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专栏《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我以为我会嫁给我喜欢的男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身不由己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子……
而他。
亦有一枚青梅心上人。
我以死相逼,却还是嫁给了眼前男子。
而在我的花烛之夜。
新郎和我说。
他这辈子只喜欢别人,叫我不要痴心妄想。
1
庆和三年,我嫁给了当朝的太子。
我凤冠霞帔被婢女搀扶着进了鸾座。
头上繁琐的头饰一如我这曾引以为傲的身份。
此刻却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是相府嫡女。
我的父亲是当朝宰相。
母亲是一品诰命夫人。
哥哥是新科状元。
姑姑是最受宠的明慧皇贵妃。
2
我出嫁之前便知道那位太子有一位心上人,是开国大将军沈从武的孙女。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只可惜那位沈小姐是个病秧子。
从小便泡在药罐子里,哪怕吹个风都要卧床好几天。
若不是因着这点得皇帝不喜,这太子妃的位置也不会是我的。
仔细算着我这十六年来过的也算是称心如意。
我一出生便受尽宠爱。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仿佛天下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唾手可得。
从前母亲常说我的性子娇纵,又任性倔强。
若是不改改早晚是要吃大亏的。
我当时年少,却并不当回事。
即便做错了事,只要我撒撒娇闹上一闹便也什么事都没了。
这样的招数百试不爽。
以至于我一直天真的以为我也只需闹上一闹,父亲便会像从前那般纵容我,不会将我嫁给太子。
从前的尊贵奢靡我从未想过是要付出代价的,如今却终于品会了一二。
3
我坐在椒房殿中,入目皆红。
我紧了紧手指,等着那位太子的到来。
太子是先皇后所出。
皇帝虽不喜先皇后,太子却是他一手带大的。
我曾在跟随母亲进宫探望姑姑时远远见过那太子一面。
当年的情形我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日头很大刺的眼睛生疼。
那样毒辣的天气,他跪在那烈日暴晒的长阶上。
明明跪着,身板却挺得笔直。
这是我十六年来唯一的有关于那太子记忆。
我以为我的姻缘会如我这十六年来的人生一般一帆风顺。
我会嫁给我喜欢的男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身不由己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子……
不知等了多久。
我迷迷糊糊半躺着睡上了一觉,也没有等来那位太子。
我想着着他大概是不会来了。
不由松了口气,心中却隐隐泛起一丝失落。
我胡乱的想着,不知何时那太子已进了殿。
我窥见那一抹红,有些慌乱的将手中的团扇重新遮拦了面。
金丝绣制的靴停在了我目之所及的三尺以外。
「林小姐,想必你选择嫁给本宫之前也打听过,本宫有一个心爱的女子。 」
清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传来。
我不由得愣了愣。
我设想过无数次面对这位太子的情形。
甚至将他指着我鼻子,叫我滚的场景都预想过。
可当那人用这样平和淡然的态度跟我说起他有心上人时,我却觉着有些无所适从。
缓了缓神,我收敛了情绪,将手中的团扇随意放置在了一旁。
「小女自然知道太子的风流韵事。 」
我明媚艳丽的脸倒映在了他的眸中。
他的脸上毫无波澜,对于我话中的讥讽也似毫不在意。
「本宫没有别的意思,林小姐自做好你的太子妃,本宫不会苛待于你,至于别的,本宫也给不了。 」
我突地笑出了声。
我没曾想到这太子还真真是一个痴情的人。
以至于要在我的花烛之夜和我说他这辈子只喜欢别人,叫我不要痴心妄想。
真是有些好笑呢……
「太子殿下放心,只要小女能坐稳这太子妃的位置,至于其他,太子殿下开心便好。 」
男子清俊的脸微微抬起,微微打量了我一番,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林姑娘是个聪明人,时辰不早了,太子妃早些歇着吧。 」
说完这句话,那人便迅速离开了椒房殿。
仿佛我这里有什么脏东西一般。
我不由嗤笑了一声。
不过也好。
我只需做好我的太子妃,至于其他的也与我无甚关系了。
4
我成为太子妃的第一天。
太子差人告知了我各项事宜,甚至还请来了宫中女官专门教习我管理宫中事务。
因着太子妃这个身份,他对我还算尽职尽责。
因此除了每日有管不完的帐,我过的也还算舒心。
我成为太子妃的第一个月。
他纳了他那位心上人为侧妃,赐住华兰殿。
那位沈小姐进太子殿的所有事宜都是由那位太子一手操办的。
而我是在她进宫后的第三日才得知此事。
不过这也与我没什么关系……
我日日待在书房处理宫中事务,外面的事情我大概是不知的。
只偶尔从几个宫女口中听到那位太子对他新纳的侧妃是如何如何的宠爱。
他们如何恩爱我并不在意。
只要我的日子舒心,这些于我而言也没什么干系。
我第一次见到那位沈小姐是在她进宫的三个月后。
她身形娇弱,白净秀气的小脸上一对蹙烟眉,眼波流转,净是楚楚可怜的姿态。
好一个病若西子的美人儿。
别说是那太子了,就连我见了她都不由生出几分怜惜。
她是与我完全不同的女子,论气质形态无一相像甚至说是截然相反。
她朝我盈盈一拜,娇娇弱弱的开了口。
「姐姐见谅,妹妹原应该早些来拜访姐姐,只是妹妹一直身子不好,太子殿下便叫妹妹免了这些礼数。 太子殿下虽一番好意,但妹妹自知礼数不能不周,所以身子好些了便来给姐姐请安。 」
我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脸上染着病后的红晕,看起来身子确是不好。
可能本着一番怜惜,我没有过多猜测她的用意。
「妹妹身子弱,便好生歇着吧,太子即说免了礼数,妹妹也不必挂在心上了。 」
「话是这样说,妹妹还未敬过姐姐茶,以后妹妹若有什么差错,还望姐姐多多担待。 」
她从旁边的宫女手中接过茶朝我递来。
我见她弱不禁风连拿茶杯的手都在发颤,心中有些不忍。
我连忙接过茶水灌了一口。
生怕她这孱弱的身子受什么影响,自己也要徒遭怀疑。
喝完茶水,我连忙叫人将她送回了屋子,又差人送了补品。
5
只是我没想到。
那沈小姐身子竟这般弱。
只是站了那一小会,还是病了。
听闻高烧不退,整整卧床了三四日。
赵孟頫进来时我正剪着屋中的芙蓉。
他进来不由分说便甩了我一耳光。
「本宫不知你竟是这般蛇蝎心肠!若妨儿有任何差池,你这太子妃也休想当得安生!」
他咬牙切齿的看着我。
我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失态。
他平日大多看我的眼神平静毫无波澜,如今眼里却多了丝情绪。
厌恶。
还是那种毫不避讳的厌恶。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便甩袖离开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脸上火辣辣的痛。
我突然后悔刚刚没有扇回去。
这几日太子殿的人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我从小到大没受过这般委屈。
可如今我却能做到置若罔闻。
我是何时开始转变的呢?
大抵是从那日我以死相逼却也逃不过进宫的命运开始吧。
家族的荣耀比起我一个小女子的幸福微不足道。
我已经享了十六年的福,于情于理也该付出些什么……
不是么?
我听天由命的嫁给了太子,接受他有心上人不会喜欢我的事实。
我的一生大概是要搭在这深宫里的。
至于别人的指指点点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沈小姐的病好了,听说能下床活动了。
我又见到了赵孟頫。
他叫人给我送了许多东西。
我略微估摸了一番,夜明珠大大小小便有十来颗。
我不知道他这样大动干戈是为了什么。
甚至送这些东西来讨好我。
我客气的请他坐下。
他似乎有些不自在,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出了声。
「那日是本宫不对,妨儿都与本宫说了,是本宫一时情急迁怒于你。 」
我看着他清俊的眉眼,还是觉着有些好笑。
「太子若真觉得对不起我,便让我也扇一回可好?」
我笑了笑。
「说笑的,太子莫要当真。 只是还望太子殿下下次弄清楚些再来臣妾宫中,也好叫臣妾少受这一巴掌。 」
我看着他的脸色迅速变得难看起来,心中升起一阵快意。
6
自那日后,我再未见过赵孟頫。
他平日里公务繁忙,除了处理公务便是陪着他的心上人。
我的日子又开始舒心了起来。
我自知那沈小姐于我来说是个麻烦。
她要是出点事免不了都要怪在我的身上。
为了省些心,我尽力选择避开她。
她是太子殿下的心头肉。
谁叫我抢了人家的太子妃,碰一下遭殃的便是我啰。
庆和四年。
我依旧当着我的太子妃。
那位沈小姐承宠一年也未有身孕。
她的身子太弱。
太医说大抵很难怀上孩子。
我有时路过华兰殿,常见她枯坐流泪。
只是她身旁有赵孟頫陪着,日子倒也不算难熬。
今年立秋。
太子宫里又多了两位侧妃。
她们进宫第二日过来拜见我。
我仔细瞧了瞧,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心中又难免一阵唏嘘,比起我不同。
当年我的花烛之夜赵孟頫能直接明了的对我说他有心上人。
不要奢求别的,却不能对每一个他要娶的女子说这样的话。
太子要娶的女人大多关系政事。
无论是她们亦或是我都是他们巩固权利的棋子。
他可以对这些棋子没有感情,却不得不为了棋局攥紧每一颗棋子。
他可以让我好好当我的太子妃,却不能以这样的方式对待每个人。
他还是去了她们屋里。
听到宫女禀告时,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笑。
只是心情没来由的一阵舒爽顺带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
他自诩的深情其实也不过如此……
7
沈小姐又病了。
听说是在门口站久了受了凉,于是堪堪又病倒了。
我倒是听宫女嚼舌头提过。
赵孟頫去安婕妤殿里那晚,沈妨站在自己的殿门前等了一个时辰。
她那样的身子,站了一个时辰,倒也真是难为她了。
沈妨病倒后,赵孟頫日日陪在她的身旁衣不解带的照顾。
我看着,倒是生出些庆幸。
庆幸自己是这看故事的人。
看着他们的哀怨痴缠,只当作每日的消遣。
沈妨病好后,赵孟頫便极少再踏入别的侧妃的宫里。
除了处理公务,他与从前一样都陪着沈妨。
安婕妤和静婕妤便成了我宫里的常客。
她们时常会和我抱怨太子对她们的冷漠和对许妨的专宠。
我本不该多嘴。
但是作为太子妃,为了后宫安稳和睦,我还是耐心告诫她们莫要争风吃醋徒生事端。
我告诉她们在这深宫之中儿女情长是最奢侈的事情。
能安稳度日护住家族便是极好,旁的过多奢求只会伤及自身。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这样老道的话来。
明明一年前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
如今却变得如此通透了。
果然世事无常……
8
她们还是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我迎来了我进宫之后第一次战争。
一次女人之间的战争。
当那只发狂的猫扑向沈妨时,我便知道为何一向极少出门的沈妨今日会出现在这秋菊宴上。
我费力护住沈妨。
那花猫锋利的爪子触上了我的肌肤,一阵刺心的痛意袭来。
旁边的宫人慌乱的将花猫捕捉起来。
我看见自己的手臂被划出了几道鲜红的口子,可见血肉。
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沈妨有些担忧的看着我,询问我有没有事。
我不想搭理她,由衷的不想。
我还是镇定的安抚了沈妨,差人送她回了宫。
太医赶过来了给我处理伤口。
我强忍着痛意上好了药,望着旁边有些心虚的安婕妤,一阵恨铁不成钢。
她这样明显的用意,让我开这秋菊宴,又将沈妨请来赏菊。
她是要给沈妨一个下马威,却不知道她这样的行为是要害死多少人!
倘若今天沈妨出了半点差池,我这个太子妃连带着这宴上的一干人都得遭殃。
我脸色难看的屏退了下人,只留下安婕妤和静婕妤。
「安婕妤,你可知罪!」
许是我第一次发这样大的火。
安婕妤有些慌乱的跪了下来。
「今日之事可是你所为!」
「姐姐在说什么,妹妹听不懂。 」
见她还在装糊涂,我心中气极。
「你可知你今日酿成了大祸,倘若沈婕妤今日出了半点差错,不仅本宫甚至你的母家都要受你牵连!」
「臣妾只是想吓吓她,只是见她日日霸着殿下,心中气不过才想吓吓她。 如今她又没什么事,想来殿下不会追究的!」
我一时无言。
望着她亭亭玉立的身姿,叹了口气。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可惜了这样一个美人儿,偏偏不长长心。
我是见过赵孟頫发疯的模样的。
沈妨一病便有人要遭殃,不是杖责太监,便是处罚宫女。
她敬我一杯茶病几日,我便得了一耳光,还放言要我不得安生。
我是太子妃他尚且都不顾忌,何况她一区区婕妤!
如今最好祈求赵孟頫不追究此事,不然这安婕妤怕是毁了……
然而不出我所料。
赵孟頫还是追查了此事。
我的那三道伤疤成了我的护身符。
我只因未尽太子妃之责而被罚了一个月的俸禄。
安婕妤便没有这样幸运了。
听闻她宫中的宫女太监都被拉去了慎刑司。
我知道那个地方。
听说专干挖眼断舌的事,进去的人大抵生不如死。
赵孟頫可真狠啊!
