的温度。
他几乎时时刻刻都拉着我的手,时而将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面上却是长久的空白,眼睛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问他怎么了,他抬起眼看着我。
眼中的空洞和茫然,几乎让我瞬间掉下眼泪。
他用指腹轻轻拭去我的眼泪,盯着水渍发了很久的呆:「为什么要哭?你很疼吗?」 我睁大了眼睛,止住眼泪:「我不疼。 」 「那你为什么要哭?」他看着我,「是想其他人了?」 我捂着他的手摇头:「没有,我没有想别人,只是突然心里有些难受。 」 他忽然抽出了自己的手,背着我,不知在做些什么。
骤然间,马车内弥漫出一股血腥味,我追到谢如鹤身前,他的手掌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全都是血。
他递给我一个小瓷瓶:「蛊虫我放进去了,它可以让你师娘醒过来。 」 那张沾满了血的手抬起来,摸上我的脸颊,轻轻摩挲:「这样就不难受了吧?」 我看着他,手在不知不觉中紧紧攥紧了袖口,我深吐出一口气,才能平稳住自己颤抖的声线:「难受。 」 我拿下他的手,给他止血、上药、包扎。
「看见你受伤,我很难受。 」 20 我和他同行七天,即将踏入蜀地。
沈云流跟木秋白终于找到了我。
我沿途留下记号,也在找寻他们给我留下的信息,知道他们安然无恙,总算放下了心。
我支开谢如鹤,让他去给我买包子,沈云流跟木秋白在一家茶肆里等着我。
久别重逢,他们安然无恙我自然欣喜,可我担心谢如鹤发现,便急匆匆地将瓷瓶塞到沈云流手里:「这个可以救师娘,你们先回去,不用管我。 」 我转身就走,沈云流紧紧扣住我的手腕:「你跟我们一起走。 」 他的视线锐利,不容我的拒绝,我只好飞快地跟他们解释:「他给你们都下了蛊,我还没套出给你们解蛊的办法,你们出现在他眼前,太危险了。 」 木秋白往日的笑容尽收,目光好像钉在了我的身上:「你怎么换回了女装?他对你做什么了?」 我心急,他们不放我走,担心他们,也担心谢如鹤,急上加急。
「他和我是……是幼时相识,不会对我做什么,你们别担心。 真的,他对我很好。 」 沈云流的手好像松了松,我立刻挣开,嘱咐了一句:「快回去救师娘。 」 说罢,我拎起裙摆往回跑,却看见街上那个怔怔望着我的人,手里拿着热气腾腾的纸包。
心顿时坠入阴冷的深渊。
「谢如鹤,我们……」 谢如鹤一步一步走过来,没有分出一点眼神给沈云流和木秋白,直勾勾地看着我。
「小宣,你一直在和他们联系?」 「我没有,」我小跑到他身边,立即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这是回蜀中的必经之路,我们只是碰巧遇见。 」 我顿了顿,跟他说:「我不跟他们走,我只跟着你。 」 他看着我,压迫感几欲让我窒息,终于,那种感觉稍微淡去,他沉默着拉着我转身离开。
我松了一口气,边走边回头,对着他们无声地说:「快走。 」 却在下一刻,我的呼吸都停了。
时间被放慢无数倍,我的大脑眩晕,耳边一片嗡鸣。
沈云流吐了血,跪倒在地,木秋白向来深情的眼睛在一瞬间失去了神采,如秋叶凋零,飘落在地。
我后知后觉地接收到重物倒地的声音,发了疯一样往他们那里跑,可谢如鹤紧紧抓着我。
「小宣,你选了我。 」 我失去控制,心脏像是被撕裂了,我朝他怒吼:「我选了你,你为什么还要杀他们!我选了你啊!」 街上混乱成一团,惊叫声,碰撞声四起。
「是你先骗了我,」他仍旧面无表情,「我后悔了,我不要什么独一无二,你爱我就行。 」 「你杀了他们,我恨死你了。 」 「没关系,我有办法……」 「你杀了我吧,」我挣不开他,满腔怒火和极致的伤痛让我恶狠狠地看着他,「他们死了我也不会活,除非你把我蛊成傀儡,不然,只要我有一丝神智在,我就去死,我记着你杀了他们,我恨你,我绝对不会在你的操控下活着。 」 谢如鹤蓦地闭上了眼睛,紧锁眉头,好像陷入了痛苦里。
我趁机挣脱了他,飞快跑到沈云流身边,他拄着剑,对我摇了摇头,我转身颤抖着去把木秋白的脉,去试探他的呼吸。
很微弱,但还活着。
狂喜之下,我几乎是顷刻间崩溃,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沈云流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擦干净眼泪,转头去看,人群混乱的街道,已经没了谢如鹤的身影。
21 沈云流吐的血吓人,但他的伤还没有木秋白严重。
木秋白直到第二日晚上才清醒过来,看见我坐在他的床边,愣愣地眨了眨眼。
