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有三个原因。 第一,即使我们不特别,我们认识自己的方式也是特别的。 我们是世界上唯一能够以内省的方式认识自己的动物。 我们体验自己的想法和感觉,却必须猜测其他人是否也在体验着属于他们自己的那些想法和感觉。 我们都相信在那些眼睛背后的头脑当中,我们的朋友和邻居们都有着跟我们相似的主观体验,但是,这样的信念毕竟只是一种想法,而不是我们自己的主观体验,既不可触摸又不具自证能力,所以总感觉不如自己的主观体验真实。 做爱和阅读对做爱的描述是不一样的,正是同样的差异区别了我们对自己精神生活的认识和对其他人精神生活的认识。 因为我们认识自己的方式同认识其他人的方式不同,所以,我们在不同的认识过程中收集到的信息的种类和数量也是不同的。 在清醒着的每一刻,我们都监控着自己头脑中的意识流和感觉流,而我们却只有在其他人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才能通过监控其言语和行为来了解他们。 因此,我们认为自己如此特别的一个原因就是,我们是在用特别的方式了解自己。
第二个原因是,认为自己是特别的让我们感觉良好。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愿意很好地融入我们的同辈当中,但是我们又不愿意融合得太好。 我们珍视自己独一无二的身份,而研究也表明,当人们被迫感觉自己跟别人非常像的时候,他们的心情会突然变坏,也会尝试用各种方式让自己显得疏离和独特。 如果你曾经在参加聚会的时候发现有人穿着跟你完全一样的衣服,或者系着完全一样的领带,你就会明白跟一个不受欢迎的孪生兄弟分享一个房间是一件多么让人不安的事情,因为这个人的出现暂时消除了你强烈的独特感。 因为我们珍视自己的独特性,所以我们会高估自己的独特性,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们常常高估自己的独特性的第三个原因是,我们很容易高估每个人的独特性。 也就是说,我们认为人们彼此之间的差异比实际的差异更大。 让我们面对现实吧:所有的人都在某些方面相似而在另一些方面有所不同。 以寻求人类行为共性为己任的心理学家、生物学家、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当然会关心这些相似之处,而其他人则更关心不同之处。 社会生活要求我们选择某些特定的个体作为我们的性伙伴、商业伙伴、保龄球友等。 这个任务要求我们要更加关注那些将人们区别开来的个性,而不是人们的共性。 因此,个人简介更有可能提到他对芭蕾的挚爱,而不是他对氧气的挚爱。 对氧气的狂热解释了许多人类行为,比如,为什么人类生活在陆地上,为什么生活在高原会让人感到不适,人为什么有呼吸功能、讨厌窒息、喜爱树木,等等。 它能够解释的东西肯定比对芭蕾的爱好要多。 但是,它无法将一个人同另外一个人区别开来,因此,对于那些对商业、谈话或者性行为进行一般性选择的一般人而言,对氧气的依赖是同自己的目的完全不相干的信息。 个体的相似性数不胜数,但是我们并不太重视它们,因为它们无法帮助我们完成生存在地球上必须做的事情,也就是,分清杰克和吉尔,吉尔和詹妮弗。 因此,这些个体相似性就变成了毫不显眼的背景,而在这个大背景下,为数不多的一些相对不太重要的个体差异反而被凸显出来了。
因为我们花了如此多的时间寻找、处理、思考和记忆这些不同之处,所以,我们很容易过高估计它们的数量和出现频率,结果,我们就会认为,人们彼此之间的差异比实际上的要大。 如果你曾经花一整天的时间分拣葡萄,将它们按照不同的形状、颜色和品种来分类的话,你就会成为那种让人讨厌的葡萄差异论者,喋喋不休地细数葡萄口味的差异和色泽变化的细枝末节;你就会认为葡萄的差异是没有止境的,而忘记了几乎所有真正重要的关于葡萄的信息都是从「它是葡萄」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中被推导出来。 事关情感之时,我们对他人差异性和自身特殊性的信念表现得尤其强烈。 因为我们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感情,却必须通过看他人的脸色、听他人的声音去推测他人的感情,所以,我们经常有一种感觉,觉得其他人的情感不像自己的那样强烈,我们也会在没有考虑到其他人感受的时候要求人家照顾我们的感受。 这种情绪独特性的倾向很早就开始了。 当幼儿园的孩子被问及在相同的情况下自己和别的孩子会有什么感觉时,他们已经开始认为自己的感觉是与众不同的了(「比利会感到难过而我不会」),还会提供特别的理由(「我会告诉自己硕鼠是生活在天堂里的,但是比利就只会在那里哭」)。 当成年人作出同类预测时,他们得出的也是同样性质的结论。
我们对个体差异性和独特性情有独衷是我们拒绝他人做自己替身的最重要的原因。 毕竟,只有在我们认为替身的反应同自己的反应大同小异时,替身才有用处。 既然我们相信人们的情绪反应比实际上差别更大,我们眼中替身的作用自然也比他们实际的作用要小。 当然,真正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用替身是一个便宜而且有效的预言自己未来感受的方式,但是,因为没有意识到彼此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所以尽管想象力有它的缺陷还容易犯错误,我们还是拒绝了采纳替身的观点而选择倚赖自己的想象力。
当我们追求个性时,到底是在追求什么?