平日里看着道貌岸然。
只要遇上沈妨的事,便像是地狱里的鬼煞,恶毒至极。
安婕妤被禁了足。
外面说是闭门思过。
可我知道她的日子大抵是难过了。
9
我这个太子妃当的是愈发得心应手了。
太子殿的事务被我打理的妥妥帖帖井井有条。
我这般勤勤恳恳,也是有所求的。
赵孟頫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是个赏罚分明惜才的人。
只要不触及沈妨,他大多时候也还算是个不错的正常人。
因几次事务办得不错,他给的赏赐便足足占了我的大半个库房。
因此我明智的只管做好我的太子妃。
至于旁的从不挂心,这日子也还算过的滋润。
我有时想着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即便我与赵孟頫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我入宫两年。
赵孟頫来我宫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多过来还都是因着惯例礼数。
我这人从小骄纵惯了,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从他说他有心上人那日起,我林芜便已将他划出了界线。
他不愿。
我更不愿。
我是林家的嫡女,生来尊贵。
为了一个男人自折傲骨,我林芜绝不可能。
10
庆和五年春,宫中传来喜事。
北方捷报大败戎夷。
这场历时三年的战事终于以戎夷投降全胜告捷。
圣上大喜,大赦三日,设盛宴亲自迎将士归朝。
这次战事的主帅是曾驻守北疆十年身经百战的裴老将军。
跟随他一同回来的还有那位十六岁便随父一同前往北疆守城的少年将军裴义。
裴义这个人一直是坊间的一个传奇。
传闻他骁勇善战,小小年纪已熟读三千兵书,首战便单枪匹马拿下北疆主将的人头。
自他到了北疆,大大小小的战事少有败绩。
北疆投降结束了这场长达十余年的战事有一半的功劳都是因着裴义。
我知道裴义。
是我十五岁那年偷跑出去玩从茶楼说书人口中听来的。
当时我只草草听了一嘴,却不知为何将这个名字记到了现在。
那日宴会,来了很多人。
我见到了父亲母亲还有哥哥。
我心中是欢喜的,却又不免对他们心生间隙。
自我入宫来,母亲只来见过我两回。
我不能出宫。
他们又极少来看我。
我对他们是心中埋怨的。
却又抵不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他们。
想念起从前的日子。
那些无忧无虑跟爹娘撒娇的日子,便又不觉得十分怨恨了。
他们是爱我的。
只是比起家族的荣耀地位。
他们便没有那么爱了而已。
今日的宴会,沈妨也来了。
她的身子不好,极少会出席宫中宴会。
这次却破天荒的打扮了一番出席宴会。
那位裴将军起身敬酒。
这我第一次清楚的见到那位传闻中的少年将军。
而如今他也从当年的少年将军成了朝中的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有些黝黑的肌肤,眉宇间带着疏散不开的凌厉。
这是我对他的第一个印象。
他不似赵孟頫那般清俊矜贵,健朗的身姿浑身的肃杀之气。
那是多年驰骋疆场手染鲜血带来的。
倘若不是他生了一双清澈好看的眼睛。
怕是要吓退许多未见过世事的闺房小姐。
许是我的眼神太过热切,那位裴将军看向了我。
视线对上之时,我愣了一秒,朝他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太子妃。 」
他朝我做了个礼,顺势将酒敬到我这里。
我礼数周全的回敬了酒。
裴义应当是不认识我的。
即便我站在太子身旁,可太子身旁也不止我一个女眷。
今日我穿的也并不算繁复。
若论衣着沈妨可比我像太子妃。
他却能直接将酒敬给我。
想来这裴将军也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11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裴义与赵孟頫、沈妨是一同长大的。
沈妨与赵孟頫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自然与裴义也是。
倒也难怪那日宴会沈妨难的盛装出席了。
不过,他们三人之间的事我也权当听个趣做个消遣。
至于他们如何,我并不感兴趣。
赵孟頫组织了一场春猎。
沈妨身子弱无法出行。
他不知从哪里得知我会骑马,竟邀我随行。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样非必要的场合同赵孟頫一起出来。
以往除了必要的宴会祭祀,他基本难得和我一同出行。
倘若不是沈妨身子弱,今日也不会叫我与他同行。
想来今日能骑马射箭倒是拖了沈妨的福了。
我一跃跨上了马背。
没有了繁琐束缚的头饰华服,一身轻便的骑装和简单的发髻让我感觉无比轻松。
我侧身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赵孟頫。
他看起来兴致很高。
高高束起的发让他原本的俊冷老成添了些少年风发的意气。
他骑马朝我的方向过来。
我敛了神,恢复了以往惯用的神态。
我对他点头示意,露出一个得体的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着开了口:「太子妃今日的装扮倒颇有一番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远远看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女将军。 」
他突然带着的玩味调侃之意有些令我无所适从。
我进宫几年与他说过的话少之又少,除了客套的问候便是因有些府中的事务需征求他的意见。
除此之外,我难得与他有别的什么交流。
若不是闷在宫中久了十分想念从前骑马驰骋的自由,我大抵是不会选择与他一起的。
我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
气氛瞬时尴尬了起来。
许是我的疏离客套太过明显。
他也觉有些不自在,与我客套了几句便先行带人策马离开了。
我长嘘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舒服多了。
赵孟頫请了许多人来狩猎,我大多都识得。
人还没来完,赵孟頫便先行狩猎消失的无影无踪。
南阳王府的小世子见我孤身一人,过来询问。
我见过他几次。
他知道我的身份,因此问我赵孟頫去哪了。
我告诉他太子已先去狩猎了。
他先是用异样的目光扫视了我一眼,随后选择留下来陪我。
我对他莫名的好意觉着有些好笑,用力的夹了夹马肚子在他面前驰骋而去。
身后传来了一阵惊呼声,「娘娘骑术了得啊!」
我一头扎进林子里,快速奔驰在林中的小道上。
12
这是我进宫以来第一次感觉如此自由,强烈的轻松感充斥着我的身体。
倘若可以,我宁愿选择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树叶微动,我精准的将躲在丛中的野兔射中。
我仿佛忘了一切奔走穿梭在树林间,眼中只有猎物。
前方传来马蹄声,吓走了我的一只猎物。
我循声望去,见不远处有人往这边过来。
想来是哪家的公子。
我下意识的避开,调转了马头。
「太子妃娘娘。 」
后面的人不知何时已行了上来。
我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裴义?
心中有些许讶然。
「裴将军今日也来狩猎?」
「受太子所邀,娘娘不要前行了,前方有瘴气。 」
我望一眼不知何时已然变了的天色,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进了林子深处。
「裴将军怎的会在这里?」我抬头询问,心中有些疑惑。
「卑职见天色已晚还未见太子殿下,担心殿下出事过来寻找。 」
我没有再问。
他也没有再出声。
静默的前行了一段路,他的马不知何时退到了我的身后。
前方的瘴气越来越多,远远看去一团黑漆。
「娘娘,前方瘴气浓密,不宜再前行。 」
裴义下了马,又走到我的马前将手臂伸给我。
「娘娘请下马,我们便在原地休息一会。 」
我没有扶住他的手臂,独自下了马。
对于我这样略带敌意的行为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熟练的解开了身上的一层衣服铺在地上。
「娘娘便在此歇息一会,卑职去寻些树枝生火。 」
裴义临走前嘱咐我遇到危险一定要大声喊他的名字,他一定会赶回来。
我的心中依旧有些不信任他,但他的这番话还是莫名的给了我一些心安。
裴义走后,周围静的可怕。
我心中有些害怕。
这些年来我自认为我已经万事无惧了。
毕竟大大小小的风浪也不是没有见过。
如今却只是因为太黑了。
我居然会害怕得忍不住想掉眼泪。
我想开口叫裴义,但因为面子又生生忍住了。
兴许是因为他跟沈妨的关系又或是别的。
我心中倔强的不想流露出一丝软弱。
我脑子胡乱的想着,心中却已恐惧到了极点。
我开始乞求裴义快点出现。
因为我怕我忍不住便要叫出声。
13
当我即将要面临崩溃的时候,裴义终于出现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心安。
黑暗中,我隐隐感觉裴义朝我这边看了一会。
不一会儿,火光亮了起来。
周围一下明亮了起来。
我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娘娘可以坐近些。 」裴义朝我说道。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默默的朝火堆挪近了些。
我抬头望向裴义。
他在笑。
虽然这样的笑意只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映进他的眸子里。
我就这样悠悠的盯着他,脑中琢磨着那个笑的含义。
「咳。 」一声咳嗽声响起。
我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盯着裴义盯了许久。
「娘娘饿了么?卑职马上有些干粮。 」
他有些不自在的出了声起身去拿干粮。
裴义在军中呆久了,北疆寒凉干燥,粮食又少。
军中的将士行军打仗时便会在马上些干粮水以防不时之需。
这个习惯裴义即便是从北疆回京平日里骑马出去是也一直保留着。
裴义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硬梆梆的,很像饼一样的东西。
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撕了半块递给我。
我摸了摸,好硬。
这样的东西我是从没有吃过的。
我从小锦衣玉食,吃的东西也是格外仔细讲究。
像这种粗糙的食物我是见也没有见过。
我好奇的咬了一口,立马便吐了出来。
真难吃。
我从没见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粗糙无味,就像在吃沙子。
裴义略蹙了眉,即便他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是从他的眼神里我还是看出了一丝反感。
他面无表情的嚼着手中的饼,甚至很快就将它吃完了。
我有些佩服他能将这么难吃的东西下咽。
他见我手中的饼未动,抬手将地上的树枝丢进火堆。
原本有些变暗的光线瞬时又明亮了起来。
「在北疆时,军中缺水少粮,时逢大雪,军中将士便以雪水充饥,这样的一块馍,便也是不可多得,救命的东西。 」
他用平淡的语气说着这些。
我却有些羞愧难当,也难怪他会反感我当时的行为。
若我是他,只怕都想打人。
他还能好好的同我说这些,也实属不易。
我立马咬了一口手中的饼,即便它味同嚼蜡又糙喉。
我还是忍住想吐出来的冲动将它咽了下去。
吃完这一口饼,我便不停的开始咳嗽。
裴义连忙递过来水。
我想也没想夺过来灌了两口。
许是我的样子太狼狈,裴义拿走了我手上的饼。
「卑职只是希望娘娘莫要浪费粮食,娘娘吃不惯也不必如此难为自己。 」
我忍不住想朝他翻一个白眼,深觉这裴义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吃都吃了他才说这些。
这一刻我顿时明白了那个笑的含义。
他一定是在嘲笑我。
他肯定看出来我怕黑。
甚至故意让我坐的离火堆近一些。
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我抢了他青梅的太子妃之位。
他定是看我不顺眼想让我出丑。
14
「本宫听闻,裴将军自幼与太子殿下相识,本宫还未嫁给太子时,裴将军便是太子殿下的深交挚友。 裴将军为国守疆,太子殿下为百姓社稷尽责,如此倒也是一段佳话。 」
我话里藏话,醉翁之意不在酒。
「卑职有幸能与太子殿下相交,是卑职的荣幸,保家卫国也亦是裴义的职责。 」
他轻松自若的应付着我的问话。
我话锋一转,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说来也惭愧,本宫这个太子妃也算是捡来的。 」
「娘娘何出此言?」裴义抬头望向我。
「太子殿下属意的太子妃人选并非是本宫,而是开国将军沈从武的孙女沈妨沈姑娘。 沈姑娘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又情投意合,若不是天意弄人阴差阳错,这太子妃的位置原本应当是她的。 如今沈姑娘只能委屈做个婕妤,倒是本宫白得了这个便宜。 」
我仔细的打量着裴义的表情,想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愤懑憎恶的痕迹。
然而无论我怎么看,他的面上自始至终都是一如往常的神情。
「娘娘自蔑了,圣上即选择了娘娘为太子妃,自然是因为娘娘的身上有过人之处。 沈婕妤身子孱弱,难当重任,娘娘贤良淑德才智双全,自不必自轻。 」
他说的坦然,看起来不像假话。
我虽琢磨不透,但还是莫名有些信了他的话。
人家一堂堂将军,应当不会如此心胸狭隘报复我一小女子。
大抵是我小人之心了。
我对裴义的戒放松了一些。
面前的火堆开始越来越暗。
裴义拾来的树枝已经快烧的差不多了。
我望了望四周,林中的瘴气退了许多。
裴义用最后的火苗燃起了火把。
「娘娘,请紧跟着卑职。 」
裴义牵着马走在了前头探路。
我跟在他的身后,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可是很快。
这样合适的距离便被我打破了。
因为我怕黑。
裴义走的很快。
即便他刻意缓下了脚步以防我能跟上,我还是经常会被他甩开一大截的距离。
裴义手上的火把是支撑着我在黑暗中走下去的唯一胆量。
每当我被他甩下,火光在我眼中越来越远时,我都会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这样的恐惧心悸让我无法再思索其他的。
我大声的叫住了裴义。
裴义听到我的叫喊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我。
我顾不得许多,冲上去拽住了他的手臂。
他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有些愣愣的看着我。
我有些尴尬。
但比起面子,我还是更怕黑。
「你走的太快了。 」
我随便扯了个理由。
他将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没有戳破我,只是任由我死死的拽着他的手臂,笑了笑。
「是卑职走的太快了。 」
裴义这次走的很慢很慢。
我看得出他走得很难受,也难为他了。
要陪我这样一个难得走几步路出门不是轿辇就是马车的小姐走莲步。
我心中对他有几分感激,因而对他的敌意也少了大半。
走了不一会儿,遇上宫中过来找寻我们的侍卫。
我连忙放开自己的手,与裴义又保持着刚开始得体的距离。
回去的路上我和裴义再未说过话。
在进宫之前,我叫住了他。
我向他道了谢。
他有些许的讶异。
但很快他便收敛了神情,对我拜了一礼。
「都是卑职应该的,娘娘不必多礼。 」
我笑了笑没有作声。
15
我回了宫,屋里的宫女都一脸着急的在门口等着我回来,见到我便咋乎起来。
我的贴身宫女小桃甚至还哭了一回。
我安抚了她一通,又将她们遣散让她们回去歇息。
小桃陪着我进了殿。
赵孟頫派人过来问候。
我敷衍的回了话,一如他如此敷衍的待我。
说来也怨不得他。
我与他本就没什么情分。
即便我失踪了,对他来说也不如陪着沈妨重要。
说实话。
有那么一刻,我是有些嫉妒沈妨的。
嫉妒有人能满心满眼的都是她,视她为珍宝。
但我今日又很开心,因为我进宫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朋友的滋味。
我在宫中没什么朋友。
后宫的嫔妃虽也有时常往来的。
但大多也只是因为利益共牵,算不得什么朋友。
我入宫这几年虽表面看似无欲无求云淡风轻仿佛一切之事于我而言都不过如此。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很孤独,非常的孤独。
所以哪怕别人对我寄予一点点的善意关心,我都对他趋之若鹜,感激不已。
我私自将裴义当作了我的朋友。
原因却很简单,只因他在黑夜中陪我前行了一场。
我进宫后变了许多。
但我从前敢爱敢恨的性子却依旧保留至今。
我若将一人放在了心上,便会百般的对他好。
我开始不断找机会给裴义送东西。
吃的穿的用的只要能送的我都一骨碌送了过去。
大抵是我的热情来得太突然,在我几次连送了几番厚礼后,裴义终于忍不住进宫找了我。
他礼数周到的说着客气话。
我不想听他那些啰里八嗦的话。
他这人一点也不爽快。
我睁着一双眼睛,故作无辜的看着他。
「本宫心中感激将军,便想着送些厚礼答谢将军,没想着竟让将军如此烦心,是本宫的不是了。 我原以为那日之后将军会与我成为朋友,倒是我想多了,将军原来没有这样的意思。 」
我故意在他面前没有再自称本宫,又接着虚叹了一口气。
「我进宫起,便鲜少有什么朋友,又不得夫君疼爱,如今本以为能与将军成为朋友,看来也是我会错了意。 罢了罢了……」
我垂了眼,一脸失落的模样。
见裴义没有反应,我转身欲走。
他还是叫住了我。
我心中欢喜,我就知道,我没有看走眼,他一定不会如此绝情。
我故作惆怅。
「将军不必勉强。 」
裴义:「……」
16
裴义不再拒绝我送的任何礼物。
他与赵孟頫交好,平日里会时不时进宫与赵孟頫探讨政事。
他进宫有时会给我带一些宫外的小玩意作为回礼。
我很喜欢,便央求他下次来一定要多带一些。
他大抵看出了我眼中对宫外的渴望。
以后每一次进宫都会给我带些稀奇古怪我从未见过的小玩意。
因为这样心照不宣的彼此送礼,我虽每次与他呆的时间不长,甚至他有时只坐一会便会离开,但是我和他也不再像以前那般生疏。
我们能聊的话越来越多,跟他相处的越久我就越是发现他很多的好。
比如他的脾气很好,又比如他总能看穿我的心事又恰到好处的安慰我。
他的脾气是真的很好。
即便我走路崴脚不小心将不识水性的他推进了荷塘害他被差点淹死,他醒过来第一件事也是先宽慰我。
我发现我开始越来越期待他进宫的日子,若是能见上他一面我便会欢喜好久。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我对他开始有了思念,几日没有见他便会疯狂的想念。
我想我大抵是喜欢上他了……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是不应该有这样的念想的。
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想见他。
他来宫中的日子越来越少,我开始费劲心思找各种机会见他。
17
庆和五年冬,我历时三个月终于再次见到了裴义。
只是这次他立在那长长的廊道里,廊外的梅花开得很好,大朵大朵的簇立枝头,红梅落雪。 他站在那里笑的温柔。
我知道他为何笑的这般温柔,就连眼角眉梢都透着柔意。
他身旁的女子我认识,甚至说是熟悉,那是沈妨。
我突然愣在了原地,身上开始冰凉。
我知道他们不会发生什么,但是我还是慌了。
这些日子我沉浸在裴义带来的快乐中,似乎快要忘了,裴义与沈妨也曾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倘若裴义对沈妨……我不敢想下去……
我已动了心,如何全身而退?