「你感觉怎么样?」 他微微皱眉:「还有一点被啃噬的感觉,但是没那么痛了。 」 我松了一口气,沈云流端来药汁,我将木秋白扶起来,他轻咳了两声,将药接过来,一下喝完,然后偎在我的颈间,小声地说:「苦。 」 「还有命觉得苦就不错了。 」 我说完,心沉下去,低声说:「是我连累了你们。 」 沈云流将药碗放好,搬了凳子坐在了旁边:「现在可以安心了,说说看,你和那个蛊仙人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蛊仙人,是蛊仙人炼的蛊人。 」 我顿了顿,想到谢如鹤,思绪翻涌,最终跟他们说:「我要去找他。 」 沈云流看着我,眼神晦暗,却并未多说什么,木秋白抬手拔下了我头上的一根钗:「几日不见,师姐心胸更宽广了,要再多容纳一个人?」 这话阴阳怪气,我没去理会,扶着他躺好:「我答应了他,我必须去。 」 我站起来,跟他们说:「你们先回金月崖,我会想办法让他解了你们身上的蛊。 」 我快步出门,快到几乎跑起来。
谢如鹤没有杀沈云流和木秋白,他没有下得了手。
在我踏出客栈前,沈云流追了上来,他跟我说:「他的脉象已经是命不久矣的人了,第一次给他诊脉就发现,至多能活两个月。 」 我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地反问:「你说什么?」 沈云流抿了抿唇:「当时我以为他是年事已高,或者练蛊可能出了差错,所以筋脉残缺,五脏六腑破败,已经很难再维持生命。 那些药也只能暂且修复表面,而里……」 他摇了摇头:「救不回来了。 」 我的大脑空空,听到自己在问:「他自己知道吗?」 沈云流点了点头:「他说他想赶快进蜀,我以为他是想见师娘最后一面……」 我扭头向外跑去,抢走了刚入客栈的客人的马。
他想进蜀,路只有一条,我还可以追到他。
天上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我越骑越快,淋了一夜的雨,骑了一夜的马。
在晨光熹微时,我看到了前方的人影,他向前走,一步一挪,速度十分缓慢,像是已经走不动了。
我飞快下了马,去牵谢如鹤的手,随即便感受到刺骨的寒冷,从手蹿到大脑和心头。
谢如鹤没有回握住我:「你不是恨我吗?」 「你不是没有杀他们?」 他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说话又慢又轻,像是费尽了全力:「我是想杀,但我不想你死。 」 「小宣要好好活着。 」 他抬起手碰了碰我的脸颊,看着我,垂下了眼睛。
我回望着他,对视的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我见他缓缓向我低头。
苍白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我的嘴唇,没有任何停留,就像是一阵风。
谢如鹤宛如失去了支撑,他倒下去,我抱不住他,他最终还是摔到了泥地里。
泥水很冷,他也很冷,但他看着我,眼中好像有了微弱的光亮,声音断断续续,已经成了气音:「我很高兴…… 「我没有死在南疆,那里,又冷……又疼……」 「别说话了,我带你回蜀中。 」 他望着我,好像没听到我的话,一字一顿地说:「幸好,你不,不爱……」 谢如鹤,如鹤,长寿长命之愿,而他幼时经历荒年,少时与蛊虫为伴,病躯残体,活不到他的第十九年。
22 谢如鹤死了,他下的蛊都失了效。 我不受情蛊所困,沈云流跟木秋白也不会再受蛊虫要挟。
我将谢如鹤葬在了金月崖顶,这里树木葱茏,有很多小动物,能看到山脚下炊烟袅袅的人家,我觉得他会喜欢这里的。
我在他的碑前枯坐了很久,从日出到日落,如此循环。
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我开始细细思索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刚开始被掳走,他肯定是会想办法逃出来的,可是没有成功,就被送到了南疆,被送到了蛊仙人那里,就更逃不出来了。
一个两个,无数个蛊虫进入他的身体里,为了争夺地盘,获取营养,不断地在他的身体里打架,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谢如鹤的性子从小就沉稳,从来不会大惊小怪,也没有看到过他大惊失色的样子,但那种时候,他应该也会叫出了,肯定很疼,疼得再也叫不出来,所以嗓子才会坏掉。