我趔趔趄趄的回了宫。
夜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爹娘离我而去,我在后面追着叫他们等一等,等一等阿芜。
但无论我如何喊如何跑,他们还是越走越远消失在了不远处。
画面一转,冰冷的石砖,我跪在那里,「啪」的一声,迎面而来的是一巴掌。
我摔倒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疼。
赵孟頫搂着沈妨将她护在怀中。
他的眼神那么冷,看我的神情带着厌恶。
梦境破碎,画面又一转。
我追在裴义的身后,我欢喜的告诉他我喜欢他。
他回头淡漠的看了我一眼,没有理会我。
我叫他别走,可无论我如何挣扎呐喊,他还是没有再回头。
梦醒了,我触了触脸颊,泪水不知何时滑落沾湿了脸颊。
这几日我过的浑浑噩噩,食不知髓,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我再次见到裴义。
裴义来看我了,他一如往常一般给我带来我心心念念想要的小玩意,给我讲着奇闻逸事。
我看着他,他没有把我忘了,我很开心。
见到他我太过于开心,以至于那日之事我全然有些忘了。
他没有忘记我,那他是不是也会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裴义只呆了一小会便要走了。
我是太子妃,他是大将军,无论身份还是别的,他能做的也只有如此。
临走前,我叫住了他。
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我看着他,他的眼中一如既往的静然。
「没什么,裴将军路上小心。 」
我笑了笑,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18
今年的冬季对于我来说显得有些格外的漫长。
我藏着心事,思念着裴义。
庆和六年春,我进宫已有三年,宫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处理起来也已分外熟练。
裴义甚少再进宫,他被圣上派往了江州督办事务。
我开始学会克制对他的思念,但依旧忍不住写信托人带出宫去。
我知道我这样的做法若是被人知晓定会惹来灾祸。
所以我写给裴义的信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问他身在何处,有没有遇见什么趣事。
我如此频繁的传信,有时我自己都会时常鄙夷自己。
我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如今的模样,这样的惶恐不安患得患失。
我试着减少给裴义传信的次数,可只要他给我回信,我就会将之前一切的努力付诸东流,巴不得写上十封二十封。
19
庆和六年夏,赵孟頫得了两匹上好的烈鬃宝马,一公一母。
沈妨不会骑马,赵孟頫便赏给了我一匹。
烈鬃马性子刚烈十分难驯,即便是专门的驯马师傅也难以将它驯服。
我给裴义写信时顺带将这件事也写了进去。
我是在一个月后收到裴义的书信的,在这之前裴义已许久没有再回过我书信了。
我有些欣喜的拆开信件,得知他不日便要回京了。
他还在信中说他曾也驯过北疆的战马,倘若我不嫌弃,他可以试一试。
我自然是十分愿意的,能有机会见他我求之不得。
我给他回了信,心中祈愿着能早日见到他。
十日后,我如愿以偿的在宫中见到了他。
他清瘦了许多,我有些心疼,心想着回头找小桃从库房里寻些上好的补品送去。
他礼数周全的朝我拜了一礼。
「娘娘近日可安好?」
「托将军哥哥福一切都好。 」我俏皮地向他打着趣。
可能是我的称呼太过亲昵,他明显的愣了愣。
裴义今日是专门来给我驯马的。
这事我早已告知过赵孟頫,他当时连眼都未抬一下只叫我自行决定。
我的事情他从来不会上心,自然也不会过问,倒是成全了我见裴义。
他的心上人不是我,我心上人亦不是他。
烈鬃马难驯,裴义费了好大的劲用了几日才让烈鬃马肯接近他,但是也仅限于抚摸。
裴义身上掉下来一个盒子。
我眼尖的将它拾了起来,那是一个檀木制的盒子,里面是一支白玉雕成的海棠花簪。
这只簪子他是要送给谁的呢?
裴义的生母早逝,因长年在北疆身边也未有其他女子。
我的心中开始打鼓,或许他是给我的?
我心中有些许期待,我将盒子放回原地,然后又佯装若无其事的模样提醒他身上掉了东西。
裴义有些慌忙的将盒子拾起,小心翼翼的用袖子擦拭了周围。
他如此紧张这东西,一定是要送给他心中重要的女子吧。
我看着他,心如鼓点……
20
我的期待紧张不安一直延续到了第二日,直到我在去马场的途中遇见了沈妨。
她穿着一袭桃红色的对襟百褶裙,面色红润,气色比起以往好了许多。
她的发间别着那支白玉雕的海棠花簪,娇艳动人。
我盯着她发间的花簪,有什么东西进了眼睛。
我眨了眨眼,突觉无比酸涩。
我怎么忘了呢,沈妨最喜欢的花便是海棠……
「姐姐这是急着去马场么?」
她柔柔的笑着,这样的笑不知为何却刺痛了我的眼睛。
「姐姐是哪里不舒服么?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她一脸担忧的看着我。
我笑了笑,将所有情绪敛入眼底。
「沈婕妤这是要去哪,妹妹身子弱,若是受了风着了凉太子殿下又该心疼了。 」
她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姐姐取笑了,妹妹只是出来走走,不会叫殿下担心的。 听闻姐姐请了裴哥哥来驯马,妹妹可以一同前去吗?」
「妹妹身子弱,牲畜难驯,若发生意外伤着了妹妹,太子殿下怪罪下来,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
「妹妹只是远远站着看看不会靠近的,还望姐姐恩准。 」
「不行!」我严厉的呵止了她。
这样玩命的事我林芜可不奉陪。
赵孟頫如此宝贝她,若她出一点意外,赵孟頫发起疯来可不会管我是太子妃还是什么林家的嫡女。
这趟浑水我林芜可不趟。
即便沈妨如何可怜兮兮的求我,我还是命人将她送回了屋子。
21
我心烦意乱的骑着马跑了一圈又一圈。
裴义叫了我许多声我都没有听到。
我在心中一遍一遍的说服自己只是送一个发簪而已并不能够证明什么。
他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对她的情分自然是比对我深厚,而我与他相识才不过半年。
可为何同样是半年我却对他情根深种?
大抵是我先动心罢了……
就在我愣神之间,沈妨出现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如此执着,竟全然不听劝说执意要来马场。
我下了马,将马牵回马厩。
我走向沈妨,她却直接略过我走到裴义身旁。
「裴哥哥,你帮我劝劝姐姐,姐姐执意不肯阿妨来马场。 阿妨只是心中羡慕你们能骑着马儿能自由驰骋,阿妨从小体弱多病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才想来看看。 」
沈妨的神情哀戚,眉目间带着委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面无波澜。
我不知道她心中是有多么向往,我只知道倘若她出点事,宫中便又有一干人要因为她的任性遭殃。
「妹妹知道姐姐在担心什么,姐姐放心,妹妹来之前已经禀明过阿頫,若妹妹出什么意外不会牵扯姐姐,一切后果由妹妹自行承担。 」
她说的情真意切,若我还要阻拦,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不通情理了。
「太子殿下即应允了,妹妹便自便吧。 」
「太好了,姐姐答应了!」
她立马展露了笑颜,像一个得了糖果开心的孩子。
我看向裴义,他在看她,嘴角含笑。
我敛了眸。
「听闻姐姐得了一匹烈鬃马,十分漂亮,妹妹能见见么?」
「马是裴将军驯的。 」
我将这个问题抛给了裴义。
「裴哥哥,你给我看看好不好?」沈妨撒着娇。
我在一旁看着,心中没来由的一阵酸涩。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只是个局外人。
裴义将马牵了过来,嘱咐沈妨只能看不能摸。
沈妨答应得很好。
然而就在沈妨距离烈鬃马不足百米时,马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开始躁动起来。
它疯狂的挣脱了缰绳,开始朝着沈妨的方向不断嘶鸣。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当我反应过来时,马已经朝沈妨奔去。
甚至还来不及跑,马已近在咫尺。
沈妨已无法避开直冲她而来的马,除非有人及时拉住缰绳调转马头方向。
沈妨的位置在左,我在她的右侧前方。
我和她的距离很近。
倘若她避开了,那么无法避开的便会是我。
裴义奋力拉住缰绳时,我还心存过一丝幻想。
当他毫不犹豫的拖住缰绳调转了方向的那一刻,我似乎听见了心中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我大抵是明白的,只是……只是仍心存了些侥幸。
回忆倾巢而致。
也许从一开始所有的开始便只是我的自以为是,却原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就像我给他写的那一张张书信,他看的时候大抵只觉得可笑吧。
我于他而言,大抵什么也不是。
原是我作茧自缚……
他抱住了吓得几乎要晕厥的沈妨,好像早已遗忘了我的存在。
我,还真是可笑呢。
从头到尾都可笑得厉害……
马冲向了我,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我的身体剧烈的疼,从头到脚都在痛着,心脏却仿佛在抽搐,一点一点的,让人窒息。
我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听到裴义叫喊着我的名字。
他喊得那样大声,好像真的很怕我死一样……
22
我以为我死了。
但不幸的是,我还活着。
我睁开眼时,小桃跪在我的床头眼睛哭得红肿,见我醒来,脸上喜色溢然,大声地叫唤着太医。
太医进来给我诊脉,我伤得很重,听太医说是被马踢中了肚子。
小桃说我被送回来的时候,吐了许多血,我足足昏睡了一个月,她差点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说起这些时,眼泪又差点落下来。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这偌大的宫中,原来也有人真心真意地希望我好。
太医说我伤得太过严重,需得在床上好生调养好几月。
那日那一踢,差点伤及我的肺腑。
虽说保住了性命,但已留下了内伤,若不好好调理,往后恐留下后疾。
我全身依旧隐隐痛,从身到心。
23
我决定不再喜欢裴义了……
就像几年前的花烛之夜,我将赵孟頫划出界线一样,我将他也划出了界线。
我与他相识的那半年,便当我做了一场荒唐至极的梦,梦醒了,便也不念了……
我卧床的这些日子,赵孟頫来看过我一回。
他嘱咐我好好养伤,又告诉我他已将宫中的事务交给了静婕妤打理,叫我不要挂心。
我点点头朝他露出一个以往惯用的笑,没有出声。
说完这些,他似乎不知道再与我说些什么,看着我愣了半响,明显地坐立不安。
「太子妃好生歇着吧,本宫改日再来看你。 」
他终于忍不住结束了这次对话,起身离开。
「太子殿下,沈妹妹可好?」我突然出了声。
他转头,有些不明所以的瞧着我。
「那日沈妹妹未曾受伤吧。 」
他突地露出一个笑来。
「你都伤成这样还挂心着阿妨,她无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 」
我淡淡地笑了笑。
「如此,幸好。 」
赵孟頫坐回床头,替我掖了掖被角。
「你不必挂心她,倒是你自己,要好生调养,若有任何需要尽管与本宫说。 」
我笑而不语。
赵孟頫走后,仿佛一瞬间忘了他自己说过的话,再没出现过。
他日日陪着沈妨,哪里会想起我。
不过,这些我从来也不在意……
24
我卧床养伤的第一个月,沈妨意料之外的来看我。
她一进门便哭哭啼啼地责怪着自己,要央求我的原谅。
又说着怎么也没想到裴义会为了救她调转了马头方向,害得我如今伤势严重下不了床。
她抹着眼泪哭得梨花带雨,声声说着是自己的错。
「妹妹请回吧,若妹妹哭坏了身子,太子又该心疼了。 」
我觉得很累,没有心情再理会她。
「姐姐是不肯原谅我么?」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妹妹多虑了。 」
她却似乎完全没有听懂我的话,哭得更为大声,口中说着都是她的错,我不原谅她也是应该的。
我感觉一阵心累,烦得厉害,没有耐心再听她说这些,我直接下了逐客令。
「你若真觉得对不住我,就从我眼前消失!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她瞪大了一双杏眼,似乎难以置信,随后强忍着眼泪一脸的委屈。
「妹妹不知姐姐竟如此讨厌我。 」
她留下这句话便哭着出去了。
我累得很,并不想管她,只觉得世界清净了。
25
两个月后,我可以勉强下床了。
小桃扶着我走了几步,我的腹部还是隐隐传来阵阵痛意。
我坐下,桌上还躺着我绣了一半的打算送给裴义的香囊,心中突然一阵抽痛。
那些全部拿出来的真心如今看来倒像是一场笑话,将自己变得如此可笑。
我让小桃点燃了火盆,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盒子。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封书信。
我曾经视若珍宝的珍藏着,如今看着,只觉得更为可笑。
我将那一封封书信和着那个香囊一起丢进了火盆里。
看着它们一点点的在火中化为灰烬,心无波澜。
我这人若将一个人放在心上,便会全心全意百般的对他好。
但倘若他不在我的心上了,他于我而言,便什么也不是。
26
我养伤的第三个月,终于可以偶尔出去走走。
裴义进宫了,他站在我的屋外想见我一面。
他说他本应该早点过来看望,但知道我卧伤在床不宜走动,便等我好些的时候再过来探望。
我不想见他,让小桃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他走。
小桃以我身体不适不宜见人为由将裴义拒之门外。
「娘娘既身体不适,裴义便改日再来拜访。 」
屋外传来裴义的声音,我敛了眸,心若静水。
往后的一段日子,裴义时常会过来问候,但皆被我找各种借口将他拒在了门外。
我三番四次的避见裴义,他许是也看出来我不想见他,渐渐的便也不再出现。
我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无欲无求变得云淡风轻了起来。
不用处理宫里琐碎的事务,我闲时便读读书,插插花,倒也算清闲自在。
只是我这样的安静日子还没有过多久,便又被打破了。
27
静婕妤第一次打理宫中事务,虽说她做得已十分不错,但毕竟第一次也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
她过来找我询问账务的差错。
我用了几日将全部的账务梳理了一遍,又手把手的教她。
我的身子还没好全,加上又劳累了几日,便开始有些心力不济。
我修养了几日,宫中的事务依旧交给静婕妤打理。
我原以为我和裴义应当不会再见了。
在御花园廊道上见到他时,他已经迎面走来。
我还是不想见他。
但如今这般场景,我没有办法避开,也没有必要避开。
毕竟如今他于我而言,什么也不是。
他见到我,神情复杂,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愧意。
「娘娘。 」
他朝我拜了一礼。
「裴将军。 」
我点头示意,眼神淡漠,仿佛回到初识的时候,客气而疏离。
「娘娘近日身子可好?」
我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托将军的福一切都好。 」
他突然顿了顿,深锁了眉头。
我敛了眸,不再看他。
「裴将军若是没有别的事,本宫便先行一步,将军自便。 」
我略过他,没有丝毫停留。
「娘娘,」他突然叫住了我,「当日之事,是裴义的错,是裴义对不住娘娘,娘娘若有任何怨恨不快,裴义愿意一并承担,哪怕是要裴义的命,裴义也绝无怨言。 」
我停住了脚步,手止不住的颤抖。
明明已经不喜欢他了,可还是条件反射般的心中一阵抽痛。
「裴义的过错裴义愿意一并承担,还望娘娘不要心生芥蒂因此迁怒于沈婕妤,娘娘卧伤在床,沈婕妤日日自责,难以入眠。 这本是裴义的过错,沈婕妤真心待娘娘,娘娘亦尽心照顾,本不该心生间隙,一切都是裴义的错。 」
他说的这般真心切意,到底是真的怕我和沈妨心生间隙,还是怕我会对沈妨做出什么不利的事。
原来我在他心中竟是这般模样。
还真是可笑呢。
我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冷淡。
「是你的错,你欠本宫的,记得还。 」
我转身离去,未曾再看裴义一眼。
说来也真是有意思。
我原以为那日我对沈妨说了重话,赵孟頫一定会过来质问我,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赵孟頫却是裴义。
这个沈妨倒也真有意思……
28
这几日我开始闭门不出,不再管外面的事情。
不管外面如何风风雨雨,我只每日看书作画养着伤。
我难得有了一段清静的日子。
小桃在我身边陪着,即便她看不懂我作的画,听不懂我读的书,也会在一旁绣着花静静陪着我。
我不再想任何别的人。
我的真心不多,也不想再白白被人践踏。
别人真心待我,我亦真心待他。
至于旁的,我大概不会再奢求。
我这一生,大抵是要在这深宫之中消磨了……
我许久未曾出过宫门,太子殿中的事务也交由静婕妤打理。
我有时想,若是就这样过着,也挺好。
只是这终究是我偷来的日子。
我是林家的嫡女,即便我不想,也依旧身不由己。
我享受着林家带来的殊荣富贵,便要为此付出应当的代价。
我的姑姑明慧皇贵妃过来看我。
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大抵知道我这偷来的安生日子终究是要到头的。
我已陷在这局中,再无出路。
我入宫几年,一直未有身孕,她早已几番鞭策于我。
父亲在朝中的势力渐微,他需要我生下皇子来巩固势力,保住林家百年兴荣。
我之所以能一直随着自己心意拖到现在,是因为太子宫中没有人比我先怀上皇子。
赵孟頫一直独宠沈妨,又不肯再纳新人。
沈妨难有身孕,这么多年,便一直无所出。
皇上对此事早已不满,多番告诫,然赵孟頫心中大抵只有沈妨,多次逆了圣上的意。
圣上大怒,让太子在宫中跪了一夜。
我知道姑姑今日来的用意,她无非是要我趁此机会怀上皇子。
我麻木地听着她的训诫,却未曾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我已将此生搭了进去,我勤勤恳恳的做着太子妃。
即便夫君不爱,受着屈辱,也不敢有半点差错。
我自问对得起林家,如今在这件事上,我不想对不起自己。
赵孟頫终还是抵不住圣上的压迫来了我的宫中。
圣上给了赵孟頫两个选择,要么纳新人入宫,要么让我诞下皇子。
许是姑姑枕边风吹得太好。
我林家势大,我若诞下皇子,外戚专权是历来朝代的大忌,按理说我本不该有孕。
姑姑她是比我幸运的,圣上不爱先皇后,独独钟情于她。
她有圣上的宠爱,在宫中的日子大抵也没那么难过。
我知道赵孟頫为何选择来我宫中,他大抵是看我好欺负,便用我来做挡箭牌帮他挡住外面对沈妨攻击。
只要我诞下皇子,他便不用受圣上压迫也不用娶别的女子,更能专心与沈妨恩恩爱爱。
真是一石二鸟的好办法。
可惜,我林芜的忍耐也是有底线的。
赵孟頫抚上我的手的时候,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
一如那日他冲进来不由分说将我掌掴一般。
我这一巴掌打得太过用力,他明显愣住了,眼神从震惊变成暴怒。
我故作吃惊。
「太子殿下,你第一次离臣妾这般近,臣妾一时不习惯没忍住,臣妾真是罪该万死。 」
我演的很好,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可谓精彩。
「太子殿下,臣妾有旧伤在身恐无法侍候。 」
「都这些日子了,你的伤还未好?」他的语气中明显带着愠怒。
「臣妾伤的是内里,太医嘱咐臣妾要好生调养,臣妾不敢有丝毫差错,恕臣妾无法侍候。 」
我低头朝赵孟頫拜了一礼。
他盯了我许久,我知道他在暴怒的边缘。
他摔碎了我宫中的一套茶具,走了。
看着他第一次如此恼羞成怒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一阵舒爽。
赵孟頫去了静婕妤那里。
不得不说他真不愧是要做皇帝的人,即便是在这种事上,也能找出第三条路来绝处逢生。
29
沈妨又病倒了。
她的病总是来得这般的恰到好处。
而这次,赵孟頫没有因着沈妨的病而不再去静婕妤的屋中。
沈妨病得愈发厉害。
赵孟頫左右为难。
不过才几日,我再见他时他眼下乌青满眼的疲惫,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静婕妤怀孕了,这对宫中还是赵孟頫都是一件喜事。
只是可怜了静婕妤,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时来运转终于得到了夫君疼爱,却不知这一切都是一场利用。
赵孟頫是真的很爱沈妨,但对别的女人也真的绝情。
静婕妤怀孕,我遭受了姑姑的一番责骂。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用抓不住赵孟頫的心,她的话骂得很难听。
但比起被责骂,我还是毅然决然的选择前者。
十月之后,静婕妤诞下了皇子,却在生完皇子后血崩而死。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一场意外还是一场人为的悲剧。
静婕妤满心欢喜的期待,终究还是一场空。
静婕妤死后,沈妨的病逐渐好了起来。
赵孟頫将皇子取名赵安昉想寄养在沈妨宫中,却遭到了以我父亲为首,包括静婕妤的父亲曹御史在内的一干朝中重臣的反对。
赵孟頫最终抵不住压力将皇子寄养在了我的名下。
我不喜欢赵孟頫取的名字,给他私自取了一个小名,唤作赵满盈。
居高非虑祸,持满不忧盈。
希望他能谦虚自省,将来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君王。
静婕妤走后,太子宫中只剩下我和沈妨。
我平日里要照顾阿满,又要打理宫中事务,时常忙的天昏地暗不知朝夕。
有时我真是羡慕沈妨,什么都不用做,可什么也都得到了。
30
宫中突然传出我的流言。
我与太子至今未同房的事情传得满宫皆知。
我被姑姑叫到了她的宫中,她丝毫不留情面扇了我一耳光,口中骂着林家怎么生出来我这样的孽障,丢光了她的脸。
我默不作声忍受着她的辱骂,直到她叫我滚出去。
我面无表情地走在宫中的御花园的小道上,脸上肿得厉害火辣辣的疼,有风吹了过来,我猛得抬头望天。
天空真蓝啊,那样的澄澈那样的美好。
我明明已经麻木了。
麻木别人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辜负,麻木了姑姑对我没有哪怕一丝的血缘感情。
我伪装得那么好,可为什么我的心还是这样难过。
我拼命地仰起头,因为这样停留在眼角的泪水才不会滑落,我才会觉得自己没那么可怜。
「娘娘。 」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低下头将眼中一切的情绪掩去。
我转过身,裴义立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我看不明白的情绪。
他朝我拜了一礼。
我淡漠的点头回礼。
我不想与他有什么别的交流,转身便要离开。
「娘娘。 」
他又叫了我一声,我没有搭理他,脚步丝毫不减。
他突然快步的行到了我的面前。
「娘娘请留步!」
我蹙了眉,不耐烦的看着他。
「裴将军可有什么事?」
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我扭头看去,是沈妨。
她和赵孟頫并肩坐在御花园莲池上的亭中,想必是来赏莲的。
他们凑得很近,不知在窃窃私语什么,惹来沈妨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我抬头去看裴义,他往亭中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突的扬唇一笑。
「裴将军,太子殿下和沈妹妹真是恩爱啊,平日在宫里他们也是这般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
我仔细的瞧着裴义的表情,想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痛苦或者别的什么表情。
他不是喜欢沈妨么?
看着她跟别的男人如此亲热,即便再克制的人我也不信他会不嫉妒不气愤。
而无论是哪种,只要能看到,我都觉得痛快。
我盯着他,不想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他偏过头对上了我的视线,脸上却没有任何我想象之中的表情。
他不嫉妒?
还是伪装的太好?
「沈婕妤与太子殿下两情相悦,恩爱是自然的。 」他蹙了蹙眉,看着我,「娘娘不要自伤,太子即便心系沈婕妤,心中也是有娘娘的位置的,娘娘温柔贤淑,太子殿下一定也知道娘娘的好。 」
他又顿了顿,看着我的目光变得复杂。
「娘娘早晚会有自己的孩子,宫中的流言,娘娘不必挂心。 」
我看着裴义,有些看不明白,不明白他为什么在伤人和关心之间转化得如此出神入化。
他是真的担忧我,还是担心我因嫉妒会对他的沈妨做什么事?