他看到一拨又一拨的孩子被活着送进来,死掉再送出去,他会怎么想? 是不是想着,他没准也会被这样送出去? 可他偏偏活了下来,活了那么长时间,忍得了那种痛苦,以至于蛊仙人都对他另眼相看,会跟他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他那个时候会想些什么呢? 他在想,他这个样子还算不算做一个人? 一个感知不到痛和温度,一个几乎没有感情的人,究竟还算不算是一个人? 揪心得很,我的额头磕在了他的碑上,眼泪接连掉在地上,我哑着声音问他:「谢如鹤,你是不是疼了好久啊?」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师娘上到山顶来找我,将我揽进她的怀中,她叹了一口气:「也是师娘有错,师娘要是早些发现那东西的坏心,就不会让这孩子受那么多苦。 」 我想摇头,身体疲累的表现不出我的想法,错的是坏人。
后来,我晕了过去,醒来就看到木秋白趴在我床边,沈云流给我端粥进来,他好像生怕惊扰了我,努力柔和自己的神色。
「秦宣,」他把碗递给我,想说什么,可他嘴笨,又说不出来,最后就憋出来,「好好休息。 」 木秋白被惊醒,看着我,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师姐!」 他的侧脸睡出了红印,显得有些憨憨的。
我对着他笑了一下,让他别担心。
我从来都是想活下去的,谢如鹤也想让我好好活下去,那我就一定会好好活着。
红线蛊瞒不住,师父知道了我是女子,但他只是有几天没给我好脸色,恨不得指着我的鼻子骂:「要装你也不装严实点,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我这不是自砸招牌吗?」 当时我已经准下床,下跪,求他不要逐我出师门。
但我被子还没来得及掀开,他就甩袖子走了。
师娘跟我说:「你那点本事,糊弄其他人还行,你师父比你多学多久易容,还看不出来你?」 我傻了眼,呆愣愣地「啊」了一声。
「他也舍不得你,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 我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早就被发现了,还以为自己装得挺好。
「师娘,师父为什么不收女弟子?」 她的笑容微滞:「在云流之前,你师父还收过一个弟子,是个女弟子,唉……那时候你师父年轻,姑且算有几分姿色,那孩子……」 她悠悠叹了口气:「走歪了路,你师父生气把她逐出师门,说再也不收女弟子了,当时发现你是个女孩子,他自个纠结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留下你。
「你们可都要好好的,你师父嘴硬,但是哪个徒弟他都心疼,你前几天在崖顶不吃不喝,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偷偷看你,回来就唉声叹气,听得我都烦了。 」 「让师父担心了。 」 师娘笑了一声:「担心的何止是他,云流一天剁坏三个菜板子,秋白直接跟着你在崖顶待了三天,你陪着那孩子,秋白看着你。 」 她拍了拍我的肩,站了起来:「宣儿也是个大姑娘了,改天师娘带你下山买花裙子,头面脂粉一样都不能少。 」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门,正好跟提着饭盒的沈云流碰面,木秋白抱着小食铁兽跑着过来叫我:「师姐!」 番外如果是沈云流 因为我骗了师父,所以他要罚我,让我以后都要跟着沈云流下山挑水,砍柴做饭。
很长时间没干过体力活,第一天挑水的时候就把肩膀给磨破了。
沈云流给我调制膏药的时候,我就猜到,他肯定又在心里骂我麻烦。
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沈云流好像对我温柔了许多。
虽说还是沉默寡言,冷着脸,但冷言冷语少了。
我扮男装时,他一天能对我说八回「烦人」「闭嘴」。
穿个红裙子,他就不嫌烦也不嫌吵,下山回来还能给我带个丑陋的口脂。
他怎么这样?怎么还歧视男子呢? 金月岭有人家办喜事,沈云流找了个活计,在后厨杀猪,我和木秋白跟着蹭了顿饭。
在新人交拜时,沈云流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来到厅堂,他这个大高个在人群中太明显,我远远地给他招手,他躲着人来人往的碰撞走到我旁边。
还是那副棺材脸,太不喜庆。
我扯着他的嘴角向上拨:「人家大喜日子,你笑一下啊。 」 沈云流拿开我的手,脸色没有一点变化:「是别人的大喜日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这话说的,要是你大喜日子,你就会笑了?」 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这一眼让我想起来,他说他不成亲的。
「师兄,你真的不打算成亲了吗?」 他不答,反而问我:「你呢,现在你能嫁人了,你会成亲吗?」 我摸着下巴想了会儿:「说不准,要是遇见喜欢的人,咱也不能错过啊。 」 话一出口,我莫名感觉这个红艳艳的厅堂顿时阴森森的。
沈云流整个人在散发着冷气,实在不太吉利,我跟看热闹的木秋白说了一声,就拉着沈云流出了人家的小院。
「师兄,人家成亲呢,你摆那个臭脸给人看干什么?」 他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压抑着什么。
我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身一转,准开溜。
走了没几步,就被沈云流揪着领子拽了回去。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很有眼力见地用手给他扇风:「师兄,消消气。 」 他睁开眼睛,漆黑如墨的眼睛,一片沉静:「我当真了。 」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当真?」 他低声说;「你说的,我和你一起在金月崖养老。 」 沈云流不是一直喜欢清净吗?他现在就料想到他年纪大了之后会害怕孤单? 「我招个上门的,咱们仨……」 他的视线瞬间变冷,我想我大概是说错话了,乖乖闭嘴。
「秦宣。 」 他喊了我一声,我忙不迭地应下:「在。 」 「如果没有红线蛊,你能喜欢我吗?」 我便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移开了看着我的目光,耳根红得彻底,红色逐渐蔓延到脸颊、脖子。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 番外如果是木秋白 我原先以为木秋白纯粹是犯贱撩拨人,没料到他的玩笑里存的真心。
他的及冠礼结束后,喝得酩酊大醉,沈云流去给他煮醒酒汤,他非要拉着我看月亮。
爬到树上,脚荡在空中,头靠在我的肩上。
沈云流说的男女有别,要保持距离,他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可能是因为我今天一直顺着他,对他温柔有加,让他认不清自己小弟的身份。
他竟然敢骂我:「秦宣,你真是个笨蛋。 」 我拳头刚硬,就听到他醉意朦胧的声音:「我都喜欢…… 「什么都喜欢?」 然后他就睡着了。
我「啧」了一声,看着地面,最后还是叫来了沈云流才把他给折腾下去。
第二天晌午,我在房间内研制易容道具,木秋白忽然闷头进来,还不忘关门。
一下将我困在他和桌子之间。
我呦呵一声:「还没醒酒?」 他闷闷地问:「昨晚我和你说什么了?」 他这状态难得,我有心逗他,便阴沉了脸:「你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 我感知到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声音细弱如小猫:「师姐,你生我气吗?」 我愣了一下,他以为他说什么了? 「你觉得我该生你的气吗?」 「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听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在里面,我正觉得自己玩过了头,准揭过这茬,不再逗他。
却被他扣在了怀里。
我的眼前一黑。
「我是真心的,很早很早很早之前,我就喜欢师姐了。 」 宛如晴空霹雳,劈得我外焦里嫩,心跳迅速加速。
「喜,喜,喜欢我?」 「我还以为我是断袖,可是发现师姐是姑娘之后,我还是喜欢师姐,师姐,你不要讨厌我。 」 我有些蒙,反应不过来。
「你,在我还是男人的时候就喜欢了?」 「是,一直喜欢师姐,可是师姐看不出来,还笑话我长得矮。 」 呃……我年轻的时候确实挺欠……已经在努力改了。
「师姐……」他一声接着一声地叫我,「我好开心你中蛊后第一个看到了我,喜欢我,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 我推了推他,企图辩白:「可那都是因为红线……」 他将我抱得更紧:「我不管那些,师姐喜欢我,我就开心。 」 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使劲拍了拍他,他才将我松开,红着眼睛,泪光盈盈地看着我,好像遭受了十足让他心碎的事。
我清了清嗓子:「倒也不用如此卑微。 」 我想起我中蛊时结的梁子,捏了捏他漂亮的脸蛋:「我给你机会,你证明一下有多喜欢我吧。 」 木秋白愣了一下,红通通的眼睛眨了眨,目光瞬间发生变化。
他凑近我,压低嗓音:「木秋白供你驱使。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