我微笑了笑。
「裴将军不必担心,我对太子殿下并无感情。 」
「还有,」我停顿了一会,「宫中的流言也是真的。 」
我没有去看裴义脸上会是什么神情,转身离去。
如今他于我,已经什么也不是了……
31
庆和九年春,圣上驾崩,赵孟頫登基,改年号敦义。
我被册封为皇后,入住凤阳宫,沈妨被册为贵妃,赐字温,入住朝华宫。
阿满已满两岁,正是牙牙学步的时候。
姑姑只是贵妃,如今没了先皇庇护,能依仗的便只有母族。
父亲近几年在朝中的行事虽低调了许多,但他的权势已在朝中根深蒂固。
我害怕赵孟頫终有一日会对我林家出手。
新皇登基,如今后宫之中只有我和沈妨,宫中势必要进一批新人。
赵孟頫即便为了沈妨再不愿,可如今他已经不是被先皇庇佑下的太子,而是统领万民的圣上。 为了赵家的江山社稷,他也必须得召新人入宫。
选秀一事是由我一手操持的。
看着如雨后春笋般涌进来的一批朝气蓬勃、娇俏动人的秀女,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未进宫时也是如她们这般,明媚灿烂、不谙世事。
只可惜,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我选秀的这些日子,赵孟頫未曾出现过,就连最后的面圣也未见他的身影。
我觉得我是在做孽,将这些如花似玉美好的姑娘送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没有圣宠,等待她们的只有漫长难熬的一个个孤夜。
秀女之中有一个十四岁的姑娘。
许是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她爱笑爱闹,与周围的秀女显得格格不入。
我很喜欢她,许是在她身上我看见了从前我的影子。
我最后没有将她选入宫去,这样的宫中不适合她。
我希望她能一直这般明媚开心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是我的私心。
我最后拟定五个进宫名额,将原来的十个换成了五个。
赵孟頫心在沈妨那里,我选再多的女子入宫,也是让她们空耗年华。
我不想让她们走我走过的路,即便她们有些人或许会怨恨我。
选定的五名秀女是早已内定的名额,这是赵孟頫自己挑选的。
即便他从未见过她们,只因政治利益需要,便全权主宰了她们的命运。
就如我当初一般,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妥帖安排了她们入宫。
她们入宫的第一天,我将宫里的规矩一一教给她们,又告诉她们皇上不日便会去她们宫中,叫她们耐心等待。
我看着她们或忐忑不安或紧张害怕的模样,心中一阵怜惜。
她们还不知道,以后将会面对的是什么。
我虚叹了一口气,最后嘱咐她们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便有些心力不济的先回了宫。
32
新皇刚登基,后宫有太多的事需要我操劳。
这几日又忙着宫中选秀,每日大概只睡了两个时辰。
回宫后我倒头就睡,我告诉她们平日若无别的事不必早起向我问安,如此我难得睡到了第二日的日上三竿。
赵孟頫这次很配合的去了每个人的宫里。
每个宫中都像是例行公事一般只去了两次,而后便依旧日日陪着沈妨。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起先,宫中也还算平和。
可日子久了,赵孟頫这样的专宠沈妨,还是引来她们的不满。
以萱妃为首的几个妃子开始频繁来我宫中告状。
萱妃是将门之女行事风风火火,她这样的女子却在见过赵孟頫两次后对他倾慕不已。
为了后宫和乐,我去见了赵孟頫。
我将所有的利害关系给他陈述了一遍,又不动声色的提醒他若后宫滋生事端前朝也不得安宁,他的沈妨也无法安安稳稳的在后宫度日。
他应该是将我的话听了进去,开始不再只陪着沈妨,每次进后宫都会按时日顺序依次去各个妃子的宫中。
即便他去的次数依旧屈指可数,但宫中对沈妨的怨气也算是少了许多。
这几日我难得清闲了几日,便让奶娘带着阿满去御花园学步。
阿满摇摇晃晃的向我走来时,我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意义,看着他从一个巴掌大的婴儿到已经会摇摇晃晃走路,内心触动不已。
他小小的身子扑进我的怀里,那么温暖。
我轻轻的搂着他,笑着唤他的小名。
「娘娘。 」旁边的小桃突然出了声。
我抬头望去,才发现裴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
我有许久没有再见过裴义了,这样想来,大概有两年了吧。
两年前他去了平城听说是去剿灭附近一带作乱的马匪。
他这一去便去了两年,对于他的模样我居然有些淡忘了。
如今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除了一种遥远的陌生感,竟再无旁的情绪。
「娘娘。 」
他朝我拜了一礼,我这才看清他额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疤痕。
裴义虽对我无情,却是个真真的英雄。
说来也不怪他,他对我无情,不过是因为他喜欢的人不是我罢了。
我从前也恨过他,也大概一辈子不会选择原谅他。
我依旧觉得他欠我的总是要还,但如今我再见他更多却是一种释然。
我大概真的放下他了。
即便他给我的伤害依旧会偶尔隐隐作痛,但我是真的不再喜欢他了。
「裴将军。 」我起了身。
「娘娘,许久未见,身子可还安好。 」
他看着我,眼神一如许多年前我刚见他时那般清澈。
「托将军的福一切都好。 」我语气中带着疏离。
他突然默在了原地,我看见了他眼中一转而逝的一抹哀伤。
我为什么会觉得那样的神情会是一种哀伤?
我想,大抵是我的错觉……
「裴将军怎的进宫了?」我打破了这样有些寂静诡异的氛围。
「卑职进宫向皇上复命。 」
「既如此,时辰不早了,裴将军早些去吧。 」
我淡淡的朝他露出一个笑来,他却突然有些怔住了。
他盯着我,目光闪烁,而后似乎察觉这样的行为有些不妥,他立马收回了目光,又朝我拜了一礼。
「娘娘保重身子,卑职先行告退。 」
裴义走的却很快,我似乎能感觉到他有一丝类似于慌张的逃蹿。
33
宫中的日子才清净几天,后宫便又出了事。
听闻萱妃出行遇上了沈妨,起先原本也没什么,可后来便演变成了争吵。
沈妨原本身子便不好,萱妃嘴上又没个把门的,沈妨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这一吵回去便卧床不起。
赵孟頫抛下政务火急火燎的去看沈妨,听闻沈妨却好一通哭闹还将赵孟頫赶出了屋子。
赵孟頫在沈妨那里吃了闭门羹,听说了事情原委便怒气冲冲的直闯萱妃的宫里。
我赶在了赵孟頫之前先到了萱妃宫中,我知道若今日任由赵孟頫这般闯进来,萱妃不知道要受怎样的磨难委屈。
萱妃虽性子直爽蛮横,却并没有什么坏心眼,一个将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的人,怎么会有什么深的心思可言。
可惜她千不该万不该要爱上赵孟頫,这傻姑娘,赵孟頫他哪里配。
许是我也曾一腔爱意被人辜负,我实在于心不忍。
赵孟頫见到我时,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鹜,「皇后,你在萱妃宫中做什么?」
「自然是来等皇上的。 」我缓缓朝赵孟頫行了个礼,抬头正视着他。
赵孟頫看也未看我一眼略过我,怒气冲冲的向萱妃走去,抬手欲打,「萱妃,你好大的胆子的,敢冲撞贵妃!」
萱妃愣在了原地,即便是将军千金,在家也是千疼万宠的惯着,那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我伸手拽住了赵孟頫立马便要落在萱妃脸上的手,「皇上三思。 」
「皇后!」赵孟頫怒瞪着我,眼神仿佛要吃人。
「贵妃与萱妃起冲突,原是件小事,皇上如此大动干戈未免有失偏颇!」
「你还有脸说,你身为皇后,不好好管理后宫,致使后宫嫔妃相处不睦闹出这等事,朕还未治你的罪,你倒还来给朕添堵!」
我眼神冷淡,今日这局面不有大半是赵孟頫他自己的功劳,也不知他哪来的脸。
即便我心中万般对他不屑,但我依旧要将这表面功夫做的十足。
「是臣妾没能治理好后宫惹皇上烦心!臣妾愿意承担过错,萱妃与贵妃之间不过是有些误会,萱妃是将门之女,性子直爽不懂规矩,言语之间难免有些惹贵妃不快。 皇上可以处罚萱妃,但还请皇上公平对待,不要有失偏颇。 」
我如此强调萱妃是将门之后,把话说得这样清楚明白,又将大事化小。
若赵孟頫还是不肯罢休,那他也真真是个心里只有女人的蠢材。
这个皇帝,他便也不配当。
「臣妾知皇上对贵妃的感情,但萱妃对皇上一片痴心,还望皇上垂怜。 」
萱妃呆呆的望着赵孟頫,我看见她从愣怔到难以置信,再到伤心欲绝。
我故意将这些话说给她听,是希望她早日死心。
眼泪从她的眼眶滑落。
我知道从此刻起她已对赵孟頫死心,她是如此骄傲的一个女子,也断不会再自取其辱。
事情最后以萱妃被禁足一个月,我被罚俸三个月,抄宫训一百遍告终。
我走时,萱妃拉着我的手,她泪眼婆娑的望着我,说都是她连累了我。
我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
「不是你的错,你要记住,在这深宫中,你最要学会的便是爱自己。 」
34
我原以为这件事便这样告一段落,但是我没有想到沈妨会来找我。
我与她自上次后便再未见过,她今日来,我不知她意欲何为。
我见到她时,她的脸色很难看,一张脸惨白,人也瘦了许多。
我与她本无恩怨,即便裴义因为她伤我至此,我也觉与她并无多大的干系。
我虽嫉妒过她,但对她更多的是羡慕,羡慕她有那么多的人爱。
但除此之外,我对她也再无别的什么情绪。
「妹妹病好些了么?」我出声询问。
「劳姐姐还能挂心,我以为姐姐巴不得我死。 」她看我的眼神带着幽怨,语气中夹杂着刺意。
「姐姐真是好手段!我知姐姐讨厌我,却不知姐姐竟已经讨厌我到如此地步。 我从未想过要与姐姐争皇后之位,我只希望阿頫能陪在我的身边,姐姐为什么一次一次要耍手段将他从我身边夺走!」
她的眼泪如同珠子一般滚落。
「你帮阿頫选秀我忍了,如今萱妃的事你也要管,我真心待你,你却如此对我!林芜!你不要欺人太甚!」
她一脸受害者的模样厉声质问着我。
我想跟她说些什么,但我想,即便我说了,她大概也是不会懂的。
亦或说假装不懂……
她嘶声力竭的告诉我她不会原谅我,也不会再让着我。
我觉着有些啼笑皆非,却又不得不承认,她有这个能力。
谁叫她得圣心呢,她是赵孟頫心尖尖的人,而我只是一个空有其名的皇后。
35
敦义二年,沈妨开始不断打破后宫的平衡。
宫中每年都会进行选秀,新人源源不断的进宫,妃嫔中也有人有了身孕。
沈妨变着法的从各个妃嫔的宫中抢人,而赵孟頫却次次都吃她这一套。
时间一长,后宫对沈妨的怨气日益深重。
每次宫中的妃子贵人来我宫中请安,我听的最多的便是她们数落沈妨的不是。
嫔妃们对沈妨积怨欲深,为防后宫出现勾心斗角害人性命之事,我只有左右平衡,不断调和。
我几次找沈妨她都闭门不见,甚至变本加厉。
我去见赵孟頫,却每次都被沈妨中途拦截。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沈妨怀孕了。
太医曾说沈妨身子太弱很难有身孕。
但如今沈妨突然有孕,这无疑是给沈妨和赵孟頫的一个天降之喜。
但是沈妨的行事在宫中早已不得人心。
如今沈妨有孕,心中嫉妒不满之人大有人在。
沈妨怀孕八个月时,不幸滑倒早产。
她原本就身子弱是极寒之体,即便生下孩子孩子也会天生心气不足。
如今又逢这一遭,太医说只能去母留子或去子留母。
赵孟頫自然是要保沈妨的,但沈妨却怎么也不肯,要留下孩子。
赵孟頫最后还是顺了沈妨的意留下了孩子。
沈妨下葬的那一日,赵孟頫疯了似的持剑冲向了后宫,他挥着剑,眼睛猩红形若疯魔。
他口中喊着沈妨,说他知道是我们害了他的阿妨,说要杀光后宫的人给她报仇。
他持剑砍了过来,周围的妃嫔吓得尖叫连连四处逃散。
我没有跑,硬生生的接了他一剑,鲜血从我的衣裳中渗出。
「啪」我狠狠地给了赵孟頫一巴掌,好叫他醒一醒。
他突「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上,面容悲戚扭曲。
他口中呢喃着沈妨的名字。
我看见他的眼角滑落了一行清泪。
我终是虚叹了一口气。
不过,都是可怜人……
36
赵孟頫病倒了,足足病了七日,才勉强能从床上起来。
我再见他时,他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便连鬓间也留了白。
沈妨生下的是个皇子,但是因先天不足,天生患有心疾。
赵孟頫想将死去的沈妨赐皇后名号,并打算将她生下的孩子封为太子。
他这提议一出,立马便遭到了朝中众臣的强烈反对,而其中是以我爹的反对意见最大。
我一个活生生的皇后还健在,却赐一个死去的妃子为皇后。
这是无疑是向世人昭告我这个皇后不得君心,只是虚有其名,而我也赫然便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笑话。
其实,皇后于我而言不过是个虚名,有没有对我都无关痛痒。
父亲如此强烈反对,我大抵能明白,只是我原以为父亲想的是林家的利益和他在朝中的地位。
直到母亲一大早进宫来看我,我才知父亲那般生气,甚至上书直谏原来还有一半的原因是见不得我受委屈。
我许久未见母亲,她老了许多。
我从前埋怨她甚少进宫来看我,后来才知要进这深宫一趟需怎样的小心谨慎。
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些流言碎语,又能生出多少的事端,自踏入这深宫之中,一切不过身不由己。
母亲抚着我额间的发,一如小时候那般,她说:「孩子你受苦了……」
一瞬间,那些压抑着的委屈孤独徘徊不受控制地倾涌而出,我终是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以为我伪装得很好,可原来只是一句你受苦了,我便脆弱至此溃不成军……
我送走了母亲,看着她愈行愈远的身影,红了眼眶。
父亲几日的上书,甚至连同朝中的官员在堂前跪了一日一夜。
赵孟頫才上位两年,政权稳固还需得依赖朝中重臣的扶持。
他无法与父亲抗衡,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沈妨最终以贵妃之名,皇后之礼下葬,而她的孩子也没有被立为太子。
那一日赵孟頫在沈妨的宫中喝得酩酊大醉。
赵孟頫闯进来时,我正打算休息,他推开上前阻拦的小桃,摇摇晃晃的用力拽住我,眼中猩红。
「如今你满意了!阿妨没有当成皇后,如今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眼神淡漠。
他好像突然被我这样的眼神激怒了,猛得甩开了我。
我跌倒在地,腹中传来一阵痛意。
「林芜,你和你父亲一样,永远都是这样一副高傲自侍的模样!令人生厌!」
他摔碎了一坛酒,夺门而出。
小桃过来扶我,大声的咒骂着赵孟頫。
我却只觉得他可怜,可怜至极……
沈妨死了,赵孟頫成日如行尸走肉一般。
只是令我不得不佩服的是,他依旧日日上朝处理政事,且从无间断。
沈妨走后,他那些压抑着的政治天赋仿佛一瞬间得到了释放。
无论是前朝亦或是后宫他都游刃有余,处理分明。
37
沈妨死后的第二个月,我在宫中遇见了裴义。
都说时间能慢慢淡忘一切,就如我对裴义。
曾经喜欢的巴不得日日能见他,如今再见,当初的感觉却早有些不记得了。
「娘娘。 」他朝我拜了一礼,「许久未见,娘娘近来身子可好。 」
「托将军的福,一切都好。 」
熟悉的开场,熟悉的言辞,这些年来每次见面似乎都没有变过。
我突然觉着有些啼笑皆非。
「裴将军节哀。 」
裴义似乎有些楞了楞,好像才反应过来我说的是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
「这是贵妃娘娘的选择,卑职自小与贵妃娘娘一同长大,曾有神医说她大抵活不过而立之年,能留下她与皇上的孩子,她心中定是欢喜的。 」
我没有做声,他们之间的事,我从来是个局外人。
「娘娘身子可好些了,卑职拖人从西蜀带回一种可补血益气治疗伤疾的药丸。 」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木制的盒子,小心翼翼地递给我。
我蹙眉看他没有接。
他眸中的光有些暗淡了下去。
「卑职没有别的意思,即便娘娘一生都不肯原谅裴义,裴义也毫无怨言,只望娘娘保重身子。 」
他说的这般动听,又时时关心我的身子。
若是以前我定会觉得他虚情假意,并将他的东西狠狠丢掷在地,一番恶意相向才觉解气。
可如今我只是接过他递过来的盒子,淡然一笑。
「裴将军欠的,可不止一盒药丸便能还的呢……」
我的不在意,便已是最好报复,而他注定要为此愧疚一生。
38
敦义三年春,我送走了小桃。
她陪我走了无数个春夏,但她终归是要出宫的。
她早已到了出宫的年龄,家中还有年迈的父母要赡养,却因为我晚了两年才出宫去。
即便我再舍不得她,也无法再自私地留下她。
宫中不是人呆的地方,她大好的年华不该和我一样浪费在这深宫之中。
我将攒下的银钱都给了她。
送她离开的那天,天空下着小雨,乌蒙蒙的天空,湿漉漉的石砖。
我陪她走过那一段长长通往宫门的石阶,一步一步,一如她陪我度过的那一个一个漫漫的长夜。
小桃走了,我抬头望去,雨水落进了我的眼眶,打湿了我的头发。
我的前方依旧是那一成不变的石阶,只是却再没有人陪我走下去,这偌大的宫中,我终是一个人……
39
敦义四年冬,朝中有人弹劾我父亲贪污赈灾的银粮。
赵孟頫派大理寺前往彻查,我父亲下了狱。
三日后,大理寺的人找到了我父亲行贿的字据,证据确凿。
皇上大怒,我林家满门一夜之间被抄了家,下了狱。
我知爹爹的为人,他即便再为权利所迷了眼,也绝不会贪污百姓的赈灾款。
他从小教导我为人要正直,我怎么也不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去找赵孟頫,他不肯见我,我便跪下跪到他见我为止。
大雪纷飞的冬日,雪落满了我的发。
我跪了一夜,赵孟頫还是没有见我。
我的腿早已失去了知觉,全身冰冷,我知道再跪下去我早晚是要冻死在这里,可是我别无他法……
赵孟頫下令赐死我的父亲,倘若我今日见不到赵孟頫,我此生都无法再见到我的父亲。
「娘娘,回吧。 」守门的宫人害怕我被冻死,劝我回去,「皇上说了,他不会见您,娘娘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
「去告诉赵孟頫,我要见他!」
「唉,娘娘你这是何苦呢?」宫人见我不听劝,便不再管我。
漫天莹白的雪落在我的脸上,我却早已失去了知觉感受不到寒冷。
我眼前一黑,身体不可遏制的向后倒去。
「娘娘。 」一声惊呼。
裴义扶住了我。
「娘娘怎么跪在此处,这样大的雪……」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深皱了眉,看着我眼底划过一抹痛色。
我无力的看着他,心中却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听说将我林家抄家的人正好是他,如今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是在心疼我么?
他想扶我起来,却被我一把推开,我直直的看着他。
「裴义,你欠我的现在就还给我吧!我求你救救我爹!」
「娘娘,林相贪污受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即便他没有贪污赈灾款,可这些年他滥用职权卖官买官也是事实。 」
「可我爹也罪不至死啊,哪怕是流放此生再不得回京……他为朝卖力了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样屈辱赴死,让我如何……如何……」
「娘娘,圣上早已做了决定……」
他似于心不忍,没有再说下去。
我拽住他的袖子,如同疯了一样失去了理智。
「裴将军,我给你磕头,我求求你,算我求求你了……」
我朝着白雪皑皑的地上磕去,裴义一把制止了我的动作,他的眼神带着难以言状的悲伤。
「好,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向皇上求情,娘娘先起来。 」
他将我扶起来交给了一旁的宫女,只身进了殿,而我也只能将这仅存的一点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我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等着裴义出来。
不知等了多久,裴义终于出来了。
我急忙向前。
「皇上答应放过我爹了?」
「皇上心意已决。 」他不忍看我。
「赵孟頫!」
我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宫人拼命将我拦住。
我终是支撑不下去,眼前一黑。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听见裴义惊慌失措的叫着我的名字,一如很多年前一样……
40
我醒来时,父亲已经死在了狱中,母亲哥哥被流放,其余家眷或充为妓或没入贱籍。
我「哇」的吐出一口血来,心如死灰。
我入宫以来,矜矜业业,勤勤恳恳扮演着我在宫中的角色。
我能忍到如今,不过是为着林家。
如今连林家这唯一的支撑也没有了,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再无意义。
林家不在了,我这个皇后也没有再当下去的必要。
我日日将自己锁在屋里,躺在床上不再见人。
赵孟頫来看我,他坐在我的床前,抬手帮我掖了掖被角。
「皇后可好些了?」
「滚!」
他沉默了半响。
我看着他,如今没了林家,我在他面前也再不想伪装。
「皇后好生歇息,朕改日再来看你。 」
「滚!」
我起身将一旁的汤碗狠狠的摔在他的面前。
飞溅的瓷片碎块有些甚至溅到他的脸上,划出一道小口子。
有血珠从赵孟頫的脸上渗出,他却置若罔闻。
「皇后好生歇息。 」
他留下这句话便轻飘飘的走了,我只怪下手太轻没将碗直接砸在他脸上。
林家倒了,我对这宫里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兴趣。
我每日缠绵榻上闭门不出,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是我太天真,才会觉得我勤勤恳恳,小心谨慎做好我该做的,从不逾矩。
他日即便我林家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他也会对我林家网开一面,不至于赶尽杀绝。
到头来却还是我太天真了……
赵孟頫又来看我了,他往我宫中送了许多东西。
我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只知道我但凡多看他一眼,我都抑制不住想杀了他的冲动。
他来到我的面前,我躺在摇椅上没有看他,也没有起身。
「皇后,你打算就这样一辈子闭门不出了么,朕知道你心中怨朕,但连昉儿你也不管了么?」
我心中有些动容,但我不是圣人,我会痛会累会死,我没办法再顾全那么多。
他见我不说话,便伸手抚上我的手,我反应极大的抽走了我的手,反手给了他一耳光。
「别碰我!」
他深蹙了眉,眼底带着浓浓的阴鸷,可一瞬间那阴鸷便被他掩了去。
「皇后,你心里恨朕是应该的,是朕对不起你……林芜,你是个好姑娘,这些年,是朕让你受委屈了。 」
我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但朕的心很小,给了别人便再给不了你。 倘若你愿意,你依旧可以做着你的皇后,不必受林家牵连,朕甚至可以将记舫过继在你的名下,以后无论昉儿还是舫儿成了太子,你都是他们的母后,未来的太后。 若是你肯,朕也会好好待你,将你视为妻子。 」
「噗嗤!」我突的笑出了声,「赵孟頫,你哪里来的脸?」
「你赐死我爹,流放了我的母亲和哥哥,你以为我呆在这宫中是为了什么?为了皇后之位?还是为了你?」
我冷冷的看着他。
「我林芜从第一次见到你,从未对你动过心,我能在宫中至今无非是因为林家。 你杀了我的父亲,是我的杀父仇人,竟还要我替一个杀父仇人养孩子,赵孟頫,你是有多大的脸?」
许是我的话起了作用,赵孟頫的脸色变得难看极了,看着他脸上分分钟想掐死我的神情,我心中却无比舒爽。
「话说完了,皇上还不滚么?」我对他露出一个笑来。
他终于怒了,气急败坏的起了身。
「林芜,朕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说完了吧?说完了你可以滚了!」
赵孟頫咬牙切齿的怒瞪着我,最后还是甩袖离开了。
他大抵没想到一向大方温顺的我怎么会如此蛮横。
我向来是这样,只是这些年我伪装的太好,他不知道罢了。
41
我还是出了宫门。
我出宫门自不是因为赵孟頫,而是去见我的姑姑,我在这宫中唯一的亲人。
这几日我顾着伤心,竟忘了姑姑的处境。
她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苦,进宫后又得先皇宠爱,平日里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宫中横着走的。
如今林家败落,她连最后的依附都没有了,都说先皇万般宠爱姑姑,如此宠爱却宁愿后位悬空,也不肯立姑姑为后。
最是君心难测,姑姑她那般聪明不会不懂,抑或是同我一样,不过一个装字罢了。
我见到姑姑时,她憔悴了许多,从前华丽的衣装换成一身素得不能再素的衣裳。
她看见我,如同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的握住我的手。
「阿芜,林家倒了,哥哥也死了,如今姑姑便只有你了。 阿芜,你不能丢下姑姑不管,那些贱奴才,都是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我知道姑姑定是受了委屈,才会这般气愤惊慌。
我有些自责,自责自己只顾自己心里痛快,丝毫没有顾忌到姑姑的处境。
如今不管赵孟頫是何想法,只要我还是皇后,我便不会再让姑姑受半点委屈。
我去看了昉儿,他如今大了,再不需要我时时兼顾,一个人读书吃饭,很乖。
我重新掌权了后宫事务,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是向赵孟頫妥协。
我依旧不会抚养他和沈妨的孩子,是不愿,更是因我从来也不欠他们的!
只是我没想到,我如此尽心地守着姑姑,姑姑还是走了。
她受不住宫人的冷嘲热讽,一条白绫自尽于屋中。
她死之前,特意穿上了她封贵妃时的吉服。
那是她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后宫的女人,人人都艳羡于她,所以她选择死在那一刻……
我抱着她的尸体哭得泣不成声,一切都怪我,怪我这般没用,护不住林家,也护不住姑姑……
鲜血从我的口中喷出,我的世界已轰然倾塌。
我不知道我该如何找借口让自己再活去……
我的眼前突然一黑。
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了爹爹手中拿着小时候逗我的拨浪鼓,他朝我笑着,摇着鼓,轻声哄着我,「小阿芜,来爹爹这里。 」
42
我足足昏睡了三日才醒了过来。
给我诊脉的太医一声叹息,他告诉我,我肺腑的伤复发了。
这些年来,我日日打理着宫中的事,操劳过度,早已积劳成疾。
原本我只是每年冬天会频频咳嗽,若好生修养也并不成问题,可我却在雪下跪了一夜,足足伤了根基。
后来气血攻心吐血以至晕倒,更是加重了我的伤疾,我的伤咳愈发严重,我是知道的。
太医也嘱咐过我要好生调养,切不可再情绪激动。
只可惜我不是个听话的病人。
内里的伤最是难治,何况我的身子已彻底伤了根基,而我自己心病未解,郁气于结,即便有心调治,也无力回天。
这些时日,我想了许多,想起林家,想起父亲,想起自己在这宫中磋磨的无数个日夜,可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
我恨,我恨赵孟頫,更恨自己的无能。
我从未像此刻一般心怀怨恨,满腔忿意,我不甘心,我如何能甘心?
43
一月后,我出了宫门去找了赵孟頫。
出门前,我难得的梳妆了一番,将原本毫无血色的脸染了些润色。
赵孟頫见到我时,面上还有些许讶色。
我没有看他,端正的行了个礼。
「皇上先前同臣妾说的,臣妾思虑了一二,臣妾愿意替皇上养育舫儿,如今林家已倒,臣妾在宫还需依靠,希望皇上先前说的对臣妾还做数。 」
「做数,皇后能想通,朕倍感欣喜。 」赵孟頫面露喜色,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触碰,他眼中闪过一丝尴尬。
「朕知道你心中对朕怨恨,但朕希望你能明白,朕留着你的皇后之位甚至让你抚养舫儿是为何?这些年,你的皇后做的很不错,昉儿被你教养得很好,朕的后宫还需要你,这皇后之位除了你,朕想不出第二人,只要你如同从前一般,替朕管理后宫,朕定不会亏待你。 」
我心中泛起一阵恶心。
「你不怕我让林家死灰复燃?」
赵孟頫看着我,眼底晦涩不明。
「朕相信皇后。 」
我冷哼了一声,相信我么?
是相信我没有这个本事?
还是相信我不会因恨败他赵家江山!
我继续掌管了后宫,即便朝中对我这位皇后颇有微词。
44
敦义九年,离我林家倾倒已过了四年有余。
这几年来,我尽心教导昉儿,帮助赵孟頫维系前朝与后宫之间平衡。
我将后宫事宜打理的很好,以至于这几年他在朝政方面也愈发得心应手起来。
甚至我将他与沈妨的孩子当做亲生孩子一般抚养,亲力亲为无一懈怠。
只是这几年,赵孟頫的身子却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
今日我听宫人来禀,他在书房批阅奏章时吐血晕厥。
太医诊断,赵孟頫已有油尽灯枯之兆,怕是活不过今年秋日。
我听到此处,只微微用茶匙调了调杯中的茶水,面上平静。
将杯中的茶水浅酌了几口,我呼出一口气来:「这茶真苦。 」
赵孟頫快要死了,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竟会来得这般快。
我在他每日要饮的茶水里加了一味药,那药无色无味,可若与茶水共饮,日积月累便成了要人性命的慢性毒药。
我这样尽心尽力的替他做好这个皇后,同他抚养孩子。
世上没有这样好的事,他承了我的情,便要还,这是他欠我林家的。
我原以为需得熬上七八年才能得见他命归黄泉,只是自沈妨去后,他便将自己困住了。
他像疯了一般日夜不停歇的处理朝政,又时常过度饮酒,将自己喝的不省人事。
他如此这般糟践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又有我的药常年侵蚀,如今不过四年他便要死了。
真是可喜可贺!
赵孟頫还是没能熬过这个秋日。
他临去之时,口中呢喃着,唤着沈妨的名字,似悲似喜。
他这一生对不住很多人,却唯独对沈妨从始至终至死不渝,不曾相负。
他眼角凝着泪,神色恍惚,一声声唤着阿妨。
弥留之际,他仿佛清醒了一瞬,看着我,目光复杂。
我听见了他的最后一句话,那是对我说的。
他说,「皇后,谢谢你。 」
我突然有些难过,又有些许释然。
我们皆如这世间的浮尘,芸芸众生,不过命不由己……
若有来生,只愿再不相见,从不相识……
45
赵孟頫逝后,我辅佐昉儿登基,是为新帝。
昉儿是长子,又在我的名下,登基为新帝顺理成章。
朝中众臣虽也有微词,但昉儿登基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昉儿是个好孩子,他似乎继承了他父亲的政治天赋,不过才十五岁的小小年纪便已在朝堂开始显露锋芒。
我在后替他把持了两年的朝政,替他将朝中的障碍一一清扫干净,又替他笼络了朝中重臣的支持,而如今他在朝堂之中愈发如鱼得水,早已可以独挡一面。
我便不再替他管着政事,安心做起了闲人。
赵孟頫死前对下任君主下了一道密嘱,大概的内容便是不得复我林家。
也真难为他病入膏荒还要防着我,只可惜我意不在此,也从未想过让林家重回京都。
昉儿到底心中对我这个母亲有愧,虽无法重召林家入京,却赦了我林家的罪,除了贱籍,免了我林家后人再受前罪。
我的母亲于两年前病死在凉州,如今这世上我便只有哥哥这一个亲人了。
这些日子,我开始愈发频繁的咳血、吐血。
我是知道的,苦苦熬了六年,我的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
我大抵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吐的血越来越多,有时经常半夜腹痛难耐,高烧不断,我能感觉到我的身子每况愈下。
我愈发想家了,我每次午夜梦回都会从梦中惊醒,梦到父亲,梦到母亲,梦见哥哥。
这宫中早已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宫中的日子太难熬,我熬了半辈子,最后我不想死在宫里……
我写信给了裴义,这是我时隔多年再一次给他写信。
忆起往昔,才发现匆匆岁月间,早已是物是人非。
这些年他心中对我有愧,我原是不想再与他有何交葛,只是如今能帮我出宫的,除了他我再想不到第二人。
我实在太想出宫,原谅我自私一回,将死时还要牵累旁人。
我写信告诉他,我想出宫。
他很快便回了信,答应带我出宫。
我好好养着身子,等身子好些的时候,裴义便打算送我出宫。
他费心思寻来了一具与我身形相似的女尸,又放了一把火将屋子烧了。
我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头也不回的没入了黑暗里。
我冒充裴义的小侍出了宫,马车驶出宫的那一刻,我最后眺望了一眼那高高的城楼,那困了我最好年华的宫城,我终于逃离了……
46
我在裴家城郊的一处私宅暂且住了下来。
裴义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安置好我,便立马离了京。
宫中传来太后死于大火的消息,听说皇上大悲,举国发丧。
我心中淡然,如今我与那宫中已再无干系。
哥哥赦免后在江州落脚,我想去寻他,可我如今的身子,却是有心无力。
我只能等裴义回来,让他将我送往江州。
我住在裴宅的这些日子,生活起居都是由一位年过半百的老管家老徐照料。
这偌大的宅子只有我和他二人,许是上了年纪的人总是不习惯四周冷冷清清。
我不爱说话,他便时常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或说起外面的谁家生了娃,菜市的青菜今日又涨了价……
我喝药怕苦时,他时常会从怀里掏出几块又甜又粘牙的麦芽糖不由分说的塞进我的嘴里,又收敛笑容开始教训我。
他每天都很开心,乐呵呵的打扫庭院,乐呵呵的说要给我露一手厨艺。
我有时在想,世上怎会有像他这样乐观开心的人。
我很羡慕他,非常羡慕。
裴义回京了,他来时,我已在亭上枯坐了半日。
老徐不在的时候,我便喜欢来这亭上坐着,望着远处调凌枯死的花树,发呆发上半日。
我回过神起身打算离开,才发现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的裴义。
「裴将军何时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 」他看着我,眸中流转着一丝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娘娘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淡淡的应着他。
「江州那边有消息了,我已经派人寻到了令兄,不日便可回京都与娘娘团聚。 」
「谢谢你,裴义。 」
他怔了怔,眉梢间带上了些许喜色,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我却又开了口。
「你冒着牵连裴家的风险将我带出宫去,无论从前如何,我对你都是感激不已,从前那些是非恩怨便都已消了,如今,我们也早已两清了。 」
我看着他,他拧眉看着我,眼底浮现了一丝难以言状的悲伤。
我有些不懂。
如今互不相欠,他不是应该高兴么?为何却一副难过的模样?
哥哥那边的事还未了结,我便继续留在了裴宅。
47
在裴宅的日子很清闲,我除了发呆枯坐,其余的时间便在屋中练字。
我的伤咳依旧未好,天气变冷的时候便会咳上整日。
这几日,雪又下了起来,我出不了门,便在屋中练字。
老徐进来时,我写得正入神,以至于他将裘衣披在身上,我才发觉他进来了。
「你这丫头哦,总是要老奴操心,这么冷的天,也不穿厚点,身子不好就去被窝里躺着,在这练什么字。 」
我朝他笑了笑。
他有些生气,将刚烧好的暖手壶塞进了我的怀里,又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毛笔。
「你这丫头,总是不听话,去床上躺着。 」
我被老徐连推带拉逼着上了床,他替我掖了掖被角,口中絮絮叨叨的数落着我。
我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这样平常关心的话,我有多久没听过了……
老徐替我收拾着桌上的书纸,口中依旧没有闲着与我说着其他的事。
他说起裴义,说他吃了许多苦,受过许多罪才从一个毛头小子到现在众人敬仰的大将军。
他停顿了一会,似在回忆什么。
「说起来,老奴是看着公子长大的,那时他才那么丁点大,见将军长枪耍的威风便想去拿将军的长枪,结果拿也拿不动,还摔了个大跟头。 」
老徐笑的开心,又长叹了一声。
「后来公子去了北疆,北疆那极寒极苦之地,他小小年纪却跟着将军足足呆了七八年。 公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便有十多处。 」
我细细听着没有做声,老徐见我不说话,又叹了一口气。
「公子他只顾着保家卫国,自己的终身大事却从未上过心,这些年来,别说是姑娘了,就连母鸡都未见他带回过府上。 公子从北疆回来后,夫人也给公子寻过几门亲事,可公子却老是说自己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人,说不定哪天便没了,不想白白耽误人家姑娘。 可我知道,公子,他是心里有了人,才不愿草草将就。 」
我笑了笑,依旧没有出声。
老徐突然有些急了。
「丫头,不如你就嫁给将军吧!将军他人十分不错的,你若嫁了他,他定会待你很好。 」
我微笑了笑,从前我喜欢裴义时也曾肖想过能与他在一起。
虽然明知那是不可能的事,可我还是做了那样的梦。
后来,世事无常,很多事也早已变了。
「裴将军的心上人是沈妨姑娘。 」
老徐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瞪眼猛拍了一下桌。
「丫头,这话你可不能乱说!沈妨小姐老奴我是识得的,从前他们还是屁大点的时候,沈妨小姐便时常追在公子身后跑。 」
「那沈妨小姐可最黏公子了,公子走到哪她便跟到哪,公子还未去北疆之前,沈妨小姐可是裴府的常客,后来将军去了北疆,沈妨小姐便不怎么来了。 」
「老奴还记得有一次将军去江城办事,沈妨小姐叫将军给她带礼物,将军不知带什么,还是老奴陪将军去市集选了一只海棠花样的簪子。 」
「老奴从小看着公子长大,他的心思我最了解不过,他待沈妨小姐就如妹妹,沈妨小姐怎么可能会是将军的心上人?」
「小时候,有一次公子和沈妨小姐他们玩捉迷藏,公子和沈妨小姐躲进了一个大缸里。 后来公子中途出去了,却把沈妨小姐一个人丢在了缸里,等他记起来时,沈妨小姐已经晕死了过去。 因此将军心中总是对沈妨小姐有愧。 」
「可是丫头,你不一样,老奴看人一向很准的,以前老奴兴许还不确定,可如今便是肯定了。 」
老徐将桌上的书纸拿了起来。
「你的字迹老奴我认得,公子的屋里有一个盒子,那盒子里放着许多封信,公子宝贝的很,时常会拿出来翻阅。 即便那书信的页角如今早已发了黄烂得不成样子,公子还是不舍得丢,原来老奴不明白,如今方才懂了。 」
「丫头,你的字迹与那书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公子心中的那个人便是你啊……」
我怔了怔,许多我早已遗忘的记忆突然慢慢开始浮现。
倘若许多年前我得知这个真相,我或许可能欢喜。
可无论他待我是何种情谊,那些曾经的伤害和痛苦也早已刻进了记忆中。
而如今,我也早与他两清……
48
我住在裴宅的这些日子,裴义日日来看我。
每次来都会变着花样给我带各种东西,补品、衣裳、首饰。
他总爱问我还缺什么,只要我一开口,无论多难寻的东西他都会给我带来。
他对我关怀至,却又时常小心翼翼看我脸色。
我经常喜欢说我和他已无干系,叫他不必日日来看我。
每次我一说这话,他便会满眼的落寞。
我知道他不爱听,可我却时常挂在嘴边来刺他。
他还是日日来看我,即便我说的话阴阳怪气又伤人。
可只要我跟他多说了一句话,朝他不经意的笑了笑,他便会很开心。
我的身子好了一些,可这些天,我却感觉愈发困倦。
我时常一睡便是一天,精神也愈发的差。
今天夜里我又吐血了,老徐给我请了大夫。
大夫告诉我我的身子太弱,即便每日进了汤药,我内里的伤还是成了炎症,如今已无力回天。
我知道,我大概时日无多了。
49
江州那边有消息了。
裴义告诉我,哥哥已在赶往京都的路上。
我很高兴,我想我应该能在死之前再见哥哥一面。
我等了几日,哥哥终于到了京都。
裴义这几日神情愈发凝重,他时常看着我走神,他大抵知道我要走了。
我与他今生注定缘尽于此。
我们在错误的时间遇上了彼此,一切不过一场水月镜花。
而余下的日子,我想呆在亲人身旁,安静的迎接死亡。
「裴义,陪我放一次风筝吧。 」
他愣了愣,看着我。
「好。 」
他将手中的风筝递给我。
我小跑几步,风筝悬空而起,我看着在空中愈飘愈高的风筝,失了神。
喉咙一阵腥甜,我急忙蹲下用帕子捂住了嘴。
裴义急忙过来察看我的状况。
我将带血的帕子塞进了怀里,我的病,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也不知道我命不久矣。
我朝他笑了笑,「裴义,明日便送我走吧。 」
他突然怔在了原地,他扶着我的手颤了颤,他就这样看了我许久,眼眶发红。
不知过了过久,他才出了声,声音发颤。
「好。 」
裴义送我离开的那日,我在上马车的最后一瞬睹见了他转身时眼角落下的清泪。
帘子落下,我坐在马车里,外面的冰雪早已融化,四季复苏,点点绿芽遍满了山头。
冬天过去了,开春了啊……
我觉得有些累,可我的心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安详。
外面的风灌了进来,有些微凉。
我仿佛看见父亲和母亲坐在院子里,哥哥追着我跑。
他们看着我们闹着,眉眼带笑……
我笑着闭上了眼……
【番外——(裴义篇)】
1
新皇登基后的第八年,北疆联合潘边小国再度开战。
我离开了京都再度踏上了战场。
临走时我去了一趟她曾经住过的裴家郊外的那间宅子。
园子的花开的依旧繁艳,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就静静的坐在那园里的亭中,眼神空荡,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落在她的发丝,风一吹,便又从她的发上掉落。
2
我第一次见她时,是在先皇为祝打败北疆设下的朝宴上。
她立在那里,明媚清丽眉目如画,款款一笑朝我回酒。
那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我还未回京都前,阿妨曾给我写过一封信。
信上的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信中一些有关于她的寥寥数语。
她出身尊贵显赫,是林家的嫡女,京中有关于她的传言很多,大多是赞誉夸赞之词。
我对这种传言从来不感兴趣,却因为阿妨的缘故略微听了一些这位新立的太子妃的事。
阿妨身体孱弱多病,这太子妃的位置她注定无缘。
倘若能遇上一位大度贤良的正妃,她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3
我与她原本不会有什么交集,可在太子邀约的狩猎上,我却阴差阳错的碰见同样被林中瘴气所困的她。
出于职责,我与她前行了一段路。
她是位恪守礼法的女子,对于我也是处处以礼相待。
为了不显唐突,我刻意与她保持适当的距离。
但我发现她似乎很怕黑,即便她伪装的很好,我还是从她偶尔流露出的惊慌中察觉出她的害怕。
许是从小的教养,习惯于人前端庄大方让她不肯流露出一丝的怯怕,即便她再害怕,也不曾开口出声叫我。
我知晓这样她这样的心境,因而对于她因怕黑而惊慌失措的动作装作不知。
她是世家嫡女,从小娇生惯养,她吃不惯粗糙平常的食物我是可以理解的。
但许是想起北疆将士的苦寒艰辛,便对她这样糟蹋食物的行为生出些愤意。
她们这些娇养在闺阁的女子如何懂外边肝髓流野,赤地千里的惨烈。
我也许不该和她说那些,但她须得知道,如今的安稳富足来之不易,而她口中难以下咽的糙食也是别人难求的活命之物。
将这些说与她听时,我的语气大抵是不善的。
她却听得很认真,没有一丝我想象中的愠色,甚至还想将手中对她来说难以入喉的糙食吃光,即便被噎得连连咳嗽不止。
我有些啼笑皆非,又想着若她不是有着显赫的家世和身份梏身,也不过是一个可爱娇憨的姑娘。
宫中侍卫寻来时,她又变成了那个端庄大方举止得体的太子妃,脸上尽是疏离与淡漠。
临别的时候,她叫住了我,我心中有些诧异。
我那时对她的认知只停留在君与臣的身份上。
她是太子妃,未来的一国之母,而我是将军,是臣子。
我与她只是这样的身份交际,因而她叫住我的时候,我还泛出些不解。
她宛然一笑,对我道了谢。
我愣了一刻,却突觉着阿妨在宫中的日子大抵是好过的。
这位太子妃是如传闻那般,是一位良善的女子。
4
我以为我和她的交集大概便是如此,只是不知为何,她却日日差人往府中送礼。
她这样的行为无论情理都是不合规矩的。
我是臣子,她是太子妃,于礼是逾矩,于公是私相授受。
这京中是非太多,即便她对我只是出于谢意送些薄礼,但悠悠众口,却免不了被人诟病。
如此对她对我都不是好事。
我进宫去见了她,这应当是我与她的第三次见面。
我客气而疏离的婉拒了她的好意,表明这是臣子的本分。
她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即便当时她出于感激之情才未考虑周全,如今我这样清楚的提醒,她自然是明白她这样的行为是不合规矩,甚至会给自己招来灾祸的。
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说她将我视作了朋友。
我有些诧异,我和她身份有别,不止隔着君臣之别,更隔着男女之别,又如何能做朋友?
我知这是逾礼且不合规矩的事,但听着她说她在宫中甚少有知己好友,深宫孤独,我是明白的。
她看着我,笑意盈盈,要我时常给她讲宫外的趣事。
我还是答应了她,鬼使神差,明明知晓这不合规矩。
她还是会时不时往府中送些东西,都是些市面难求的补品或珍品,有甚之还会送来一整棵手腕粗的人参。
我有些啼笑皆非,也不知她是不是觉着我身子甚虚,才要让我如此进补。
5
我和她原本早在第二次见面后,便不会再有任何交际。
以至于怎么也没料到我会和她从淡水之交君臣之仪到后来的款款而谈,形如知己。
我知这样的行为是不合规矩的,所以即便每次入宫去见她,我也从不会久留。
每次入宫,与她相谈其实不过几句,每每如此。
见她的日子久了,我有些明白了她心中的祈愿,她的隐忍,她的坚韧,她的悲伤。
即便她不说,我也知晓。
她在这宫中过得并不如意,她的心在外面宽阔的天地,她向往自由,却被困在了这四角方墙之中。
我对她愈发了解,心中也对她多了几分扼惜,但也只是如此,我与她身份有别,我能做的便也只是听她倾诉罢了。
我奉圣上之命去江州督办事务。
江州的事务说难不难,却很是麻烦,我足足呆了三月有余才将事务处理清楚。
期间她给我传过许多封书信,里面大多是些寒暄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在江州时每日都很忙,一刻都不得空闲,忙起来时连膳都不曾用过几回,太多大大小小难缠麻烦的大小事务等着我处理。
她这样无关紧要的信,对我来说只是浪费时间。
我将它们一封封存入箱中。
每日忙完已是深夜,我累得很,闭眼便能入睡,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强撑着一丝精神将她写给我的书信一字不落的看完了。
彼时我还不明白我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只是觉着看着她在信中絮絮叨叨的念着,明明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却能读出她的欢喜和哀愁。
她的信陆陆续续的来,有时一两封,有时三五封。
我得空时也会给她回信,可我实在不得空闲,只回过她一两次的书信,便再没有了后续。
她的书信开始变得少了起来,有时七八天也不见有一封。
先前我还不觉有什么,可她许久不传信,我竟会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就像有什么少了一块。
我有些担忧,怕她在宫中出了什么事。
但我实在脱不开身,传信打听她近况一事便耽搁了下来。
几日后她的书信再次传到我的手中,我才舒了口气。
那种轻松欣喜之情溢于心中,那时我甚至有些不明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情愫。
以至于后来当我明白过来时,那些藏于心中不能显露言说的情愫也只能随着漫长的岁月烂在那些有关于她的记忆中。
她在信中说她新得了一匹马,那时在江州的事务已处理得差不多,我便得闲回她的信。
我在信中提出帮她驯马,明知这样不合规矩,却莫名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书信送出后,我才后知后觉这样的行为是极为不妥,我不该如此,即便这是我能入宫见她最为妥帖的理由。
6
回首之间,亭台依旧,繁花如旧,却早已物是人非……
我和她本不该生出的情分终止于一场意外。
马冲向她时,我全身冰凉脑中一片空白。
那是我历经无数次厮杀都不曾有过的的感觉,而后每每忆起,它都如恶魇一般让我窒息踹疼后怕不已。
那时的我怎么会没有发觉她就在阿妨的前侧,我调转马头方向之时,她该是怎样失望害怕。
我不敢深想。
余下的年岁中,我总是频频忆起那一刻,自伤自责。
设想过无数次倘若重来我一定不会放手,即便马从我身上踏过,哪怕我当时便丧命于此。
可我又想这或许便是天意,天意让我和她回到原本的位置,让那些本不该生出的情分就此消弭。
她卧床未醒的那些时日,我在府中养伤,因而宫中传来她醒来的消息时,我未曾及时去探望。
那日马惊,她昏倒后,马便要踏上她的身子。
我拼死护住她时,脑袋传来一阵剧痛,我眼前一黑,却顾不得许多。
我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用力勒住缰绳,对手臂手心传来的刺痛感置若罔闻。
宫里的侍卫赶来一同将马制服,我才徒然松了一口气。
她被带回宫时,我心中突然一阵绞痛,大抵我知道,往后,她与我不过是陌路之人……
7
回府之后,我昏了三日,医官说我颅内有淤血未除,身上多处骨折需精心调养。
我从前在北疆时,大大小小的战役,受过的伤数不甚数,鬼门关早已走过无数遍,只可惜我命硬,到如今也没死成。
我在府中养伤的事没有外人知晓。
我嘱咐下人不可宣扬,对外也只称身体不适。
大抵是我伤的太重,我能下床之时,已有四月有余。
我还是去宫中见了她。
她不想见我,我知道为何。
这样也好……
我与她原本应该如此,那些旁生出的情愫和情分本是不该,她是太子妃,我如何能有旁的非分之想……
即便我一直将这种情愫当成一种知己之情,并未僭越一步,可大抵只是我不愿面对,那些被隐埋于心底慢慢滋生的东西究竟是何?
再见她时已是许久,我时常从阿妨口中旁听一些有关于她的消息。
阿妨同我说,她从前的和善大度都是伪装。
她一直讨厌记恨着阿妨,如今更是处处刁难。
阿妨哭得很是伤心,可我心底是断不信的,即使我与她相识不过半年。
她一向爱憎分明,我知她恨我憎我,大抵是因我才迁怒阿妨。
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她本不该是这样。
若我和她之间没有情分再可言,便恨我怨我吧,这样我是不是能私心的认为在她往后的日子里也还有我的影子。
哪怕是厌恶……
8
春去秋来,严寒酷暑,冬雪秋意,一年又一年。
我枯燥乏味的日子再也没有她的身影。
每每午夜梦回,我也曾不止一次后悔过,那些被埋在土里不见天日的情意我原以为就会这般腐烂。
没有任何人知道,在这些不再相见的日子里,我却时常思念起她的笑她的好,并为此乐此不彼。
我想我定是疯了……
9
新皇登基,她成了皇后。
大典那日,她凤冠霞帔,明艳依旧,她站在他的身边,我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我觉得有些可笑。
他是君,她是君的妻,而我只是臣子,竟卑鄙又无耻的滋生出一丝妒意。
我卑鄙的将这种情愫藏在心底,卑鄙的寻各种机会远远的看她一眼。
比起从前在太子宫时,如今要见她一面更是不易。
外臣不得踏入后宫,我唯一有机会见她的地方便只有御花园。
每次得机入宫,我时常在御花园驻足,有时若碰巧,便能遇见她几回。
我大多时只在旁远远的瞧她一眼,却也有几次鬼迷心窍上前寻她说话。
她看我的眼神再不似从前,淡漠疏离,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我时常想着,如今这样正是我所求,只要她一切都好,便都好了。
宫中传来有关于她的谣言,说皇上至今未同她合房。
皇上偏爱阿妨我是知道的,但她入宫已久,即便皇上再宠爱阿妨,也断不会如此。
倘若是真的,这些年她在宫中的日子到底是怎么样过来的……
那时我正从外费了一年时间为她寻得了可治内伤的药,便马不停蹄的赶回了京都。
我入宫见了她一面,她瘦了许多,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显单薄。
我担心她的伤,每每见她都会问及此事。
她大抵只是觉得我虚情假意,罢了,这本就是我欠她的……
10
敦义四年,皇上精心布下的局已到了收尾的时候,林家要倒了。
她是林家的嫡女,要她眼睁睁看着林家被抄父母下狱,她该多么绝望难过。
林家势大,先皇在时便忌惮已久。
我知晓皇上的心思,林家被抄已没有转圜的余地。
而我能做的只有尽自己所能替她护住林家再免受旁人落井下石的迫害。
我向圣上请命亲自去监办林家,若是她知道是我亲自将林家抄家,将她父亲下狱一定会更加恨我吧。
我入宫向皇上复命时,她跪在雪中,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我抱着她,望着她再不复从前明媚的脸,心突的一阵抽痛。
她在宫里的日子到底是如何难过,才将她磋磨至此,而我能为她做的事却少之越少,甚至还在曾经伤了她。
我有些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只能看着她受苦却无法减轻她的苦痛。
再后来,她成了太后,辅佐新帝登基,而我能做的便只有尽自己所能默默为她护城扫除周围蠢蠢欲动的叛乱。
11
那几年我时常在外征战,再次见到她时,已恍若隔世。
她写信给我,央我带她出宫,我想也未想便答应了。
哪怕行差一步赔上的不止我的性命还有整个裴家,我也义无反顾。
我和她,隔着太多太多,身份,家族,那些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只能将这本不该滋生的情意藏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一年又一年,腐烂成泥。
她出宫后,我知她的所思所想,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我对她曾几何时午夜梦回也曾有过那么一丝妄念,可我大抵明白我与她今生今世无甚缘分。
我的归宿是在战场,那里有我终此一生要守护追寻的东西,就像她,有一生苦觅的自由。
因而她对我提出要走时,我能做的也只有成全她。
她不必知晓我的心意,那些妄想思念我会一如以往将它深埋于心底,不见天日……
余生,我也只盼她喜乐安康,哪怕山河万里,江野荒原,此生不再相见……
这几年我的头风发作的愈发厉害,时常痛疼难耐,头痛欲裂。
北疆苦寒,牵发了我的旧伤,我不知哪一天便会死在战场上。
我这一生,不负家国,不负百姓,却唯独负了自己的心……
倘若有来生,倘若有来生……
哪怕沧海已枯,桑田入秋。
我一定再不会放开她……
——完——
作者:一季烟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